山裡的雨,說來就來。
剛還見著西邊山頭有一絲亮光,轉眼間烏雲就像打翻的墨汁,潑滿了整個天空。風颳過樹林,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是哪個丟了魂的娃兒在哭。
“狗日的天氣,早不下晚不下,偏偏這個時候下。”王國強抬頭看了看天,加快了腳步。他得在天黑前趕到村裡,這山路晚上走不得,不是怕摔跤,是怕碰上不該碰上的東西。
巴山這一帶,自古就有不少怪事。老人們常說,山有山神,水有水鬼,夜裡行路,莫要高聲,莫要回頭。
王國強本來不信這些,他是個殺豬的,手上沾的血多了,陽氣重,鬼見了都要繞道走。可今天不知怎麼的,心裡頭老是發毛。也許是這雨前的悶熱讓人心煩,也許是前幾天聽說的那檔子事攪得人心惶惶。
前幾天,鄰村張屠戶死了,死得蹊蹺。好端端一個人,早上還殺了頭豬,中午喝了二兩酒,下午就冇了氣。
說是突發急病,可有人傳言,張屠戶死前一直唸叨“她回來了”,眼珠子瞪得老大,像是看見了什麼嚇人的東西。
王國強和張屠戶相熟,兩人常一起喝酒。上週還見過一麵,那時張屠戶就有些不對勁,眼神飄忽,說話顛三倒四。王國強當時冇在意,以為他就是喝高了。現在想來,後背不禁一陣發涼。
雨點開始砸下來了,又大又急,打在樹葉上劈啪作響。王國強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瞧見前麵有個廢棄的土地廟,顧不上天黑不黑了,決定先去避避雨。
廟很小,早就冇了香火。神像歪倒在一邊,臉上結滿了蜘蛛網。王國強撿了塊乾淨地方坐下,從懷裡掏出菸袋,點燃一鍋旱菸。煙霧繚繞中,他眯著眼看外麵的雨幕。
天色暗得嚇人,才申時過,就跟半夜差不多了。風捲著雨絲,飄進廟裡,涼颼颼的。王國強打了個寒顫,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盯著自己看。他猛吸了兩口煙,自言自語道:“怕個錘子,老子又冇做虧心事。”
話雖這麼說,可這心裡頭還是七上八下的。他想起小時候聽爺爺講過的一個故事,也是關於這樣的夜雨。
爺爺說,從前有個書生,趕考回來路過咱們這巴山,也是遇上大雨,躲在一個破廟裡。半夜,他聽見有哭聲,循聲找去,見著一個白衣女子蹲在樹下。書生好心問她為何哭泣,女子說找不到回家的路。書生便讓她跟著自己回廟裡避雨。
回到廟裡,書生藉著燈光細看,那女子長得倒是標緻。女子說自己叫小翠,是山那邊的人家,上山采藥迷了路。書生也冇多想,分了她些乾糧,兩人聊了起來。
說到半夜,雨停了,月亮出來。小翠突然起身告辭,書生要送她,她卻說不用,轉眼就不見了蹤影。書生覺得奇怪,但也冇多想,第二天繼續趕路。
回到家,書生病了一場,渾身發冷,吃什麼藥都不見好。後來請了個道士,道士說他撞了鬼,那女子根本不是人,是多年前在山上遇害的一個姑娘。書生按照道士的指點,回到那破廟,果然在廟後的大樹下發現一具白骨。他好生安葬了白骨,病才慢慢好了。
王國強想到這裡,不由得朝廟外張望。雨幕中,遠處的山巒像一頭頭蹲伏的怪獸,竹林在風中搖晃,好似無數鬼手在揮舞。
“龜兒子,自己嚇自己。”他罵了一句,又點燃一鍋煙。
這時,他突然聽見一陣細微的聲響,像是腳步聲,又像是風吹動樹葉的聲音。王國強豎起耳朵仔細聽,那聲音又冇了。他鬆了口氣,心想真是自己嚇自己。
可冇過一會兒,那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更清晰了些,確實是腳步聲,由遠及近,正朝著廟這邊來。
王國強心裡一緊,握緊了身邊的殺豬刀。這荒山野嶺的,又是大雨天,誰會來這裡?
腳步聲在廟門外停住了。王國強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裡頭有人冇得?”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清脆悅耳。
王國強愣了愣,答道:“有人,你是哪個?”
“過路的,避個雨。”說著,一個穿著藍布衣裳的女子走了進來。她約莫二十出頭,模樣周正,挎著個竹籃,籃子裡裝著些草藥。
王國強稍稍鬆了口氣,但手裡的刀還冇放下。“這麼大雨,你一個女娃子家在山裡頭跑啥子?”
女子笑了笑,露出兩個酒窩:“我是山那邊李家莊的,上山采藥,冇想到碰上下雨。”
王國強心裡咯噔一下,這話怎麼這麼耳熟?他想起剛纔自己想的那個故事,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但他很快鎮定下來,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女子在廟的另一頭坐下,整理著籃子裡的草藥。王國強偷偷打量她,見她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在月光下能看到影子,應該不是鬼。他這才放下刀,但還是留了個心眼。
“老師傅,你是哪個村的?”女子問道。
“前麵王家壩的。”王國強答道,“我是個殺豬的。”
女子點點頭,不再說話。廟裡隻剩下雨聲和兩人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女子突然說道:“老師傅,你聽說過這廟的故事冇得?”
王國強心裡一緊:“啥子故事?”
“聽說以前這廟香火旺的時候,有個廟祝,姓張。”女子慢悠悠地說,“那張廟祝表麵上是個好人,背地裡卻乾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有一年,他玷汙殺害了一個來燒香的姑娘,把屍體埋在廟後頭。冇多久那廟祝就暴斃了,而那姑娘冤魂不散,經常在這附近出現。”
王國強的手心有些出汗:“你咋個曉得?”
“聽老人講的嘛。”女子笑了笑,笑容有些詭異,“聽說那姑娘死的時候,穿的就是藍布衣裳,跟我這身差不多。”
王國強猛地站起來,握緊了殺豬刀:“你到底是哪個?”
女子不慌不忙地抬起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王國強:“老師傅,你怕啥子?我又不是鬼。”
王國強定了定神,心想也是,自己嚇自己。他重新坐下,但心裡還是覺得不對勁。
雨漸漸小了,月亮從雲縫裡露出來,廟裡亮堂了些。王國強突然發現,那女子的籃子裡,除了草藥,還有一件東西——一把小巧的剪刀,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你采藥帶剪刀做啥子?”王國強警惕地問。
女子拿起剪刀,輕輕撫摸著:“防身嘛,山裡頭有野豬,也有壞人,帶個東西踏實些。”
王國強覺得這剪刀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他猛然想起,張屠戶死的時候,有人說他脖子上有細小的傷口,像是被什麼利器所傷。當時法醫驗屍,說是突發急病,那些傷口可能是死後被老鼠咬的。
可現在想來,那傷口的大小,不正和這把剪刀吻合嗎?
王國強的心跳加速,他強裝鎮定,說道:“雨停了,我該走了。”
女子抬起頭,眼睛在月光下閃著異樣的光:“急啥子嘛,天還冇亮呢。”
“不了,家裡還有事。”王國強邊說邊往外走。
剛走到廟門口,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笑:“老師傅,你認得張屠戶不?”
王國強渾身一僵,慢慢轉過身:“認得,咋個了?”
女子站起身,一步步向他走來:“他死的前一天,也在這廟裡避過雨。”
王國強的冷汗下來了:“你咋個曉得?”
女子笑而不答,隻是輕輕擺弄著那把剪刀。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扭曲變形,不像人形。
王國強突然發現一件事——這廟裡的土地像,不知何時竟然端正地坐回了原位,臉上的蜘蛛網也不見了,好像剛剛被人擦拭過一樣。
他頭皮發麻,再也顧不上許多,轉身就跑。山路泥濘,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總覺得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
不知跑了多久,他回頭一看,那女子就站在不遠處,不緊不慢地跟著,臉上還帶著那種詭異的笑容。
“你跑啥子嘛,我又不會吃了你。”女子的聲音飄過來,輕飄飄的,不像真人發出的。
王國強魂飛魄散,拚命往前跑。眼看就要到村口了,他忽然腳下一滑,摔倒在地。回頭一看,那女子已經站在他麵前。
月光下,她的臉開始變化,皮膚變得透明,能看見底下的骨頭。眼睛成了兩個黑窟窿,嘴角卻還掛著那絲笑容。
“張屠戶該死,他害了一個女孩。”女子的聲音變得沙啞刺耳,“你也不是好東西,當年那件事,你也有份。”
王國強渾身發抖,他想起來了,二十年前,他和張屠戶還是毛頭小子的時候,確實做過一件虧心事。
那是在另一座土地廟裡,他們欺負了一個去燒香的姑娘,他們當時也害怕,隻是用嘴舔逼,然後自己解決。但事後,那姑娘還是投河自儘了。
“你...你是那姑孃的啥子人?”王國強顫聲問道。
“不是她什麼人。”女子說著,舉起了剪刀,“但我專找你們這樣的人,讓你們多活二十年是我的仁慈。”
王國強想喊,卻發不出聲音。他想跑,卻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把剪刀越來越近...
第二天清晨,雨過天晴。幾個早起的村民在村口發現了王國強的屍體。他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警察來看過,說是突發心疾而死。隻有少數細心人發現,王國強的脖子上,有幾個細小的傷口,像是被什麼利器所傷。
更奇怪的是,有人傳言,那天晚上,有人看見王國強摔倒的地方,泥土裡插著幾株新鮮的草藥,寫著一個“雨”字。
而那座廢棄多年的土地廟,不知何時被人打掃得乾乾淨淨,土地像端坐原位,麵前還插著三炷香。
從此以後,每逢夜雨,村民們都能聽見山間傳來若有若無的哭聲,像是女子在哭泣,又像是風聲穿過樹林。
有人說,那是冤魂在尋找仇人;也有人說,那隻是山風作祟。但無論如何,村民們再也不敢在雨夜獨自上山了。
隻有村中最老的老人,在茶餘飯後,會提起二十年前投河的那個姑娘,她的名字,就叫小雨。
雨繼續下著,洗刷著山間的罪惡,也掩埋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巴山的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