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縣的山,是翠綠疊成的屏障;北川縣的水,是銀帶繞出的靈氣。春日裡油菜花開成金海,秋來時稻浪翻作黃綢。山坳裡散落著村落,白牆青瓦,炊煙裊裊,看上去宛若世外桃源。
周財旺就生在這般景緻裡,是個四十出頭的菜農。他種得一手好菜,番茄紅得滴血,青菜綠得沁人,黃瓜脆生生,辣椒火辣辣。每日淩晨,他將鮮菜裝車,開著小皮卡駛過盤山路,送往百裡外的縣城。
縣城裡有幾家小餐館是他的老主顧,老闆娘清一色四十多歲,個個豐滿到爆炸,胸是胸,臀是臀,走起路來波濤洶湧。她們男人多半在外打工,一年半載不回一次,留下這些娘們獨守空房,心裡荒得長草。
周財旺送菜到店,她們便圍上來,一邊驗貨,一邊用川罵跟他調笑。
“周財旺,你個砍腦殼的,今天的番茄咋個這麼水靈?是不是偷摸打了激素?”
“給你肥鮑打激素還差不多,老子種的菜比你家男人的雞兒還實在!”
“龜兒子,敢占老子便宜?看你那副樣子,雞兒怕是還冇得老子的辣椒大!”
這般粗俗玩笑,周財旺早已習慣,甚至樂在其中。他與這些女人調笑一番,收下菜錢,偶爾還能得些額外好處——某個老闆娘會在他屁股掐一把,或偷偷捏一把他的褲襠。
但這夜不同往常。周財旺送完最後一家的菜,已是晚上十一點多。本來打算在縣城歇一夜,但想起明天一早還要下地乾活,便咬咬牙決定開車回村。
“這麼晚了,走夜路小心點喲,”最後一個收菜的老闆娘提醒他,眼裡閃著異樣的光,“聽說最近路上不太平。”
“怕個錘子!”周財旺拍拍胸脯,“老子走了這麼多年夜路,還怕鬼不成?”
“鬼是不怕,就怕你遇到‘那個’...”老闆娘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擺擺手,“算了算了,你快走吧,路上莫停車,莫搭理路邊的人。”
周財旺冇往心裡去,發動了他的小皮卡。車是二手買的,開了五六年,渾身響動,唯有喇叭不響,但他卻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駛出縣城,夜色如墨染。山區的夜,黑得實在,冇有城市燈光的汙染,星空雖燦爛,卻照不亮蜿蜒的山路。車頭燈劃破黑暗,隻能照亮前方一小片路,兩旁的山林隱在黑暗中,彷彿潛伏著無數不可名狀之物。
開了約莫半個鐘頭,周財旺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條路他走了不下數百遍,閉著眼睛都能開回家。往常這時候,應該經過老槐樹拐彎處了,但今晚似乎開了好久都冇見到那棵標誌性的老樹。
山風透過車窗縫隙鑽進來,帶著一股莫名的寒意,不像平常的山風那樣清新,反而有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
周財旺打了個寒顫,嘴裡嘟囔著:“媽的,啥子風這麼邪門。”
為了壯膽,他打開收音機,卻隻收到雜亂的電流聲,偶爾夾雜著似人非人的嗚咽。他趕緊關掉,嘴裡罵了句:“日你個爛收音機!”
就在這時,車頭燈照見前方路邊似乎站著個人影。
周財旺心裡一緊,想起老闆娘的話——“莫搭理路邊的人”。他踩了踩油門,打算直接開過去。
駛近了些,纔看清那是個穿著白色衣服的女人,背對著馬路,站在路邊一動不動。長髮披肩,身材看上去頗為苗條。
周財旺鬆了口氣,心想大概是晚歸的村民。但深更半夜,在這荒山野嶺,一個女子獨自站在路邊,實在有些蹊蹺。
正當他猶豫是否要停車詢問時,那女子突然轉過頭來——周財旺倒吸一口冷氣:那臉上冇有五官,隻有一片空白!
他猛踩油門,小皮卡咆哮著衝了過去。從後視鏡看,那白衣女子仍站在原地,似乎抬手向他招了招。
“撞到鬼了...”周財旺冷汗直冒,手握方向盤都有些發抖。
開了不知多久,周財旺又覺得不對勁了。按裡程算,應該已經到家了,但他卻還在山路上轉悠。更奇怪的是,這條路似乎冇有儘頭,周圍的景物也開始變得陌生。
他注意到,路邊的樹上繫著一些白色的布條,在夜風中飄蕩,像是某種祭祀標記。山風越來越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紙錢燒過的味道。
周財旺心裡發毛,加快了車速。小皮卡在山路上顛簸,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突然,車前閃過一個黑影,周財旺急忙刹車。輪胎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車停穩後,他驚魂未定地四處張望,卻什麼也冇看到。
“媽的,眼花了?”他喃喃自語,正要重新發動車子,卻聽到車鬥裡傳來一聲響動。
他心裡一緊,想起車鬥裡除了幾個空菜筐,什麼也冇有。
“哪個?”他壯著膽子喊了一聲。
冇有迴應。隻有風聲嗚咽,像是許多人在遠處哭泣。
周財旺猶豫了一下,決定下車檢視。他拿起手電筒和一根平時用來防身的鐵棍,小心翼翼地打開車門。
四周漆黑一片,手電光所能及的範圍有限。他繞到車後,打開車鬥——裡麵空空如也,隻有幾個菜筐靜靜地躺著。
“真是自己嚇自己。”他鬆了口氣,正要返回駕駛室,卻突然聽到遠處傳來鈴鐺聲。
那鈴聲清脆而詭異,不像是普通的鈴鐺,更像是廟裡做法事用的法器。伴隨著鈴聲,還有若有若無的誦經聲,聽不清內容,卻讓人心裡發毛。
周財旺趕緊回到車上,鎖好車門。他發動車子,卻發現無論怎麼開,總是在同一段路上打轉。他注意到了路邊那棵被雷劈過的歪脖子樹,已經第三次經過了。
“鬼打牆...”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他的腦海。
在四川鄉村,老一輩常說起“鬼打牆”——夜裡走路,被鬼迷了心竅,總是在原地打轉,走不出去。解決方法有多種,最常用的是罵臟話,因為鬼怕惡人。
周財旺深吸一口氣,搖下車窗,對著窗外大罵:“日你媽的爛屄!攔老子的路!信不信老子一泡尿淋死你!雞巴日的鬼東西,滾開!”
罵完一番,他覺得膽子壯了些,繼續開車前行。然而開了十來分鐘,他又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樹。
“操!”周財旺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盤。
這時,他突然看到前方有燈光閃爍,像是另一輛車。他心中一喜,趕緊加速追上去,指望著跟著彆的車就能走出這鬼打牆。
那車開得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周財旺注意到那是輛老式的麪包車,車上似乎載著不少人,後車窗裡隱約可見幾個晃動的腦袋。
開了好一會兒,周財旺覺得這條路越來越陌生,根本不是回村的路。他閃了幾下大燈,示意前車停下,但前車毫無反應。
他按了按喇叭,前車依然不理不睬。
周財旺心裡起疑,加速超車,想看看開車的是什麼人。當他與那車並行時,他扭頭看去——開車的是個麵色慘白的中年男人,穿著藍色的中山裝,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對周財旺的視線毫無反應。
更可怕的是,後座上坐著幾個人,全都麵無表情,臉色灰白,一動不動。
周財旺降低車速,讓那車開過去。這時他才注意到,那麪包車冇有車牌,而且車身有些半透明,能透過它看到路邊的樹木!
他嚇得趕緊刹車,看著那車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
周財旺渾身發抖,知道自己遇到了不乾淨的東西。他想起老人說的,遇到鬼打牆要倒著走,或者換個方向。
於是他調轉車頭,往反方向開去。開了一陣,他看到前方有燈光,像是一戶人家。心中大喜,加速向前駛去。
近了些,才發現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小院,土牆圍著一間瓦房,院裡亮著昏黃的燈光,像是煤油燈。周財旺覺得奇怪,這荒山野嶺的,什麼時候有了人家?
但此刻他被恐懼衝昏了頭腦,隻想找個人問路,或者至少有個伴。
他把車停在院外,下車走向院門。院門虛掩著,他推門而入,喊道:“有人冇得?”
院裡靜悄悄的,隻有一盞煤油燈掛在屋簷下,隨風搖曳,投下晃動的影子。
正屋的門開著,裡麵似乎也有人影晃動。周財旺走近些,又喊了一聲:“老闆,問個路哈?”
屋裡走出一個老太太,穿著藍色的粗布衣,小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她笑眯眯地看著周財旺:“小夥子,這麼晚了,有啥子事?”
周財旺鬆了口氣:“婆婆,我迷路了,想問一下石盤村咋個走?”
老太太點點頭:“石盤村啊,不遠不遠。你先進來坐一哈,喝口水,我慢慢給你指路。”
周財旺猶豫了一下,但看老太太慈眉善目,不像壞人,便跟著進了屋。
屋裡擺設簡陋,隻有一張方桌,幾條長凳,牆上貼著一張老舊的年畫,已經發黃破損。最讓周財旺注意的是,屋裡點著的不是電燈,而是幾盞油燈,使得整個屋子昏暗不明。
“坐嘛坐嘛,”老太太招呼道,“我給你倒碗水。”
周財旺坐下後,覺得屋裡陰冷異常,比外麵還冷。他搓了搓手,問道:“婆婆,就你一個人住這裡啊?”
老太太端來一碗水,笑道:“不是,我兒子媳婦都在,剛纔還在這裡呢,可能睡去了。”
周財旺接過碗,正要喝水,卻發現碗裡的水渾濁不清,還有一股怪味。他假裝喝了一口,實際冇喝下去。
“婆婆,你這水是從哪裡打的?”他問道。
“後院有口井,甜著呢。”老太太笑眯眯地說,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周財旺的手,“小夥子,你手上那表真好看。”
周財旺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表,這是去年在縣城買的,他寶貝得緊。
突然,他注意到老太太在油燈下冇有影子!他心裡一驚,再仔細看,發現老太太的笑容僵硬不變,眼睛也不眨一下。
周財旺後背發涼,放下碗站起身:“婆婆,謝謝了,我還是先走了,不打擾你們休息了。”
老太太也站起來,笑容變得詭異:“急啥子嘛,夜還長著呢,陪我擺擺龍門陣嘛。”
這時,裡屋傳來響動,門簾被掀開,走出兩個人來。一男一女,都穿著老式的衣服,麵色灰白,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周財旺。
“我兒子媳婦來了,”老太太的聲音突然變得陰森,“他們也想和你擺談擺談。”
周財旺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往門外跑。那三人也不追趕,隻是站在原地發出咯咯的笑聲。
周財旺衝出院子,跳上車,發動引擎,猛踩油門。他從後視鏡看到,那院子的燈光突然熄滅,整個院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來就冇有存在過!
他幾乎要崩潰了,開著車在山路上狂奔,不管方向,隻求離開這個鬼地方。
不知開了多久,油表提示燃油不足。周財旺心裡一沉,知道再找不到出路,就隻能困死在這裡了。
就在這時,他看見前方路邊有個紅點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抽菸。駛近了些,才發現是個老頭蹲在路邊,抽著旱菸。
周財旺猶豫是否要停車,但看那老頭樣子正常,不像之前遇到的邪門東西,便慢慢停下車。
“老大爺,問個路哈?”他搖下車窗,不敢完全下車。
老頭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他眯著眼看了看周財旺,吐出一口煙:“小夥子,這麼晚了還在外麵晃啥子?”
“我迷路了,找不到回石盤村的路。”
老頭點點頭,用煙桿指了個方向:“往那邊走,大概五裡路,就看到村口了。”
周財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卻隻見一片漆黑:“老大爺,那邊真的有路嗎?我怎麼看不到?”
老頭突然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齒:“你看不到就對了,因為那根本不是路。”
周財旺心裡一緊:“啥子意思?”
老頭站起身,周財旺這才發現他穿著壽衣——那是給死人穿的衣服!
“意思是,你已經死了,小夥子。”老頭的笑容變得猙獰,“和我們一樣。”
周財旺尖叫一聲,猛踩油門。車子衝了出去,他在後視鏡裡看到,那老頭站在原地,身影逐漸變淡,最後消失不見。
他幾乎要瘋了,開著車橫衝直撞,不顧一切地想要逃離這個噩夢。油表已經見底,引擎發出嘶啞的聲音,隨時可能熄火。
就在他絕望之際,突然看到前方有熟悉的景物——那棵老槐樹!他終於回到了熟悉的路上!
周財旺喜極而泣,加速向前開去。不久,他看到了村子的燈光,溫暖而真實。他開車進村,直到停在家門口,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他跌跌撞撞地下車,敲響了家門。妻子開門後,看到他蒼白如紙的臉色,嚇了一跳:“財旺,你咋個了?見鬼了?”
周財旺撲進屋裡,渾身發抖:“比見鬼還可怕...”
第二天,周財旺把昨夜經曆告訴了村裡老人。老人聽後臉色凝重,告訴他:“你遇到的是‘鬼圈圈’,比普通鬼打牆還凶。那些東西想找替死鬼,把你留在那裡。幸好你陽氣足,罵得凶,才逃出來。”
周財旺不敢再回想那夜的細節。冇過幾天,他就把菜地包給了彆人,小皮卡也便宜賣了。他發誓再也不開車,再也不走夜路。
每當有人問起他那夜的經曆,他隻是搖頭不語,眼中殘留著無法抹去的恐懼。
隻有夜深人靜時,他彷彿又聽到那詭異的鈴鐺聲,看到那條冇有儘頭的山路,和那些試圖將他永遠留在黑暗中的東西。
北川縣的山水依舊美麗,但在那美麗的背後,誰知道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晝與夜,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而周財旺,再也不敢踏入那個屬於黑夜的世界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