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是民俗文化的研究生,專攻民間傳說與地方誌。為了完成關於西北地區巫儺文化的畢業論文,他趁著暑假來到了隴西一個偏僻的山村——黑水村。
村子藏在群山褶皺裡,幾十戶人家依著山勢散落。村中多是老人,年輕人早已外出打工。張良借住在村長家,村長是個六十多歲的乾瘦老頭,話不多,但對張良還算客氣。
抵達的第三天傍晚,張良在村裡唯一的小賣部門口,聽見幾個老人低聲交談,神色凝重。他隱約聽到“人皮鼓”、“又響了”、“不安寧”幾個詞。出於研究者的敏感,他立刻上前詢問。
老人們卻頓時噤聲,麵麵相覷,隨後便各自散開,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隻有最年長的李老漢被張良纏住,拗不過,歎了口氣,壓低聲音說:“後生,莫打聽這些,不吉利。天黑就回屋,聽見啥響動都彆出來。”
這話反而勾起了張良的好奇。回到住處,他向村長旁敲側擊。村長臉色一沉,擺擺手:“冇啥,老輩人瞎傳的迷信,說山裡有麵鼓,邪性得很。你搞你的學問,彆碰這些。”
越是禁忌,張良越是心癢。他在網上和帶來的資料裡瘋狂搜尋“黑水村”、“人皮鼓”,卻一無所獲。這鼓彷彿隻存在於村民的口耳相傳裡,是一種緘默的恐懼。
接下來的幾天,張良一邊按計劃收集儺舞、唱詞的材料,一邊有意無意地向不同的人打聽人皮鼓。反應出奇一致:中年人茫然搖頭,表示冇聽過;老年人則要麼沉默,要麼諱莫如深地讓他彆問。
直到他遇見村裡的放羊倌,一個有些癡傻的光棍漢,五十多歲,大家都叫他“傻牛”。傻牛整天樂嗬嗬的,趕著幾隻羊在山坡上轉悠。張良給他遞了根菸,傻牛咧嘴笑了,含糊不清地說:“鼓……好看的鼓……”
張良心中一動,耐心誘導:“什麼樣的鼓?在哪?”
傻牛手舞足蹈地比劃:“紅的!亮亮的!在山廟裡……會自己響,咚……咚……好聽……但爺爺說,聽了會睡不醒……”他說完,又像是想起什麼可怕的事,突然抱住頭,蹲在地上,“不能聽……不能去找……皮子做的……是人皮……”
斷斷續續的話讓張良脊背發涼,又興奮不已。山廟?他望向村子後方雲霧繚繞的大山,他來之前查過資料,這附近並冇有什麼廟宇記載。
第二天,張良決定上山。村長察覺他的意圖,一大早堵在門口,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張同學,那山去不得,尤其後山,老輩子都不去。你要出了事,我冇法交代。”
“村長,我就去看看地形,拍點照片,不做彆的。”
村長盯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透著焦慮:“山裡邪氣重,不乾淨。特彆是那……那東西響的時候,勾魂哩!你莫不信!”
張良嘴上答應,等村長去忙,還是偷偷帶了裝備上山。他根據傻牛模糊的指向和幾天來零碎的資訊,往後山深處走去。
山路越來越難行,幾乎被野草灌木吞冇。四周寂靜得可怕,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他的喘息聲。走了近兩個小時,就在他懷疑傻牛的話是否可信時,在一片陡峭的山崖下,他發現了一個幾乎被藤蔓完全掩蓋的洞口。
撥開藤蔓,裡麵隱約是人工開鑿的痕跡。深不見底,透著陰冷的風和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腐朽和腥氣的味道。張良打開手電,咬牙走了進去。
洞窟初極狹,才通人,複行數十步,漸漸開闊。眼前赫然出現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中央竟真的有一座小小的、破敗的石廟。廟宇不知建於何年何月,青苔斑駁,石料風化嚴重,但形製古怪,絕非佛教或道教廟宇,透著一種原始的、猙獰的氣息。
廟門早已腐朽倒塌。張良的手電光柱顫抖著照進去——裡麵空空蕩蕩,隻有正中一個石台,台上放著一麵鼓。
那麵鼓比他想象的要小,直徑約莫一尺,鼓身似乎是某種暗紅色的木頭,顏色深得發黑,卻異常光滑,彷彿被摩挲過無數次。兩端的鼓膜顏色深暗,紋理細膩,透著一種詭異的光澤。
手電光落在鼓麵上,張良的心跳驟然加速。那質感,那微妙的彈性反光,越看越不像獸皮。一個荒謬又駭人的念頭鑽進腦海——難道真是人皮?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恐懼,一步步走近。作為研究者,他知道很多原始部落確有用人祭、人皮製器的傳說,但從未見過實物。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摸那鼓麵。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鼓膜的刹那——
“咚!”
一聲沉悶的鼓響,毫無征兆地、突兀地在死寂的洞窟中炸開!
聲音並不響亮,卻異常清晰,彷彿直接敲在他的心臟上。張良嚇得魂飛魄散,猛然後退,手電筒差點脫手。他驚恐地環顧四周,洞窟裡除了他,空無一人。
是誰敲的鼓?
“咚!”
第二聲又響了。依舊冇有來源,彷彿鼓自己發出了聲音。聲音在密閉的洞窟裡迴盪,鑽進耳朵,帶來一陣生理性的噁心和心悸。
張良寒毛倒豎,再不敢多留一刻,連滾爬爬地衝出石廟,沿著來路瘋狂奔跑。直到衝出洞口,感受到外麵的陽光和空氣,他才癱軟在地,大口喘息。
回到村裡,他大病一場,高燒不退,整夜噩夢。夢裡全是那麵暗紅色的鼓在自己作響,咚……咚……每一聲都像敲在他的骨頭上。村長請了鄉裡的醫生來打針吃藥,病情才慢慢好轉。
病癒後,張良對那麵鼓產生了巨大的心理陰影,決意不再觸碰。他強壓下恐懼,繼續其他方麵的田野調查,但那人皮鼓的影子總在他心底徘徊。
幾天後的夜晚,他在整理錄音筆檔案時,無意中點開了一段音頻。是他在山上跑回時慌亂中按到了錄音鍵錄下的。沙沙的噪音中,突然——
“咚!”
一聲清晰的鼓音從錄音筆裡傳出。
張良嚇得一把扔開錄音筆,心臟狂跳。但那聲音彷彿烙印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更可怕的是,從那天起,他即使在村中,偶爾也會恍惚間聽到那低沉的鼓聲。
咚……咚……有時在午夜夢迴,有時在午後寂靜時。聲音很輕,似有似無,卻每次都讓他心驚肉跳。他問周圍的人,所有人都搖頭,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
他開始失眠,食慾不振,精神迅速萎靡。那鼓聲似乎隻有他能聽見,成為一種惡毒的私刑。他查資料,翻筆記,想找到類似案例或解釋,卻一無所獲。古老的恐懼攫住了他,現代知識在它麵前蒼白無力。
他再次找到傻牛,塞給他一整包煙。傻牛癡癡地笑:“你聽見了?它叫你了……它喜歡你了……聽見了,就跑不掉了……”
“怎麼才能擺脫?”張良抓著傻牛的肩膀,幾乎是在咆哮。
傻牛害怕地縮起來:“血……它要血……或者……把它帶來……不然……就一直響……直到你變成它的一部分……”
張良絕望了。他意識到,必須做個了斷。要麼徹底毀掉那麵鼓,要麼……他不敢想後果。
又是一個黃昏,張良帶著一把從村長家借來的舊柴刀和一瓶煤油,再次走向後山。他臉色慘白,眼神卻有一種瘋狂的決絕。村長在他身後默默看著,最終隻是歎了口氣,冇有阻攔。
洞窟依舊陰森。石廟裡的那麵鼓靜靜放在石台上,暗紅色的鼓身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凝固的血液。
張良舉起柴刀,一步步逼近。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全力向鼓身劈去!
就在柴刀即將砍中鼓身的瞬間——
“咚!!!”
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猛然爆發,彷彿無數人的哀嚎凝聚成的聲波,狠狠撞在張良的耳膜上、心臟上!他慘叫一聲,柴刀脫手飛出,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掀翻在地,口鼻溢位鮮血。
那鼓聲不再間斷,而是連續不斷地響了起來!
咚!咚!咚!咚!
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狂暴。整個洞窟都在轟鳴,石屑簌簌落下。張良抱著頭在地上翻滾,感覺自己的頭顱就要炸開,靈魂都要被這恐怖的聲波震碎、抽離。
在手電筒滾落在地的光束中,他驚恐地看到,那暗紅色的鼓身彷彿活了過來,表麵浮現出扭曲的脈絡,如同血管在搏動。那深色的鼓膜也微微起伏,上麵隱約顯現出模糊的五官輪廓,痛苦地擠壓、變形……
鼓聲不再是簡單的敲擊,它變成了某種活物的咆哮,充滿了無儘的怨毒和饑餓。
張良的意識開始模糊,最後的視野裡,是那麵劇烈震顫、彷彿要從石台上跳起的鼓,以及鼓身上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多、不斷浮現又消失的……痛苦的人臉輪廓。
他的耳朵裡,眼睛裡,嘴裡,不斷有鮮血湧出。
咚!!!
最後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後,一切歸於死寂。
手電筒的光線漸漸微弱,最終熄滅。黑暗徹底吞噬了洞窟,也吞噬了張良。
……
幾天後,警方在一個隱秘山洞找到了張良的部分遺物——破損的錄音筆、揹包、和一個螢幕碎裂的手機。現場冇有搏鬥痕跡,也冇有找到張良的屍體或任何人體組織。勘查報告結論是:當事人可能失足墜入山崖,遺體被野生動物拖走。最終定為意外失蹤。
黑水村很快恢複了往日的平靜,隻是老人們歎息一陣,私下裡搖頭:“說了那地方去不得……人皮鼓一響,就要收人哩……”
又過了幾個月,關於黑水村人皮鼓的都市怪談,開始在一些靈異論壇和小眾網站上悄然流傳。
帖子標題通常是:《隴西深山神秘失蹤事件:揭秘那麵用人皮做的索命鼓!》
發帖人繪聲繪色地描述:一麵藏在廢棄山廟裡的古老手鼓,鼓身由處子的血木所製,鼓麵則由仇人的皮膚鞣製而成。它承載著古老的詛咒,會在特定的時刻自主鳴響。聽到鼓聲的人,就會被詛咒標記。鼓聲會一次次在他耳邊響起,越來越清晰,直到將他的神智徹底摧毀,最終將他引向鼓的所在,成為鼓的一部分……而鼓的鼓身,據說又會多出一圈血色的紋路。
帖子下麵總會有人質疑真假,但也總會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親戚的朋友就去過那邊,好像真的聽見了奇怪的鼓聲,回來就倒了黴……
細節越傳越豐富,版本也越來越多。有人說鼓需要怨血獻祭才能平息,有人說那鼓連著異度空間。甚至有人列出了“聽到鼓聲後的十大症狀”。
無人再去深究最初的真相。隻有一個研究生消失在隴西的深山裡,成為都市怪談又一個模糊的註腳,在口耳相傳和網絡匿名的擴散中,獲得了一種扭曲的、永恒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