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的鄉村夜晚,美得叫人挪不開眼。遠山如黛,在月光下勾勒出起伏的輪廓,稻田裡蛙聲一片,螢火蟲三三兩兩點綴其間,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李強騎著那輛破摩托,行駛在蜿蜒的鄉間小路上,車頭燈劃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土路。
他剛從鎮上喝酒回來,腦袋昏沉,但心裡明白得很。老婆張秀芬肯定又趁他不在,把那個殺豬的王老五叫到家裡來了。一想到這兒,李強心頭鬼火冒,恨不得立馬飛回家捉姦在床。
“龜兒子王老五,老子今天非收拾你不可!”李強罵罵咧咧地加速,摩托車發出吭哧吭哧的響聲,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夜風涼颼颼地刮過耳邊,李強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雖說已是初夏,但這夜風卻冷得有些反常。他眯著醉眼,忽然覺得這條路比平時長了許多,兩旁熟悉的景物也變得陌生起來。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麼掐住了喉嚨。李強冇太在意,鄉下的野狗多了去了,半夜亂叫再正常不過。
摩托車拐過一個彎,駛入一段竹林夾道的小路。竹葉沙沙作響,月光被切割成碎片,灑在坑窪不平的路麵上。就在這時,李強忽然覺得後座一沉,好像有人坐了上來。
他心頭一驚,忙回頭看,卻什麼也冇有。
“媽的,喝多了。”李強自言自語,揉了揉眼睛,繼續往前開。
可是那種感覺越來越真實——分明有一雙手摟住了他的腰,冰涼冰涼的,透過薄薄的襯衫滲到皮膚上。李強渾身汗毛倒豎,酒頓時醒了大半。
他又猛地回頭,還是什麼也冇看到。但腰上的觸感卻真真切切,甚至能感覺到那雙手指細長而冰冷,正慢慢地收緊。
“哪個龜兒子在搞鬼?”李強罵道,聲音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冇有迴應,隻有風聲在耳邊呼嘯。
摩托車繼續前行,車速不由得加快了許多。李強心裡發毛,總覺得有什麼不對頭。他悄悄伸手摸了摸摟在腰上的“手”,卻摸了個空——明明感覺存在,實際上卻又什麼都冇有。
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歎息聲飄進耳朵,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貼著他的耳根子吹氣。李強一個激靈,車把猛地晃了一下,摩托車差點衝進路邊的水溝。
“日你媽哦,啥子東西?”他壯著膽子吼道,額頭上已經冒出冷汗。
忽然,後座上傳來一聲輕笑,那笑聲又尖又細,不像人能發出的聲音。與此同時,李強明顯感覺到背後貼上來一個冰冷的身子,雖然看不見,但那種重量和觸感再真實不過。
李強嚇得魂飛魄散,拚命加速,破摩托吭哧吭哧地喘著粗氣,車速卻提不上去。他感覺那東西越貼越緊,幾乎與他背靠背,冰冷的觸感透過衣服直往骨頭裡鑽。
“大哥,開慢點嘛,我怕摔下去。”一個幽幽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嚇得李強差點從車上跳起來。
這聲音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飄忽不定,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詭異。李強不敢回頭,也不敢答話,隻是拚命地擰著油門,恨不得這破車能飛起來。
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一條是回家的近道,但要經過一片老墳地;另一條繞遠,但沿途有人家。李強想都冇想就選擇了繞遠的路,這時候他寧可多走幾裡路,也不願從墳地經過。
可是怪事發生了,不管他怎麼轉向,摩托車總是朝著墳地那條路去。車把好像有自己的主意,根本不聽使喚。
“日你先人闆闆!”李強罵著,使勁扳動車把,卻無濟於事。
那條通往墳地的小路越來越近,李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聽說過不少關於這片老墳地的傳說,大多是老一輩人講的鬼故事,他從來不信,但眼下這情況,由不得他不信。
摩托車不受控製地駛入墳地小路,兩旁開始出現零零散散的墳包,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有些墳頭上還插著褪色的墳飄,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像是一隻隻招手的手。
李強隻覺得後背上的重量越來越沉,那雙手摟得更緊了。他甚至能感覺到有冰冷的呼吸吹在他的脖頸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大哥,你這是要帶我回家麼?”那個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著一絲戲謔。
李強不敢答話,拚命往前開,隻盼著快點穿過這片墳地。可是這段路好像冇有儘頭似的,開了好久還在墳堆中間打轉。
忽然,摩托車燈閃爍了幾下,竟然熄滅了。眼前頓時一片漆黑,隻有月光勉強照亮路麵。李強心裡叫苦不迭,這破車早不壞晚不壞,偏偏在這時候熄火。
他試著重新打火,摩托車吭哧了幾聲,就是啟動不了。而這時,他明顯感覺到後座上那個“東西”正在慢慢顯現形狀——先是模糊的輪廓,然後逐漸清晰起來。
李強偷偷往後視鏡裡瞥了一眼,這一瞥差點讓他魂飛魄散:鏡子裡映出一張慘白的骷髏麵孔,正緩緩貼近他的後腦勺。
“啊!”李強驚叫一聲,下意識地猛蹬油門。也許是驚嚇激發了潛能,摩托車突然轟的一聲啟動了,車燈也亮了起來。
他不敢再看後視鏡,隻顧拚命往前開。終於,墳地被甩在了身後,前麵再走一裡多地就到家了。李剛稍稍鬆了口氣,以為那東西已經離開。
可是腰上的冰冷觸感依然存在,甚至比之前更清晰了。而且,他開始聞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像是泥土和腐爛物混合的氣味,隨著風直往鼻子裡鑽。
“大哥,你怎麼不理我嘛?”那聲音又來了,這次帶著委屈的語調,卻更顯得詭異非常。
李強渾身發抖,牙關打顫,幾乎握不住車把。他想起老人們說過,遇到這種情況不能答應,也不能回頭,否則就會被勾走魂兒。
摩托車駛上一座小橋,橋下是乾涸的河床,佈滿大大小小的石頭。就在這時,李強突然感覺有一雙手矇住了他的眼睛,冰冷刺骨,眼前頓時一片漆黑。
他驚慌失措,急忙去掰那雙手,卻什麼也摸不到。車把失去控製,摩托車猛地一歪,朝著橋邊衝去。李強拚命想穩住車身,但那無形的力量死死地蒙著他的眼睛,根本什麼也看不見。
“放開!放開!”他嘶吼著,胡亂地揮舞著手臂。
摩托車衝出橋麵,淩空飛起,然後重重地摔下乾涸的河床。李強隻覺得一陣劇痛從腿上傳來,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
第二天一早,天色矇矇亮,王老五扛著殺豬工具從小橋經過,發現河溝裡摔變形的摩托車和昏迷不醒的李強。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人背起來送到了鄉衛生院。
李強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右腿打上了石膏,吊得老高。老婆張秀芬守在床邊,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
“你咋個回事嘛?喝多了就往河溝裡衝?”張秀芬見他醒來,又是心疼又是生氣地問道。
李強搖搖頭,恍惚間想起昨晚的經曆,心裡一陣後怕。但他冇敢說實話,隻說喝多了冇看清路。
醫生進來檢查後說:“腿骨折了,得養三個月。算你運氣好,冇摔到腦袋。”
張秀芬送走醫生,回頭瞪著李強:“叫你少喝點貓尿不聽,這下安逸了嘛?”
李強訕訕地冇接話,四下張望:“你怎麼發現我的?”
“王老五路過發現的。”張秀芬語氣有些不自然,“人家好歹救了你一命。”
李強一聽是王老五,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但轉念一想,要不是那個殺豬的,自己可能死在河溝裡都冇人發現,到嘴邊的罵人話又嚥了回去。
住院的那幾天,王老五居然來看過他兩次,還帶了燉好的豬骨湯、老母雞。最後還給他付了住院費。李強心裡彆扭,但伸手不打笑臉人,隻好勉強應付著。
出院回家後,李強行動不便,許多重活累活都乾不了。讓他意外的是,王老五經常來幫忙,挑水砍柴,耕種收割,幾乎包攬了所有體力活。張秀芬也不再遮遮掩掩,有時甚至留王老五吃飯,三人同桌,氣氛尷尬得很。
一天晚上,李強喝了點小酒,藉著酒勁把筷子一摔:“你兩個當我瞎麼?整天眉來眼去的!”
張秀芬也不示弱,叉腰站起來:“那你說是啥子意思嘛?你腿瘸了,活哪個乾?娃兒學費哪個交?你躺在床上享清福,還好意思說!”
“老子是你男人!”李強吼道。
“那你起來乾活嘛!”張秀芬指著門外一堆柴火,“今天不把這些柴劈了,莫想吃飯!”
李強瞪著那堆柴,又看看自己打著石膏的腿,頓時泄了氣。
夜裡,張秀芬爬上床,手卻不老實地摸過來:“咋個?真生氣了?”
“滾開!”李強冇好氣地推開她。
“喲,還裝正經?”張秀芬嗤笑一聲,“你那玩意兒多久冇用了?要不是王老五幫忙,我早跟彆人跑廣東了!”
李強氣得臉色發青,卻又無可奈何。自己腿傷後,那方麵的確力不從心,老婆正值虎狼之年,守活寡確實難為她。
“你就不能忍忍?”李強軟下語氣。
“忍?忍個錘子!”張秀芬撇嘴,“你曉得村頭劉寡婦咋個說?她說你不行了,叫我早點找下家。”
李強頓時火了:“那個爛貨!自家男人跟人跑了,還有臉說你!”
“那你說咋個辦嘛?”張秀芬說著,手又摸上來,“要不...試試?說不定還行呢?”
李強忍不住折騰起來。可惜做到一半,李強腿痛難忍,隻好作罷。
張秀芬悻悻地躺回去,背對著他:“算了,睡求。”
自那以後,李強對王老五的存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發現這殺豬的雖然和自己老婆有一腿,但確實勤快能乾,不但包了地裡所有重活,還經常往家裡拿錢拿肉。張秀芬有人滿足,也不再抱怨,反而對李強更加體貼周到。
一天,王老五甚至拿出積蓄,說要幫李強家蓋新房子。李強喝酒時忍不住問:“你龜兒子圖個啥子?”
王老五憨笑一下:“圖個家嘛。我一個殺豬的,哪個女人肯跟我?秀芬對我好,我也對你們好。”
“老子還冇死呢!”李強摔了酒杯。
“是是是,強哥永遠是一家之主。”王老五忙給他換上新杯子,斟滿酒,“我就是個幫忙的。”
李強悶頭喝了幾杯,越想越不是滋味,但看看自己瘸著的腿,又看看日漸改善的家境,最終長歎一口氣。
晚上睡覺時,李強對張秀芬說:“你叫那龜兒子明天買幾包水泥來,豬圈該修了。”
張秀芬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這是男人默許了,喜出望外地摟住他:“要得!明天就叫他買!”
“但是約法三章!”李強豎起手指,“第一,老子纔是一家之主;第二,不準在外麵丟人現眼;第三,老子的娃兒必須跟老子姓!”
“曉得曉得!”張秀芬連連點頭,高興得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就這樣,三人形成了一種古怪但平衡的關係。村裡人背後冇少議論,但當麵都不敢說什麼——王老五殺豬的力氣大,李強雖然腿瘸了但脾氣爆,冇人敢招惹。
有時李強心裡也憋屈,但轉念一想,舊社會有錢人三妻四妾,現在自己這樣也算“一妻二夫”,不算太丟人。再說老婆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家裡日子也越來越紅火,何必計較那麼多?
夏去秋來,李強永遠成了瘸子。一天夜裡,他夢見自己又騎上了摩托車,後座上那個白色的影子再次出現,但這次冇有追他,而是遠遠地站著,慢慢消散在空氣中。
自那以後,李強再也冇走夜路。每當夜幕降臨,他總會坐在院子裡,看著遠山輪廓,聽著蛙聲一片,想起那個詭異的夜晚。
月光灑滿院落,如同鋪了一層銀霜。四川鄉村的夜晚依舊很美,遠山如黛,螢火閃爍。但李強知道,有些黑暗中的秘密,最好永遠不要探尋。
他抿一口老酒,望著屋裡忙碌的老婆和正在劈柴的王老五,搖搖頭,自言自語:
“龜兒子的,這就是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