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曉坐在回村的巴士上,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高樓逐漸變為連綿的田野。她已經有七年冇回外婆的村莊了,自從外婆去世後,她就再冇回來過。
母親三天前打來電話,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曉曉,老房子要拆遷了,你得回去收拾一下外婆的東西。我這邊走不開,隻能拜托你了。”
曉曉本想推辭,她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手頭正有幾個急稿要處理。但母親語氣中的懇求讓她無法拒絕:“村裡人說...說最近有人看到你外婆在屋裡走動。我知道這不可能,但還是有些…擔心。”
這個補充理由讓曉曉皺起了眉頭。外婆已經去世七年了,怎麼會有人看到她在屋裡走動?肯定是村民的迷信或錯覺。但作為外婆最疼愛的外孫女,她確實應該回去處理這些事。
巴士在崎嶇的鄉路上顛簸,曉曉的思緒飄回了童年。暑假和寒假,她總是被送到外婆家。父母在城市打拚,無暇照顧她,外婆就成了她事實上的監護人。
外婆是個沉默寡言的老人,臉上總是帶著淡淡的憂愁。她從不給曉曉講童話故事,而是教她一些古老的兒歌,旋律簡單卻莫名哀傷。曉曉還記得外婆粗糙的手輕拍她的背,哼著那些調子哄她入睡。
“月亮彎彎像把鐮,割不斷思念長線...”曉曉不自覺地哼起片段,隨即搖搖頭停下。那些記憶既溫暖又令人感傷。
巴士到站時已是傍晚。曉曉拖著行李箱走在熟悉的土路上。村莊比記憶中冷清許多,許多房屋顯然已經空置,拆遷的訊息讓大多數村民提前搬走了。
快到外婆的老屋時,曉曉遇見了村裡的一位老人,王大爺。他眯著眼認出曉曉後,臉色變得有些奇怪。
“曉曉啊,回來收拾東西?”王大爺問道,眼神卻不與她對視。
“是的,我媽說老房子要拆了。”
王大爺點點頭,猶豫了一下說:“你...你晚上最好彆在老屋留宿。去村委會那邊有個臨時招待所,雖然簡陋但比老屋強。”
“為什麼?”曉曉好奇地問。
王大爺支吾了幾句“房子舊了不安全”之類的藉口,就匆匆告彆了。曉曉覺得奇怪,但冇多想,繼續向老屋走去。
外婆的老屋坐落在村西頭,獨門獨戶,周圍冇有緊鄰的鄰居。曉曉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裡雜草已有半人高。老屋是傳統的磚木結構,雖然舊但依然結實。
曉曉打開堂屋的門,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麵而來——灰塵、黴味,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熟悉感,像是外婆常用的那種廉價香皂的味道。這讓她心頭一緊,彷彿外婆剛剛還在這裡。
屋裡傢俱大多蒙著白布,曉曉揭開一塊,下麵是那張老舊的八仙桌,桌麵上還有她小時候刻的一道劃痕。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她曾在這張桌子上寫作業,外婆在一旁縫補衣物,偶爾抬頭對她微笑。
天色漸暗,曉曉決定先收拾臥室,明天再整理其他房間。她打定主意就睡在這裡,省得去招待所麻煩。她纔不信那些關於外婆鬼魂的謠言。
臥室裡,外婆的床還在原處,甚至連床單都還是那套藍底白花的舊樣式。曉曉換上自己帶來的床單,突然注意到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相框。
是她和外婆的合影。照片中,七歲的曉曉紮著兩個小辮子,笑得眼睛眯成縫。外婆站在她身後,雙手搭在她肩上,臉上是罕見的明朗笑容。曉曉記得那是她小學一年級考了雙百後拍的,外婆特意帶她去鎮上照相館拍了這張照片。
曉曉眼眶濕潤,輕輕將相框收入行李箱中。
夜深了,曉曉在外婆的床上輾轉難眠。老屋的每一聲響動都格外清晰——風吹過窗欞的嗚咽,老鼠在屋頂跑動的窸窣,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將入睡時,忽然聽到一陣細微的哼唱聲。
“月亮彎彎像把鐮,割不斷思念長線...”
曉曉瞬間清醒,心臟狂跳。那聲音微弱卻清晰,正是外婆常哼的那首兒歌!而且聲音似乎就是從堂屋傳來的!
她屏住呼吸仔細聽,哼唱聲卻消失了,隻剩下風聲。肯定是太累了產生幻聽,曉曉安慰自己,強迫自己重新躺下。
但不久後,她又聽到了彆的聲音——像是有人輕輕走動,腳步拖遝,正如外婆年老後的步伐。
曉曉鼓起勇氣,輕手輕腳地起床,走到門邊悄悄推開一條縫。
堂屋裡空無一人。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切如常。
正當她準備回去繼續睡時,目光忽然被牆角的一箇舊衣櫃吸引。那是外婆放重要物品的櫃子,曉曉記得小時候外婆總從那裡拿出零食或小禮物給她。
讓她脊背發涼的是,櫃門下方夾著一角布料——像是有人匆忙關門不小心夾到的。而曉曉清楚地記得,白天她檢查過那個櫃子,門是關得嚴嚴實實的。
曉曉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曉曉開始認真整理物品。她決定先從那箇舊衣櫃開始。
櫃子裡大多是外婆冇穿過的衣物,散發著樟腦丸和歲月混合的氣味。老一輩就這樣,總是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把好的留存下來。
曉曉仔細地將一件件衣服取出疊好,準備捐贈給需要的人。在櫃子最底層,她發現了一個用布包裹的小盒子。
打開盒子,裡麵是一些老照片和信件。曉曉認出有些是母親年輕時寄來的信,還有一些是外婆與朋友的通訊。在盒子底部,有一張發黃的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子,麵容與外婆有幾分相似,但曉曉從未見過這個人。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小字:“給小萍,永遠想念你——姐姐”。
小萍是外婆的名字。那麼這個“姐姐”是誰?曉曉從未聽外婆提起過她有姐妹。
中午,曉曉去找了村裡最年長的李奶奶。李奶奶已經九十多歲,但精神矍鑠,記憶力很好。
“你說小萍的姐姐?”李奶奶歎了口氣,“那是小芳,小萍的孿生姐姐。她們年輕時感情很好,但後來因為婚事鬨翻了。小芳嫁到了幾千裡外,再冇回來過。小萍一直很後悔,直到晚年還常常唸叨。”
曉曉驚訝不已,外婆從未提起過這個孿生姐姐。
李奶奶猶豫了一下,補充道:“其實,村裡人看到的可能不是小萍,而是小芳。她們長得太像了,年輕時簡直一模一樣。聽說小芳前些年也過世了。”
這個資訊讓曉曉更加困惑。如果小芳也已經去世,那麼村民看到的究竟是誰?或者真的隻是錯覺?
回到老屋,曉曉繼續整理物品。在檢查廚房碗櫃時,她發現最上層的一個搪瓷杯異常乾淨,似乎經常被使用,而其他餐具都積了厚厚的灰塵。
曉曉感到一陣寒意。這房子肯定有人來過,或者...有什麼東西在使用它。
當晚,曉曉再次決定留在老屋。她既害怕又好奇,想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夜深人靜時,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出現了。曉曉假裝睡著,呼吸平穩,實則全身警覺。
果然,不久後那哼唱聲又響起了。這次更清晰,確實是外婆的聲音,哼著那首熟悉的兒歌。
曉曉悄悄睜開眼,藉著月光,她看到臥室門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門外似乎有個黑影掠過。
她鼓起勇氣,輕手輕腳地起床,走到門邊。從門縫向外望,堂屋裡似乎有個人影在慢慢走動。曉曉的心跳如擂鼓,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門。
堂屋裡空無一人。
但八仙桌上,白天被她清理乾淨的那塊區域,現在放著一件東西——那個裝照片和信件的盒子,蓋子開著,最上麵正是那張“姐姐”的照片。
曉曉感到毛骨悚然。她確定晚上把這個盒子收進了行李箱,還拉上了拉鍊。
她檢查了所有門窗,都從內部鎖得好好的,冇有人進來的痕跡。
那一夜,曉曉把所有燈都打開,坐在堂屋裡直到天明。
第三天,曉曉決定調查得更深入些。她重新檢查那箇舊盒子,仔細閱讀每一封信件。在一封泛黃的信中,她發現了端倪。
這是外婆寫給“姐姐”但從未寄出的信。信中寫道:“姐姐,我知道你永遠不會原諒我,但我每天都在後悔。我不該因為嫉妒就破壞你的婚事...我隻是太害怕孤獨了,怕你離開我。”
曉曉心中湧起一陣酸楚。原來外婆曾經犯過這樣的錯誤,這或許解釋了她總是帶著淡淡憂愁的原因。
下午,曉曉在整理床底下的箱子時,發現了一箇舊日記本。是外婆的日記,記錄了她晚年生活的點滴。令曉曉震驚的是,最後幾頁的日期,竟然是外婆去世後的日期!
筆跡確實是外婆的,內容讓人脊背發涼:
“今天又看到那個孩子了,她長得很像曉曉,但我知道不是。她總是躲在角落哼著我教曉曉的歌...”
“我試著和她說話,但她一靠近就消失了。她到底是誰?為什麼總是出現在我的屋裡?”
“我終於明白了,她是來找我的。為我曾經犯下的錯...”
日記到此戛然而止。曉曉的手顫抖著。外婆去世後的日記?這怎麼可能?
除非...除非外婆的鬼魂真的還在這裡徘徊?或者有彆的什麼在冒充她?
當晚,曉曉做了個決定。她要在堂屋裡假裝睡著,看看會發生什麼。
她佈置好一切,關掉燈,隻留一盞小夜燈,然後躺在沙發上假裝入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在曉曉快要真的睡著時,溫度突然下降了。一股寒意瀰漫在空氣中,她感到毛骨悚然,但強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穩。
輕微的腳步聲響起,像是有人拖著步子慢慢走近。哼唱聲也隨之響起,比前幾次都清晰:
“月亮彎彎像把鐮,割不斷思念長線...
星星點點像淚光,照亮回家路上...”
曉曉眯著眼,看到一個人影站在桌前。月光下,那身影模糊不清,但輪廓確實像外婆。身影伸出手,輕輕撫摸桌上的照片。
曉曉猛地坐起來,打開了手電筒。
光芒照在那身影上,曉曉倒吸一口冷氣。那確實像外婆,但更令人恐懼的是,在光線下,這身影似乎是由灰塵和光線組成的半透明體,冇有清晰的五官,隻有一個大致的輪廓。
最詭異的是,這身影似乎也在驚訝,迅速向牆角退去,彷彿要融入陰影中。
“等等!”曉曉喊道,“你是誰?是外婆嗎?還是...姨婆婆?”
身影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然後它——或者說她——緩緩搖頭,伸手指向桌上的照片,又指向曉曉的心臟位置。
曉曉突然明白了:“你是...想讓我知道什麼?關於外婆的往事?”
身影點點頭,然後開始慢慢消散,就像晨霧在陽光下蒸發。在完全消失前,曉曉聽到一聲清晰的歎息,那麼真實,那麼充滿哀傷。
第二天,曉曉帶著所有發現去了李奶奶家。聽完曉曉的講述,李奶奶沉默良久,然後說出了另一個被遺忘的故事。
原來外婆的姐姐小芳曾經有過一個孩子,但因為婚事被破壞,那孩子生下來就冇爹,實在養不活了,隻能送人。外婆晚年一直試圖尋找那個孩子的下落,但直到去世都冇有成功。
“我想,你看到的可能是小芳的靈魂。”李奶奶說,“她不是來嚇人的,而是想通過你完成小萍未了的心願——找到那個孩子。”
曉曉恍然大悟。所有詭異現象都有了合理的解釋——那哼唱聲(小芳可能也從自己母親那裡學過類似的兒歌),對老屋的熟悉,對照片的關注...
回到老屋,曉曉感覺氣氛完全不同了。那股陰森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寧靜。她在櫃子裡又找到了一本地址簿,裡麵有外婆記錄的一些線索。
曉曉決定延長假期,繼續外婆的尋找。她手機電腦都會用,還在城裡工作,所以門路比啥也不會的外婆和姨外婆多很多。她聯絡了可能的相關人士,發了無數郵件和電話。就在她準備離開村莊的前一天,接到了一個電話。
對方是一箇中年男子,聲音溫和:“我是您聯絡的那家孤兒院的前院長。確實有您描述的那個孩子的記錄。他父母死後,在我,孤兒院待過幾年,後來被一家好人家收養,生活幸福。不過遺憾的是,他已經在五年前因病去世了。”
曉曉感到一陣失落,但還是問:“他...有後代嗎?”
“有一個女兒。”前院長說,“需要我幫您聯絡嗎?”
曉曉留下了自己的聯絡方式,雖然冇有立即收到回覆,但她感到一種完成使命的平靜。
離開老屋的那天清晨,曉曉最後一次巡視每個房間。在堂屋的桌上,她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那個裝照片的盒子開著,裡麵那張“姐姐”的照片不見了。
曉曉微笑起來,眼中含著淚光。她知道,那個困擾老屋的靈魂終於找到了安寧。
她拎著行李走出老屋,鎖上門。陽光灑在院子裡,溫暖而明亮。曉曉不自覺地哼起那首兒歌,但這次,歌聲裡不再有恐懼,隻有淡淡的懷念和哀傷。
“月亮彎彎像把鐮,割不斷思念長線...
星星點點像淚光,照亮回家路上...
親人啊不論多遠,愛永遠在心間...”
曉曉的聲音輕柔而堅定,隨著晨風飄向遠方,彷彿是與過去達成和解的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