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被放大了無數倍,震耳欲聾。渾濁的河水不再是單純的黃褐色,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像是摻了血。皮劃艇在湍急的水流和混亂的漩渦間艱難穿行,隨時有傾覆的危險。
方陽和邁克奮力劃槳,躲避著一個個張著“大嘴”的漩渦。強光手電的光柱刺破昏暗的霧氣和水汽,照在黑色的礁石和翻滾的水麵上,光影搖曳,更添幾分鬼魅。
“看那邊!”小雅忽然指著一處懸崖下的水麵。
手電光集中過去,隻見靠近崖壁的水下,隱約可見幾個黑乎乎的洞口,半淹在水裡,洞口邊緣長滿了滑膩的水草,像一張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那就是水匪藏身的水洞?”曉曉聲音發顫。
“很可能。”菲菲緊緊盯著那些洞口,手中的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最後指向其中最大的一個洞口,劇烈顫抖。“陰氣的源頭,就在那個最大的洞裡。”
“要進去嗎?”方陽吞了口唾沫,看著那黑黝黝的、不斷吞吐著渾濁河水的洞口,心裡直打鼓。
“必須進去。詛咒的根源,很可能就在裡麵。”菲菲眼神堅定,“但直接進去太危險。我們需要先探查一下。”
她從揹包裡拿出那個用特製防水袋包好的水下攝像機,綁在一根長長的、同樣浸泡過黑狗血的繩子上。
“放下去,看看裡麵什麼情況。”
方陽接過繩子和攝像機,小心地將攝像機垂入水中,對準那個最大的洞口。皮劃艇在湍急的水流中起伏不定,操作起來十分困難。水下攝像機自帶燈光,昏暗的畫麵通過防水數據線傳輸到方陽手中的小平板上。
畫麵一片渾濁,隻能看到翻滾的泥沙和模糊的水草。攝像機緩緩靠近洞口,燈光照進去的瞬間……
一張慘白的、腫脹的、五官模糊的人臉,猛地貼在了鏡頭前!
“我操!”方陽手一抖,差點把平板扔出去。
其他人也看到了,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那張臉隻出現了一瞬,就被水流捲走,消失在黑暗的洞內。但那一瞬間的驚悚,足以讓人頭皮炸裂。
“是……是浮屍?”曉曉聲音都變了調。
“不像。”小雅緊緊盯著螢幕,“浮屍不會主動貼上來……而且,你們看,它的眼睛……”
剛纔畫麵太快,冇看清細節,但隱約覺得,那張臉的眼睛位置,是兩個黑漆漆的窟窿。
“繼續放,慢一點,穩住。”菲菲沉聲道。
方陽定了定神,咬牙繼續操作。攝像機緩緩進入洞口。洞內比想象中要寬敞,但光線極差,攝像機的燈光隻能照亮前方幾米。水下能見度很低,渾濁的水中漂浮著大量雜質。
洞壁是滑膩的岩石,長滿了深綠色的苔蘚和水草。偶爾能看到一些朽爛的木片,可能是當年水匪船隻的殘骸。還有一些白色的東西,在燈光下一閃而過,像是……骨頭。
攝像機繼續深入。洞內似乎有岔路,但羅盤指示的陰氣最重的方向,是主洞的深處。水流在這裡相對平緩了一些,但更加冰冷刺骨,即使隔著防水袋,也能感覺到那股寒意。
突然,畫麵中出現了更多的東西。
不是一張臉,而是很多張臉。
慘白的,腫脹的,殘缺不全的,有的緊閉雙眼,有的瞪大著空洞的眼窩,有的嘴巴大張……它們靜靜地懸浮在水中,隨著水流輕輕晃動,像一片恐怖的水下叢林。
是屍體。很多具屍體。看衣著,有的是古代的,有的是近代的,還有幾具看起來比較新,可能就是最近幾年淹死在這裡的人。
但它們都冇有上浮,而是詭異地懸浮在水洞中,不上不下,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固定住了。
“我的天……”曉曉捂住嘴,強忍著嘔吐的衝動。
方陽的手也在抖,但他還是努力穩住攝像機,調整角度。燈光掃過那些懸浮的屍體,掃過洞壁,掃過水底……
忽然,畫麵定格在水底的一處。
那裡,在堆積的淤泥和腐爛物中間,隱約露出一片不規則的白色。
攝像機降低高度,燈光集中。
白色逐漸清晰。
是骨頭。
不是一具兩具,而是一大堆!
層層疊疊,互相擠壓,在昏暗的水底,在手電光的照射下,泛著瘮人的、慘白的光。
頭骨,肋骨,臂骨,腿骨……雜亂地堆在一起,像一座用枯骨壘成的小山。有些骨頭上還掛著破爛的衣物碎片,有些則乾乾淨淨,被水流沖刷得光滑。
而在那堆白骨的最頂端,似乎插著什麼東西。
攝像機再次拉近。
燈光照亮了那東西。
那是一麵黑色的、非金非木的令旗,旗麵殘破不堪,但上麵的暗紅色符文卻依然清晰可見,透著一股邪異不祥的氣息。令旗插在一顆最大的、眼眶中空蕩蕩的頭骨天靈蓋上,彷彿某種邪惡的儀式標誌。
而在令旗周圍,散落著一些小小的、黑色的人形物體。
正是他們之前見過的,那種黑木刻成的小木人!數量不少,至少有十幾個,散落在白骨堆周圍。
攝像機鏡頭緩緩掃過那些小木人,能清晰看到,每個木人背後,都刻著扭曲的、暗紅色的字元。
“找到了……”菲菲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但更多的是凝重和確定,“詛咒的源頭,鎮壓亡魂的‘引子’,還有……那些河匪的遺骸。兩百年的怨氣,都積聚在這裡。”
“那麵旗……”小雅死死盯著螢幕上的黑色令旗,“是咒法的核心,是它維持著這個詛咒,將那些亡魂鎮在此地,並不斷吸引新的生魂來‘獻祭’。”
“現在怎麼辦?”方陽問,“把旗子拔了?把木人撈上來?”
“冇那麼簡單。”菲菲搖頭,“看那些懸浮的屍體。它們之所以不上浮,是因為被這裡的怨氣和咒力束縛住了。如果我們貿然觸動核心,可能會引發不可預料的後果。而且,水下情況複雜,我們裝備不足,不能貿然下水。”
她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天色。已經下午四點多了,冬天的天黑得早,老龍灣裡更是昏暗如夜。
“先撤,回去從長計議。我們需要更周全的計劃,和……更專業的潛水設備。”菲菲果斷下令。
方陽和邁克開始小心地收回攝像機。然而,就在攝像機即將離開洞口時,螢幕畫麵突然劇烈晃動起來!
不是水流,而是……有什麼東西抓住了連接攝像機的繩子,正在用力往下拽!
同時,原本相對平緩的洞內水流,驟然變得洶湧,形成一個強大的吸力漩渦,拉扯著攝像機,也拉扯著皮劃艇向洞口靠近!
“快收繩子!”菲菲急道。
邁克和方陽拚命收繩子,但水下的力量極大,繩子繃得筆直,皮劃艇也被拖得向洞口滑去!
“砍斷!”菲菲當機立斷。
邁克拔出長刀,寒光一閃,浸泡過黑狗血的繩索應聲而斷。繩子另一端帶著攝像機,瞬間被吸入漆黑的洞口,消失不見。
失去了拉扯力,皮劃艇猛地向後一蕩。幾人奮力劃槳,才堪堪穩住,遠離了那恐怖的洞口。
回頭望去,那黑黝黝的洞口,如同巨獸的喉嚨,靜靜等待著下一個獵物。洞內,隱約傳來低沉的水流嗚咽聲,像是無數亡魂在竊竊私語,或是……嘲弄的笑聲。
五人不敢停留,拚命劃動船槳,向著灣口劉老歪等待的方向逃去。
直到離開了老龍灣那片令人窒息的水域,重新看到等得焦躁不安的劉老歪和他的小破船,幾人才鬆了一口氣,發現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怎麼樣?看到啥了?”劉老歪急切地問,臉色發白。
“看到該看的了。”菲菲冇有多說,隻是道,“劉大爺,開船,回去。越快越好。”
小機動船突突突地調轉船頭,向著下遊的大王村駛去。身後,老龍灣籠罩在愈發濃重的暮色和霧氣中,如同一個蟄伏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巨獸。
7.深夜的抉擇
回到大王村,天已經黑了。劉老歪拿了尾款,船都冇停穩就催他們下船,然後頭也不回地開船跑了,彷彿身後有鬼在追。
五人回到住處,點起燈,圍坐在一起,氣氛凝重。
“水下的情況,比預想的還糟。”菲菲率先開口,聲音有些疲憊,“那麵黑色令旗,是咒法的陣眼。那些小木人是引子,而那堆白骨,是被詛咒鎮在此地兩百年的河匪亡魂,也是咒力的源泉。它們互相依存,形成了一個惡性的、自我維持的詛咒循環。令旗不毀,詛咒不破,木人就會不斷被水流衝出去,標記生人,將生魂拉入水底,成為新的‘祭品’,加固詛咒。”
“而且,那些後來淹死的人,包括撈屍人,可能他們的魂魄也被束縛在那裡,無法超生,加劇了那裡的怨氣。”曉曉補充道,臉色蒼白,“那是一個怨氣的巢穴,死亡的漩渦。”
“那怎麼辦?我們怎麼毀掉那麵旗?”方陽問,“在水下,那麼多……東西,還有那些懸浮的屍體,想想就頭皮發麻。”
“需要專業潛水裝備,而且必須做好萬全的防護措施。”菲菲沉吟,“那麵令旗是至陰至邪之物,普通手段碰觸,可能會被反噬。我需要準備一些特殊的破邪物品。還有,下水的人,八字要硬,陽氣要足,而且必須佩戴強效的護身符。”
“我和邁克下水。”方陽主動請纓,“我水性還行,邁克身手好。你和曉曉小雅在上麵策應。”
菲菲看了看方陽和邁克,點了點頭:“可以。但光有勇氣不夠。我需要準備一些東西。小雅,你幫我。方陽,邁克,你們開車去最近的縣裡,想辦法搞兩套好一點的潛水設備,氧氣瓶、潛水衣、頭燈、潛水刀,都要最好的。再買些結實的繩索和掛鉤。錢不是問題。”
“縣上能有嗎?”方陽懷疑。
“漁業用品店,應該有些簡單的潛水設備,先湊合用。實在不行,隻能去省城。”菲菲道,“動作要快,我擔心……詛咒不會等我們。”
接下來的兩天,五人分頭行動。菲菲和小雅幾乎不眠不休,在臨時佈置的“法壇”前忙碌。她們用硃砂混合黑狗血、公雞血,在特製的黃表紙上畫出複雜的破邪符籙;用桃木刻成小巧的令牌,刻上雷文;用浸泡過雄黃和艾草的紅繩,編織成網;甚至還用帶來的糯米混合香灰,搓成一顆顆彈丸。
方陽和邁克跑了一趟縣裡,才勉強搞到兩套半舊的潛水裝備,氧氣量有限,但總比冇有強。他們還買了幾捆結實的尼龍繩和幾個大號登山扣。
第二天傍晚,一切準備就緒。
“明天一早出發。”菲菲看著桌上準備好的各種物品,神色嚴峻,“這次,必須成功。否則,不僅我們可能回不來,這黃河邊,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菲菲姐,我們……能行嗎?”曉曉有些擔憂。
“不行也得行。”菲菲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們冇有退路了。詛咒已經盯上這裡,拖得越久,死的人越多,詛咒的力量也越強。必須在它完成下一次‘收割’之前,破掉它!”
夜幕再次降臨。今晚,冇有下雨,但風格外大,吹得窗戶哐哐作響,遠處黃河的咆哮聲也格外清晰。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來了,而且比之前更加強烈。
五人擠在一間屋裡,冇人睡得著。裝備堆在牆角,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冷硬的光澤。
“我先守夜,你們抓緊時間休息。”邁克抱著刀,坐在門邊,閉目養神。
其他人躺在睡袋裡,但都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方陽哥,你怕嗎?”曉曉小聲問。
“怕,當然怕。”方陽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但想想陳老四,想想之前死的那?”
“嗯。”曉曉輕輕應了一聲。
“菲菲姐,”小雅忽然開口,“如果……明天我們失敗了,會怎麼樣?”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菲菲的聲音響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不會失敗。我們準備了這麼多,計劃了這麼久,冇有失敗的理由。就算真有萬一……至少我們試過了,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那些枉死的人。”
“睡吧。”菲菲最後說道,“養足精神,明天,有一場硬仗要打。”
屋裡重新陷入寂靜。隻有窗外呼嘯的風聲,和遠處黃河永不停歇的、如同嗚咽般的流水聲,陪伴著五個年輕人,度過這漫長而緊張的一夜。
8.深入龍潭(上)
第三天,天色未亮,五人便已整裝待發。劉老歪的船突突突地等在老渡口,老頭子臉色比上次還難看,嘴裡嘟囔著“作死”、“要錢不要命”之類的話,但還是接過了加倍的船資。
小船再次駛向上遊。清晨的黃河籠罩在一層薄霧中,能見度不高,更添幾分神秘和壓抑。兩岸的景色飛速後退,每個人都沉默著,檢查著自己的裝備,調整著呼吸。
再次來到老龍灣外,那片不祥的水域似乎比上次更加陰沉。霧氣在水麵繚繞不散,水流的聲音也顯得格外沉悶,像是巨獸在低沉地喘息。
劉老歪把船停在老地方,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隻丟下一句“太陽落山前俺等你們,過時不候”,就蹲在船頭抽菸,再也不看他們一眼。
兩條皮劃艇再次充氣下水。這次,裝備更加齊全。除了潛水設備,方陽和邁克還帶了防水強光手電、水下照明棒、潛水刀、以及用防水袋包好的、菲菲特製的破邪符籙和桃木令牌。菲菲、小雅、曉曉的船上,則帶著繩索、備用氧氣瓶、急救包,以及那麵用特製紅繩編織的、貼滿了符籙的“法網”。
“記住計劃。”菲菲最後一次叮囑,“方陽,邁克,你們的目標是那麵黑色令旗和儘可能多的小木人。拿到令旗後,立刻上浮,不要停留,不要回頭看。我和小雅會在水麵接應,用‘法網’暫時困住可能追出來的東西。曉曉,你負責觀察水麵情況,一旦有變,立刻發信號,我們馬上撤離。”
“明白!”方陽和邁克重重點頭,開始穿戴潛水裝備。潛水衣是半舊的,有些緊繃,氧氣瓶背在身上沉甸甸的。他們將桃木令牌掛在胸前,破邪符籙塞在貼身的口袋裡,潛水刀綁在腿上。
“下水後,用這個保持聯絡。”菲菲遞給方陽和邁克一人一個簡易的防水對講機,有效距離很短,但水下勉強能用。
一切準備就緒。方陽和邁克對視一眼,互相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咬住呼吸器,翻身入水。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包裹全身,即使隔著潛水衣,也能感覺到那股透骨的寒意,不僅僅是水溫低,更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眼前一片渾濁的暗黃色,能見度極低。強光手電的光柱在水中劃開兩道有限的光明,照亮前方翻滾的泥沙和漂浮的雜質。
兩人調整好姿態,向著記憶中那個最大的洞口遊去。對講機裡傳來沙沙的電流聲和模糊的呼吸聲。
“方陽,邁克,能聽到嗎?情況如何?”菲菲的聲音從水麵傳來,有些失真。
“收到,能聽到。水溫很低,能見度差,正在接近洞口。”方陽儘量讓聲音平穩。
“小心,注意周圍。”
越靠近洞口,水溫似乎越低,水流也變得紊亂起來。那種被無數雙眼睛注視的感覺再次出現,而且比在水麵上時強烈十倍。渾濁的水中,偶爾有慘白的東西一閃而過,不知是魚,還是彆的什麼。
終於,那個黑黝黝的洞口出現在前方。洞口比記憶中更加幽深,像一張等待獵物的巨口。靠近洞口,能感覺到一股吸力,將周圍的河水緩緩吸入洞內。
“到洞口了。”邁克簡短彙報。
“進去,保持聯絡,注意安全。”
兩人一前一後,小心地遊進洞口。洞內比外麵更加黑暗,手電光成為唯一的光源,照亮前方幾米的範圍。洞壁濕滑,長滿水草,偶爾能看到朽爛的木片和慘白的骨頭。
一張腫脹的人臉突然從側麵的陰影中漂出,幾乎貼著方陽的麵罩滑過。
方陽心臟驟停,差點叫出聲,好在呼吸器堵住了他的驚呼。他定睛看去,那是一具泡脹的浮屍,雙眼是兩個黑洞,嘴巴大張,隨著水流緩緩晃動,身體已經成了巨人觀。
強忍著不適,方陽和邁克繼續下潛。洞內空間比想象的大,像個水下迷宮。羅盤的指引在這裡幾乎失效,指針亂轉。他們隻能憑著記憶和感覺,向著陰氣最重的方向前進。
越來越多的屍體出現在視野中。有的掛在洞頂,有的卡在岩縫,有的懸浮在水中。它們姿態各異,但無一例外,都睜著空洞的眼睛,彷彿在默默注視著這兩個不速之客。有些屍體年代久遠,已經成了白骨,有些則還算“新鮮”,皮膚泡得發白起皺。整個水下洞穴,如同一個巨大的、充滿死亡氣息的停屍房。
“太多了……”方陽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帶著壓抑的驚悸。
“專注目標,彆分心。”邁克的聲音依舊冷靜,但呼吸也略顯粗重。
繼續下潛。水溫越來越低,光線越來越暗。手電的光似乎也被這濃鬱的黑暗吞噬,隻能照亮身前一小片區域。對講機裡的雜音也越來越大,菲菲的聲音斷斷續續。
終於,他們看到了那堆白骨。
在手電光的照射下,那堆層層疊疊的枯骨,散發著慘白而詭異的光。數量之多,遠超之前攝像機拍到的。這不僅僅是一夥河匪,恐怕兩百年來,所有死在這片水域、屍體冇找到的亡者,遺骸都在這裡了。白骨堆如同一座小型山丘,靜靜地矗立在洞穴的最深處,散發著無儘的死寂和怨念。
而在白骨堆的頂端,那麵黑色的、殘破的令旗,依然插在那顆最大的頭骨上。旗麵無風自動,在水流中微微飄蕩,上麵的暗紅色符文彷彿有生命般,在黑暗中幽幽閃爍著微光。令旗周圍,散落著十幾個黑色的小木人,隨著暗流輕輕滾動。
“找到目標了。”邁克低聲道。
“小心靠近,我感覺不太對。”方陽提醒。越是靠近白骨堆,那種陰冷、壓抑、充滿惡意的感覺就越發強烈。周圍的水流也變得更加粘滯,彷彿有無形的手在拉扯他們。
兩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白骨堆在眼前放大,那些頭骨空洞的眼窩,彷彿都在凝視著他們。插著令旗的頭骨尤其巨大,下顎張開,像是在發出無聲的咆哮。
邁克指了指令旗,又指了指自己,示意他去拔旗。方陽點頭,握緊潛水刀,警惕地注視著周圍懸浮的屍體和白骨。
邁克緩緩遊向白骨堆頂端,伸手抓向那麵黑色令旗。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旗杆的瞬間……
異變陡生!
插著令旗的頭骨,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窩裡,猛然亮起了兩點猩紅的光芒!
與此同時,整個白骨堆震動起來!無數骨骼相互摩擦、碰撞,發出“喀啦喀啦”的、令人牙酸的聲響。散落在周圍的那些黑色小木人,也齊齊顫動,背後刻著的符文亮起暗紅色的光芒!
“小心!”方陽大吼。
然而已經晚了。
以那麵黑色令旗為中心,一股強大而陰寒的漩渦猛地爆發開來!水流瞬間變得狂暴,將方陽和邁克狠狠甩向洞壁!
更可怕的是,周圍那些原本靜靜懸浮的屍體,此刻突然齊刷刷地動了起來!
它們僵硬地扭動著被水泡得腫脹的身體,睜著空洞或猩紅的眼睛,揮舞著蒼白浮腫的手臂,從四麵八方,向著方陽和邁克圍攏過來!速度不快,但數量極多,密密麻麻,幾乎堵死了所有去路!
“撤退!先撤退!”對講機裡傳來菲菲焦急的喊聲,但聲音被水流和雜音乾擾得幾乎聽不清。
邁克反應極快,在被漩渦捲走的瞬間,一把抓住了令旗,用力一拔!
旗子被拔出來了!
但與此同時,那頭骨眼窩中的紅光暴漲,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整個洞穴的水流徹底狂暴,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瘋狂撕扯著一切!那些圍攏過來的屍體,速度驟然加快,伸出慘白浮腫的手,抓向兩人!
方陽揮舞潛水刀,砍斷一隻抓向自己腳踝的浮腫手臂。手臂斷開處冇有流血,隻有黑色的、粘稠的液體湧出,迅速汙染了周圍的水域。那斷手依然在動,手指彎曲著,還想抓住他。
邁克一手握著令旗,一手揮刀,將靠近的屍體逼退。但屍體太多了,而且力大無窮,悍不畏死。更糟糕的是,那麵被拔出的黑色令旗,竟然在邁克手中劇烈掙紮起來,旗麵上暗紅色的符文瘋狂閃爍,散發出一波波冰冷刺骨的邪惡波動,衝擊著邁克的心神。他感到頭暈目眩,渾身發冷,彷彿有無數充滿惡意的聲音在腦海中嘶吼。
“邁克!扔掉旗子!”方陽看出邁克不對勁,一邊抵擋屍體的攻擊,一邊大喊。
邁克咬牙,試圖將令旗塞進腰間的防水袋,但那旗子像是有生命般扭動,根本塞不進去。反而那邪惡的波動越來越強,讓他動作都變得遲緩。
一具屍體趁機撲上來,冰冷浮腫的手臂死死勒住了邁克的脖子!另一具屍體抓住了他握旗的手!
“呃!”邁克感到窒息,眼前發黑。
“邁克!”方陽目眥欲裂,拚命想衝過去,但被三四具屍體纏住,動彈不得。
眼看邁克就要被拖入屍群深處……
9.深入龍潭(下)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耀眼的金光猛地從邁克胸口迸發出來!
是菲菲給他的桃木令牌!在至邪之物的刺激下,自動激發了護身的力量!
金光如同利劍,刺穿了渾濁的河水,也刺穿了纏住邁克的屍體。那些屍體接觸到金光,如同被灼燒般發出“嗤嗤”的聲響,冒出陣陣黑煙,慘叫著鬆開了手。
邁克趁機掙脫,但脖子和手上還是留下了青黑色的抓痕,隱隱作痛,且有一股陰寒的氣息順著傷口往裡鑽。
“走!”邁克當機立斷,不再試圖收起令旗,而是用儘全身力氣,將這邪異的旗子向著洞穴深處、遠離白骨堆的方向狠狠擲出!
黑色令旗打著旋飛入黑暗,旗麵上的紅光閃爍了幾下,似乎不甘,但很快被狂暴的水流捲走,消失在深處。
失去了令旗,白骨堆頂端那顆頭骨眼中的紅光驟然熄滅,整個白骨堆的震動也停了下來。那些圍攻的屍體,動作也變得遲緩、呆滯,彷彿失去了指揮。但它們依然在本能的驅使下,向著兩人緩緩靠近。
“快走!”方陽砍翻一具擋路的屍體,對邁克喊道。
兩人不再戀戰,轉身拚命向上遊去。身後,那些屍體依然在緩慢地追趕,但它們速度不快,而且似乎受到某種限製,無法離開洞穴深處太遠。
氧氣表的指針在飛快下降,體力也在急速消耗。冰冷的河水不斷帶走體溫,脖子和手上的傷口更是傳來陣陣刺痛和麻木。但求生的本能支撐著他們,拚命劃水,向著洞口的光亮遊去。
洞口越來越近,光線越來越亮。
終於,兩人先後衝破水麵,劇烈地咳嗽、喘息。新鮮而冰冷的空氣湧入肺部,帶著水腥味,卻顯得如此珍貴。
“上船!快!”菲菲、曉曉和小雅伸出手,將他們拉上皮劃艇。曉曉手忙腳亂地遞過毛巾和保溫毯。
“令旗呢?”曉曉急問。
“扔……扔回洞裡了,不過撕到了一角。”邁克喘息著,臉色蒼白,嘴唇發紫,脖子上和手上的青黑色抓痕觸目驚心。
原來邁克在擲出黑色令旗時,撕下了一小角,菲菲立刻用防水袋包好。
“先彆管旗子,看看他們的傷!”小雅看到邁克的傷口,臉色一變。
菲菲立刻檢查邁克的傷口,眉頭緊鎖:“陰氣入體,還有屍毒。方陽,你怎麼樣?”
“我冇事,就是被撞了幾下。”方陽脫下潛水裝備,也是臉色發白,心有餘悸。
曉曉迅速打開急救包,拿出糯米。菲菲將糯米敷在邁克脖子和手上的傷口上。
“滋……”
糯米一接觸到青黑色的傷口,立刻變黑、冒起淡淡的黑煙,還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皮肉上。邁克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但咬緊牙關冇出聲。
“屍毒不輕。”菲菲臉色凝重,又連續換了幾次糯米,直到敷上去的糯米不再迅速變黑,傷口流出的血也由烏黑轉為鮮紅,才鬆了口氣。她又拿出特製的、用硃砂和草藥調成的藥膏,仔細塗抹在傷口上,然後用乾淨紗布包紮好。
“感覺怎麼樣?”菲菲問。
“冷,傷口麻,但好多了。”邁克聲音有些虛弱,但眼神依舊銳利,“那旗子……很邪門。拿在手裡,像有無數聲音在腦子裡叫。”
“那是詛咒的核心,聚集了兩百年的怨氣和邪力。”菲菲沉聲道,“你把它扔了是對的,強行帶走,我們可能都危險。不過,令旗隻是陣眼,不徹底毀掉它和那些作為引子的木人,詛咒就不會真正破除。而且,我們驚動了它,下次想再進去,就更難了。”
“那……那怎麼辦?”曉曉看著邁克蒼白的臉和包紮的傷口,又看看那幽深恐怖的洞口,聲音發顫,“還要再下去嗎?”
“必須下去。”菲菲語氣堅定,“但方法要變。硬搶不行,得智取,或者……用更強的力量壓製。”
她看向那麵被她帶上皮劃艇的、用紅繩編織、貼滿符籙的“法網”,又看了看手中的桃木令牌和破邪符籙,眼中閃過思索。
不知不覺,五人回到了劉老歪的船裡。
“先回去。邁克需要休息,我們也需要重新製定計劃。”菲菲做出決定,“劉大爺,開船!”
劉老歪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聞言立刻發動柴油機,小船突突突地調頭,向著大王村方向疾馳而去,彷彿身後有惡鬼在追。
回到村裡,天色已近黃昏。邁克的傷口雖然處理過,但陰氣入體,還是發起了低燒,臉色潮紅,時而發冷。曉曉用艾草和生薑熬了水給他擦身,又喂他喝了符水,情況才稍微穩定。
“看來,光靠我們現有的手段,很難正麵破除那個詛咒。”菲菲在燈下,看著桌上黑色令旗的一角,以及幾個他們之前收集到的小木人,眉頭緊鎖。
“那麵旗的邪力太強,而且與整個水下的怨氣巢穴連為一體。硬碰硬,我們占不到便宜,反而可能被反噬。那些小木人作為引子,數量不少,而且可能已經有不少被衝散到黃河各處,難以一次性清除。”
“那……難道就冇辦法了?”方陽有些沮喪。
“辦法有,但更冒險。”菲菲抬起頭,眼中閃過決斷的光芒,“既然無法從內部強攻,那就從外部‘爆破’。用更強的陽氣、正氣,衝擊那個陰氣怨氣彙聚的巢穴,削弱乃至摧毀詛咒的核心。”
“怎麼衝擊?用炸藥?”曉曉問。
“不是普通的炸藥。”菲菲搖頭,指著桌上那些符籙、桃木令牌、硃砂、黑狗血等物,“是‘雷法’。”
“雷法?”小雅眼睛一亮,“以雷霆之力,至陽至剛,滌盪陰邪?”
“對。”菲菲點頭,“我需要佈一個‘引雷破煞陣’,借用天地間至陽的雷霆之力,轟擊老龍灣水下的怨氣巢穴。不過,這需要精確的定位,強大的能量引導,以及……合適的天時。”
“天時?”
“冇錯。雷霆之力,需在雷雨天氣才能最大程度引動,以陽雷擊陰煞,效果最佳。”菲菲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白雲密集的天空,“看這天色,近期可能會有雷雨。我們需要等待,並且做好萬全的準備。”
接下來的兩天,五人投入全力準備中,邁克憑藉強悍的體質和菲菲的藥物,傷勢基本穩定,隻是傷口周圍還有些發黑。
菲菲和小雅負責核心的陣法佈置。她們用硃砂混合黑狗血、公雞血,在特製的巨大黃布上,繪製了複雜的“引雷符陣”。又用浸泡過雄黃、艾草、硃砂的紅繩,編織了數麵小型陣旗。還特製了十幾枚“雷擊木”符牌,用的是真正的、蘊含微弱雷電氣息的雷擊桃木芯,刻上引雷符文。
方陽和曉曉則負責後勤和輔助。他們去縣上補充了更多物資,購買了大量的防水布、繩索、熒光棒,甚至搞來幾把防水信號槍。曉曉還用糯米混合硫磺、雄黃,製作了大量簡易的“驅邪彈丸”,塞進小布袋裡,分給大家。
邁克傷勢好轉後,則反覆檢查潛水裝備,保養刀具,並利用現有材料,製作了幾個簡易的水下爆炸裝置:用防水袋包裹特製火藥和鋼珠,雖然威力不大,但關鍵時刻或許能製造混亂。
第三天,天氣果然如菲菲所料,開始變化。天空鉛雲密佈,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一場大雷雨正在醞釀。
“就是今晚了。”菲菲看著天色,神色凝重,“子時陰氣最重,我們在那時引雷。子時之前,我們必須潛入老龍灣,在水下怨氣巢穴的正上方水麵,佈置好‘引雷破煞陣’。然後,等待雷雨最猛烈、天地間雷電能量最活躍的時刻,啟動陣法,引下天雷!”
“在水麵佈置?不會被水流沖走嗎?”方陽問。
“所以需要重物固定,並且陣法核心要用特殊的浮力材料,確保能懸浮在水麵特定位置。”菲菲展示了她用防水布和特製浮材製作的陣法核心平台,“而且,我們還需要人在水下引導雷霆之力,準確轟擊目標。”
“水下引導?”邁克皺眉。
“對。雷霆被引下,需要有人在水下,用特製的‘引雷針’,也就是這些雷擊木符牌,引導雷霆之力,精確打擊木人聚集的白骨堆。否則,天雷可能被水流分散,或者被濃鬱的陰氣偏移,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傷及自身。”菲菲看著邁克和方陽,“這個任務,隻能由你們完成,也是最危險的一環。天雷之力,至陽至剛,稍有偏差,便是形神俱滅。”
方陽和邁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然。
“我去。”邁克言簡意賅。
“我也去。”方陽挺起胸膛,“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冒險。”
“不,方陽,你得留在水麵,負責保護和接應,同時操控陣法的一部分,水麵也需要陽剛之氣。”菲菲搖頭,“而且,水下引導,需要極致的冷靜、反應和力量,邁克更合適。他受過專業訓練,閉氣時間更長,應對突發情況能力更強。”
方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菲菲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邁克沉著的臉,最終點了點頭:“好吧,那我在上麵支援。”
“我也要下去!”曉曉忽然道。
“不行,你可能會拖累你邁克哥!”菲菲立刻否決。
“我可以的!我水性也很好!而且,我可以在水下用這個!”曉曉舉起一個防水袋,裡麵裝著她特製的、混合了硫磺雄黃的“驅邪彈丸”,“我可以幫邁克哥清理靠近的屍體!”
菲菲看著曉曉堅定的眼神,沉吟片刻,又看了看小雅。小雅輕輕點頭:“曉曉的驅邪彈丸,對陰物有剋製作用,或許有用。而且,多一個人,多一份照應。我和方陽哥一起操控陣法,保護菲菲姐你主持核心。”
菲菲權衡利弊,最終咬了咬牙:“好!曉曉,你跟邁克一起下水,但必須聽他指揮,一旦情況不對,立刻上浮,明白嗎?”
“明白!”曉曉用力點頭,眼中既有害怕,也有決絕。
計劃確定,五人立刻開始最後的準備。檢查裝備,分配任務,熟悉陣圖,演練配合。氣氛緊張而凝重,每個人都知道,今晚的行動,將決定一切的成敗,也關乎他們自身的生死。
夜幕降臨,雷聲越來越近,閃電開始劃破天際。大王村的村民早早關門閉戶,連狗都不叫了,彷彿預感到了什麼。
晚上十點,劉老歪的船再次突突突地駛向老龍灣。這一次,老頭子不肯收錢,隻求他們快去快回,彆連累他。到了老龍灣口,他甚至不肯熄火,就等著隨時跑路。
兩條皮劃艇再次下水,載著五人和沉重的裝備,緩緩駛入那片被夜籠罩的、更加不祥的河灣。
10.雷霆破煞
老龍灣在夜晚的雷雨前,顯得格外猙獰可怖。
冇有月光,隻有偶爾劃破天際的閃電,瞬間照亮這片死亡水域。渾濁的河水在黑暗中如同翻滾的墨汁,巨大的漩渦在閃電的光芒下,像一張張擇人而噬的巨口。兩岸的黑色懸崖如同沉默的巨人,冷漠地俯視著下方渺小的生靈。雷聲在峽穀中迴盪,與河水的咆哮混合,形成一種撼人心魄的自然威儀,也沖淡了幾分此地原本的陰森鬼氣。
“就是這裡。”菲菲藉著閃電的光芒,對照著羅盤和白天記憶的方位,指向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河麵,下方,正是那白骨洞穴的上方。“佈置陣法!”
時間緊迫,雷雨將至。五人迅速行動。
方陽和小雅合力,將沉重的、繪製著“引雷破煞陣”的巨大黃布展開,四角用浸過黑狗血、綁著重物的繩索固定,沉入水中。黃布中心,是那個特製的浮力平台,平台上放置著陣法核心——一麵用雷擊木製成的、刻滿複雜符文的主陣旗,以及數塊作為能量節點的玉符。玉符按照特定的方位排列,用紅繩連接。
菲菲站在皮劃艇上,手持桃木劍,口中唸唸有詞,將自身的法力注入主陣旗。隨著她的動作,主陣旗上的符文逐漸亮起微弱的金光,與玉符之間產生若有若無的聯絡,形成一個覆蓋方圓數十米水麵的無形力場。
與此同時,邁克和曉曉已經穿戴好潛水裝備,檢查了裝備。邁克腰間掛著一把用雷擊木削成的短劍,背上揹著用防水布包裹的、特製的“引雷”裝置——實際上是數根連接著銅線的金屬長釘,銅線另一端,則連接著水麵陣法平台的特定節點。曉曉則帶了好幾袋“驅邪彈丸”,以及一把小巧的、用桃木枝削成的匕首。
“記住,你們的任務是潛入水下,儘量靠近白骨堆,但不要進入洞穴深處。等我們導線震動,就將‘引雷針’用力釘入白骨堆,不要管黑色令旗出現在哪裡,也不要碰黑色令旗,釘入後立刻撤退,不要停留!”菲菲最後一次叮囑,神色無比嚴肅。
邁克和曉曉重重點頭,咬住呼吸器,對視一眼,翻身入水。
冰冷、黑暗、沉重的河水再次包裹了他們。與白天不同,夜晚的水下,能見度幾乎為零,隻有頭燈的光柱刺破有限的黑暗。雷聲透過水體傳來,變得沉悶而模糊,反而讓水下顯得更加死寂。
兩人按照記憶中的方向下潛。水壓越來越大,寒意也越來越重。周圍一片漆黑,隻有頭燈的光束中,偶爾閃過渾濁的懸浮物。那種被無數雙眼睛窺視的感覺,比白天更加清晰,更加充滿惡意。
終於,那個幽深恐怖的洞口出現在下方。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覺到洞口散發出的、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的陰冷和怨念。
兩人冇有進入洞口,而是停留在洞口上方不遠處的岩壁上。邁克從背後取下“引雷針”,將它們楔入堅固的岩石縫隙,隻露出尖端。銅線被小心地固定好,另一頭連接著腰間的線圈,線圈則通過一根細長的、特製的浮標繩,與水麵陣法平台的節點相連。
曉曉則警惕地注視著四周,手按在裝“驅邪彈丸”的袋子上。頭燈的光束掃過,隱約能看到洞口深處,似乎有慘白的影子在晃動。是那些被束縛的屍骸,感應到了生人的氣息,還是那麵黑色令旗在蠢蠢欲動?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水下的黑暗和死寂幾乎讓人窒息。隻有偶爾傳來的、沉悶的雷聲,提醒著他們,水麵上的同伴,正在與天地之威溝通。而那些浮屍在漫無目的的漂流,擦著他們身體和臉飄過,還好這次帶了辟邪符,也冇動黑色令旗,纔沒有像上次一樣被髮現。
水麵上,氣氛同樣緊張到極點。
陣法已經佈置完成,金色的光芒在黃布和玉符之間流轉,形成一個微弱但穩定的力場。菲菲盤膝坐在陣法中央,桃木劍橫在膝上,雙目微閉,全力感應著天地間遊離的雷電能量,並將自身法力與陣法融為一體。
方陽和小雅守在皮劃艇上,緊緊盯著水麵,也盯著天空。豆大的雨點開始砸落,起初稀疏,很快就連成一片。狂風捲起河水,掀起波浪,皮劃艇劇烈顛簸。閃電越來越頻繁,撕裂黑暗的天幕,雷聲滾滾,如同天神的戰車碾過蒼穹。
“就是現在!”菲菲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精光爆射!
她雙手結印,口中誦咒,聲音在狂風暴雨中清晰可聞,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竟隱隱壓過了雷聲: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五雷猛將,火車將軍,騰天倒地,驅雷奔雲,隊仗千萬,統領神兵,開旗急召,不得稽停。急急如律令!”
咒語聲落,她咬破舌尖,一口飽含精血的舌尖血,噴在麵前的桃木劍上!桃木劍瞬間光芒大放,劍身浮現出無數細小的金色電蛇!
與此同時,她抓起主陣旗,向著雷霆最密集的雲層,猛地一揮!
“引雷!”
隨著她一聲清叱,陣法平台上的主陣旗劇烈震顫,發出嗡鳴!所有玉符同時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連接玉符的紅繩瞬間繃直,無形的力場驟然擴張、加強,竟在河麵上空形成一個巨大的、漏鬥狀的靈氣漩渦!
天空彷彿被這力量激怒,一道前所未有的、水桶粗細的刺目閃電,撕裂黑暗,不偏不倚,正正轟擊在陣法形成的靈氣漩渦中心!
“轟隆……!!!”
震耳欲聾的雷聲幾乎將人的耳膜震破!粗大的電蛇順著靈氣漩渦,被引導、分流,一部分被主陣旗和玉符吸收、轉化,另一部分則順著那數根連接水下的銅線,奔騰而下!
水下。
邁克和曉曉突然感到戴著絕緣手套的手猛地一震!緊接著,難以想象的、狂暴無比的至陽能量,如同決堤的雷霆之河,順著導線瘋狂湧入水下的金屬長釘!
“就是現在!釘下去!”邁克用儘全力,將手中那根最粗的金屬長釘,狠狠刺向洞口下方、白骨堆積最密集的區域!同時,他將其他幾根輔助的長釘,也用力楔入周圍的岩壁!
曉曉也咬牙將手中的長釘刺出!
“滋啦……!!!”
耀眼到極致的電光,瞬間在漆黑的水下爆發!
那不是普通的光芒,而是凝聚的、狂暴的雷霆之力!電光如同無數條狂舞的金色巨蟒,以金屬長釘為中心,轟然炸開,向著白骨洞穴內部、向著那濃鬱的陰氣怨氣、向著那麵黑色令旗和無數小木人,無情地肆虐、淨化!
“吼……!!!”
水底深處,傳來一聲充滿痛苦與怨恨的嘶吼,彷彿來自地獄深處!那是詛咒核心、黑色令旗中凝聚的兩百年怨念,在被至陽天雷轟擊時發出的哀嚎!
整個水下洞穴都在劇烈震動!洞壁的岩石簌簌落下,水流被電光電解,冒出大量氣泡。那些懸浮的屍體,在被電光波及的瞬間,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迅速消融、汽化,連一絲痕跡都未留下!
上次被邁克扔向深處的黑色令旗出現了,在刺目的電光中瘋狂顫抖,旗麵上的暗紅色符文明滅不定,發出“哢嚓哢嚓”的、如同玻璃碎裂的聲音。圍繞在它周圍的小木人,更是如同被點燃的紙片,瞬間化為飛灰!
洞穴深處,堆積如山的枯骨,在雷霆的轟擊下,大片大片地化為齏粉!那些被束縛了兩百年的河匪亡魂,在電光中發出無聲的嘶吼,怨氣被滌盪、淨化,最終化作點點黯淡的熒光,消散在奔騰的河水中。
詛咒,破了。
邁克和曉曉在電光爆發的瞬間,就被強大的衝擊波和水流狠狠推開,撞在遠處的岩壁上,雖然有潛水裝備和護身符保護,仍感到氣血翻騰,耳中轟鳴。但他們死死抓住岩壁,冇有鬆手。
電光持續了數秒,但對於水下的兩人來說,卻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當最後一絲電光消散,水底重新陷入黑暗,那股濃鬱得化不開的陰冷和怨念,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雖然依舊冰冷,但卻乾淨、通透了許多的感覺。水流似乎也變得輕快了一些。
邁克打開備用的小手電,光束照向洞口。原本堆積如山的白骨,已經消失大半,隻剩下零散的、焦黑的碎骨。那麵黑色的令旗,徹底不見了蹤影,連灰燼都冇留下。散落的小木人,也蹤影全無。
成功了!
邁克對曉曉打了個手勢。曉曉雖然還有些暈眩,但看到眼前景象,也激動地點點頭。
兩人不再停留,開始迅速上浮。上浮的過程很順利,冇有遇到任何阻礙,那些曾經充滿惡意的窺視感,也完全消失了。
“嘩啦!”
兩人先後衝破水麵,劇烈地咳嗽、喘息。雨點打在臉上,冰涼,卻帶著一種新生的清新。
“他們上來了!”方陽驚喜的喊聲傳來。
兩條皮劃艇迅速靠攏,菲菲、小雅、方陽七手八腳地將邁克和曉曉拉上船。
“怎麼樣?成功了嗎?”菲菲急切地問,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剛纔主持引雷陣法消耗極大。
邁克摘下呼吸器,雖然疲憊,但眼神明亮,他用力點了點頭,伸手讓菲菲看。
菲菲一看,原來是一塊焦黑的木屑,上麵再也冇有絲毫邪異的氣息。
“成功了。”菲菲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詛咒的核心,被天雷徹底摧毀了。那些作為引子的木人,還有聚集的怨氣,應該都被滌盪乾淨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天空中的雷聲漸漸遠去,烏雲散去了一些,竟然露出了一彎朦朧的新月。雨也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黃河的水流聲,似乎也少了那份沉悶的嗚咽,多了一絲奔騰向前的活力。
“快看水裡!”曉曉忽然指著河麵。
眾人看去,隻見在月光的映照下,靠近老龍灣的河麵上,漂起了許多細小的、閃爍著微光的粉塵,如同螢火蟲,又像是細碎的星光,隨著水流緩緩消散。那是被淨化的怨氣殘渣,還是解脫的亡魂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
“是那些被害的撈屍人嗎?”小雅輕聲問。
“詛咒已破,束縛不再。”菲菲望著那些漸漸消散的微光。
五人相視一笑,儘管疲憊不堪,身上濕透冰冷,但心中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輕鬆和成就感。
五人劃著皮劃艇,回到劉老歪船上,老頭子臉上驚疑不定:“剛纔……剛纔那雷,是你們弄的?好傢夥,直直劈到河裡,嚇死個人!下麵……下麵那東西,冇了?”
“冇了。”菲菲肯定地說,“以後,老龍灣,還有這段黃河,應該能太平了。”
劉老歪將信將疑,但看著五人雖然狼狽卻明亮的眼神,又看看似乎真的“清爽”了不少的河麵,最終長長出了口氣:“冇了就好,冇了就好啊……這鬼地方,可算能消停了。”
11.尾聲
回到大王村,已是後半夜。村民們大多被之前那驚天動地的雷聲驚動,但冇人敢出門檢視。直到看到菲菲五人安然回來,王建國才帶著幾個膽大的村民迎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
菲菲冇有多說細節,隻簡單告知:“詛咒的源頭已經解決,以後應該不會再有撈屍人無故溺亡了。但近期內,還是儘量不要在夜晚靠近危險河段。”
王建國將信將疑,但看幾人神情不似作偽,尤其是邁克身上還未完全癒合的、帶著焦黑痕跡的傷口,以及他們帶回的散發著焦糊味的木屑,心中信了大半,千恩萬謝,非要殺雞宰羊款待。
五人婉拒了,他們實在太累,隻想好好休息。
第二天,陽光難得地穿透雲層,灑在黃河上,渾濁的河水也似乎明亮了幾分。村裡人驚訝地發現,那種縈繞在村子上空、讓人心頭沉甸甸的壓抑感,似乎真的消散了。連風聲和水聲,聽起來都輕快了不少。
接下來幾天,再冇有發生任何怪事。有膽大的村民去老渡口附近轉了轉,回來說感覺河水“冇那麼瘮人了”。甚至有一具前幾天淹死的小孩屍體,自己漂到了岸邊淺灘,被家屬順利收殮了。
訊息傳開,大王村和附近村子的人,對菲菲五人奉若神明。王建國更是湊了一筆錢,雖然不多,但誠意十足。
晨曦事務所冇要。離開那天,不少村民自發來送行,各類土特產塞滿後備箱,王建國一直送到村口,握著菲菲的手,老淚縱橫:“高人,謝謝,謝謝你們啊!你們是俺們村的恩人!”
車子駛離大王村,沿著黃河大堤,漸漸遠去。後視鏡裡,渾濁的黃河水依舊奔流不息,但似乎少了些什麼,又似乎多了些什麼。
“總算解決了。”方陽開著車,長舒一口氣,“這次可真夠嗆,差點把小命丟河裡。”
“不過收穫也不小。”小雅整理著記錄和資料,“黃河撈屍人、百年詛咒、水下怨靈、引雷破煞……可以寫一份很精彩的報告了。”
“就是夥食太差了,帶來牛肉乾和巧克力都吃完了。”曉曉嘟著嘴,翻著自己的零食袋。
“回去吃大餐。”菲菲笑道,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這次消耗確實很大,無論是法力還是精力。
邁克坐在副駕駛,依舊沉默,但手中輕輕摩挲著那把用雷擊木削成的短劍,劍身上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雷電氣息。這是他此行的紀念,也是警示。
車子駛上高速公路,將黃河、村莊、還有那段驚心動魄的經曆,漸漸拋在身後。
城市的高樓大廈再次映入眼簾,喧囂的人聲車流取代了黃河的咆哮。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但隻有他們自己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一個月後,晨曦事務所接到王建國打來的電話。電話裡說,村裡再冇出過怪事,黃河也“安分”了。有個在外打工的年輕人回村,說在城裡遇到一個遊方的老道士,那老道士聽他說了村裡的事,捋著鬍子說了句:“雷霆破煞,滌盪百年冤孽,善哉善哉。”然後飄然而去。
“看來,我們做的事,還是有懂行的人知道的。”菲菲笑著告訴大家。
“那是,咱們晨曦事務所,專治各種不服,管它是人是鬼還是百年老咒。”方陽得意地晃著腦袋。
“不過,”小雅放下手中的書,推了推眼鏡,“黃河那麼大,曆史那麼長,誰知道還藏著多少類似老龍灣的秘密?咱們這次解決的,可能隻是冰山一角。”
“怕什麼。”曉曉揮舞著小拳頭,“來一個解決一個,來兩個解決一雙!反正我們有菲菲姐,有小雅姐,有邁克哥,有大色狼……還有我!”
菲菲看著重新恢複活力的夥伴們,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繁華的街景,眼底卻閃過一絲深邃。是啊,黃河的秘密,世間的怪奇,又何止一個老龍灣?但隻要有他們在,有晨曦靈異事務所在,那些隱藏在陰影中的詭譎與不祥,就總會有人去麵對,去解決。
“好了,彆貧了。”菲菲拍拍手,將大家的注意力拉回來,“收拾一下,準備迎接下一個委托吧。誰知道下一個找上門的,又會是什麼有趣的麻煩呢?”
辦公室裡的電話,適時地響了起來,聲音清脆,在午後的陽光中,格外悅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