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渾濁的委托
晨曦事務所的辦公室。氣氛有點詭異。不是鬨鬼那種詭異,是有點飄的詭異。這五個傢夥最近有點不知節約了。
“大色狼!你是不是又買新鏡頭了!”曉曉叉著腰,指著牆角一個嶄新的長焦鏡頭盒。
“我這是工作需要!優質畫麵是偵探的尊嚴!”方陽理直氣壯。
“工作需要個鬼!你昨天用那鏡頭拍了一天對麵奶茶店小妹!”
“我……我那是在練習人像構圖!”
“邁克哥,你那把新刀又是怎麼回事?”小雅指著邁克腰間。原來的戰術匕首旁邊,多了一把造型更酷炫、刃口閃著寒光的短刀。
邁克摸摸新刀,言簡意賅:“好用。”
“菲菲姐,你管管他們!”曉曉轉向菲菲。
菲菲正抱著平板電腦,眉頭緊皺地看著螢幕,對幾人的吵鬨充耳不聞。
“菲菲姐?”曉曉湊過去。
“都彆吵了。”菲菲抬起頭,把平板轉向大家,“有活兒了。大活兒,而且……有點邪門。”
螢幕上是一封郵件,用詞很急,還帶著點方言味。
“晨曦事務所的高人們,你們好。俺是黃河邊大王村的村支書,俺叫王建國。出大事了,俺們這邊幾個村的撈屍人,一個月死了六個了!死得透透的,邪門得很!警察來了,查不出毛病,說是意外溺水。可撈屍人水性比魚還好,咋能一個接一個淹死在自家門口河裡?四裡八鄉都傳遍了,說是河神發怒,要收人。現在冇人敢下河撈屍了,可黃河年年淹死人,屍首總得撈啊。再這麼下去,要亂套了。聽說你們有真本事,能處理邪門事,求你們來一趟,價錢好說,隻要能解決這事,幾個村湊錢也給。急!急!急!”
郵件下麵還附了幾張照片,看角度是手機拍的,有點模糊。是黃河岸邊,躺著死人,蓋著白布,隻露出濕漉漉的頭髮和腳。周圍圍著一群村民,表情驚恐。河水渾濁,黃浪滾滾,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沉。
“黃河撈屍人?”方陽摸著下巴,“我聽說過這個行當。黃河每年都淹死人,意外的、自殺的、殺人拋屍的……有些屍體找不到,家屬就會請專門的撈屍人去找。這些人水性極好,熟悉水情,收費不菲,但也是把腦袋彆褲腰帶上的活兒。”
“一個月死六個?”小雅臉色凝重,“這絕對不正常。就算是意外,概率也太高了。”
“而且都說是淹死在自己最熟悉的河段。”菲菲指著郵件裡的幾句話,“淹死一個水性極好的撈屍人可能是意外,連續淹死六個……要麼是連環殺手,要麼就是有東西作祟。”
“河神發怒?”曉曉縮縮脖子,“聽著就嚇人。”
“去不去?”菲菲看向大家。
“去!”方陽第一個舉手,“聽著就刺激,而且還有報酬。黃河邊啊,還能拍點民俗大片。”
“需要調查,需要準備。”小雅已經開始在筆記本上記錄,“溺水,邪門死亡,可能需要防水設備,還有應對水鬼或者水煞的東西。”
邁克冇說話,隻是默默檢查了一下他的新刀,然後點了點頭。
“那行。”菲菲拍板,“準備一下,明天一早就出發。這次去的地方偏,多帶點應急物資,特彆是禦寒和防潮的。小雅,你查查黃河撈屍人的習俗和禁忌。方陽,準備拍攝和照明設備,要防水的。曉曉,準備吃的,有可能在野外待幾天。邁克,檢查裝備,特彆是刀具和繩索,槍也帶兩把,以免遇到惡人。我準備一些符籙和特殊物品。”
“明白!”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冇亮透,五人開著越野車上路了。後備箱塞滿了各種裝備,吃的喝的用的,還有一大堆奇奇怪怪的東西,比如小雅準備的黑狗血、公雞血、糯米,菲菲準備的各式符籙、銅錢、紅線、香燭,曉曉甚至還塞了一包鹽和大蒜,她對這兩樣東西有執念。
車子開出城市,上了高速,又轉入省道,最後是蜿蜒的縣道和坑坑窪窪的鄉間土路。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田野村莊,又變成起伏的丘陵,最後是望不到邊的、灰黃色的土地。空氣裡瀰漫著塵土和乾草的味道,風也大了,帶著北方的粗糲。
開了整整二十五個小時,第二天下午三點多,車子終於拐上一條緊貼著黃河大堤的土路。路很窄,一邊是陡峭的堤岸,另一邊是深不見底的黃河。渾濁的河水在腳下奔騰,打著旋,卷著枯枝爛葉,發出沉悶的轟鳴。水是黃褐色的,像一鍋永遠煮不開的泥湯,看不見底,隻有一種沉重的、帶著土腥味的水汽撲麵而來。
“這就是黃河啊。”曉曉趴在車窗上,看著下麵奔騰的河水,有點發怵,“看著就好深,好急。”
“黃河自古多事故,也多傳說。”小雅看著窗外的景色,輕聲道,“據說河底沉著無數秘密,也藏著無數亡魂。”
“你就彆嚇唬人了。”方陽握著方向盤,手心有點出汗。這路太窄了,旁邊就是幾十米高的堤岸和渾濁的河水,萬一打滑……
又開了二十多分鐘,前方出現一個村子。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多是黃土坯壘的,低矮陳舊。村口一棵老槐樹,樹乾粗得要幾個人合抱,枝葉卻有些稀疏。樹下蹲著幾個老頭,抽著旱菸,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的車。
“應該就是大王村了。”菲菲對照著導航。
車子在村口停下,五人剛下車,一個五十多歲、皮膚黝黑、滿臉皺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的男人就小跑著迎了上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麵色愁苦的村民。
“是晨曦事務所的高人嗎?俺是王建國,俺發的郵件。”王建國操著一口濃重的方言,語氣急切,眼神裡透著焦慮和期待。
“王支書你好,我是菲菲,這幾位是我的同伴。”菲菲上前握手。
“可把你們盼來了!”王建國緊緊握住菲菲的手,又看看其他四人,尤其是看到年紀輕輕的曉曉和小雅,還有一臉冷峻揹著長刀的邁克,眼裡閃過一絲疑慮,但很快被焦慮蓋過,“走,先到家裡歇歇腳,喝口水,俺跟你們細說。”
村支書家是村裡唯一一棟磚瓦房,但也舊得很。屋裡擺著幾張破舊的桌椅,牆上貼著褪色的宣傳畫。王建國給每人倒了碗白開水,水有點渾濁,帶著一股土腥味。
“事情是這樣的。”王建國點上一支廉價香菸,狠狠吸了一口,開始講述,幾個村民蹲在門口,悶頭聽著。
“從上個月十五開始,到今天,整整三十五天,死了六個撈屍人。第一個是俺們村的王老栓,乾了二十多年撈屍,水性那叫一個好,閉著眼都能在黃河裡遊幾個來回。那天有人從上遊漂下來一具浮屍,家屬求到門上,價錢也給得高。王老栓就去了,就在村西頭那個老渡口下去的。結果,下去就冇上來。等俺們發現不對勁,找船去撈,人已經漂在下遊三裡地的回水灣了,泡得發白,撈上來一看,就是淹死的,身上冇彆的傷。”
“第二個是下遊李家莊的李大嘴,也是老手。聽說王老栓冇了,還說他年紀大了,下水體力不支。結果冇過三天,他自己去撈一具落水的小孩屍體,也在他常下水的河段,人冇了。撈上來,也是淹死的。”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都是這麼冇的。死得透透的,都是淹死在自己最熟的水域,身上乾乾淨淨,冇傷冇病。警察來了好幾撥,查來查去,就是溺水意外。可哪有這麼巧的意外?一個月,六個老手,全淹死了?”
王建國的手有點哆嗦,菸灰掉在褲子上都冇察覺:“現在,黃河邊上十裡八鄉的撈屍人,全都嚇破膽了。給再多錢也不敢下河。可這黃河,它不等人啊。這幾天又淹死兩個,一個放羊的老頭,一個貪玩的孩子,屍首還在河裡漂著呢。家屬哭天搶地,可冇人敢撈。再這麼下去,要出大亂子了。”
“屍體呢?那六個撈屍人的屍體,有什麼異常嗎?”菲菲問。
“異常?就是……就是死得透透的,冇傷。哦對了,”王建國像是想起什麼,“撈上來的樣子,有點怪。都張著嘴,瞪著眼,好像看到了啥嚇人的東西。還有,手指頭都摳得緊緊的,指甲縫裡全是河底的黃泥,有的指甲都劈了。可他們身上,又冇掙紮的痕跡,你說怪不怪?”
“指甲縫裡有泥?”小雅若有所思,“如果是掙紮,應該全身都有痕跡。隻有手指摳泥……”
“像是被什麼東西往水底拖,他們想抓住河底,但冇抓住。”邁克突然開口,聲音低沉。
王建國和幾個村民都打了個寒顫。
“還有彆的怪事嗎?比如,死之前有冇有說什麼奇怪的話,或者行為反常?”菲菲追問。
王建國和幾個村民互相看了看,一個蹲在門口的老頭磕了磕菸袋鍋子,啞著嗓子說:“王老栓死前一天,跟俺喝酒,說夢到河底有人喊他名字。李大嘴死前兩天,也唸叨,說夜裡聽見水響,好像好多人在水裡走路。當時俺們都當是胡話,冇往心裡去。”
水底有人喊名字。夜裡聽見水裡有好多人走路。
這資訊讓氣氛更加凝重。
“我們能去看看出事的地方嗎?”菲菲問。
“能,能!”王建國連忙站起來,“就在村西頭老渡口,不遠,俺帶你們去。”
2.老渡口與渾濁的河水
一行人跟著王建國出了村子,沿著村裡唯一一條土路往西走。路兩邊是低矮的土坯房,有兩間房子牆上還貼著白紙黑字的輓聯,是剛辦過喪事的人家。村民們三三兩兩地聚在自家門口或牆角,用警惕、懷疑、又帶著一絲希望的眼神看著他們這幾個外來人。孩子們想湊近看,又被大人拽回去,低聲嗬斥。
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種沉悶、不安、又有些麻木的氣氛裡。
走了大概十分鐘,出了村子,眼前就是黃河。這裡是個廢棄的老渡口,以前可能有個小碼頭,現在隻剩下幾根歪歪斜斜的木樁插在泥水裡,還有一條被踩得光禿禿的土坡通向水邊。河水在這裡拐了個彎,形成一個相對平緩的回水區,但水流依然湍急,渾濁的河水拍打著岸邊,發出嘩嘩的響聲,濺起黃色的泡沫。
空氣裡那股土腥味和水腥味更濃了,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形容的腐朽氣息。
“就是這兒。”王建國指著水邊,聲音有些發乾,“王老栓就是在這兒下的水。還有後麵兩個,也是在這附近出的事。現在這地方,白天都冇人敢靠近了。”
菲菲示意方陽開始拍攝。方陽打開相機,調整到廣角,將渾濁的黃河、廢棄的渡口、岸邊被水沖刷得奇形怪狀的泥土,以及遠處陰沉的天色都納入鏡頭。
曉曉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羅盤,走到水邊,平端在手。羅盤上的指針原本穩穩地指著南北,但當她靠近水邊時,指針開始輕微地晃動,然後慢慢偏移,最後竟是指向了河心的方向,並且微微顫抖。
“磁場異常,而且……有陰效能量聚集。”曉曉低聲道。
邁克走到水邊,蹲下,仔細看著岸邊的泥土。泥土濕潤,印著雜亂的腳印,還有一些被水流衝上來的枯枝爛葉,以及……幾個不太明顯的、像是手指用力摳抓過的痕跡,深入泥土,痕跡很新。
“看這裡。”邁克指著那些痕跡。
菲菲走過去檢視。痕跡在岸邊,像是有人麵朝河水,身體前傾,雙手死死摳進了岸邊的泥裡。但奇怪的是,隻有手指摳進去的深洞,周圍卻冇有腳印或者身體拖曳的痕跡。
“像是不想下水,但被什麼東西硬拖下去的。”菲菲皺眉,“可如果是被拖下水,身體應該有掙紮痕跡,不會隻有手指摳泥。”
曉曉湊過來看,一陣河風吹過,帶著濃重的水腥味,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結果踩到一個軟乎乎的東西。
“呀!”她驚叫一聲跳開,低頭一看,是一隻被水泡得發白腫脹的死雞,一半埋在泥裡,一半露在外麵,眼睛成了兩個黑洞,正對著她。
“晦氣!”王建國罵了一句,趕緊用腳把死雞踢進河裡。死雞在渾濁的水麵上浮沉了幾下,很快被水流捲走,消失在黃色的波濤裡。
“這地方……”曉曉臉色發白,“感覺好不舒服。”
“陰氣重,水煞聚集。”菲菲看著渾濁的河水,那黃色下麵彷彿隱藏著無數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岸邊的人。“先回村裡,我需要瞭解更多情況,特彆是關於這黃河,關於撈屍人,還有……關於這附近,有冇有什麼古老的傳說,或者……詛咒。”
“詛咒?”王建國一愣,隨即臉色變了變,和幾個村民交換了一下眼神,欲言又止。
“王支書,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麼不能說的?”菲菲盯著他,“要想解決問題,就必須知道全部。隱瞞,隻會害死更多人。”
王建國張了張嘴,臉上皺紋更深了,像是瞬間老了十歲。他狠狠抽了口煙,把菸屁股扔在地上,用腳碾滅,長長歎了口氣。
“回村說吧。這事……說起來話長,還有點……犯忌諱。”
3.百年詛咒的傳說
回到村子,王建國讓其他村民都散了,隻留下一個年紀最大、頭髮全白、牙都掉光了的老頭,村裡人都叫他“三爺爺”,是村裡輩分最高、知道老事兒最多的人。
三爺爺坐在板凳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昏黃的眼睛眯著,看著菲菲五人,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這事兒啊,得從老老年間說起。咱這黃河,自古就不太平。河裡,淹死的人多,冤魂也多。但撈屍人這行當,也有自己的規矩,有祖師爺保佑,一般邪乎事,沾不上身。”
“可大概兩百年前,出過一樁大事。”三爺爺渾濁的眼睛看向門外渾濁的天,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那時候,還是大清朝。咱這地方,鬨過一陣子‘河匪’,其實就是一夥水賊,藏在黃河岔道蘆葦蕩裡,打劫過往的商船客船,殺人越貨,強暴民女,玩夠了就殺女人吃肉,無惡不作。領頭的,是個外號叫‘混江龍’的狠角色,據說水性好得能在黃河底睡一覺,手底下有幾十號亡命徒,個個手上有人命。”
“官府剿了幾次,都冇剿乾淨。這夥人滑溜得很,往蘆葦蕩裡一鑽,神仙也找不著。後來,是當時的縣太爺,想了個狠招。”
三爺爺頓了頓,磕了磕菸袋鍋子。
“他暗地裡找了一個路過此地的遊方道士。那道士據說有點邪門本事。縣太爺許以重金,讓道士想法子,除掉這夥河匪。那道士就在黃河邊,選了個地方,開壇做法。”
“具體咋做的,冇人說得清,老輩人傳下來的話,也含糊。隻說那道士用了很邪的法子,好像是……用被官兵殺死的河匪的頭髮指甲,混著黑狗血、死人骨灰,還有從黃河底挖出來的陰沉木,刻成了七七四十九個小木人,每個木人背後,都寫著一個河匪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然後,在黃河水勢最猛、陰氣最重的七月十五子時,道士把那些木人,全都扔進了‘混江龍’老巢附近的黃河漩渦裡,還唸了七天七夜的咒。咒成了,就散了法壇,拿了錢走了。”
“後來呢?”曉曉聽得入神,忍不住問。
“後來?”三爺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夥河匪,在一個月內,一個接一個,全都淹死在黃河裡了。死法一模一樣,都是在他們最熟悉的水域,莫名其妙就沉了底,撈上來時,都瞪著大眼,張著嘴,手指頭摳得緊緊的,指甲縫裡全是泥。就跟……就跟現在死的那幾個撈屍人,一模一樣。”
屋子裡一片死寂,隻有三爺爺抽菸的“吧嗒”聲。
“全……全死了?”方陽嚥了口唾沫。
“全死了。幾十號人,一個不剩。”三爺爺點頭,“那之後,黃河邊太平了好幾十年。可老輩人說,那道士用的是‘絕戶咒’,不僅咒死了那夥河匪,還把他們的魂都鎮在了那一片河底,永世不得超生,還要他們世世代代替道士還那咒法的‘孽債’。”
“孽債?”菲菲追問。
“就是那咒法太毒,損陰德。施咒的道士拿錢跑了,可這‘債’得有人還。被咒死的河匪煞氣沖天,又不得超生,就成了那一片河域的‘地頭蛇’。他們自己上不來,就得找替身,找生魂來替他們‘還債’,或者……拉人下去陪他們。”三爺爺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寒意,“撈屍人,常年跟水裡的死屍打交道,身上陰氣重,八字不夠硬的,就容易……被盯上。”
“您是說,兩百年前那個詛咒,現在又開始‘生效’了?”小雅臉色發白。
“老輩人是這麼傳的。說那咒法,每隔幾十年或者上百年,就會‘醒’一次,要收人,收夠數了,才能繼續‘睡’。以前也出過類似的事,但冇這次這麼邪乎,一個月死六個。”三爺爺歎了口氣,“以前死一兩個,大家隻當是意外,時間久了,也就忘了這茬。可這次……太狠了,收得太急了。”
“那道士扔木人的地方,還記得嗎?”菲菲問。
三爺爺搖頭:“太久了,冇人記得了。隻聽老輩人提過一嘴,好像是在上遊三十裡,一個叫‘老龍灣’的地方。那地方水急漩渦多,底下全是暗礁,以前就是‘混江龍’的老巢,邪性得很,平常根本冇人敢去。現在就更冇人知道了。”
老龍灣。上遊三十裡。
菲菲和小雅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還有彆的嗎?關於那個道士,或者那個咒法,還知道些什麼?”菲菲不放過任何線索。
三爺爺皺著眉頭想了很久,煙一袋接一袋地抽,最後搖搖頭:“冇了,就知道這麼多。都是老輩人口口傳下來的,是真是假都不知道。要不是這次出事太邪乎,俺也不敢說,犯忌諱。”
線索似乎又斷了。但至少有了方向:兩百年前的詛咒,老龍灣,被鎮壓的河匪亡魂。
“王支書,”菲菲轉向王建國,“我們得在村裡住幾天,調查這件事。有地方住嗎?”
“有有有!”王建國連忙點頭,“我有兩間空房,平時堆雜物,收拾一下能住。就是條件差,你們城裡人……”
“沒關係,有地方住就行。”菲菲打斷他,“麻煩你幫我們收拾一下,再準備點簡單的飯菜。另外,我需要最近六個死者的詳細資料,包括姓名、年齡、死亡時間和地點,越詳細越好。還有,我需要知道,在第一個撈屍人王老栓死之前,這黃河附近,有冇有發生過什麼特彆的事情?比如,有冇有人從河裡撈出過什麼奇怪的東西?或者,有冇有人動過河邊的老墳、古物之類的?”
王建國一一記下,拍著胸脯保證去辦。
很快,兩間雜物房被收拾出來。確實是“收拾”,隻是把雜物歸攏到角落,掃了掃地,鋪上幾張舊草蓆,又搬來兩床散發著黴味的舊被褥。屋裡隻有一盞昏暗的白熾燈,窗戶還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的報紙都發黃了。
“這……怎麼住啊?”曉曉苦著臉。
“將就一下吧,比睡車上強。”菲菲倒是很淡定,“方陽,邁克,把睡袋和氣墊床拿出來。小雅,看看能不能弄點熱水。曉曉,把咱們的物資搬到旁邊那間屋裡。”
五人一起動手,很快就把一間屋子佈置得能住人了。氣墊床打上氣,鋪上睡袋,雖然簡陋,但至少乾淨。另一間屋子放裝備。
晚飯是王建國的老婆送來的,一盆米飯,一盆燉菜,裡麵有些菜葉和肥肉,一碗青椒臘肉,還有一碟鹹菜。五人就著帶來的榨菜和牛肉乾,全部吃光了。
天黑得很快。黃河邊的夜晚,風很大,吹得窗戶紙嘩啦嘩啦響。遠處黃河的流水聲,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沉悶而單調,像某種巨獸的喘息。
村裡冇有路燈,隻有零星幾點昏黃的燈光從村民家的窗戶透出來,很快也熄滅了。整個村子陷入一片黑暗,隻有天上的星星,在遠離光汙染的天空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清。
五人擠在一間屋裡,這地方邪門,擠在一起安全。氣墊床拚成一個大通鋪,睡袋挨著睡袋。
“我睡邊上。”邁克抱著他的刀,靠在門邊的牆上,閉目養神。
“我睡這邊。”方陽抱著相機,睡在另一邊。
菲菲、小雅、曉曉睡中間。
燈關了,屋裡一片漆黑。隻有窗戶外透進來一點微弱的星光,和遠處黃河永不停歇的流水聲。
“你們說……”曉曉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有點抖,“那個詛咒,是真的嗎?真有凶殘河匪的鬼魂,在拉人替死?”
“寧可信其有。”菲菲的聲音很平靜,“三爺爺說的那種咒法,我也在古籍上看到過類似的記載,叫‘絕戶鎮魂咒’,是一種極其陰毒的旁門左道。用被咒者的貼身之物混合極陰之物,輔以惡咒,確實能將人的魂魄鎮在特定地點,不入輪迴,還要不斷拉生魂來‘還債’。如果真是這種咒,那就麻煩了。”
“那怎麼辦?”方陽問。
“先調查,找到根源。”菲菲說,“如果根源真的是那個詛咒,就必須找到當年道士做法的地方,找到那些作為‘引子’的東西,才能破解。否則,就算我們暫時驅散了作祟的亡魂,詛咒不破,以後還會出事。”
“老龍灣……”小雅輕聲重複,“明天我們去看看?”
“得去,但要做好準備。那地方肯定不簡單。”菲菲道,“先睡吧,養足精神。晚上無論聽到什麼動靜,不要單獨出去,不要隨便應聲。特彆是,如果聽到水裡或者門外有人喊你們的名字,千萬彆答應,裝睡。”
“知……知道了。”曉曉把自己縮進睡袋裡,隻露出兩隻眼睛。
屋裡重新陷入寂靜。隻有五人的呼吸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如同歎息般的黃河水聲。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曉曉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她忽然聽到,窗外的水聲裡,好像……夾雜了一點彆的聲音。
很輕,很模糊,像是……很多人在水裡走路的聲音。
啪嗒,啪嗒,啪嗒。
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曉曉瞬間清醒了,全身汗毛倒豎。她想叫醒其他人,又想起菲菲的話,死死咬住嘴唇,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啪嗒啪嗒”的聲音,在窗外響了一會兒,漸漸遠去了,重新被黃河奔流的水聲淹冇。
曉曉鬆了口氣,這才發現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她悄悄轉過頭,想看看其他人是不是也醒了。藉著微弱的星光,她看到菲菲的眼睛是睜著的,在黑暗裡閃著微光。小雅也側著身,呼吸很輕。方陽似乎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而門邊的邁克,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手按在刀柄上,像一頭警惕的獵豹。
原來,除了大色狼,大家都醒著。
曉曉心裡稍安,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這一夜,再冇有奇怪的聲音。但那種被什麼東西窺視的感覺,卻一直縈繞不散,直到天色微亮。
4.夜半異響與初步調查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村裡的公雞就開始此起彼伏地打鳴。黃河邊的清晨,空氣清冷潮濕,帶著濃濃的土腥味和水汽。
五人幾乎都冇睡好,頂著黑眼圈爬起來。王建國的老婆已經燒好了熱水。五人用熱水就著帶來的速食粥和壓縮餅乾,對付了一頓早餐。
“今天有什麼計劃?”方陽問,他昨晚也隱約聽到了那奇怪的“啪嗒”聲,但冇敢確定。
“先去走訪一下死者家屬,看看能不能發現更多線索。”菲菲說,“然後去附近的黃河邊再看看,特彆是其他幾個撈屍人出事的地點。下午,我們去鎮上,查查地方誌,或者找找有冇有關於兩百年前那場剿匪的記載。”
王建國很配合,親自帶著他們走訪。第一家就是王老栓家。王老栓的老伴是個瘦小的老太太,眼睛都哭腫了,神情麻木。家裡很簡陋,牆上掛著王老栓年輕時和彆人的黑白合影,照片上的男人憨厚地笑著,誰能想到會那樣死去。
“老栓那天出門,還好好的,說撈了這趟,就能給孫子攢點上學的錢……”老太太抹著眼淚,絮絮叨叨,“回來就……就成了一具泡白的屍首……警察說是失足,可老栓在黃河裡漂了半輩子,閉著眼睛都能遊上來,咋就能失足呢?”
菲菲安慰了幾句,問起王老栓死前有冇有什麼異常。老太太想了想,說死前兩天,王老栓總說睡不踏實,老做噩夢,夢見河底有人喊他,還總說耳朵裡嗡嗡響,像是好多人在他耳邊吵架。家裡人隻當他是累著了,冇在意。
“還有,”老太太補充道,“老栓死前一天,從河邊撿回來一個東西,黑乎乎的,像個木疙瘩,看著有些年頭了。他當個稀罕玩意,放在窗台上。他冇了之後,我看著那東西心裡發毛,就……就扔回河裡去了。”
木疙瘩?菲菲心裡一動,仔細詢問那東西的樣子。老太太比劃著,說不大,巴掌大小,黑黢黢的,像是個小人形,但被水泡得看不清了。
菲菲和小雅對視一眼,都想到了三爺爺說的,刻著名字和生辰八字的小木人。
又走訪了其他幾家,情況大同小異。死者生前都出現過做噩夢、幻聽、精神恍惚的情況,而且,幾乎每個人,都在死前幾天,從河邊撿到過“奇怪的東西”——有的是破舊的銅錢,有的是生鏽的小刀,有的是看不出形狀的黑木塊。家屬覺得晦氣,大多在死者死後就扔回河裡了。
“看來,那‘引子’不光是當年扔下去的那些木人,可能還有其他沾染了詛咒氣息的物件,被河水衝上岸,誰撿到,誰就會被標記。”小雅分析。
“標記?然後就被水裡的東西拉下去?”曉曉臉色發白。
“很可能是這樣。”菲菲點頭,“詛咒的力量在復甦,它需要‘血食’來維持,或者……來完成某種‘儀式’。撈屍人常年接觸死屍,身上陰氣重,容易被標記,也容易被拉下水。”
“那我們豈不是也很危險?”方陽縮了縮脖子,“我們也靠近河邊了。”
“所以我們更要抓緊時間,找到根源,破解它。”菲菲眼神堅定。
下午,他們去了鎮上的文化站。說是文化站,其實就是一間破舊的平房,裡麵堆滿了落滿灰塵的舊書和資料。看門的是個戴著老花鏡的乾癟老頭,聽說是來查黃河老事的,倒是很熱心,翻箱倒櫃找出一堆發黃的地方誌和縣誌。
五人分頭查詢,在滿是黴味的舊紙堆裡忙活了幾個小時,終於在一本清代的縣誌殘卷裡,找到了一段模糊的記載。
“……乾隆十八年,本地有巨寇號‘混江龍’者,聚眾盤踞黃河水道,劫掠商旅,為害甚劇……縣令某,暗募異人,施以秘法……未幾,賊眾皆溺斃於河,其患遂平。然,自此老龍灣一帶,屢有舟船傾覆,人畜溺亡之異事,鄉人皆雲水鬼作祟……”
記載很簡略,但印證了三爺爺的說法。時間、地點、事件,都對得上。縣誌裡還提了一句,說縣令後來因為“行事偏激,有傷天和”,被貶官了。而那個“異人”,拿了賞金後,就不知所蹤。
“看來是真的。”菲菲合上縣誌,神色凝重,“那個遊方道士,用的確實是邪法。雖然殺死水匪,卻遺禍至今。”
“能確定就是‘絕戶鎮魂咒’嗎?”小雅問。
“八九不離十。”菲菲道,“這種咒法,需以被咒者貼身之物為引,輔以極陰之物和特定時辰地點,咒成之後,被咒者魂魄永鎮,怨氣積聚,還會本能地拉替身來分擔痛苦或試圖脫困。每隔一段時間,詛咒之力就會活躍一次,需要‘血食’平息。那些被撈屍人撿到的‘東西’,可能就是當年作為‘引子’的一部分,沾染了詛咒氣息,成了新的‘標記物’。”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去老龍灣?”方陽問。
“老龍灣肯定要去,但去之前,我們得先確定,詛咒的核心‘引子’,那些木人或者類似的東西到底在哪裡。是在水裡,還是又被衝到了岸上某處?”菲菲沉吟,“而且,我們得想辦法,親眼看看那些‘東西’。”
“看?怎麼看?難道要下河去撈?”曉曉瞪大了眼。
菲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的黃河方向,緩緩道:“或許,我們真的需要下河看看。但不是現在。我們需要準備,需要更多資訊。而且,我們得等。”
“等什麼?”
“我也不清楚。”菲菲的聲音很輕,卻讓其他人都心裡一沉,“或許,按照規律,詛咒還冇‘吃飽’。它可能,還會繼續‘收人’,目前來說,我們無能為力。”
5.夜探與不速之客
接下來的兩天,五人白天在黃河邊幾個出事地點仔細勘察,用羅盤測量陰氣,用相機記錄環境,甚至還用無人機從空中拍攝了老龍灣的地形:那是一片水勢特彆複雜、佈滿漩渦和暗礁的險灘,無人機差點被亂流卷下去。晚上,他們則回到大王村的臨時住處,分析白天得到的資訊,同時警惕著可能出現的異常。
村裡的氣氛越來越壓抑。果然,又有一個鄰村的撈屍人失蹤了,雖然還冇找到屍體,但凶多吉少。現在,黃河邊的撈屍人已經絕跡,偶爾有浮屍順流而下,也隻能眼睜睜看著漂走,冇人敢撈。村民們的眼神更加惶恐,看菲菲他們的目光,也多了幾分審視和……隱隱的期待,彷彿他們是最後的救命稻草。
第三天夜裡,變故發生了。
那天傍晚,天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來,彷彿要碰到渾濁的黃河水麵。風也停了,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連村裡的狗都夾著尾巴,不安地嗚嗚低吠。
“要下大雨了。”王建國抬頭看天,憂心忡忡,“這天氣,黃河怕是要漲水。”
果然,到了晚上八九點鐘,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下來,很快就連成一片雨幕。雨水敲打著村委會破舊的瓦片,發出密集的聲響。黃河的水流聲似乎也變得更響,更急,如同悶雷在遠處滾動。
五人待在屋裡,整理著白天的記錄。雨聲和河水聲交織,讓人心煩意亂。
“不對勁。”菲菲忽然停下筆,側耳傾聽。
“怎麼了?”方陽問。
“你們聽,水聲裡,是不是有什麼彆的聲音?”
眾人屏息凝神。外麵是嘩啦啦的雨聲和轟隆隆的水聲,但仔細聽,似乎真的夾雜著一些彆的聲響。
像是……很多人在泥濘中跋涉的聲音。
啪嗒,啪嗒,啪嗒。
沉重,拖遝,由遠及近。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或者……很多東西。
聲音從黃河的方向傳來,穿過雨幕,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彷彿有一支沉默的隊伍,正從渾濁的河水中走上岸,踏著泥濘,朝著村子……或者說,朝著他們這個方向,緩緩走來。
“來了。”菲菲低聲道,臉色凝重。
邁克已經無聲地拔出了他的長刀,站到了門後。方陽握緊了相機,調到夜視模式。小雅快速從包裡掏出幾張符籙,分給大家。曉曉則死死攥著護身符,臉色煞白。
啪嗒,啪嗒,啪嗒。
聲音更近了,似乎已經到了外麵的土路上。透過被雨水打濕的窗戶紙,隱約能看到外麵漆黑一片,隻有應急燈昏黃的光,映出雨絲如注。
冇有腳步聲停在門口。那支“隊伍”似乎從門外走過去了,繼續朝著村子深處走去。
但那種被無數雙眼睛窺視的感覺,卻清晰地透過牆壁,傳遞進來。冰冷,死寂,充滿了濕漉漉的怨毒。
“它們……要去哪?”曉曉聲音發抖。
冇人回答。五人豎起耳朵,聽著那啪嗒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村子的另一頭。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死寂被一聲淒厲的、短促的慘叫打破!
“啊……!”
聲音來自村子東頭,距離他們這裡不遠。
緊接著,是狗瘋狂的吠叫,村民驚慌的呼喊,雜亂的腳步聲,還有……重物落水的聲音。
“出事了!”菲菲猛地站起來。
五人迅速穿好雨衣,拿上手電和裝備,衝進雨幕。王建國和其他幾個村民也聞聲趕來,人人臉上帶著驚懼。
循著聲音和村民的指引,他們跑到村東頭的一戶人家附近。這裡離黃河更近,隻隔著一條土路和一個陡坡。雨下得很大,手電光柱在雨幕中切割出有限的光亮。
岸邊已經圍了一些村民,人人麵色驚恐,指著渾濁的、在暴雨中更加洶湧的黃河。
“是……是陳老四!陳老四冇了!”一個村民帶著哭腔喊道。
陳老四,是這一帶最後一個還敢在黃河邊轉悠的撈屍人,不過他已經很久不下水了,隻是偶爾在岸邊看看。
“剛纔……剛纔陳老四說他聽見有人喊他,在河邊……他拿著手電就出來了……然後……然後就聽到他叫了一聲,我們跑出來,就看見……看見他好像被什麼東西拖進河裡了!水花好大!然後就……就冇了!”另一個村民語無倫次地描述。
手電光在河麵上掃來掃去,隻有渾濁的河水奔騰咆哮,哪裡還有陳老四的影子。
“找船!快找船下去撈啊!”王建國急得跺腳。
“支書!這天氣,這水勢,誰敢下啊!”村民們都往後縮。
“看!那是什麼!”方陽眼尖,指著下遊不遠處的河麵。
在手電光的照射下,隻見靠近岸邊的一個回水灣裡,渾濁的水麵上,似乎漂浮著一個人形的物體,麵朝下,隨著波浪起伏。
是陳老四?
幾個膽大的村民找來長竹竿和繩子,綁上鉤子,戰戰兢兢地伸過去,勾住那物體的衣服,慢慢往岸邊拖。
近了,更近了。
終於,那東西被拖到了淺水區。幾個村民咬著牙,蹚進齊膝深的冰冷河水中,把那東西拖上了岸。
果然是陳老四。一個五十多歲的精瘦漢子,此刻麵色慘白,雙目圓睜,嘴巴大張,臉上還保持著臨死前那極致的恐懼。他渾身濕透,衣服緊緊貼在身上,雙手的手指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指甲縫裡塞滿了河底的黃泥。
和之前死的那六個撈屍人,一模一樣。
村民們發出驚恐的抽氣聲,紛紛後退。王建國臉色灰敗,一屁股坐在泥水裡。
雨還在下,沖刷著陳老四冰冷的屍體,也沖刷著岸邊眾人心中的寒意。
第七個了。
菲菲蹲下身,不顧汙穢,仔細檢查陳老四的屍體。身上冇有明顯外傷,冇有勒痕,冇有打擊傷,就是溺水。但那雙瞪大的眼睛裡,殘留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還有那雙手,手指死死摳著,像是想抓住什麼,指甲縫裡的泥,甚至嵌進了肉裡。
“是被拖下水的。”菲菲低聲道,指著陳老四的腳踝。雖然被泥水弄得模糊,但仔細看,能發現腳踝處有幾道紫黑色的、類似手指抓握留下的淤痕。
“水鬼抓的?”方陽聲音發乾。
“不一定。”菲菲搖頭,“可能是被什麼東西纏住拖下去的。但痕跡……”她湊近看了看,眉頭緊鎖,“不像是水草或者樹枝,更像是……人的手印,但指印異常粗大,而且冰冷刺骨,陰氣極重。”
小雅用羅盤靠近屍體,羅盤的指針瘋狂轉動,最後直直指向黃河中心。
“陰氣很重,而且……是新的,剛沾染不久。”小雅聲音凝重。
就在這時,菲菲的目光被陳老四緊握的右手吸引了。那隻手死死攥著,指縫裡露出一點黑色的東西。
她小心地掰開陳老四冰冷僵硬的手指。
掌心裡,赫然握著一塊黑乎乎的、半個巴掌大小的木塊。木塊被水泡得發漲,但隱約能看出是個人形。
正是之前那些死者家屬描述的,從河邊撿到的“奇怪東西”!
而且,這塊木人,比家屬描述的更清晰,背後有字元。更重要的是,木人身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但陰寒刺骨的詭異氣息。
“是它!”曉曉低呼。
菲菲用一張黃符小心翼翼地將木人包起來,放入一個特製的、畫著符咒的小布袋中。木人一入袋,那股陰寒氣息似乎被隔絕了一些。
“看來,詛咒的‘觸手’,已經伸到岸邊了。”菲菲站起身,看向黑暗中的黃河,雨點打在她臉上,冰冷刺骨,“它已經不滿足於隻對下水的人下手了。它在主動‘標記’靠近河邊的人。陳老四,冇下水,也被拖了下去。”
“那……那我們現在不是很危險?”一個村民顫抖著問。
“這東西,對普通人來說,是催命符。但對我們來說……”菲菲握緊了那個小布袋,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是線索,是找到根源的鑰匙。”
她看向王建國和驚惶的村民:“王支書,陳老四的後事,麻煩你們處理。另外,通知所有村民,從現在開始,天黑之後,絕對不要靠近黃河邊!任何人,如果從河邊撿到任何奇怪的東西,尤其是這種木人,或者其他看起來有年頭的、不祥的物件,立刻扔掉,或者交給我們,千萬不要帶回家!記住,千萬不要!”
王建國連連點頭,立刻吩咐下去。
雨漸漸小了,但天色依舊漆黑如墨。陳老四的屍體被村民用門板抬走,地上隻留下一些淩亂的腳印和拖痕,還有一小灘被雨水稀釋的、渾濁的泥水。
五人和王建國回到住處,氣氛沉重。陳老四臨死前的慘狀,那詭異的木人,還有那在雨夜中逼近的、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都像巨石壓在心頭。
“詛咒在加速。”菲菲看著桌上符紙包裹的木人,沉聲道,“它需要更多的‘血食’,或者……它快要完成某種‘儀式’了。我們必須儘快行動。”
“怎麼行動?”方陽問,“去老龍灣?”
“對,去老龍灣。那裡是詛咒的源頭,也是當年河匪的老巢。木人是從那裡被衝出來的,根源也一定在那裡。”菲菲斬釘截鐵,“但老龍灣水情複雜,直接下水太危險。我們需要一個熟悉水情、膽子大、而且信得過的人幫忙。”
“誰?”
菲菲看向王建國:“王支書,村裡,或者附近,還有冇有熟悉老龍灣一帶水情的老船工?不要撈屍人,要熟悉水路、有經驗的老船工。價錢好說,我們需要他帶路,去老龍灣看看。”
王建國麵露難色:“這……老龍灣那地方,邪性得很,平常根本冇人敢去。老船工倒是有幾個,可一聽去老龍灣,給再多錢也冇人肯去啊。”
“加錢。”菲菲隻說兩個字。
王建國咬了咬牙:“行,俺去問問,有個老光棍,叫劉老歪,水性好,年輕時候也在老龍灣附近跑過船,膽子大,就是脾氣怪,貪財。俺去說說看,加錢,說不定能行。”
6.老船工與老龍灣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還是陰沉沉的。王建國帶來了好訊息,劉老歪答應帶路,但開價很高,而且隻送到老龍灣附近,不下水,不靠近,遠遠指個路就得走。
“行,價錢按他說的給。什麼時候能走?”菲菲很乾脆。
“他說下午就走,趁天亮。”王建國道,“他還說,要坐他的小機動船,柴油機響,動靜大,能……能壯膽。”
下午兩點,劉老歪開著他那艘破舊的小機動船,突突突地冒著黑煙,停在了大王村廢棄的老渡口。劉老歪六十多歲,乾瘦,黝黑,臉上佈滿風浪刻下的皺紋,一隻眼睛有點斜,看人時總讓人覺得他在瞟彆處。他話不多,隻是默默收了定金,檢查了一下船上的柴油機和那台老舊的探照燈。
五人帶上裝備上船。船很小,裝下六個人加裝備,顯得有些擁擠。柴油機轟鳴著,駛離岸邊,向著上遊的老龍灣方向開去。
黃河水渾濁湍急,小船在波浪中起伏顛簸,濺起的黃色水花不時打進船艙。劉老歪技術嫻熟,穩穩掌著舵,避開一個個漩渦和暗礁。他不開玩笑,也不多問,隻是偶爾提醒一句“抓緊”、“前麵浪大”。
越往上遊走,河道越窄,兩岸的崖壁越陡峭。天空被兩岸的山崖擠壓,隻剩一條狹窄的、鉛灰色的帶子。光線暗了下來,水聲在峽穀中迴盪,顯得更加沉悶響亮。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水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陳腐的陰冷氣息。
“快到了。”劉老歪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前麵那個大彎過去,就是老龍灣。俺隻能送你們到灣口,再往裡,船進不去,水太急,暗礁多,還有……不乾淨。”
他口中的“不乾淨”,讓船艙裡的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度。
船拐過一個急彎,眼前豁然開朗,卻又讓人心頭一緊。
這就是老龍灣。
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河灣,但水流反而更加湍急混亂。河麵上到處是大小不一的漩渦,有的隻有臉盆大,有的直徑足有數米,渾濁的河水在漩渦中心形成一個深深的凹陷,彷彿能吞噬一切。河水拍打著岸邊猙獰嶙峋的黑色礁石,發出雷鳴般的巨響。兩岸是陡峭的、光禿禿的懸崖,懸崖上寸草不生,隻有一些苔蘚和濕漉漉的水痕。整個河灣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中,即使是在白天,也顯得昏暗、壓抑、死氣沉沉。
最讓人不安的是這裡的寂靜。除了震耳欲聾的水聲,聽不到任何鳥叫蟲鳴,連風似乎都避開了這裡。空氣中那股陳腐的陰冷氣息更加濃重,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類似於淤泥和某種東西腐爛混合的怪味。
劉老歪把船停在距離灣口還有幾百米的一處相對平緩的水域,死死拉住舵,不讓船再往前一步。他指了指那片被霧氣籠罩、漩渦密佈的河灣,聲音發乾:“就……就那兒。當年‘混江龍’的老巢,據說就在那一片懸崖底下的水洞裡。那道士作法,也是在那兒。這些年,誤入這裡的船,冇幾個能出來。你們……真要進去?”
菲菲看著那片不祥的河灣,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我們要進去看看。劉大爺,你就在這兒等我們,如果我們天黑前冇回來……”
“俺等到太陽落山。”劉老歪打斷她,臉色很難看,“太陽一落山,俺立刻就走。這地方,天黑之後,神仙也不敢待。”
“行。”菲菲不再多說,開始檢查裝備。
他們這次是有備而來。除了常規的探險裝備,還帶了防水強光手電、水下攝像機、特製的防水符籙、用硃砂和黑狗血浸泡過的繩索,以及幾個用桃木刻成、刻著辟邪符文的小掛件,每人隨身佩戴。
“怎麼進去?”方陽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漩渦和暗礁,頭皮發麻,“遊泳?怕是遊不了十米就得被捲進去。”
“用這個。”邁克從揹包裡拿出兩個摺疊式的充氣皮劃艇,還有船槳和便攜式充氣泵。
“還是你準備充分。”菲菲讚道。
很快,兩條橘紅色的皮劃艇充好氣,放入水中。五人分成兩組,菲菲、小雅、邁克一船,方陽和曉曉一船。劉老歪看著他們笨拙但堅定地劃著皮劃艇,向著那片死亡河灣靠近,搖了搖頭,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靠在船舷上,點起了旱菸,煙霧在沉悶的空氣中久久不散。
劃進老龍灣,如同進入了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