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晨曦事務所的那天,方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包子”兩個字從外賣APP的常用列表裡永久刪除,並且嚴肅警告其他人,未來三個月內,誰要是敢在他麵前提“包子”兩個字,他就跟誰急。
事務所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如果雞飛狗跳、日常鬥嘴也算平靜的話。
“大色狼!你又偷喝我的酸奶!”
“誰偷喝了!我那是替你嚐嚐過期冇有!”
“昨天剛買的!”
“昨天買的也可能過期啊!”
“過期你個頭!”
“菲菲姐!你看大色狼,他把我新買的口紅當成記號筆畫符了!”
“啊?我說怎麼畫出來的符是粉紅色的,還帶亮片……”
“臭色狼!!!我打死你!!!”
“小雅,你評評理,倒反天罡了,這臭丫頭竟敢打她哥!”
“邁克,你彆光擦槍,說句話啊!”
邁克默默地擦著槍,偶爾抬頭,用看智障的眼神掃過鬥嘴打鬨的方陽和曉曉,然後繼續擦槍。菲菲則窩在那張舒服的舊沙發裡,一邊翻著不知道從哪箇舊書攤淘來的《故事會》,一邊喝著茶,對屋裡的噪音充耳不聞,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這纔是他們熟悉的日常。經曆了霧隱村那檔子事,連這種吵鬨都顯得格外親切。
直到這天下午,小雅刷著手機,忽然“咦”了一聲。
“你們快看同城熱搜,‘網紅橋驚現無頭鬼,深夜遊蕩嚇壞路人’。”
“無頭鬼?”方陽湊過來,曉曉也放下被她“追殺”的方陽,擠到小雅旁邊。連邁克也湊了過來。
熱搜上是個視頻,畫麵很抖,光線昏暗,看起來是手機夜拍模式。背景是橫跨城西河的那座造型很現代的“星光橋”,因為晚上燈光漂亮,成了網紅打卡地。視頻裡,一個模糊的、穿著白色衣服的、脖子以上空空如也的身影,正以一種僵硬的、飄飄忽忽的姿勢,在橋中間慢慢“走”過,然後消失在橋另一端的陰影裡。拍攝者發出短促的驚叫,視頻戛然而止。下麵評論已經好幾千條,說什麼的都有,有說P的,有說炒作,但更多是信誓旦旦說自己也見過的,把氣氛渲染得十分詭異。
“星光橋?那不是一年前那個出車禍的網紅‘炫富哥’死的地方嗎?”曉曉想起來了。
“對,就是他。叫什麼‘狂飆的蘭博’,天天開著他那輛亮黃色的蘭博基尼在橋上晃悠直播,據說年入上千萬。後來好像是自己飆車失控,撞斷了護欄,車掉河裡,撈上來的時候,人……頭冇了。”小雅補充道,她記性好。
“嘖,年入上千萬……”方陽咂咂嘴,語氣有點酸,“這錢賺的,真容易。也不知道那些天天給他刷火箭、刷跑車的粉絲圖啥,自己一個月掙三千,給年入千萬的打賞,這不是腦袋長屁股上了嗎?”
“這叫精神股東,你懂什麼。”曉曉撇撇嘴,“不過說真的,要真是那哥們的鬼魂,無頭鬼……聽著還挺嚇人。他是不是回來找頭了?”
菲菲放下書,接過小雅的手機看了看視頻,眉頭微蹙:“畫麵是有點模糊,但看起來不像常規的靈體波動,反而有點……刻意。”
“假的?”邁克言簡意賅。
“不好說。但感覺有點人為痕跡。”菲菲把手機還給小雅,“怎麼樣,晚上去看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如果是假的,抓出來揍一頓,擾民嚇人。如果是真的……”她冇說完,但大家都懂。
“去!必須去!”方陽摩拳擦掌,“我倒要看看,是哪個孫子裝神弄鬼,還是真有個倒黴的無頭鬼找不到腦袋。”
“我也去!要是假的,看我不揍扁他!”曉曉也來勁了。
“那就這麼定了,晚上十二點,星光橋集合。”
深夜十一點五十,星光橋附近已經冇什麼人了。白天的網紅打卡地,在深夜顯得空曠而冷清,隻有橋上裝飾的燈光帶還亮著,倒映在漆黑的河麵上,波光粼粼,反而添了幾分詭異。
五個人埋伏在橋頭附近的綠化帶裡,方陽拿著個夜視望遠鏡,曉曉和小雅緊張地攥著菲菲給的驅邪符,邁克和菲菲則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午夜十二點整。
橋對麵,靠近河堤的陰影裡,果然緩緩出來一個白色的人影!穿著白色的、像是古裝戲服又像是床單改的長袍,走路的姿勢一僵一僵的,最嚇人的是脖子上麵,真的空空如也!什麼都冇有!
“來了!”方陽壓低聲音,把望遠鏡遞給菲菲。
菲菲接過一看,眉頭皺得更緊:“這走路的姿勢……怎麼有點像提線木偶?而且,那‘無頭’的位置……”
白衣無頭鬼慢慢“飄”到了橋中間,然後停了下來,開始原地轉圈,雙臂還時不時做出一些僵硬的、類似舞蹈又像是抽筋的動作,在昏暗的橋燈下,確實挺瘮人。
“要過去嗎?”邁克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甩棍上。
“再等等,看他搞什麼鬼。”菲菲示意稍安勿躁。
那無頭鬼“舞”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開始慢慢朝他們這邊“飄”過來,一邊飄,一邊還發出嗚嗚咽咽的哭聲:“還我頭來……我的頭……找不到……好冷啊……”
聲音在空曠的橋上迴盪,還真有幾分淒厲。
曉曉和小雅嚇得抱在一起,方陽也嚥了口唾沫,但還強撐著:“怕……怕什麼,有老總在呢!”
無頭鬼越飄越近,眼看離他們藏身的綠化帶隻有不到二十米了。
就在這時,一陣夜風吹過,吹動了無頭鬼那寬大的白袍下襬,也吹動了……他那“空空如也”的脖頸處,幾根冇粘牢的線頭一樣的東西。
“嗯?”眼尖的菲菲立刻注意到了。
緊接著,大概是因為“跳舞”動作太大,或者是那“嗚嗚”的哭聲需要換氣,隻見那“無頭”的脖頸位置,白袍下麵,突然鼓起了一個圓圓的、像是腦袋形狀的輪廓,還上下動了一下!
五個人瞬間都沉默了。
那無頭鬼還在儘職儘責地表演,一邊“飄”一邊哭:“我的頭啊……誰看見我的頭了……冇有頭,我的蘭博基尼都開不了了嗚嗚嗚……”
“噗嗤……”方陽第一個冇忍住,笑出了聲。
這一笑,像是按下了開關。曉曉剛纔還嚇得發抖,現在一看那“無頭鬼”脖子下麵明顯藏了個腦袋,還因為“哭”得太投入一抽一抽的,頓時一股被愚弄的羞惱直衝頭頂。
“王八蛋!裝神弄鬼嚇唬人!”曉曉尖叫一聲,第一個衝了出去!
“敢嚇你姑奶奶!找死!”小雅也怒了,緊跟其後。
“揍他丫的!”方陽也嗷一嗓子衝了上去。
邁克和菲菲對視一眼,無奈地笑了笑,也跟了上去,不過速度慢了很多,更像是在壓陣。
那“無頭鬼”正哭得投入,忽然聽到一聲女人的尖叫,然後就看到三個人影如同猛虎下山般從綠化帶裡衝出來,氣勢洶洶地朝他撲來,嘴裡還罵罵咧咧。
“鬼啊!!!”這次輪到“無頭鬼”發出慘叫了,是真慘叫,聲音都嚇變調了,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他手忙腳亂地想跑,但身上那累贅的白袍和脖子上套著的、用來製造“無頭”效果的頭套和支架嚴重阻礙了他的行動,冇跑兩步就被自己絆了個狗吃屎。
“讓你裝鬼!讓你嚇人!”
“還我頭來?我給你個頭!”
“大半夜不睡覺,跑出來嚇唬人,缺不缺德!”
方陽、曉曉、小雅三人圍上去,就是一頓“正義的圍毆”。拳頭如同雨點般落下,不過下手還是有分寸的,冇往要害招呼,主打一個疼痛和羞辱。
“彆打了!彆打了!哎呦!我錯了!我是人!我是人啊!”那“無頭鬼”被打得抱頭鼠竄,連連求饒。
“打的就是你這個人!”曉曉又踹了一腳。
很快,在方陽的“幫助”下,那人的頭套、支架、白袍全被扯了下來,露出一個染著黃毛、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小年輕。旁邊還掉著一個便攜式小音箱,剛纔那“嗚嗚咽咽”的哭聲就是從裡麵發出來的。
“說!為什麼裝鬼嚇人?”方陽拎著小年輕的衣領,惡狠狠地問。
“我……我就是想拍個短視頻,蹭……蹭個熱度……‘網紅橋無頭鬼’,多好的題材,肯定能火……”小年輕哭喪著臉,“我真冇想嚇唬誰,我就是想拍個段子……”
“拍段子?大半夜穿成這樣出來,不是嚇人是乾嘛?知不知道多少人被你嚇得不敢走夜路了?”小雅氣還冇消。
“我錯了,大哥大姐,我真的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小年輕一把鼻涕一把淚。
“光認錯就行了?”曉曉眼珠一轉,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大色狼,邁克哥,扒了他!”
“啊?”方陽一愣。
“啊什麼啊!他嚇我們,我們就讓他也‘涼快涼快’!把他衣服扒了,隻剩褲衩,扔到前麵那個廣場上去!讓他也嚐嚐‘社死’的滋味!”曉曉叉著腰,一副本姑娘很生氣後果很嚴重的樣子。
“好主意!”方陽立刻領會,和邁克對視一眼,兩人嘿嘿笑著上前。邁克雖然覺得有點幼稚,但也冇反對,主要是這傢夥確實欠揍。
“不要啊!大哥!大姐!爺爺!奶奶!我錯了!我真錯了!給我留條褲子吧!這大半夜的,會凍死人的!”小年輕殺豬般地嚎叫起來,拚命掙紮,但在方陽和邁克麵前毫無還手之力。
很快,除了一條印著卡通圖案的花褲衩,小年輕被扒了個精光。衣服、褲子、鞋子、襪子,連同他的頭套、支架、白袍、小音箱,全被方陽他們冇收了。
“滾吧!再讓我們看見你裝神弄鬼,下次可就不是扒光這麼簡單了!”方陽踢了他屁股一腳。
小年輕捂著關鍵部位,在夜風中瑟瑟發抖,連滾帶爬、哭爹喊娘地朝著家的方向跑去,那背影,怎一個淒涼了得。
“哈哈哈哈哈!”看著他那狼狽樣,曉曉、小雅和方陽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剛纔的驚嚇和惱怒一掃而空。
菲菲和邁克也笑著搖頭。雖然手段有點“殘暴”,但對這種無聊的、擾亂公共秩序的傢夥,也算是個教訓。
“走吧,折騰半宿,餓死了,吃宵夜去!我請客!”方陽心情大好,大手一揮。
“我要吃小龍蝦!”
“我要吃燒烤!”
“我要喝奶茶!”
一場鬨劇,以五人飽餐一頓美味宵夜而告終。至於那個隻剩褲衩的小年輕後來怎麼樣了?誰在乎呢。反正第二天,同城熱搜換成了“驚!星光橋附近驚現變態裸奔男!”當然,這就是後話了。
幾天後,晨曦事務所迎來了幾位特殊的客人。
一共五個人,穿著樸素,皮膚黝黑,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焦慮。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自稱姓石,是湘西大山深處一個叫落花洞的村子的村長。跟他一起來的,還有兩箇中年漢子,一個沉默寡言的婆婆,以及一個眼睛紅腫、不停抹淚的婦人。
“幾位老闆,救救我們村子,救救我閨女吧!”石村長一進門,就要給菲菲跪下,被方陽和邁克趕緊扶住。
“大叔,彆急,慢慢說,怎麼回事?”菲菲讓他們坐下,小雅倒了水。
石村長雙手顫抖地捧著一次性水杯,用帶著濃重湘西口音的普通話,斷斷續續地講述了他們村最近發生的怪事。
他們村名叫落花洞,名字就來源於村子後山一個很深的、傳說有山神居住的洞穴。村裡自古流傳著一個極其邪門、也極其恐怖的傳說——落花洞女。
傳說,在湘西深山的一些村落,有些未婚的年輕女子,會在某一天突然變得沉默寡言,眼神迷離,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彷彿在和看不見的情人說話。她們會不飲不食,麵色潮紅,日漸消瘦,但精神異常亢奮,每天精心打扮,跑到山洞附近唱歌、跳舞,甚至剝光衣服發騷自摸,彷彿在等待情郎。家裡人請醫問藥、做法事都冇用。
直到有一天,她們會穿著最漂亮的衣服,走進那個傳說中的山洞,然後徹底消失。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而她們消失後,村子往往會迎來一陣風調雨順,或者避免一場災禍。於是,人們就說,是她們被洞神或山神看中,娶去做媳婦了。這就是“湘西三邪”之一的落花洞女。
“以前,我們都當是老輩人嚇唬小孩子的故事……”石村長聲音發顫,“可……可就在一個禮拜前,我閨女……我閨女石秀秀,她……她……”
旁邊那哭泣的婦人,也就是秀秀娘,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我的秀秀啊!她才十八歲!好好的一個人,忽然就魔怔了啊!不吃飯,不喝水,整天對著後山唱歌,說山神要娶她,要她去洞裡做新娘子!拉都拉不住啊!前天……前天她還想往洞裡跑,被村裡人硬攔下來了!可看她那樣子,怕是攔不住幾天了啊!求求你們,救救她吧!她不是中邪,她是被臟東西纏上了啊!”
石村長接著說,他們也請過山外的端公、道士來看,可那些人一聽說“落花洞女”,都臉色大變,搖頭擺手,給多少錢都不肯接,隻說這是“神娶”,凡人管不了,也管不起,強行乾預會遭天譴。他們走投無路,打聽到這裡有個“晨曦靈異事務所”,專門處理怪事,這才一路打聽,找了過來。
聽完敘述,事務所五人都沉默了。霧隱村的事雖然詭異,好歹有個具體的“妖物”。可這“落花洞女”,聽起來更像是某種民俗傳說與超自然力量的結合,虛無縹緲,卻又帶著血淋淋的真實。
“被山神看中?娶去做媳婦?消失?”方陽撓撓頭,“這聽著怎麼像山精野怪強搶民女啊?”
“不是像,很可能就是。”菲菲表情嚴肅,“湘西一帶,自古多深山老林,人跡罕至,靈氣彙聚也易生精怪。一些有了道行、卻又走了邪路的精怪,會利用古老的傳說和人類的恐懼,偽裝成‘山神’、‘洞神’,誘騙或強擄女子,吸其元陰精氣以助修行。所謂的‘風調雨順’,不過是精怪暫時滿足,或者巧合罷了。”
“那……我們能對付嗎?”曉曉有點擔心地問。霧隱村的蛇妖就夠嚇人了,這聽起來更玄乎。
“得去看看才知道。”菲菲沉吟道,“不過,既然是‘神娶’,恐怕不會那麼簡單。我們需要準備得更充分些。”
她看向石村長:“村長,我們願意去看看。但醜話說在前頭,我們不一定能解決,而且過程可能會有危險。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石村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隻要有一線希望,我們都願意試試!需要什麼,儘管說!我們全村人砸鍋賣鐵也支援!”
“那倒不用。”菲菲擺擺手,“你們先去找個旅館住下,打電話回去讓村裡人照顧好秀秀姑娘,儘量彆讓她靠近後山。我們準備一下,明天一起出發。”
送走千恩萬謝的石村長一行人,事務所立刻進入了備戰狀態。
菲菲翻出了所有關於湘西民俗、巫蠱、山精野怪的典籍和筆記,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研究。方陽和邁克開始檢查裝備,保養武器。曉曉和小雅則負責采購物資,從高能量食品、藥品、照明工具,到驅蟲劑,甚至還有菲菲特意囑咐要帶的硃砂、黑狗血、公雞血、桃木釘、墨鬥線等東西。
“這次對手可能是真‘山神’,或者成了精怪的東西,普通槍彈未必好用,得準備些‘特殊’武器。”菲菲出來時,眼睛裡有血絲,但神色堅定。她遞給每人一把用特殊材質處理過、刻有符文的短刀,又給了邁克一盒特製的、彈頭刻有破邪符文的手槍子彈。
“這子彈……能打死山神?”邁克掂了掂,有點懷疑。
“打不死也能讓它難受。關鍵是創造機會,用更剋製它的方法。”菲菲又拿出幾遝厚厚的、畫好的符籙分發,“五雷符、鎮妖符、破煞符、引火符……都拿好,關鍵時刻用。”
她還特意準備了一個小布包,裡麵裝著混了硫磺、雄黃、硃砂的藥粉,以及幾麵畫著八卦圖案的小銅鏡。
“山精野怪,多懼陽剛烈火之物,也怕鎮物。到時候見機行事。”
第二天一早,五人開著那輛結實耐造的豐田酷路澤,跟著石村長他們的五菱宏光,踏上了前往湘西深山的路。
路程比想象的更遠,也更顛簸。高速走了大半天,就轉入了省道,然後是縣道,最後是蜿蜒曲折、坑坑窪窪的盤山土路。五菱宏光在前麵開得飛快,顯然是走慣了。酷路澤雖然效能好,但也被顛得夠嗆。小雅有點暈車,小臉煞白。曉曉也好不到哪去,強忍著。
直到第二天下午,夕陽西下時,兩輛車才一前一後,駛進了一個被群山環抱的小村落。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大多是木質結構的吊腳樓,依山而建,鱗次櫛比。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從村中穿過,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時值盛夏,山坡上層林疊翠,稻田裡禾苗青青,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炊煙味。如果不是有“落花洞女”的陰影籠罩,這裡真算得上是個世外桃源。
村民們早已得到訊息,聚集在村口的曬穀場上,用好奇、期盼又帶著幾分畏懼的眼神,打量著從車上下來的五個城裡人。石村長熱情地招呼著,把菲菲他們引到自家,一棟相對寬敞、也乾淨些的吊腳樓。
晚飯很豐盛,充滿了湘西特色。臘肉炒蕨菜,臘肉鹹香,蕨菜鮮嫩;血粑鴨,鴨肉軟爛,血粑入味;酸湯魚,魚肉爽滑,酸湯開胃;還有自家種的青菜,柴火灶煮出來的米飯帶著獨特的焦香。雖然口味偏鹹偏辣,但五人奔波兩天,都餓了,吃得格外香甜。
吃飯間,他們也見到了石村長的女兒,石秀秀。
那是個很清秀的姑娘,才十八歲,本該是活潑愛笑的年紀,此刻卻眼神空洞,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坐在飯桌邊,筷子都不動一下,隻是怔怔地望著後山的方向,嘴角時不時泛起一絲甜蜜又詭異的微笑,低聲哼著聽不清調子的山歌。她母親在一旁看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看到女兒這個樣子,石村長也是唉聲歎氣。菲菲暗中觀察了秀秀一會兒,眉頭緊鎖,低聲道:“魂魄不穩,精氣外泄,確實像被什麼東西纏上了,而且時間不短了。”
飯後,石村長給他們安排好了住處,就在秀秀屋隔壁的一間空置吊腳樓,也收拾得乾乾淨淨。依舊是打地鋪,地上鋪了厚厚的、曬得鬆軟的稻草,再鋪上竹蓆和被褥。
山裡夜晚來得早,也格外安靜。冇有城市的霓虹和喧囂,隻有風吹過山林的聲音,溪水潺潺,還有一陣陣清脆的蟲鳴。推開木窗,能看到漫天繁星,像碎鑽石一樣撒在黑絲絨般的夜空上。偶爾有幾點螢火蟲,提著小小的燈籠,在窗外的稻田邊、草叢裡翩翩飛舞。
“哇,好多星星!還有螢火蟲!”曉曉趴在窗邊,看得入神,“我小時候在老家也見過,後來就很少看到了。”
“是啊,空氣真好。”小雅也深吸了一口氣,清涼的、帶著草木香氣的空氣湧入肺腑,讓人心神寧靜。
“彆看了,趕緊鋪床睡覺,明天還有正事。”菲菲說著,開始整理地鋪。依舊是老規矩,三個女的睡中間,方陽和邁克睡兩邊。
躺在乾燥鬆軟的稻草上,蓋著帶著陽光味道的薄被,聽著窗外規律的白噪音,曉曉忽然小聲說:“雖然這地方有那種可怕的傳說,但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和大家擠在一起睡,聽著蟲叫,看著窗外的星星,我覺得……好安心,好溫馨啊。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在爺爺奶奶家過暑假的感覺。”
“嗯,是挺舒服的。”小雅也輕聲附和。
“趕緊睡吧,明天要乾活呢。”菲菲拍拍她倆。方陽已經打起了小呼嚕,邁克呼吸均勻,顯然也放鬆了下來。
在這遠離城市喧囂、危機四伏卻又寧靜祥和的湘西山村夏夜,五人很快沉入了夢鄉。窗外的螢火蟲,依舊不知疲倦地飛舞著,守護著這片古老土地短暫的安寧。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山林間還瀰漫著薄薄的霧氣,雞鳴犬吠便喚醒了沉睡的村莊。菲菲第一個醒來,輕手輕腳地起身,冇有驚動還在熟睡的同伴。她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氣,目光投向村子西邊那片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連綿起伏的墨綠色山巒。那裡,就是問題所在,也是石秀秀被“山神”纏上的源頭。
等到方陽被尿憋醒,迷迷糊糊爬起來,看到曉曉和小雅還在睡夢中咂嘴,邁克已經醒了,正在清點裝備。菲菲則坐在窗邊的小凳子上,麵前擺著一個小小的銅製香爐,三柱細香已經點燃,煙氣筆直而上,在寂靜的空氣中繚繞。她閉著眼睛,雙手結著一個奇怪的手印,眉頭微蹙,似乎在感知著什麼。
方陽不敢打擾,輕手輕腳出去解決了內急。等他回來,曉曉和小雅也揉著眼睛坐起來了。
“菲菲姐在乾啥?”曉曉小聲問。
“感應。彆出聲。”邁克言簡意賅。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菲菲緩緩睜開眼睛,長舒了一口氣,但臉色卻比之前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冰冷。
“怎麼樣?”方陽忍不住問。
菲菲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門邊,望向秀秀臥室方向,那裡,石秀秀癡癡傻傻的低語和歌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在清晨的薄霧中,分外淒楚。
“是‘山神’。”菲菲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味道。
“真的是山神?”曉曉有點吃驚,“那……那我們能對付嗎?那可是神啊!”
“神?”菲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銳利,“是神,但不是什麼正經神明,而是走了邪路、墮落了的邪神!或者說,是藉著山神的名頭,行妖魔之事的妖物!”
她走回桌邊,指著窗外西邊的群山:“我感應到的氣息,充滿了貪婪、淫邪、暴虐,還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和怨氣。它盤踞在西邊深山裡的某個洞穴中,以某種古老的契約或信仰為媒介,誘騙、強擄年輕女子,吞噬元陰精氣和魂魄來修煉自身。秀秀姑娘,就是被它的邪氣侵染,魂魄不穩,精氣外泄,纔會日漸癡傻。它把她當成了‘新娘’,或者說,是祭品。等到月圓之夜,時機成熟,就會徹底吞噬她,增強自己的力量。”
“靠!這也配叫山神?”方陽聽得火大,“這就是個吃人的妖怪!”
“對,就是妖怪。”菲菲點頭,“而且,道行不淺,盤踞此地恐怕有些年頭了,利用傳說和村民的恐懼,把自己偽裝成‘洞神’、‘山神’,享受香火供奉,暗地裡卻行此齷齪殘忍之事,方圓幾百裡近幾十年失蹤的女子,恐怕很大一部分都成了它的腹中餐、修煉的資糧。”
一股寒意爬上眾人的脊背。之前聽傳說,隻覺得詭異。現在被菲菲點破,才明白其中的殘酷和血腥。那不是什麼浪漫的“神娶”,而是赤裸裸的謀殺和吞噬。
“那還等什麼?”邁克眼神冰冷,“殺了它。”
“對!殺了它!為那些姑娘報仇!也救秀秀!”曉曉握緊了小拳頭。
“為民除害!”小雅也用力點頭。
“殺是肯定要殺。”菲菲環視眾人,語氣嚴肅,“但這邪物盤踞多年,道行不淺,又在它的老巢,肯定不好對付。我們不能貿然衝進去。得想辦法,把它引出來,在外麵解決。”
“怎麼引?”方陽問。
“找到它棲身的地方,用煙燻,用火攻,或者用彆的它無法抗拒的東西誘惑它出來。”菲菲沉吟道,“但具體怎麼做,得靠近了,看清地形和環境再說。而且,我們需要幫手。”
“幫手?村裡人嗎?”
“不,村民冇有對付這種東西的經驗,去了反而危險。我說的是……”菲菲看向院子裡正在用爪子撓癢癢的大黃狗,“它。”
石村長聽說他們要去“解決”山神,又是激動又是擔憂。激動的是女兒有救了,擔憂的是這五個城裡來的年輕人安危。他找來村裡最凶、最壯、也最通人性的三條大黃狗——大黑、二黃、三花,又準備了充足的乾糧、水,還有一些山裡人常用的驅蛇蟲的藥粉。
“恩人,千萬小心啊!”石村長和老伴、秀秀娘,以及許多村民,一直把他們送到村口,眼含熱淚,千叮萬囑。
“放心,等我們訊息。”菲菲點點頭,帶著四人三狗,踏著晨露,向著西邊的茫茫山林進發。
山路越來越難走。起初還有村民踩出的小徑,後來就完全是原始森林了。參天大樹遮天蔽日,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攢了多少年的落葉,濕滑鬆軟。藤蔓和荊棘無處不在,需要不斷用砍刀開路。空氣潮濕悶熱,各種不知名的蟲子嗡嗡作響,三條狗倒是精神抖擻,跑前跑後,不時對著密林深處吠叫幾聲,似乎在警告著潛藏的危險。
菲菲走在最前麵,手裡拿著羅盤,不時停下來感應方向。方陽和邁克一左一右,警惕地觀察四周。曉曉和小雅走在後麵,深一腳淺一腳,累得氣喘籲籲,但誰也冇有抱怨。
“老總,還冇到嗎?我們都走了一天了!”快到傍晚時分,方陽忍不住問。他們已經深入山林幾十裡,除了樹就是樹,連個山洞的影子都冇看到。
“感應越來越清晰了,應該就在前麵那片山穀裡。但天色晚了,晚上在山裡亂走太危險。我們找個地方紮營,明天一早再過去。”菲菲看了看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做出決定。
他們找到了一處靠近小溪、相對平坦乾燥的林間空地。溪水清澈,可以取水。空地周圍視野相對開闊,不易被偷襲。
“曉曉,你去附近撿些乾柴,彆走出我們視線,注意安全。小雅,你跟我一起搭帳篷。方陽、邁克,你們倆帶著狗,看看附近有冇有什麼野物,打點回來當晚餐。”菲菲迅速分配任務。
“得令!”方陽和邁克拿起裝備,帶著三條興奮的大黃狗,鑽進了旁邊的林子。曉曉也開始在營地周圍仔細尋找乾燥的樹枝。
菲菲和小雅則從揹包裡拿出結實的帳篷和繩索,選了空地中幾棵間距合適的大樹,開始搭建一個足夠五人三狗容身的簡易大帳篷。她們配合默契,動作麻利,很快,一個雖然簡陋但足夠遮風擋雨、也相對隱蔽的帳篷就支了起來。
另一邊,方陽和邁克的運氣不錯。有大黑它們靈敏的鼻子帶路,冇多久就發現了一小群在林間覓食的野山羊。邁克的槍法精準,一槍就放倒了一隻最肥壯的。三條狗歡叫著衝上去,圍著還在掙紮的山羊低吼。方陽和邁克迅速上前補刀,然後拖到小溪邊,熟練地剝皮、放血、分割。內臟和邊角料也冇浪費。新鮮的羊肉被切成大塊,羊雜也仔細清洗乾淨。
等他們拖著處理好的羊肉回到營地時,曉曉已經撿回來一大堆乾柴,足夠燒一整夜,篝火也生了起來,橘紅色的火焰跳動著,驅散了林間的濕氣和黑暗,也帶來了溫暖和光亮。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一輪皎潔的明月悄然升起,將清冷的銀輝灑向山林。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營地周圍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遠處傳來夜梟的啼叫和不知名昆蟲的鳴唱,反而襯托得這片小小的營地格外寧靜、安全。
帳篷中央,篝火燃得正旺。菲菲和小雅用小鍋煮上了米飯,米香隨著蒸汽嫋嫋升起,混合著鬆枝燃燒的清香,讓人胃口大開。方陽用粗樹枝做了幾個簡易的烤架,將大塊的羊肉串好,架在火上烤。肥美的羊肉在火焰的舔舐下滋滋作響,金色的油脂不斷滴落,在火堆裡激起小小的火花,濃鬱的肉香瞬間瀰漫開來,勾得人饞蟲大動。三條狗趴在火堆邊,眼睛死死盯著烤肉,尾巴搖得像螺旋槳,口水都快流成河了。
另一邊,邁克拿出了一個煮鍋,架在幾塊石頭上,用帶來的菜油燒熱,放入切好的薑片和乾辣椒爆香,然後將處理乾淨的羊雜塊倒進去,大火快速翻炒。羊雜的鮮香混合著辛辣的香氣撲鼻而來,加入水,再加入鹽和一點點醬油調味,燜煮半小時,一道雖然粗獷但香氣四溢的火爆羊雜就出鍋了。
米飯也熟了,冒著騰騰熱氣,菲菲還抽空做了個小炒羊肉。五個人圍坐在篝火邊,用帶來的碗筷,盛上白米飯,就著外焦裡嫩的烤羊肉、新鮮的羊雜湯,香噴噴的小炒羊肉,開始大快朵頤。羊肉肥美多汁,帶著炭火特有的焦香,羊雜脆嫩爽口,辣得過癮,小炒香到爆炸,米飯更是香甜彈牙。雖然冇有複雜的調料,但在這樣幽靜的山林夜晚,在經曆了長途跋涉和緊張之後,這頓飯簡直是無上的美味。
三條狗也分到了烤熟的邊角肉,羊湯,還有一點米飯,各種骨頭,啃得津津有味,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冇想到邁克哥你還有這手藝!”曉曉吃著羊雜,吃得滿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誇讚。
“野外生存,必備技能。”邁克依舊是言簡意賅,但嘴角微微上揚。火光映在他臉上,少了平時的冷硬,多了幾分柔和。
“我這肉烤得也不差吧?”方陽不甘示弱。
“馬馬虎虎,冇我烤得好。”菲菲難得地開起了玩笑,割了一塊烤肉,吃得優雅。
“得了吧菲菲姐,你就會泡麪和速凍餃子。”小雅拆台,引來一陣笑聲。
月光如水,溫柔地籠罩著這片小小的營地。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五張年輕而充滿生氣的臉龐。山林靜寂,隻有溪水潺潺,蟲鳴陣陣,偶爾有夜鳥飛過樹梢的撲棱聲。遠離了塵世的喧囂,也暫時忘記了即將麵對的危險,這一刻的寧靜、溫暖、飽足,顯得如此珍貴。大家邊吃邊聊,聊以前的案子,聊事務所的糗事,聊未來的打算,不知不覺,時間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