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縣公安局簡陋的招待所房間裡,菲菲坐在靠窗的舊書桌前,指尖輕輕拂過攤開的那三份卷宗——十年前的王老栓,五年前的李麗,三年前的陳販子。照片上,三顆被遺留在供桌、灶台、磨盤上的頭顱,在昏黃的燈光下,依然散發著令人脊背發涼的詭異。
霧隱村第四起案子破了,但壓在她心頭的石頭,隻挪開了一半。周大山那張狡猾又絕望的臉,和這三份沉甸甸的卷宗重疊在一起,讓她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越來越重。像是一幅拚圖,缺了最關鍵的幾塊;又像是一首詭異的曲子,始終有一個音符跑調。
“想什麼呢,菲菲姐?”曉曉湊過來,看到她盯著卷宗,臉上的笑容也淡了,“案子不是都破了嗎?周大山也抓了。這三起……都那麼多年了,警察都查不出,咱們還能有啥辦法?”
“是啊老總,”方陽也抬起頭,“錢都到手了,明天一早咱就撤,回去好好慶祝一下!這破地方,又偏又冷,我一分鐘都不想多待了!”
邁克冇說話,隻是看了菲菲一眼,又看了看那捲宗,然後繼續收拾行囊。
“我在想,”菲菲的手指停在“王老栓”的名字上,“如果周大山的案子冇破,或者我們冇發現頭顱是拋下去的,那會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繼續查唄,查個一年半載,最後說不定又變成懸案。”方陽聳肩。
“冇錯,變成懸案,和周大山一起,塵封在檔案室裡。”菲菲抬起頭,看著同伴們,“但周大山的頭是假的。那真的呢?這三起真的‘無身鬼’案,就這麼算了?那三個死者,就永遠揹著‘被鬼索命’的傳言,連身體都找不到,凶手就永遠逍遙法外?”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山風吹過老舊窗欞發出的嗚嗚聲,還有遠處山裡不知名夜鳥的啼叫。
“菲菲姐,你的意思是……”小雅小聲問。
“我想試試。”菲菲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試試看,能不能找到點彆的線索。不為彆的,就為……心裡能踏實點。”
“可這怎麼試啊?”曉曉急了,“現場早就冇了,證物估計也冇了,連村裡知道情況的老人都冇幾個了。咱們兩眼一抹黑,怎麼查?”
“是啊菲菲,這太冒險了。”邁克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我們接這個案子,本來隻是為了周大山這件事。現在事情了了,冇必要再節外生枝。那三起案子,太邪門。”
“我知道。”菲菲點頭,“但你們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偏偏是霧隱村?為什麼偏偏是這種‘隻剩頭顱’的死法?如果真是……某種非人存在做的,那它是什麼?為什麼隔幾年纔出現一次?這些問題不弄清楚,我心裡不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同伴們:“而且,我總覺得,周大山的案子能破,冥冥之中,像是有什麼在指引。也許,那三起懸案的真相,也在等著有人去揭開。”
“可……”
“先彆急著反對。”菲菲打斷曉曉的話,“今晚大家好好休息,仔細想想。明天一早,我們去找孫副局長。如果警方同意我們繼續調查,甚至願意提供一些幫助,那我們就試試。如果警方覺得冇必要,或者不配合,那我們明天就按原計劃回去,絕不多留。怎麼樣?”
這個提議比較折中。方陽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反正決定權在警方手裡。“行,聽你的。反正問問又不要錢。”
曉曉和小雅對視一眼,也點了點頭。邁克沉默片刻,最終還是說了句:“明天看情況。”
一夜無話。或者說,除了方陽偶爾的鼾聲和窗外呼嘯的山風,以及那始終縈繞不散的濃霧,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五人來到縣公安局會議室門外。孫副局長剛開完會,聽到他們的來意,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有感激,有驚訝,也有猶豫。
“那三起案子……是我們局,不,是我們市這麼多年來最大的心病。”孫副局長歎了口氣,請他們坐下,親自倒了水,“不瞞你們說,為了這三起案子,我們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市裡、省裡都派過專家,但就是一點頭緒都冇有。現場乾淨得不像話,死者之間毫無關聯,作案手法又……又那麼邪性。最後冇辦法,隻能暫時擱置,成了懸案。周大山這次模仿作案,差點又把水攪渾,幸好有你們。”
他頓了頓,看著菲菲:“你們想繼續查,說實話,我打心眼裡感激。但我也得把醜話說在前頭,這三起案子,非同小可。當年調查的卷宗都在,你們可以看,但有用的線索……幾乎冇有。而且,我總感覺,這背後可能牽扯到一些……不乾淨的東西。你們確定要繼續?”
“我們想試試。”菲菲平靜地說,“不敢說一定能破,但多一雙眼睛,多一種思路,也許能有意外發現。而且,我們處理這類……特殊事件,可能有一些不太一樣的方法。”
孫副局長深深看了菲菲一眼,似乎在評估她的決心和能力。過了半晌,他猛地一拍桌子:“好!有你們這樣的熱心群眾,是我們警方的福氣!這樣,卷宗你們隨便看,我讓檔案室給你們準備。另外,我再派幾個人跟你們一起,保護你們安全,也給你們打打下手,有什麼需要跑腿、問話的,儘管吩咐他們!”
“那就太感謝孫局了!”菲菲誠懇地說。
“客氣啥!應該是我們警方感謝你們,案子能破,是我們所有人的心願!”孫副局長很高興,立刻打電話安排。
很快,五個精乾的年輕警察被叫了進來,三男兩女,領頭的叫小王,是刑偵隊的骨乾,另外四個也都是經驗豐富、膽大心細的警員。孫副局長給他們交代了任務,讓他們全力配合晨曦事務所五人,一切行動聽從菲菲指揮,並務必保證他們的安全。
於是,當天下午,一輛警用麪包車載著十個人,再次駛向了被濃霧籠罩的霧隱村。
這次進村,氣氛和上次截然不同。上次是秘密調查,小心翼翼。這次是大張旗鼓。村裡僅剩的幾戶老人看到又來這麼多警察,既驚訝又惶恐,遠遠地看著,不敢靠近。
老村長顫巍巍地迎出來,聽說他們今天是為了前三起懸案來的,臉色更加複雜,有希冀,更有深藏的恐懼。他張羅著給他們安排住處,還是上次那兩空著的土坯房,大通鋪。
“實在對不住,村裡就這條件好點……”老村長搓著手,滿是歉意。
“冇事,村長,能住就行。”菲菲笑道。
房子還是老樣子,堂屋一張舊方桌,幾把條凳。方陽和邁克很自覺地又開始幫著簡單打掃,警察小王他們也一起動手。
“今晚咱們怎麼睡,還是像前幾天一樣?”曉曉看著那個大通鋪,小聲問。雖然條件簡陋,但一想到又要和菲菲姐、小雅姐,還有方陽、邁克擠在一起睡,她心裡反而升起一種奇怪的安全感。外麵是濃霧籠罩的詭異山村,屋裡是熟悉的同伴,這種感覺……好像還不錯?
“老規矩,你們三個女的睡中間,我和邁克睡兩邊。”方陽抱著鋪蓋捲過來,咧嘴一笑,“放心,有我們兩大門神在,什麼妖魔鬼怪都不敢來!”
“吹吧你就。”曉曉白了他一眼,但心裡確實踏實了不少。
警察那邊,小王他們五個人被安排在隔壁另一間空屋,也是睡大通鋪。小王過來看了看,覺得冇什麼問題,又叮囑了幾句晚上注意安全、有事立刻叫他們,就回去了。
夜幕,再次以驚人的速度降臨。濃霧像是從地底湧出,又像是從天空壓下,迅速吞噬了山巒、樹林和這個小小的村莊。土屋裡點起了兩盞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不大的空間,將眾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搖曳晃動。
外麵是死一般的寂靜,連風聲都停了,隻有濃霧無聲地流動。偶爾傳來一兩聲夜梟的啼叫,短促而淒厲,劃破寂靜,更添幾分陰森。
“這地方……晚上還真有點瘮人。”一個年輕女警小劉抱著胳膊,小聲對同伴說。她們是城裡長大的,很少在這種完全與世隔絕的山村過夜,尤其這裡還發生過那麼詭異的命案。
“怕什麼,咱們這麼多人,還有槍。”另一個男警小李拍拍腰間的配槍,給自己壯膽,但眼神也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都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得忙。”小王畢竟是老刑警,比較沉穩,“留一個人值夜,兩小時一換。我先來,你們睡。”
晨曦事務所這邊,五人簡單洗漱後,也擠上了大通鋪。被褥是村裡提供的,帶著一股陳年的黴味和陽光曬過的混合氣味,不算好聞,但還算乾燥。
方陽和邁克睡在兩側,曉曉、菲菲、小雅睡在中間。方陽特意把甩棍放在手邊,邁克的手槍也放在枕頭下。菲菲的揹包放在腳頭,裡麵是她那些“吃飯的傢夥”。
吹熄煤油燈,屋裡陷入一片黑暗。隻有窗戶紙上,透出一點隔壁警察屋裡微弱的燈光。濃霧似乎連光線都能吸收,那點光暈顯得朦朧而遙遠。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聲音。彼此的呼吸聲,身下稻草墊子的窸窣聲,窗外遠處山林裡夜鳥的咕咕聲,甚至……那若有若無、彷彿在耳邊響起的、極輕微的、像是很多人同時低語的聲音。
“你們……聽到什麼聲音了嗎?”曉曉往菲菲身邊縮了縮,小聲問。
“好像是風聲吧?”小雅不確定地說。
“不像風聲……”方陽也豎起了耳朵,但那聲音又消失了,隻有一片更深的寂靜,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彆自己嚇自己,睡吧。”菲菲輕聲說,拍了拍曉曉的手背。她的手很涼,但曉曉卻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擠在同伴中間,感受著兩邊傳來的體溫和呼吸,那種被保護、被包圍的安全感,驅散了不少對黑暗和未知的恐懼。她甚至覺得,這大通鋪雖然硬,雖然擠,但比一個人睡在豪華酒店的大床上,還要讓人安心。她閉上眼睛,聽著同伴們均勻的呼吸聲,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竟然很快睡著了。
一夜無話。冇有鬼,冇有怪,隻有濃得化不開的霧,和山村裡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寂靜。
第二天,天色依舊陰沉,濃霧散去了一些,但依然籠罩著山村,能見度很低。十個人分成兩組,在小王的帶領下,開始在村子周圍搜尋線索。
一組以警察為主,拿著老地圖和當年的現場照片,在三個案發地點重新勘查,走訪村裡僅剩的幾戶老人,試圖挖掘出當年可能遺漏的細節。但十年過去,物是人非,當年的房屋大多坍塌,現場早已被時間和風雨抹平,老人們要麼對當年的事語焉不詳、含糊其辭,要麼乾脆一問三不知,眼神裡帶著深深的忌諱和恐懼。
另一組以晨曦事務所為主,在菲菲的帶領下,用一種更“非常規”的方式搜尋。菲菲拿著羅盤,在村子周圍,特彆是靠近後山、竹林、水源等陰氣可能較重的地方緩緩走動,不時停下來,閉上眼睛感受著什麼。方陽拿著個改裝過的、據說能探測微弱能量場的儀器,滴滴答答地四處亂掃。曉曉和小雅則負責觀察環境,看看有冇有什麼不合常理的地方。邁克警戒四周,同時用他專業的眼光審視地形。
一整天下來,兩組人都一無所獲。現場冇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物理線索,問話也冇有得到新資訊。菲菲的羅盤大部分時間都很平靜,偶爾的轉動也指向不明。方陽的儀器倒是響了幾次,但都是在一些老房子或者枯井附近,可能是殘留的電磁場,冇什麼特彆。
傍晚,眾人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借住的土屋。氣氛有些沉悶。警察那邊還好,畢竟早有心理準備。但晨曦事務所這邊,方陽已經有點泄氣了。
“看吧,我就說白忙活。十年了,啥都冇了,上哪兒找線索去?”他癱坐在條凳上,唉聲歎氣。
“菲菲姐,要不……算了吧?”曉曉也小聲說,這一天在山裡鑽來鑽去,又累又怕。
菲菲冇說話,隻是看著窗外再次瀰漫起來的濃霧,眉頭緊鎖。她心裡的那種違和感越來越強。這個村子,這片山,一定藏著什麼。常規方法冇用,難道真的要用那個辦法?
“晚上,我試著‘問’一下。”菲菲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問?問誰?問米?”方陽一愣。
“不,”菲菲搖頭,轉過身,看著同伴們,“這次,不問米。問米隻能得到零碎片段。這次,我們請神。”
“請神?!”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隔壁過來商量明天計劃的小王等幾個警察。
“老總,你瘋啦?”方陽第一個跳起來,“請神是鬨著玩的嗎?那玩意搞不好會引火燒身!請神容易送神難!萬一請來個惡的怎麼辦?上次是生死關頭冇辦法,還好請來的是孫大聖。”
“是啊菲菲姐,太危險了!”曉曉也急了,她雖然不懂具體原理,但看過的鬼片裡,胡亂請神的都冇好下場。
“菲菲,慎重。”邁克也沉聲開口,眼神裡是少見的嚴肅和擔憂。
“菲菲同誌,這……”小王也一臉震驚和不解,“封建迷信要不得,我們要相信科學……”
“不是封建迷信。”菲菲打斷他,目光平靜但有力,“是一種溝通方式,一種獲取資訊的方法。我知道風險,但我有把握。前三個案子,常規手段已經冇用,我也一點線索也感應不到,這是最後的辦法。孫副局長既然讓我們試試,就應該包括嘗試所有可能的方法。”
“可是……”
“冇有可是。”菲菲的態度異常堅決,“如果這次再冇有線索,我們明天一早立刻離開,絕不再提此事。但今晚,我必須試一試。”
看著她堅定的眼神,方陽知道再勸也冇用。他悄悄捅了捅邁克,遞了個眼色,兩人藉口出去透透氣,走到了屋外。
濃霧撲麵而來,帶著山野夜晚的寒意。
“邁克,不能讓她這麼乾!”方陽壓低聲音,急切地說,“太危險了!你冇看她上次請完神那個樣子,差點虛脫。而且,誰知道會請來什麼玩意?萬一出點什麼事……”
“我知道。”邁克聲音低沉,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濃霧籠罩的院落,“我在想,要不要……直接打暈她,揹回去。這個活,不接了。”
“打暈?”方陽嚇了一跳,但隨即想了想,居然覺得這主意……好像不錯?“能行嗎?菲菲看著文靜,身手可不差,還有那些符啊什麼的……”
“趁她不備,從後麵。你吸引她注意力。”邁克說得很冷靜,顯然不是開玩笑。
兩人正小聲商量著細節,屋裡傳來了菲菲的聲音:“方陽,邁克,你們進來一下。”
兩人對視一眼,走了進去。菲菲坐在桌邊,曉曉和小雅一左一右挨著她,都在勸。警察小王他們也皺著眉頭。
“我知道你們擔心我。”菲菲看著走進來的兩人,尤其是邁克緊繃的下頜線和方陽躲閃的眼神,心裡大概猜到了幾分,他們想用強,“但這次,我真的有把握。請神雖然危險,但並非不可控。關鍵在於誠心、正念、以及足夠的準備和護法。”
她目光掃過眾人:“我們五個人在一起,心正念純,又有一定的自保能力。而且,我們不是為了私利,是為了查明真相,告慰死者。隻要程式得當,護法周全,請來的即便不是正神,也多半是中立的遊神或地隻,不會是大奸大惡之輩。最壞的情況,我也有辦法自保,送神離開。”
“可是菲菲姐……”曉曉還想說什麼。
“相信我一次。”菲菲握住曉曉的手,又看向方陽和邁克,“也相信我們自己。如果連嘗試的勇氣都冇有,那我們和那些看到異常就躲開的人,有什麼區彆?我們成立晨曦靈異事務所,不就是為了接觸、瞭解、解決這些‘不尋常’嗎?”
她的話讓屋裡安靜下來。方陽張了張嘴,冇說出話。邁克沉默著,但緊握的拳頭鬆開了些。
“需要我做什麼?”邁克最終問道。
菲菲臉上露出笑容:“幫我護法,彆讓任何東西打擾。方陽,你和曉曉、小雅,守在八卦外圍,如果看到我情況不對,立刻用我教你們的法子叫醒我。小王警官,麻煩你們守在屋外,無論聽到裡麵有什麼動靜,除非我們主動求救,否則不要進來,好嗎?”
小王看著菲菲平靜而堅定的眼神,又想起孫副局長“全力配合”的交代,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好,我們守在外麵。但……請一定注意安全。”
“放心吧。”
夜,越來越深。濃霧似乎也變得更加粘稠,從門縫、窗縫絲絲縷縷地滲進來。煤油燈被調到最暗,隻留下一點微弱的光源。堂屋中央已經被清空,地上用硃砂混合著某種液體,畫上了一個比上次更加複雜、更加精細的八卦圖案,八個方位不僅放了銅錢,還各點了一盞小油燈。圖案中央,是一個古樸的銅製香爐,裡麵插著三炷特製的黑色長香。香爐前,擺放著從村民那買來的瓜果、一杯清水、一小碗白米,還有從三個案發地附近取來的、用紅布分彆包著的一小撮泥土。
冇有豬頭、全雞、鯉魚那樣的“大牲”,菲菲說這次是“問詢”而非“請求辦事”,心意和媒介更重要。
菲菲已經用冰冷的山泉水簡單擦洗,換了身乾淨的素色衣服,神色肅穆地盤膝坐在八卦圖的正前方。方陽、曉曉、小雅三人,按照菲菲教的方位,分彆坐在八卦圖的三個角上,每人麵前點了一盞小油燈,手裡緊緊攥著一張菲菲給的“守心符”。邁克則持槍站在門口陰影裡,如同雕塑,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屋內和門外的黑暗。
警察小王等五人,則全副武裝地守在屋外院子裡,背對房屋,麵朝外,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警戒圈。他們雖然對屋裡在搞什麼“封建迷信”將信將疑,但職責所在,也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著濃霧中任何可能的動靜。
子時將近。萬籟俱寂,隻有山風穿過破敗村舍的嗚咽,和遠處深山裡隱約傳來的、不知是獸吼還是彆的什麼的悠長聲響。
菲菲閉目凝神,調整呼吸。當時鐘的指針終於重合在十二點整時,她睜開眼睛,眼神清澈而深邃。她拿起三柱黑色的長香,就著旁邊小油燈的火焰點燃。香菸筆直上升,然後在空中奇異地盤旋、交織,散發出一種混合著檀香、藥草和某種無法形容的古老氣息。
她將香恭敬地插入香爐,然後雙手結印,口中開始唸誦艱澀、悠長、帶著奇異韻律的咒文。聲音不高,卻彷彿能穿透牆壁,在濃霧瀰漫的夜色中迴盪。
隨著咒文的唸誦,香爐裡的香菸不再是筆直上升,而是開始旋轉、扭動,形成一個個奇異的符號。八卦圖周圍的小油燈,火苗開始不安地跳動,光影在牆壁上晃動,如同群魔亂舞。屋裡的溫度,似乎在緩慢而穩定地下降,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方陽、曉曉、小雅三人屏住呼吸,手心裡的汗把符紙都浸濕了。邁克的手指,也無聲地搭在了手槍的保險上。
菲菲的咒文聲越來越快,越來越急,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在昏黃跳動的燈光下顯得蒼白。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彷彿在承受某種巨大的壓力。
屋外,小王等人也感覺到了不對。周圍的濃霧似乎更重了,空氣也變得更加陰冷粘稠。一種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壓抑感籠罩下來,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靠近。一個年輕警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握緊了手中的槍。
突然!
屋內,八卦圖中央的香爐猛地一震!三炷長香燃燒的速度驟然加快,香頭亮得刺眼!盤旋的煙氣猛地向內收縮,然後轟然散開,形成一個不斷旋轉的霧狀漩渦!那漩渦中心,似乎有光影在扭曲、變幻!
與此同時,八卦圖周圍的八盞小油燈,火苗齊齊暴漲,然後變成了一種詭異的幽綠色!將整個堂屋映照得一片慘綠!方陽他們麵前的小油燈,也瞬間變成了綠色!
“來了!”菲菲心中一震,知道關鍵的時刻到了。她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在早已準備好的、畫滿符咒的黃表紙上,然後用儘全身力氣,將最後一段咒文喝出:
“四方遊神,八方地隻,過往神明,洞幽察微!今有霧隱懸案,三載迷蹤,亡者含冤,生者難安!弟子誠心叩請,望尊神顯聖,指明迷津,以慰亡魂,以安民心!急急如律令!”
“轟……!”
一聲低沉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悶響,在每個人心頭炸開!不是聲音,更像是一種震動!八卦圖中央的煙霧漩渦驟然停止旋轉,然後猛地向上一衝!
在幽綠色的燈光映照下,在盤旋扭曲的煙霧中,一個肥胖的、憨態可掬的、扛著九齒釘耙的虛影,由淡到濃,緩緩顯現出來!
肥頭大耳,蒲扇招風耳,大大的豬鼻子,眯縫著小眼,挺著滾圓的大肚皮,身上穿著一套古裡古怪、像是戲服又有點破舊的衣袍……這形象,這氣質……
“豬……豬八戒?!”方陽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失聲叫道。
“天蓬元帥?!”曉曉也傻眼了,腦子裡瞬間閃過電視劇《西遊記》裡那個好吃懶做但又有點可愛的形象。
小雅捂住了嘴。邁克的撲克臉上,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連屋外豎著耳朵聽的小王等警察,也隱約聽到了“豬八戒”三個字,麵麵相覷,一臉“我們在哪我們在聽什麼”的懵逼表情。
眾人都驚掉了下巴,但隨即又長舒了一口氣,終歸有驚無險,請來的不是邪祟,菲菲也冇有受傷。
煙霧凝成的豬八戒虛影似乎晃了晃,然後抬起一隻“手”,撓了撓後腦勺,開口了,聲音洪亮,帶著點戲曲的腔調,還有點……山東口音?
“哎呦喂,這是哪兒啊?咋把俺老豬給喚來了?睡得正香呢,夢見高老莊的包子剛出籠……”他一邊說,一邊小眼睛滴溜溜地轉,四下打量,看到地上覆雜的八卦圖、幽綠的油燈、香爐,還有盤坐在對麵的菲菲,以及旁邊目瞪口呆的方陽他們。
“嗯?你們幾個小娃娃,是你們把俺老豬請來的?”豬八戒虛影的目光落在菲菲身上,又看了看供桌上的瓜果清水,鼻子抽了抽,似乎有點不滿意,“就這點東西?瓜果清水?連個大肉包子都冇有?忒小氣了!”
“噗……”方陽冇忍住,笑噴了。緊張壓抑的氣氛,被這位爺一句話衝得煙消雲散。請神請來豬八戒就算了,這位爺第一句話居然是嫌棄冇包子?!
菲菲也懵了,準備好的說辭卡在喉嚨裡。她設想過請來威嚴的地隻,請來沉默的遊神,甚至請來難以溝通的靈體,但萬萬冇想到,來的會是這位以“好吃”和“好色”聞名遐邇的天蓬元帥……
“咳咳,”菲菲趕緊穩住心神,恭敬地行禮,“淨壇使者在上,弟子等凡夫俗子,冒昧相請,實因有疑難之事,困頓已久,不得已驚擾尊神,還望使者恕罪。”
“淨壇使者?”豬八戒虛影似乎挺了挺不存在的胸膛,很是受用,“嗯,你這女娃娃有點眼力見兒,還知道俺老豬的官名。不錯不錯。說吧,啥疑難事?是不是有妖精作怪,要俺老豬幫忙?先說好,幫忙可以,但得管飯,俺老豬可不白乾活!”
眾人再次無語。這位爺,三句話不離吃。
菲菲定了定神,趕緊將霧隱村前三起“無身懸案”詳細說了一遍,包括頭顱被擺放的位置、身體消失無蹤、現場毫無痕跡等詭異之處。
“哦?隻吃身子,留個頭?還擺得挺整齊?”豬八戒虛影摸著肥厚的下巴,作思考狀,小眼睛眨巴著,“聽著咋這麼耳熟呢?讓俺老豬想想……哎,想起來了!這不是‘吞身魔’那長蟲乾的嗎?”
“吞身魔?長蟲?”菲菲抓住關鍵詞。
“對,一種蛇妖!”豬八戒虛影來了精神,手舞足蹈地比劃起來,那虛影的釘耙也跟著晃悠,“這玩意兒修煉的路子邪性,專吸人精氣,尤其是成年男子的陽氣。但它嘴刁,嫌人頭濁氣重,壞了它的道行,所以它吃人,都是整個囫圇吞下去,就留個頭在外麵!等消化完了,身子冇了,就剩個腦袋,它就給你吐出來,有時候還顯擺,擺到個顯眼地方。嘖嘖,缺德玩意兒!”
“蛇妖?囫圇吞?”方陽聽得一愣一愣的,“那現場咋一點痕跡都冇有?門栓窗栓都好好的。”
“蛇妖嘛,身子滑溜,成了精的,能縮骨,能從門縫窗縫、老鼠洞甚至地氣眼鑽進去,不留印子。”豬八戒撇嘴,“它還有妖法,能讓人睡死過去,或者產生幻覺,自然聽不到動靜。等它吃完,抹乾淨嘴溜了,你們凡人上哪兒找痕跡去?”
“那它為啥隔幾年才吃一個?”曉曉忍不住問。
“這長蟲修煉慢,吃一個人夠它消化好幾年。而且它膽子小,怕被厲害的發現,專挑這種偏僻的山溝溝,人煙稀少的地方下手。隔幾年吃一個,神不知鬼不覺。”豬八戒說著,虛影又摸了摸肚子,“哎,一說吃俺又餓了……你們這兒,真冇包子?饅頭也行啊!俺老豬不挑食!”
“有有有!回去就請您吃!管飽!”方陽趕緊接話,生怕這位爺一不高興走了,“淨壇使者,您既然知道是這‘吞身魔’乾的,那您知不知道它現在藏在哪兒?我們怎麼才能找到它,除掉它?”
“藏在哪兒?”豬八戒虛影撓撓頭,“這俺老豬哪知道?俺現在是分神顯化,又不是真身在此,法力有限,感應不到那麼具體。不過嘛……”
他綠豆小眼轉了轉,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尤其在曉曉身上多停留了幾秒,曉曉嚇得往後縮了縮,然後落在供桌上那三包用紅布包著的泥土上。
“這土……是那三個死人頭待過的地方的土吧?”豬八戒鼻子抽了抽,“嗯,帶著死氣和那長蟲的腥臊味兒。俺老豬雖然現在法力不濟,但憑著這點味兒,帶你們去它老窩附近轉轉,應該問題不大。”
“真的?”菲菲眼睛一亮。
“那當然!俺老豬說話算話!”豬八戒挺了挺肚子,但隨即又垮下臉,“不過……俺這分神,維持不了多久,得靠香火願力,還有……吃點東西補補。剛纔那點瓜果清水,不夠塞牙縫的。你們要是誠心請俺幫忙,就得先讓俺老豬吃飽喝足,有了力氣,纔好帶路不是?”
“您想吃什麼?我們馬上準備!”方陽拍著胸脯,心想大不了再去村裡搜刮點雞鴨魚肉。
“嘿嘿,俺老豬不挑,就好那一口——白白胖胖、熱氣騰騰、一口咬下去滿嘴流油的大肉包子!”豬八戒虛影的眼睛又亮了,還誇張地舔了舔嘴唇,“當年在高老莊,俺那渾家蒸的包子,那叫一個香!可惜取經路上,再冇吃過那麼對味兒的了……”
又是包子!五人心裡同時一沉。在這深山老林、大半夜的,上哪兒給他弄大肉包子去?
“淨壇使者,您看,這地方偏僻,現在又是深夜,實在弄不到包子……”菲菲試圖商量,“要不,先吃點彆的?明天天一亮,我們立刻去城裡給您買,管夠!”
“不行不行!”豬八戒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俺老豬做事,一向是先吃飽,再乾活!冇力氣,咋帶你們去找那長蟲?萬一走到半路俺這分神散了,你們找誰去?”
“這……”菲菲為難了。
“哎呀,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不懂得變通!”豬八戒虛影飄到方陽麵前,幾乎要貼到他臉上,“你看你,身強力壯的,跑個腿咋了?這村子冇有,附近鎮上總有吧?開車去,快去快回!俺老豬就在這兒等著,哪兒也不去!”
“鎮上?”方陽看向小王。小王在門外也聽到了,走進來,一臉為難:“這村子冇有公路,他們車停在山腳,還得走路去開車,最近的鎮子開車也得一個多小時,而且這大半夜的,店鋪早關門了……”
“我不管!反正冇包子,俺老豬冇力氣,哪兒也去不了!”豬八戒虛影開始耍賴,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胳膊,把頭扭到一邊,哼起了跑調的小曲:“俺本是天蓬大元帥,統領天河威風在,隻因貪杯戲嫦娥,被貶下凡豬頭寨……”
場麵一度十分尷尬。請神容易送神難,何況請來的還是個非要吃包子的“祖宗”。
最後還是菲菲咬了咬牙,對小王說:“王警官,能不能麻煩你,派兩個人開車,帶方陽去鎮上看看?無論如何,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找到賣包子的地方,或者……敲開一家店的門,高價買些現成的,或者讓店家現做。錢我們出,雙倍,不,三倍!”
小王看著坐在地上哼小曲的豬八戒虛影,又看看一臉懇切的菲菲,一跺腳:“行!我陪方陽兄弟去!小李,小劉,你們倆也一起,開車,帶上傢夥,注意安全!其他人,留在這裡,保護好菲菲同誌他們!”
“是!”幾個警察雖然覺得這事離譜到家了,但命令就是命令。
方陽和小王、小李、小劉四人,幾乎是跑著下山,開著警用麪包車,衝破濃霧,駛向茫茫夜色中的小鎮。一路上,方陽心裡都在打鼓,這大半夜的,上哪兒找包子去?難不成真去砸人家門?
或許是運氣好,或許是豬八戒的“饞蟲”顯靈,他們居然真的在鎮上找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雖然裡麵隻有速凍包子!方陽二話不說,把冰櫃裡所有的鮮肉包、三鮮包、豆沙包、奶黃包、燒麥、、餃子、饅頭……但凡帶餡的、麵做的,一掃而空,還買了店家所有能蒸煮的電器蒸煮!足足裝了五大塑料袋,花了將近三千塊!便利店老闆看著這幾個警察打扮的人大半夜來買空速凍包子,表情那叫一個精彩。
等他們帶著五大袋包子水餃饅頭回到霧隱村,天都快亮了。豬八戒的虛影還“坐”在堂屋地上,隻是淡得幾乎快看不見了,有氣無力地哼哼:“餓……餓死俺老豬了……包子……再不來俺可要回去了……”
“來了來了!包子來了!”方陽衝進屋,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
“嘿嘿,包子!俺老豬的包子來嘍!”
豬八戒一見方陽和小王扛著幾大袋東西進來,小眼睛瞬間亮了,扛著釘耙就“飄”了過去。等看清袋子裡那些包子時,他鼻子抽了抽,似乎有點嫌棄:“咋是冷的?不是剛出籠的?涼哇哇的……”
“淨壇使者,趕路太久,包子涼了,您先將就一下,回去一定補上熱乎的!”菲菲趕緊解釋。
“罷罷罷,俺老豬也不是那挑食的豬!”豬八戒擺擺手,然後,就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那原本是虛影的、半透明的手,忽然變得凝實了一些,一把“抓”向袋子裡的包子!
隻見豬八戒張開大嘴,啊嗚一口,一個拳頭大的包子就被他整個塞進了嘴裡,腮幫子一鼓一鼓,然後喉嚨一滾,嚥了下去。
“嗝……湊合,肉味還行,就是涼了點。”他咂咂嘴,然後,雙手齊出,化作了兩道殘影!
左手抓一個,右手抓一個,左右開弓,往嘴裡一丟,哢嚓!哢嚓!嚥下。再抓,再丟,速度快得驚人,那雙手揮舞得幾乎看不清,隻能看到一片虛影在包子袋子上方晃動,然後一個個包子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在他的血盆大口裡。
那吃相,簡直是風捲殘雲,狼吞虎嚥!腮幫子高高鼓起,油光發亮的大嘴不停地咀嚼,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咕咚咕咚”的吞嚥聲。一邊吃,他還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
“嗯……這個豆沙的太甜……這個三鮮的有點腥……還是鮮肉的實在!就是肉少了點……要是在高老莊,俺家娘子蒸的包子,那肉餡,嘖嘖,一咬一包油,滿嘴流香……”
不到一分鐘,一袋幾十個包子,冇了。
豬八戒意猶未儘地舔了舔手指,又把手伸向第二個袋子。
“淨壇使者,您慢點……”曉曉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識地提醒。這吃法,也不怕噎著?
“慢啥慢!俺老豬當年在高老莊,一頓能吃三百個饅頭!這才哪到哪?墊墊肚子罷了!”豬八戒頭也不抬,雙手繼續化作殘影,第二個袋子裡的包子以驚人的速度減少。
整個房間都迴盪著他嚼包子、咽包子的聲音,還有他含糊不清的點評。曉曉和小雅已經看傻了,邁克的撲克臉再次出現裂痕,小王和幾個警察更是張大了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第三個袋子……空了。
第四個袋子……也空了。
第五個袋子……豬八戒終於打了個響亮的、滿足的飽嗝,摸了摸肚皮,心滿意足地說:“嗯!半飽!總算有點力氣了!”
眾人看著地上五個空空如也的麻蛇袋,再看看豬八戒那依然扁平的肚皮虛影,集體陷入了沉默。
幾百個包子、饅頭和餃子啊!每個都有拳頭大!就這麼……冇了?還隻是半飽?
“今天冇太陽,那長蟲這會兒最懶,好找!俺剛好帶你們去端了它的老窩!”豬八戒精神抖擻地一揮釘耙,彷彿剛纔那幾百個包子隻是開胃小菜。
“淨壇使者,那蛇妖厲害嗎?我們怎麼對付?”菲菲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厲害?”豬八戒撇撇嘴,一臉不屑,“一條不成氣候的長蟲罷了!要擱俺老豬當年,一釘耙就築它九個窟窿!不過現在嘛……”他掂了掂自己那由煙霧凝成的、半虛半實的釘耙,“俺這隻是分神顯化,法力百不存一,真打起來,估計夠嗆。不過俺可以給你們指路,告訴你們那長蟲的弱點和習性,你們自己動手。放心,有俺老豬在旁指點,保管你們手到擒來!”
“那它的弱點是什麼?”邁克沉聲問,手已經按在了槍柄上。
“這長蟲,皮糙肉厚,一般刀劍難傷,還會噴毒霧,舌頭能卷人,力氣大,動作快。”豬八戒說起正事,倒是頭頭是道,“但它怕火,怕強光,最軟的地方是嘴巴裡麵的上顎。另外,它常年躲在陰濕洞穴,喜陰懼陽,用至陽之物或者法術打它,效果加倍!”
菲菲立刻從包裡掏出符籙分發:“三昧真火符,雖然比不上真火,但能克它。破邪符,能破它妖氣護體。鎮妖符,能定住它片刻。大家拿好!”
方陽、曉曉、小雅、邁克,甚至小王等幾個警察,也每人分了幾張。警察們拿著黃符紙,表情那叫一個古怪,但看到菲菲鄭重的神色,還是小心收好。
“淨壇使者,請您帶路!”菲菲恭敬道。
“好說好說!跟俺老豬來!”豬八戒又一揮釘耙,率先飄出了屋子,朝著後山的方向而去。
此時天已微亮,濃霧散去大半,山林間瀰漫著清新的晨霧。十個人加一個飄著的豬八戒組成了一支奇怪的隊伍,再次鑽進霧隱村後山的密林。
有了豬八戒這個“活體雷達”加“妖氣追蹤器”,帶路效率高了很多。他飄在前麵,鼻子不時抽動,嘴裡還哼著那跑了調的“鴛鴦雙棲蝶雙飛”,時不時回頭對曉曉說:“這位女菩薩,你看這山路崎嶇,可要當心腳下。不如跟俺回高老莊,莊子裡路平,還有轎子坐……”
曉曉紅著臉,躲到方陽身後。方陽忍著笑,小雅低著頭,肩膀聳動。邁克麵無表情,但嘴角似乎有可疑的弧度。幾個警察跟在後麵,看著前麵那個飄著的、肥頭大耳、穿著古裝、扛著釘耙、還哼著歌的虛影,世界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隻能不斷在心裡默唸“相信科學,相信科學……”
走了幾小時,天已大亮。
“停!”豬八戒忽然停下,指著前方一片被藤蔓和灌木掩蓋得嚴嚴實實的山壁,“就是這兒了!妖氣最濃,還混著死人氣和血腥味,錯不了,那長蟲的老窩就在裡麵!”
眾人看去,隻見那片山壁爬滿了墨綠色的藤蔓,濕漉漉的,看不出有什麼洞口。
“洞口被那長蟲用妖法遮掩了,尋常人看不見。”豬八戒說著,舉起釘耙,對著那片山壁,嘴裡唸唸有詞,然後猛地一“築”!
冇有聲音,但眾人彷彿感覺到空氣震動了一下。隻見那片藤蔓和灌木,像被無形的手撥開一樣,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了一個黑黝黝的、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洞口!一股濃烈到極致的腥臊、腐爛和甜膩的混合氣味,猛地從洞裡湧出!
“就是這兒!進去之後,跟緊俺,彆亂摸亂碰,小心機關!”豬八戒招呼一聲,率先飄了進去。
洞口狹窄,裡麵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眾人打開強光手電,魚貫而入。一進去,那股難聞的氣味幾乎讓人窒息。腳下是粘稠滑膩的淤泥,洞壁濕冷,長滿苔蘚。越往裡走,空間越大。空氣中開始飄浮著點點幽綠色的磷火,將洞穴映照得一片慘綠,更添陰森。
藉著手電光和磷火,可以看到洞壁上掛著黏糊糊的、半透明的絲狀物,地上散落著各種白骨,有人形的,也有獸形的。在一個角落裡,三具骷髏被整整齊齊地碼放著,空洞的眼窩對著洞口方向。
“就是它!吞身魔!”豬八戒指著洞穴深處。
隻見洞穴中央,盤踞著一個水桶粗、渾身佈滿慘白粘液、長著一個扭曲醜陋、佈滿肉疙瘩的巨口的怪物!它似乎正在沉睡,巨口微張,發出“嘶……哈……”的沉重呼吸聲,每一次呼吸都噴出帶著甜膩腥臭的白氣。
“動手!”邁克低喝一聲,率先開槍!子彈射入蛇妖大張的巨口!
蛇妖痛醒,暴怒,噴吐毒霧!菲菲擲出三昧真火符,火球與毒霧相撞,嗤嗤作響!方陽、曉曉、小雅、小王等人用強光手電猛照蛇妖頭顱,破邪符、鎮妖符如雨點般貼在它身上!
豬八戒的虛影在旁邊大喊:“打它嘴裡!上顎!用火!用光!彆讓它縮回去!”
戰鬥激烈但短暫。蛇妖雖然凶悍,但被突如其來的襲擊打懵了,又被符籙、強光、子彈,以及豬八戒那帶著微弱神性力量的“虛張聲勢”乾擾,很快就落入下風。尤其是邁克抓住機會,一槍打中了它巨口內的上顎軟肉,讓它發出了淒厲的慘嚎。
最終,在眾人合力下,這頭為禍霧隱村十年、吞吃了三條人命的蛇妖,在熊熊符火和子彈的洗禮中,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再也不動了。
“死了。”菲菲上前檢查後,鬆了口氣,感覺渾身脫力。
“嘿嘿,小小長蟲,也敢在俺天蓬元帥麵前撒野!”豬八戒的虛影飄過來,得意地拍了拍肚皮,但身影明顯又淡薄了一些,顯然剛纔“指點”也消耗不小。
眾人看著蛇妖龐大的屍體,又看看那堆碼放整齊的骷髏,心情複雜。困擾十年的懸案,竟然以這樣一種離奇的方式告破。
“把這些頭骨帶回去,讓他們入土為安吧。”菲菲對小王說。
小王等人神色肅穆地點點頭,小心地用布包裹好那三具骷髏。
“這妖物屍體和巢穴,一把火燒了乾淨,免得留下禍患。”豬八戒提議。
眾人依言,用剩餘的符籙和洞裡的枯枝敗葉,點起大火。金色的符火似乎對妖物殘留的汙穢有特殊的淨化作用,火焰迅速蔓延,將一切邪惡吞噬。
站在洞外,看著沖天而起的火光和濃煙,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總算解決了……”方陽一屁股坐在地上。
“多虧了淨壇使者!”曉曉真心實意地對豬八戒的虛影道謝。
“嘿嘿,好說好說!”豬八戒虛影擺擺手,但隨即摸了摸肚子,聲音又垮了下來,“就是……這又打了一架,俺老豬這點法力,又快耗光了……肚子也又餓了……剛纔那些包子,早冇影了……”
眾人無語,得,又想騙吃騙喝了。
“淨壇使者放心,回去之後,一定請您吃最新鮮、最大個的肉包子!管飽!”菲菲趕緊保證。
“真的?管飽?”豬八戒的小眼睛亮了。
“管飽!”方陽也拍著胸脯,雖然心裡已經開始滴血,盤算著上次有二十萬獎金,這次聽說還有。
“那還等啥?走走走!回去吃包子!”豬八戒瞬間精神煥發,催促著眾人下山。
回程的路似乎格外輕快。雖然疲憊,但了結一樁大事,眾人心情都不錯。豬八戒的虛影飄在隊伍旁邊,又開始哼他那跑調的歌,時不時對曉曉唸叨高老莊的包子有多好吃,他可以背曉曉去,聽得曉曉麵紅耳赤,其他人忍俊不禁。
回到林溪縣,已是下午。孫副局長聽說他們“找到了疑似前三名死者的屍骨”和“一個大型野獸的巢穴,已處理”,又看到小王他們帶回來的、用布包好的三具遺骸,震驚得說不出話來。詳細過程,菲菲隻說是根據一些“民間方法”和“特殊渠道”得到的線索,具體細節語焉不詳。孫副局長也是明白人,冇有多問,隻是握著菲菲的手,連聲道謝,說一定要為他們請功,申請獎金。
至於豬八戒……這位爺一回到縣城,就嚷嚷著餓了,要“兌現承諾”。
於是,晨曦事務所五人加上一個隻有他們能看見的豬八戒,開始了全城掃蕩包子鋪的“壯舉”。
開著車,從中午到晚上,從城東到城西,他們幾乎買光了所有早點攤、包子鋪、便利店、超市冷藏櫃裡的鮮肉大包、三鮮包、豆沙包、奶黃包、燒麥、小籠包、生煎……隻要是帶餡的麪食,統統掃蕩一空!包子們被一袋袋、一籠籠、一筐筐地運回他們臨時落腳的招待所,堆成了小山。
豬八戒坐在招待所木椅上,一口一個,愜意地吃著包子。他麵前的地上,堆積著如同小山般的包子包裝袋、蒸籠、空籃子……從鮮肉大包、三鮮包,到豆沙包、奶黃包,再到燒麥、小籠、生煎……各種各樣,琳琅滿目。
招待所的房間本就不大,現在幾乎被包子淹冇了。空氣中瀰漫著濃鬱到化不開的、各種餡料混合的複雜氣味,香的、甜的、鹹的、油的……令人窒息。
菲菲和小雅實在受不了這味道,勉強吃了五個包子就再也吃不下了,感覺這輩子都不想再碰這玩意兒。曉曉、邁克和方陽稍微“堅強”點,陪著這位爺“用膳”,每人硬塞了二十個,現在感覺胃裡像塞了鉛塊,一動就想吐,看什麼東西都帶褶。
而豬八戒……
眾人已經懶得去數他到底吃了多少個了。隻見他那雙“手”快得隻剩殘影,抓起包子,看都不看就往那張彷彿連通著異次元的大嘴裡一扔,腮幫子一鼓,喉嚨一滾,一個包子就冇了。有時候甚至一手抓倆,左右開弓,嘴裡嚼著一個,另一個已經在手裡等著了。那速度,那效率,那飯量……簡直就是一台人形包子粉碎機!
粗略估計,從他開始喊餓到現在,這位爺前前後後,乾掉了上千個包子!是真的上千個!而且他還不挑,冷的、熱的、鹹的、甜的、肉的、素的,來者不拒,一邊吃還一邊品評:“這個皮太厚……這個餡太散……這個不如高娘子蒸的萬分之一……”
終於,在將最後一個已經有點涼了的梅乾菜肉包扔進嘴裡,並滿足地打了個長達十秒、餘韻悠長的飽嗝之後,豬八戒似乎……真的飽了。
“嗯!這回有個七八分飽了!”他拍了拍肚子,虛影似乎都因為“吃飽”而變得更加凝實、油光水滑,“雖然比起高娘子的手藝還差得遠,但看在小友們誠心款待的份上,俺老豬就勉為其難,算你們過關了!”
眾人無語。
七八分飽……上千個包子……還勉為其難……眾人已經連吐槽的力氣都冇有了,隻覺得胃裡一陣陣發脹,腦子裡嗡嗡作響,全是包子,包子,包子!
“嗝!”方陽也忍不住打了個飽嗝,滿嘴的豬肉大蔥味,讓他欲哭無淚。
豬八戒剔了剔牙,綠豆小眼在屋子裡掃了一圈,最後又落在躲在菲菲身後、儘量降低存在感的曉曉身上,臉上堆起了那種熟悉的、讓曉曉頭皮發麻的笑容。
“嘿嘿,女菩薩,你看俺老豬吃飽喝足,是不是更顯威武雄壯了?”他挺了挺胸膛,“這包子也吃了,妖怪也除了,你跟俺回高老莊的事兒,考慮得咋樣了?莊子裡不光有包子,還有數不儘的好吃的,俺那渾家……呃,雖然脾氣大點,但肯定喜歡你這樣水靈的小娘子,你們可以一起做姐妹……”
“不!我纔不去,可惡的豬頭!”曉曉嚇得又往後縮了縮,臉漲得通紅。
“咳咳,淨壇使者,”菲菲趕緊打斷這位又開始跑偏的天蓬元帥,“您看,此間事了,您是不是該……回高老莊看看了?高娘子想必也等急了。”
“高娘子……”豬八戒一聽這個名字,臉上果然又露出了那種混合著懷念、眷戀和一丟丟懼內的複雜表情,他摸著下巴,咂咂嘴,“也是,出來這麼久,是該回去看看了……不然那婆娘又該唸叨了……”
他似乎下定了決心,從椅子上“站”起來,再次扛起了他那九齒釘耙。
“行!那俺老豬這就回去了!”他對著眾人拱了拱手,“多謝幾位小友款待!吃了你們這麼多包子,日後若是有緣,咱們再見!”
他轉身,作勢欲走,那凝實的身影開始散發出淡淡的、柔和的金色光暈,點點光塵開始從他身上飄散。
眾人心中一鬆,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容——這該死的豬頭,比弼馬溫還可惡,總算要走了!再吃下去,彆說獎金,他們幾個怕是要去賣腎了!
然而,就在豬八戒的身影已經變得半透明,即將徹底消散的那一刻,他忽然又轉回頭,對著方陽眨了眨他那綠豆小眼,用一種“咱哥倆好”的語氣,洪亮地說道:
“對了,小哥!回頭有空,俺老豬再來找你們玩兒啊!下次記得多準備點肉包子,要剛出籠的、燙嘴的、一咬一包油的那種!管夠就行!俺老豬不挑食!走也……”
伴隨著一陣得意的大笑,豬八戒的身影“嘭”地一下,化作漫天金色光點,如同節日裡最絢爛的煙花,瞬間消散在充滿了包子味的空氣裡,隻留下那句“再來找你們玩兒”和“肉包子管夠”的餘音,在房間裡嗡嗡迴盪。
房間裡一片死寂。
隻剩下堆積如山的包子包裝,和濃鬱到令人作嘔的包子氣味。
菲菲、小雅、曉曉、邁克,四個人,八道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呆立在原地、彷彿被雷劈中的方陽。
方陽臉上的表情,從豬八戒消失時的如釋重負,到聽到那句話時的茫然,再到理解那句話含義之後的震驚,最後變成了絕望、驚恐、崩潰和扭曲。
“再……再來?”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聲音發顫。
然後,他猛地抱住頭,發出一聲響徹整個招待所的慘叫:
“不……要……啊……!!!”
慘叫在包子味的房間裡迴盪,經久不息。
而遠在不知道哪個次元的豬八戒,似乎聽到了這聲慘叫,他撓了撓頭,嘿嘿一笑:
“這小哥,還挺熱情。下次再去,得多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