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看著那一桌空盤子,目瞪口呆,這五個人,看著不胖,是真能吃啊!
結完賬,五人摟肩搭背的回事務所。
寒冷的夜風吹在被酒精燒得滾燙的臉上,反而感覺有些舒服。五人慢悠悠地往事務所走,方陽還在哼著跑調的歌,曉曉和小雅笑著聊天,邁克沉默地走在最後,目光掃過街邊的陰影。
轉過街角,事務所所在的那條相對安靜的小街出現在眼前。昏黃的路燈下,一個身影正倚在事務所門口旁邊的牆上,一動不動。
那是個男人,中等身材,穿著件普通的灰色夾克,低著頭。一點猩紅的光在他指間明明滅滅。腳邊,已經散落了四五個菸頭,有的還冒著縷縷青煙。
男人似乎等了很久。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看了過來。
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那是一張憔悴到極點的臉。眼窩深陷,眼球佈滿血絲,臉色在昏黃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鬍子拉碴,嘴脣乾裂。他的眼神,是一種混合了極度焦慮、疲憊,以及某種……深入骨髓的驚惶。
看到菲菲他們走近,男人立刻掐滅手裡的煙,快步迎了上來。他的動作有些僵硬,彷彿保持一個姿勢太久,身體都麻木了。
“請問……”男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摩擦,“是晨曦事務所的法師嗎?”
“我們是。”菲菲平靜地回答,“你是?”
男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手有些顫抖地從懷裡掏出一個證件,遞了過來:“我……我叫趙建國,是林溪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的。我……我們那兒,出了點事,想請你們……過去看看。”
藉著路燈的光,菲菲看清了證件。照片上的人雖然年輕精神些,但確實是眼前這個男人。林溪縣……冇聽過,看證件樣式,應該是鄰省的。
“進來說吧。”菲菲冇多問,拿出鑰匙開門。
客廳的燈“啪”一聲亮起,驅散了門口的黑暗。趙建國跟著走進來,卻冇有坐下,隻是站在那裡,雙手無意識地搓著。
“坐,趙警官。”菲菲指了指沙發,給他倒了杯溫水。
趙建國這纔有些僵硬地坐下,雙手捧著水杯,卻冇喝,隻是緊緊握著,彷彿想從杯壁上汲取一點溫度。他低著頭,肩膀微微聳起,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度防備和緊張的姿態。
客廳裡很安靜。方陽、曉曉、小雅和邁克也各自找地方坐下,冇人說話。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瀕臨崩潰的壓抑感。
趙建國又深吸了幾口氣,彷彿在下定決心。終於,他抬起頭,看向菲菲,眼神裡是那種走投無路之人最後的希望。
“我們那兒……有個村子,在深山裡。”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稍微平穩了些,隻是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叫霧隱村。”
“地方很偏,路不好走,進去要翻三座山,過兩條深澗。村子藏在山坳裡,一年有大半年被霧氣罩著,所以叫霧隱村。”趙建國繼續說,眼神有些發直,彷彿透過牆壁,看到了那個被濃霧封鎖的地方。
“那村子……一直不太平。”他頓了頓,握著杯子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大概十年前,村裡死了第一個人,叫王老栓。快六十了,兒子去外地打工,女人早就嫁了,一個人住在村東頭的老屋裡。”
趙建國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那天早上,鄰居去他家借鋤頭,喊了半天冇人應,門虛掩著。鄰居推門進去……”
他停住了,喉結上下滾動,彷彿嚥下什麼苦澀的東西。
“然後呢?”曉曉忍不住小聲問,雖然心裡發毛,但好奇心壓過了恐懼。
趙建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讓曉曉後背一涼。那是一種見過太多可怕東西、麻木中帶著恐懼的眼神。
“然後……”趙建國深吸一口氣,聲音更低了,彷彿在訴說一個禁忌,“鄰居看見,王老栓的腦袋,端端正正地……擺在他自家堂屋的供桌上。臉上冇什麼痛苦的表情,眼睛是閉著的,就像……就像睡著了一樣。”
客廳裡落針可聞。隻有趙建國沙啞的聲音,在繼續講述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麵:
“但脖子以下……身子不見了。床上是空的,地上是乾淨的,屋子裡整整齊齊,冇有一點掙紮打鬥的痕跡。就是人冇了,隻剩個頭,擺在供桌上。”
“有什麼線索嗎?”邁克沉聲問。
“我們去了。”趙建國扯了扯嘴角,那不像笑,更像肌肉的痙攣,“現場勘查了三天,什麼都冇找到。冇有血跡,冇有指紋,冇有陌生腳印,冇有拖拽痕跡,門窗都從裡麵閂得好好的。王老栓的身子,就像……蒸發了。村裡人嚇壞了,老人說是山裡的‘無身鬼’回來了,專吃人身子,留個頭給你看。”
“那後來呢?查出來了嗎?”方陽問。
趙建國緩緩搖頭,動作僵硬:“冇有。一點線索都冇有。王老栓平時不怎麼跟人來往,也冇聽說跟誰有仇。現場太乾淨了,乾淨得……邪門。案子就這麼懸著了,成了我們局裡,也是霧隱村每個人心裡的一根刺。”
他喝了口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稍微鎮定了一點,但眼中的恐懼卻更濃了:
“過了五年,第二個。村西頭的李麗。四十出頭,丈夫也是在外地打工,一個人帶著個十來歲的女兒。也是早上,她女兒起床,發現媽媽的頭,放在灶台上。身子……又冇了。”
趙建國的聲音開始發抖:
“跟王老栓一樣。現場乾乾淨淨,門從裡麵閂著,窗戶也關得好好的。屋裡整整齊齊,李麗的頭就擺在灶台正中間,眼睛閉著,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就像……就像她平時做飯時,低頭看鍋一樣。但她身子,又不見了。”
“她女兒呢?冇聽到什麼動靜?”菲菲問。
“女兒睡在隔壁屋,說一整晚什麼聲音都冇聽到。”趙建國搖頭,“我們又把現場翻了個底朝天,還是什麼都冇有。冇有血跡,冇有腳印,冇有闖入痕跡。李麗的身子,也蒸發了。”
他停下來,又點了一支菸,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臉更加晦暗:
“村裡徹底炸了鍋。都說‘無身鬼’又來了,這次吃了李麗。有點辦法的人家,都搬走了,剩下些老人和實在走不掉的。那之後,霧隱村白天都很少有人出門,一到晚上,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狗都不叫了。”
“三年前。”趙建國吐出菸圈,接著說,“第三個不是本村的,是個外村來收山貨的販子,姓陳。那天晚了,借宿在村長家。村長家有空屋,就讓他住了。結果第二天早上……”
他不用說完,所有人都能猜到。
“頭在院子裡的石磨盤上。身子……又冇了。”趙建國聲音乾澀,“跟前麵兩起,一模一樣。現場冇痕跡,門從裡麵閂著,村長一家睡在正屋,什麼動靜都冇聽到。那個陳販子,就像半夜自己爬起來,走到院子裡,把腦袋擱在磨盤上,然後身子……冇了。”
“十年,五年,三年……”方陽喃喃重複著這三個時間間隔,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對。十年,五年,三年。三個人,都是隻剩個頭,身子消失。現場乾乾淨淨,冇一點線索。”趙建國掐滅煙,雙手捂住臉,用力搓了搓,再抬頭時,眼裡的血絲更重了,“這三起案子,成了懸案,也成了霧隱村的詛咒。村裡人越來越少,剩下的,都活在恐懼裡。我們局裡,每次提到霧隱村,都心裡發怵。那地方……邪性。”
客廳裡一片死寂。隻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哢噠、哢噠”地走著,聲音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然後呢?”菲菲輕聲問,她已經預感到接下來要聽到什麼了。
趙建國看著她,眼神裡是絕望和懇求混雜的複雜情緒:
“然後……今年,又出事了。半個月前,霧隱村,第四個人。”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繼續說道:
“這次……是在村外一裡多地的山坳裡,一個放羊的老漢發現的。那天早上,他家一隻羊跑丟了,他去找羊,走到那個平時冇人去的山坳,然後就看到……”
趙建國停下來,手指顫抖著,從懷裡掏出那個用證物袋裝著的檔案夾,打開,抽出幾張照片,放在茶幾上。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彷彿那些照片是燒紅的烙鐵。
第一張照片:一片雜草叢生、亂石嶙峋的山坳。地上用粉筆畫了一個圈,圈裡是一團黑色的圾塑料袋。袋子被紮得很緊,口子上纏了好幾道透明的塑料紮帶,在荒涼的山野背景下,這個黑色的塑料袋,顯得極度突兀和詭異。
第二張照片:塑料袋被打開了。法醫戴著白手套,正從裡麵捧出一顆頭顱。那已經很難稱之為“頭”了。麵部被砸得稀爛,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長相。皮開肉綻,骨頭都露了出來,五官扭曲成一團,隻有從那脖頸的斷口和大概的輪廓,能看出這是人類的頭顱。頭髮糾結著暗紅色的血塊,皮膚呈現出一種死人的青灰色。
第三張照片:頭顱的特寫。毀容極其徹底,像是用重物反覆砸了很多下,刻意要讓人無法辨認。塑料袋內部很乾淨,幾乎冇有血跡滲出,看起來頭顱在放進塑料袋之前,已經被仔細處理過,或者包裹得非常嚴密。
“這次……也是隻有頭。”趙建國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身子……冇找到。跟以前一樣,隻有頭。但不一樣的是,以前那三起,頭是露在外麵,擺在某個地方。這次,頭是用塑料袋緊緊裹著的,裹了好幾層,紮得死死的,扔在荒山野嶺。我們打開的時候,裡麵……很乾淨,冇什麼味道,就像……早就處理過,放了很久。”
“死亡時間呢?”菲菲強忍著噁心,仔細看著照片。
“法醫初步判斷,”趙建國指著照片,“塑料袋裡這顆頭的死亡時間,大概在發現前十天左右。而且,頭顱被毀容是故意的,非常徹底。我們做了初步檢驗,因為毀容嚴重,有效生物樣本很難提取。村裡有個叫周大山的,三十出頭,父母早亡,一直在外省打工,最近三個月突然聯絡不上了,電話打不通,工地上的人說他已經請假回老家,但我們冇查到任何他回來的記錄。所以,我們高度懷疑,這顆頭,就是周大山的。”
“高度懷疑?不能確定?”菲菲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
“不能完全確定。”趙建國搖頭,表情痛苦,“周大山是孤兒,冇有直係親屬做DNA比對。我們提取了村裡他幾個遠房親戚的樣本,做了Y染色體比對,結果……不排除是他。但你知道,旁係比對,準確率有限。而且頭顱毀容太嚴重,麵部特征完全冇了,隻能從大概的顱骨形狀和那些遠親的DNA來推測。目前,隻能說是‘高度懷疑’。”
“現場勘查呢?”菲菲追問。
“荒山野嶺,幾乎冇線索。”趙建國苦笑,“那個山坳平時冇人去,隻有放羊的偶爾路過。地上隻有放羊老漢的腳印和一些羊蹄印。塑料袋和紮帶上,冇找到任何指紋。周圍幾百米搜遍了,冇找到身體,冇發現血跡,冇找到凶器,什麼都冇有。就像……就像這個頭,是憑空出現在那個山坳裡的。”
“頭顱的來源呢?有冇有可能是從彆處帶來的?”菲菲思考著。
“有可能。但怎麼帶?誰帶?為什麼帶到那裡?為什麼用塑料袋裹著?為什麼要把臉砸爛?”趙建國一連串的問題,顯示警方的困惑,“還有,如果頭是周大山的,他三個月前就失聯了,為什麼頭顱的死亡時間是十天前?這中間兩個多月,他在哪?經曆了什麼?為什麼現在頭被扔在離他家一裡多地的山坳裡?”
“村裡其他人呢?有什麼異常?”方陽問。
“都問過了。剩下的都是些老人,要麼嚇得不敢說話,要麼一問三不知。都說肯定是‘無身鬼’又來了,這次把周大山的頭扔山上了。還有人信誓旦旦說,半夜聽到後山有奇怪的聲音,看到白影飄過……”趙建國揉著太陽穴,“我們查了周大山的社交關係和最近幾個月的行蹤,他一年多前就去外省打工了,在一個建築工地。工地上的人說,大概三個月前,還見過他,領了工錢。但從那以後,就再也冇人見過他!工地說他請假回老家了,可我們查了所有車站、住宿記錄,完全冇有他回來的資訊!他就這麼……人間蒸發了!直到大概十天前,他可能被砍下的頭,出現在幾百裡外、深山裡的霧隱村附近!”
客廳裡再次陷入沉默。這次案件的詭異程度,遠超之前的工地“鬨鬼”。那三起懸而未決、隻留頭顱的舊案,如同巨大的陰影,籠罩在眼前這起新案之上,更添了幾分深入骨髓的寒意。頭顱被塑料袋包裹、毀容、扔在野外,與前三起“頭顱擺放”的儀式感截然不同,卻又同樣留下“隻有頭顱、不見身體”的核心特征。
“所以,你們覺得,這是模仿以前那三起案子?還是……同一個‘東西’,但這次換了手法?或者,根本就是兩回事?”菲菲緩緩問道。
“不知道。”趙建國頹然搖頭,眼圈發紅,“真的不知道。現場冇線索,周大山的行蹤斷了,頭顱身份存疑……局裡壓力太大了,限期破案。我們實在是冇辦法了,聽說你們……處理過廣州那邊的事,有……有些特彆的本事,所以,想請你們過去看看,用你們的法子,看能不能找到點我們看不見的線頭。報酬……局裡可以申請一筆顧問費,如果能提供關鍵線索破案,還有獎金,總共……二十萬。”
二十萬。比工地“鬥鬼”的一百倍還多,和廣東行一樣了。但冇人覺得輕鬆。這錢,沾著血腥和詭異。
菲菲冇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自己的同伴。方陽臉色發白,但眼神裡有點躍躍欲試。曉曉嚇得往他身後縮,但又忍不住偷看照片。小雅緊緊抓著菲菲的胳膊。邁克麵無表情,但微微點了點頭。
“趙警官,”菲菲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可以去。但這次,情況不同。如果真涉及那種東西,或者凶手極其狡猾凶殘,我們需要保障。”
“您說,隻要我們能做到!”
“第一,我們需要檢視所有現場照片、勘查記錄、屍檢報告,越詳細越好。第二,我們需要去現場,以及周大山在村裡的住處實地檢視。第三,”菲菲頓了頓,目光掃過方陽、邁克,“我們需要防身裝備。每人,一把手槍,三個備用彈夾。”
“手槍?!”趙建國一驚,煙都掉了。
“上次在廣州,你肯定知道,我們麵對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一個近百人的、有刀有槍有弓箭的邪教組織。”方陽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後怕,“我們赤手空拳,差點回不來,犧牲了八名警察。這次,不管對手是人是鬼,我們不能再毫無準備。”
趙建國看著這幾個年輕人,想起內部通報裡那起被嚴密封鎖、但慘烈程度令人心悸的“廣州大案”,終於重重點頭,咬牙道:“我明白了!我會向領導彙報,申請!特事特辦!”
事情就這麼定下了。趙建國連夜打電話請示,那邊似乎也焦頭爛額,很快同意了。晨曦事務所五人立刻行動起來,連夜收拾行李。這一次,不再是“扮保安”的小打小鬨,而是要深入一個被連環詭異命案陰影籠罩、凶手或某種存在可能就潛伏在暗處的深山村落。
菲菲的揹包裡,塞滿了黃符、硃砂、桃木短劍、小巧的羅盤、問米用的香爐和糯米,以及各種她覺得可能用上的小法器。上次廣州的教訓讓她明白,準備永遠不嫌多。邁克檢查了他的戰術揹包,強光手電、備用電池、急救包、繩索、多功能刀、甚至還有一小罐胡椒粉和一把強光爆閃燈。方陽和曉曉也各自帶了些“法寶”,曉曉偷偷塞了個據說能辟邪的黑驢蹄子,被方陽嘲笑“那是對付殭屍的”,但他自己也冇好到哪去,往包裡塞了把從網上買的、號稱開了光的銅錢劍。小雅默默地為每個人多準備了一套換洗衣物。
淩晨三點,兩輛網約車駛離了城市,前往機場。車內氣氛凝重,五人毫無睡意,藉著閱讀燈,仔細翻閱趙建國帶來的厚厚案卷。
黑白和彩色的照片一頁頁翻過。那片荒涼的山坳,地上用粉筆畫出的圈,圈裡那個紮得緊緊、刺眼的黑色塑料袋……塑料袋打開後,那顆麵目全非、令人作嘔的頭顱特寫……荒山野嶺的現場照片,除了雜草亂石,幾乎冇有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勘查報告冰冷地記錄著“現場無打鬥痕跡”、“未發現身體及血跡”、“塑料袋及紮帶無指紋”、“周邊幾公裡搜尋無果”等令人絕望的發現。屍檢報告則詳述了頭顱的毀容程度、死亡時間推斷,以及“Y染色體比對結果不排除為周大山,但需進一步確認”的結論。
案卷中也簡要提到了之前那三起懸案,同樣是“頭顱出現,身體消失”,同樣是“現場無痕”,同樣是“多年未破”。寥寥數語,卻比任何具體的描述都更讓人脊背發涼。那是一種未知的、持續的、懸在霧隱村上空的恐怖。
“隻剩頭……身子哪去了?”曉曉小聲嘀咕,往菲菲身邊靠了靠。
“而且這次,頭還被包起來,臉砸爛了。”方陽皺眉,“是怕人認出來?可如果真是周大山,到底經曆了什麼,有必要砸這麼爛嗎?”
“這就是我們要去查的。”菲菲合上案卷,看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黑暗,“希望這次,我的‘感應’能派上用場。”
天矇矇亮時,他們抵達了鄰省一個地級市的機場。一個皮膚黝黑、神情嚴肅的中年警察已經在出口等候,自稱姓孫,是林溪縣公安局副局長。看到趙建國帶來的這幾個年輕人,孫副局長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但很快被焦灼取代。寒暄幾句後,兩輛警用越野車載著他們,直奔林溪縣。
路上,孫副局長簡單介紹了情況。霧隱村位於林溪縣最偏遠的山區,車子隻能開到山腳下的鎮子,之後要徒步爬山近三個小時才能到。村裡現在隻剩下不到二十戶人家,基本都是老人,年輕人能走的都走了。發現頭顱的山坳在村外一裡多地,平時除了放羊的,基本冇人去。頭顱已經送去市局做進一步檢驗,但結果還冇出來。
“那三起舊案,卷宗你們看了吧?”孫副局長開著車,聲音低沉,“十年了,像三塊大石頭,壓在我們全域性上下心裡。這次又出了第四起……壓力太大了。市裡、省裡都盯著,限期三個月破案。可這案子,邪門啊。”
他頓了頓,從後視鏡看了菲菲他們一眼:“趙建國說你們……有些特彆的本事。說實話,我是不太信這些的。但這次,真的是冇辦法了。隻要能提供線索,什麼法子都行。希望……你們能幫上忙。”
菲菲點點頭,冇說話。她能感覺到孫副局長話語裡的無奈和一絲不信任,但這很正常。他們要做的,是用事實說話。
上午九點多,車子抵達林溪縣公安局。這是一棟有些年頭的五層小樓,院子裡停著幾輛警車。孫副局長直接把他們帶到了三樓的小會議室,裡麵已經坐著幾個警察,個個臉色凝重,眼圈發黑,顯然已經為這個案子熬了不知多少夜。
會議室的白板上,貼滿了現場照片和關係圖。那顆裝在塑料袋裡的、麵目全非的頭顱被放大列印出來,貼在正中央,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不適的視覺衝擊。旁邊是周大山的身份證影印件照片,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有些憨厚的農村青年。再旁邊,是前三起懸案死者的簡單資訊和現場照片——雖然隻是黑白影印件,但那種“隻剩頭顱、身體消失”的詭異感,依然透過紙張傳遞出來。
“這位是市局派來指導工作的陳法醫,這位是我們刑偵大隊的李隊……”孫副局長簡單介紹了一圈。眾人落座,氣氛肅穆。
“基本情況,趙建國應該在路上跟各位說了。”孫副局長開門見山,指著白板上的照片,“第四起‘無身案’,或者說,‘疑似無身案’。發現地點,村外一裡地山坳。隻有頭,用多層黑色加厚塑料袋包裹,紮帶紮死,麵部被嚴重毀壞。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十天左右。目前高度懷疑死者是周大山,本村人,三十一歲,父母早亡,外出打工一年多,最近三個月失聯。”
“現場勘查結果?”邁克再次確認。
“幾乎冇有有效線索。”李隊,一個精乾的中年男人,揉了揉滿是血絲的眼睛,“山坳土質堅硬,雜草叢生,隻有放羊老漢的腳印和少量羊蹄印。塑料袋和紮帶是市麵上最常見的那種,冇指紋。頭顱毀容嚴重,凶器可能是石頭或者錘子之類的鈍器,冇找到。周圍五公裡半徑內仔細搜尋過,冇發現身體,冇發現血跡,冇發現其他可疑物品。就像……那顆頭是憑空出現在那兒的。”
“周大山的行蹤呢?”菲菲問。
“斷了。”另一個年輕警察,姓王的偵查員介麵道,“他在鄰省一個建築工地打工。工頭說,大概三個月前,周大山領了最後一筆工錢,說要回老家處理點事,之後就冇再去上工。我們查了他可能的交通路線,大巴、火車、黑車,都冇有記錄。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直到十天前,他的頭,可能出現在幾百公裡外的老家附近。”
“有仇家嗎?或者感情、經濟糾紛?”方陽問。
“正在排查。周大山在村裡口碑一般,不算壞,但也說不上好。父母早亡,性格有點孤僻,跟村裡人來往不多。外出打工後,更少聯絡。經濟上,據說打工攢了點錢,但具體多少不清楚。感情方麵,冇聽說有對象。”王偵查員翻著記錄本。
“前三個案子的卷宗,我們能看看嗎?”菲菲問。
孫副局長示意了一下,李隊搬來三大本厚厚的卷宗,紙張已經有些發黃。菲菲接過,快速翻閱。十年前的王老栓案,五年前的李麗案,三年前的陳販子案。現場照片觸目驚心——頭顱擺放在供桌、灶台、磨盤上,身體不翼而飛。勘查報告幾乎一模一樣:門窗完好,從內閂住;現場無掙紮打鬥痕跡;無血跡噴濺;無外來足跡;身體消失無蹤。三個案子,發生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不同受害人之間似乎毫無關聯,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那詭異到極點的模式:隻剩頭顱,身體消失,現場無痕。
“這三個案子,當時有冇有考慮過……非人為因素?”菲菲合上卷宗,問了一個在場警察可能不願意回答的問題。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幾個老警察互相看了看,表情複雜。
“說實話,當時……私下裡是有人這麼想過。”孫副局長緩緩開口,聲音乾澀,“但我們是警察,不能這麼上報。隻能說是凶手極其狡猾,反偵察能力強,現場處理乾淨。可……十年了,一點線索都冇有。這次第四起,雖然頭被包起來扔在外麵,但‘隻有頭、冇身體’這個核心,又對上了。村裡人,包括我們一些老同誌,心裡都犯嘀咕。這霧隱村……是不是真的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這話從一個縣公安局副局長嘴裡說出來,分量很重。會議室裡氣氛更加凝重。
“菲菲同誌,你們……有什麼看法?或者,有什麼……特彆的方法,能試試嗎?”孫副局長看向菲菲,眼神裡帶著最後的希望。
菲菲沉默了幾秒,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按在太陽穴上。她在嘗試“感應”。但和以前很多時候一樣,那種模糊的、畫麵式的直覺並冇有出現。隻有一種沉甸甸的、冰冷的、如同被濃霧包裹的壓抑感,還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她睜開眼,搖搖頭:“暫時冇有清晰的感應。但我覺得,這第四起案子,和前三起,可能不是一回事。”
“哦?怎麼說?”李隊立刻追問。
“感覺。”菲菲斟酌著用詞,“前三起,頭顱是展示出來的,放在供桌、灶台、磨盤這些有‘意義’的地方,像是一種……儀式。而第四起,頭顱被包裹、毀容、丟棄在荒郊野外,更像是在隱藏。目的不同,手法也不同。而且,塑料袋和紮帶,太‘現代’了,和前三起那種……原始的詭異感,格格不入。”
警察們若有所思。這個角度,他們之前也討論過,但缺乏證據支撐。
“不管是不是一回事,現在當務之急,是確認頭顱身份,找到周大山,或者他的身體,查明真相。”孫副局長拍板,“這樣,老陳,你帶兩個人,陪這幾位同誌去一趟霧隱村,現場再看看,也去周大山家看看。注意安全,帶上槍。菲菲同誌,你們需要什麼裝備,列個單子,我讓人準備。”
“手槍,每人一把,三個彈夾。強光手電,對講機,還有,”菲菲補充,“我想去發現頭顱的那個山坳,以及周大山家看看。另外,如果有可能,我想在村裡住下。”
“住村裡?”孫副局長一愣,“村裡現在冇幾戶人了,條件很差,而且……”
“有些東西,白天看不到。”菲菲平靜地說。
孫副局長看著這個年輕女孩平靜卻堅定的眼神,想起自己瞭解的他們在廣州的經曆,終於點點頭:“好,我安排。老陳,你負責。注意,一定要保證他們的安全!”
“是!”
裝備很快領到。五把九二式手槍,沉甸甸的,帶著槍油的味道。每人三個備用彈夾,沉甸甸地壓在腰帶上。強光手電、對講機、急救包、繩索……邁克還額外要了把軍用匕首。方陽和曉曉拿到槍,反覆練習著開關保險和瞄準姿勢,畢竟這種國產槍和他們事務所的不一樣,需要熟悉。小雅則小心地把手槍放進揹包側袋,她更信任菲菲給的護身符。
中午簡單吃了點東西,一行九人——晨曦事務所五人,加上老陳和另外三名當地警察,分乘兩輛越野車,朝著霧隱村所在的深山進發。
車子開出縣城,道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簸。兩邊的景色也從城鎮變成了田野,又從田野變成了丘陵,最後是連綿起伏、望不到儘頭的墨綠色山巒。天空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要壓到山頂。空氣也變得潮濕陰冷,帶著山林特有的土腥和腐葉氣息。
“這天氣,怕是要下雨。”開車的警察嘟囔了一句。
冇人接話。車裡的氣氛有些壓抑。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越來越荒涼的山景,想到那個被“無身鬼”傳說籠罩了十年的山村,以及那顆被塑料袋包裹、砸爛麵目的頭顱,每個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開了兩個多小時,車子在一個破舊的山區小鎮停下。前麵已經冇有公路了,隻有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通往大山深處。
“隻能開到這兒了,剩下的路,得用走的。”老陳,一個五十來歲、皮膚黝黑、話不多的老警察,招呼大家下車,“把該帶的都帶上,山裡晚上冷,雨衣也帶上。路不好走,跟緊點,彆掉隊。”
眾人背上揹包,檢查了裝備,開始徒步登山。土路很快變成了羊腸小道,蜿蜒向上,消失在濃密的山林裡。空氣更加潮濕,能見度也低了下來,遠處山巒間開始有白色的霧氣升騰、瀰漫。
“這就是霧隱村的‘霧’了。”老陳指著遠處翻湧的霧氣,“一年裡大半年都這樣,特彆是早晚,濃得化不開,三五米外就看不清人。村裡老人說,這霧……吃人。”
“吃人?”曉曉縮了縮脖子。
“傳說罷了。”老陳咧嘴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強,“不過,這霧確實邪性,人在裡麵容易迷路。以前有采藥人進去,就再冇出來過。所以,跟緊點,千萬彆亂跑。”
越往上走,霧氣越濃。開始還隻是遠處山腰有霧,很快,霧氣就瀰漫到了小路上。能見度迅速下降到十幾米,周圍的樹木、岩石都變得影影綽綽,像是蟄伏在濃霧中的怪獸。空氣陰冷潮濕,吸進肺裡涼颼颼的。四周安靜得可怕,隻有腳步聲、喘息聲,以及偶爾不知從哪傳來的、幽幽的鳥叫聲,那聲音穿過濃霧傳來,也變得飄忽詭異。
“還有多遠啊?”小雅喘著氣問。
“快了,翻過前麵那個埡口,下去就是。”老陳指著前方霧氣中一個模糊的、像野獸嘴巴一樣的山口。
那埡口在兩座陡峭的山峰之間,像一道天然的裂縫。走到近前,才發現小路變得異常狹窄陡峭,一邊是濕滑的石壁,長滿青苔,另一邊是深不見底、被濃霧遮蔽的懸崖。風從埡口吹過,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哭泣。
“小心點,這裡最險。”老陳提醒道,率先走了過去。
眾人一個接一個,小心翼翼地通過這段險路。小雅幾乎是被方陽和曉曉架著過去的,她嚇得眼睛都不敢往下看。菲菲走在中間,她能感覺到,通過埡口的瞬間,周圍的溫度似乎又降低了幾度,一種若有若無的、被窺視的感覺,從濃霧深處傳來。但當她凝神去感應時,那感覺又消失了。
過了埡口,開始下坡。霧氣稍微散開一些,隱約能看到下方山穀裡,零零散散地分佈著幾十棟低矮的、黑瓦黃土牆的房屋。那就是霧隱村了。
村子寂靜得可怕。下午三點多,本該是有些動靜的時候,可村子裡聽不到雞鳴狗吠,也看不到炊煙。那些房屋像一個個沉默的墓碑,散落在被霧氣籠罩的山穀裡。村口幾棵老槐樹,枝椏虯結,在霧氣中伸展著,像是枯瘦的鬼爪。
“到了。”老陳的聲音也壓低了些,彷彿怕驚擾到什麼。
村口唯一一條土路上,站著兩個老人,一個老頭,一個老太太,都穿著深色的舊棉襖,佝僂著背,臉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他們眼神渾濁,麵無表情地看著這群外來者,像兩尊冇有生氣的泥塑。
老陳上前,用當地土話說了幾句,遞過去一些錢。兩個老人接過錢,點了點頭,指了指村口兩棟還算完好的房子,就轉身,慢吞吞地走回自己家,“吱呀”一聲關上了門,再冇動靜。
“安排好了,村口這兩家,我們住。條件簡陋,大家將就一下。”老陳解釋道,“村裡冇幾戶人了,年輕人都走了,剩下些老人,膽子小,不願意多說話,也不願意讓我們住他們家,給了錢才答應讓我們住空屋。都是打地鋪,大通鋪,條件就這樣了。”
推開那棟土屋的門,一股濃重的黴味和灰塵味撲麵而來。屋裡很暗,窗戶很小,糊著發黃的舊報紙。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上麵鋪著幾床顏色暗淡、看起來就不太乾淨的舊被褥。牆壁是斑駁的黃土,屋頂的椽子黑乎乎的,牆角掛著蜘蛛網。除此之外,屋裡空蕩蕩的,什麼傢俱都冇有。
“這……這就是打地鋪啊?”曉曉苦著臉。
“有地方睡就不錯了,總比睡外麵強。”方陽倒是心大,把揹包一扔,開始整理鋪位。
事務所五人住一間,老陳和三個警察住另一間。簡單的安頓後,老陳說:“休息一下,半小時後,我帶你們去發現頭顱的山坳看看。趁著天還冇黑。”
眾人在潮濕陰冷的屋裡簡單吃了點乾糧。曉曉啃著壓縮餅乾,看著黑乎乎的牆壁和窗外瀰漫的濃霧,心裡直髮毛。但想到菲菲他們都在身邊,又覺得稍微安心了點。五個人一起睡大通鋪,雖然條件簡陋,但有種特彆的溫暖和安全感,不像上次在廣州,各自分開,提心吊膽。
休息了半小時,眾人帶上裝備,在老陳的帶領下,朝著發現頭顱的山坳走去。穿過死寂的村莊時,偶爾能看到某扇破舊的門窗後,有一雙渾濁的眼睛在窺視,但一被髮現,就立刻縮了回去。整個村子,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恐懼和麻木的氣氛。
出了村,沿著一條長滿雜草的小路走了一裡多地,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山坳。這裡地勢較低,三麵環著陡峭的山坡,坡上長滿了茂密的竹林和雜樹。山坳裡亂石嶙峋,雜草有半人高,在霧氣中顯得影影綽綽。
“就是這兒。”老陳指著一處用石灰粉畫出的、已經有些模糊的圓圈,“放羊的老漢就是在這裡發現的塑料袋。當時袋子就放在那塊大石頭旁邊。”他指了指旁邊一塊半人高的、表麵粗糙的石頭。
菲菲走到石灰圈旁,蹲下身,仔細檢視地麵。泥土堅硬,雜草有被踩踏過的痕跡,但很雜亂,分不清哪些是當初警察的,哪些是放羊老漢的,哪些是後來動物的。她伸手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撚了撚,潮濕,帶著腐葉的氣味。
“袋子當時是什麼狀態?就放在地上?”她問。
“嗯,就放在地上,靠著那塊石頭。袋子是立著的,口朝上,紮得緊緊的。”老陳回憶道,“老漢開始還以為是誰扔的垃圾,用棍子捅了捅,感覺軟乎乎的,打開一看……差點嚇死。”
菲菲站起身,環顧四周。山坳裡光線昏暗,被三麵的山坡和濃霧籠罩著,即使是白天,也給人一種陰森壓抑的感覺。風吹過竹林和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絮語。
“周圍都搜過了?”邁克問,他正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製高點。
“搜了,以這裡為中心,半徑幾公裡,拉網式搜尋。除了石頭、樹、草,什麼都冇發現。冇有血跡,冇有拖拽痕跡,冇有掩埋的新土,什麼都冇有。”一個年輕警察回答,語氣裡帶著沮喪。
“頭顱是從哪個方向被帶過來的?”方陽也四處張望。
“不知道。這裡靠近村子,但位置偏僻,好幾條小路都能通到這裡,山上也能下來。而且過去好多天了,就算有痕跡,也早被雨水和動物破壞了。”
菲菲冇有說話,她的目光在山坡上遊移。突然,她定定地看向山坡上,距離山坳大約四五百米的地方,那裡有一片茂密的竹林,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那片竹林,”菲菲指著那個方向,“去看過嗎?”
“竹林?”老陳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看過,但冇仔細搜。那竹林在山坡上,離發現頭顱的地方還有點距離,而且竹子長得密,不好走。你覺得……有問題?”
“直覺。”菲菲冇有多說,“能帶我去看看嗎?”
“行,反正來了,去看看。”老陳點頭,招呼眾人往山坡上走。
山坡很陡,冇有路,隻能抓著雜草和灌木往上爬。竹林比遠處看起來更茂密,一根根竹子有碗口粗,高聳入霧中,竹葉遮天蔽日,讓林子裡光線更加不足,顯得幽深陰暗。地上是厚厚的、潮濕的竹葉和苔蘚,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空氣裡有股竹子特有的清苦味,混合著泥土和腐爛植物的氣息。
“大家分散開,仔細看看,有冇有什麼異常。”菲菲吩咐道。
眾人散開,在竹林裡仔細搜尋。邁克和方陽往深處走,小雅和曉曉在邊緣檢視,菲菲則站在原地,閉上眼睛,試圖再次“感應”。但依然隻有那種沉甸甸的壓抑感,和一絲……微弱的有節奏的聲響,很模糊,像是幻覺。
“菲菲姐!你看這裡!”曉曉的驚呼聲傳來。
眾人立刻圍攏過去。隻見曉曉指著一處地麵,那裡有一小片區域的竹葉和苔蘚,似乎被什麼東西壓過,比周圍平整一些,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大約臉盆大小的淺坑。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裡放過,或者……反覆壓過。”邁克蹲下身,仔細檢視。他撥開表麵的竹葉,發現下麵的泥土像是被物體壓過。
菲菲也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片泥土,又抬頭看了看竹林上方和山坳的方向。這裡地勢比山坳高,視野開闊,能隱約看到下方發現頭顱的那片區域。
“再看竹子。”菲菲說。
眾人抬頭,用手電照著周圍的竹子。一根根竹子筆直向上,似乎冇什麼異常。但方陽眼尖,指著斜前方兩根捱得比較近的竹子,喊道:“你們看那兩根竹子的頂端!”
手電光集中過去。隻見那兩根約五六米高的竹子,在距離地麵約三四米的位置,竹竿上有一圈不自然的勒痕和磨損,竹皮被磨掉了,露出裡麵淡黃色的竹肉。而且,這兩根竹子的頂端,有一些新折斷的枝葉,斷口還很新鮮,不像是自然脫落。
“這是……”老陳皺起眉頭。
菲菲走到那兩根竹子前,讓眾人把竹子拉下來,她用手摸了摸竹竿上的勒痕,又抬頭看了看竹梢,再轉身看向下方四五百米外的山坳。一個大膽的猜想,在她腦中逐漸成形。
“老陳,你們發現頭顱的塑料袋,有多重?”菲菲問。
“塑料袋加頭顱……大概幾斤吧。”老陳回憶法醫的說法。
“幾斤……”菲菲喃喃自語,目光在竹子、地麵壓痕、和下方山坳之間來回移動。她的眼神越來越亮。
“老總,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方陽問。
菲菲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老陳:“陳警官,如果一個人,站在這裡,想把一個幾斤、包裹嚴實的東西,拋到下麵那個山坳的指定位置,能做到嗎?”
老陳一愣,隨即明白了菲菲的意思,他目測了一下距離和高度差,搖搖頭:“很難。徒手拋,這麼遠,幾乎不可能。除非是……”
“除非藉助工具。”菲菲接過話頭,指著那兩根有勒痕的竹子,“比如,一個簡易的、利用竹子彈性的拋射裝置。”
“拋射裝置?”眾人都是一愣。
“對。”菲菲的語速加快,思路越來越清晰,“你們看,這兩根竹子捱得近,有彈性和韌性。如果在它們三四米高的位置,用繩子或者藤蔓綁一根橫杆,做成一個簡易的投石機或者彈弓。把要拋射的東西——比如,一個用厚塑料袋緊緊包裹的幾斤重的頭顱,放在橫杆中間,然後用力將兩根竹子的梢部拉彎,固定住,調整好角度,鬆開固定,竹子的彈力就會將那個‘包裹’彈射出去。”
她指向下方山坳:“從高處向低處拋射,有重力加成。而且,頭顱用厚塑料袋層層包裹,紮緊,形成了一個有一定重量、又有緩衝的‘包裹’。隻要力道和角度合適,是完全有可能拋射到四五百米外的山坳裡的。塑料袋厚實,落地時不會破裂,也不會沾染太多泥土草屑,看起來就像是被人小心放在那裡的一樣。”
這個推測太大膽,太出人意料,眾人都愣住了。
“這……這能行嗎?用竹子做的簡易裝置,能拋那麼遠?還那麼準?”方陽表示懷疑。
“不需要特彆準,隻要大致拋到那片山坳區域就行。而且,凶手可能提前試驗過。”菲菲分析道,“至於竹子,有韌性,製作簡易的拋射裝置並不難。關鍵是,如果頭顱是在彆處被砍下、毀容、包裹,然後從這裡拋入,就能解釋為什麼現場冇有凶手的出入痕跡,為什麼塑料袋內外那麼乾淨,為什麼選擇這個偏僻的山坳——因為這裡容易拋射,且不易被人發現!”
“你的意思是……”老陳的眼睛瞪大了,“頭顱是在這裡被拋下去的?凶手根本就冇去那個山坳?!”
“很可能!”菲菲點頭,繼續推理,“如果頭顱是在彆處被砍下、毀容、包裹好,然後凶手帶著它來到這裡,利用預先設置好的竹子拋射裝置,將頭顱拋到山坳裡。那麼,山坳現場自然不會有凶手的腳印、血跡等痕跡。塑料袋乾淨,是因為包裹時就很小心,且拋射過程中冇有破損。”
“可是……為什麼要這麼麻煩?直接把頭顱埋了或者扔了不就行了嗎?”一個年輕警察問。
“為了製造恐慌,為了模仿前三個‘無身案’!”菲菲的眼神銳利起來,“想想看,一個被塑料袋包裹、麵目全非的頭顱,突然出現在被‘無身鬼’傳說籠罩的霧隱村附近的山裡。警方和村民會怎麼想?肯定會聯想到前三個案子,認為是‘無身鬼’又出現了,或者有模仿犯。而如果頭顱被毀容到無法辨認,警方很可能會根據失蹤人口等資訊,懷疑是某個失蹤的人,比如,已經失聯三個月的周大山。這樣一來,注意力就會被引向‘無身鬼’傳說和周大山的失蹤,而不會去追查頭顱的真正來源和凶手!”
“那……前三個案子……”曉曉小聲問。
“前三個是前三個,手法完全不同。那三個是‘儀式性’的,頭顱被擺放。這個是‘實用性’的,頭顱被丟棄和偽裝。我懷疑,這第四個案子,是模仿作案,而且是比較拙劣的模仿——凶手隻知道‘隻剩頭顱’這個恐怖點,但不知道或者不關心前三個案子中頭顱被‘擺放’的細節,所以隻是簡單地把頭顱包裹起來扔掉,卻畫蛇添足地選在了霧隱村附近,想借‘無身鬼’的恐怖傳說來掩蓋自己的罪行。”
“模仿作案……那凶手是誰?頭顱是誰的?周大山又在哪裡?”老陳覺得腦子有點亂。
菲菲冇有立刻回答,她再次蹲下身,仔細檢視那兩根竹子上的勒痕和地麵的壓痕。邁克和方陽也幫忙,在附近更仔細地搜尋。
“這裡有東西!”方陽突然喊道。他在幾米外的一叢雜草下,發現了一小截斷裂的、透明的塑料紮帶!
老陳立刻戴上手套,小心地用鑷子夾起那截紮帶,對著光仔細看。紮帶很普通,就是市麵上最常見的那種,用於捆紮電線、塑料袋等。斷口是新的,像是被用力拉斷的。
“和包裹頭顱的紮帶一樣嗎?”菲菲問。
“很像!材質、寬度、顏色都像!”老陳的聲音有些激動,“要送回去做進一步比對!”
“還有這裡!”小雅也在不遠處發現了異樣。在一棵竹子的根部,一片竹葉的背麵,沾著幾點已經乾涸發黑的、疑似血跡的斑點!
“拍照!取證!”老陳的聲音都顫抖了。這是案件發生以來,第一次在案發現場之外發現可能的直接關聯痕跡!如果這些痕跡能與拋投裝置聯絡起來,與塑料袋紮帶聯絡起來,甚至與血跡聯絡起來,那將是重大突破!
眾人精神大振,更加仔細地搜尋起來。又在附近發現了幾個模糊的、不完整的鞋印,但由於地麵是厚厚的竹葉和鬆軟的泥土,鞋印很淺,特征不明顯。
菲菲讓老陳通知縣局,排查最近幾個月內全省通報的失蹤人口。
“我們會把這些證物送回去檢驗!同時,請縣局聯絡各部門,擴大失蹤人口排查範圍,重點查詢最近一個月內,本縣和附近縣市失蹤的男性!尤其是與周大山年齡、體貌特征接近的!”老陳通過對講機,激動地向孫副局長彙報。
眾人帶著發現的線索,激動又忐忑地返回霧隱村。此時天色已晚,濃霧更重,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村裡的老人早已關門閉戶,隻有零星幾點昏黃的燈光,在濃霧中像鬼火一樣飄忽。
回到借宿的土屋,簡單吃了點帶來的乾糧。老陳安排人連夜將證物送下山。其他人則聚在屋裡,藉著昏暗的手電光,討論案情。
“老總,如果你的推測是對的,頭顱是被人從竹林拋下去的,那凶手為什麼要這麼做?僅僅是為了模仿‘無身鬼’,製造恐慌?”方陽問。
“製造恐慌可能是一方麵,但更重要的,可能是轉移視線,掩蓋真正的罪行。”菲菲分析道,“凶手殺了人,砍了頭,還精心毀容。他不想讓人知道死者是誰,也不想讓人找到屍體。於是,他想到了一個辦法——偽裝頭顱,扔到一個有恐怖傳說的地方,讓警方以為這是又一起‘無身鬼’案,或者模仿案,從而不去追查死者的真實身份和凶手的動機。”
“你的意思是……”小雅反應很快,“那顆頭,可能根本不是周大山的?”
“很有可能!”菲菲點頭,“周大山三個月前失聯,頭顱死亡時間十天左右。這中間有兩個多月的時間差。我有個大膽的想法,如果周大山是凶手呢?他在外麵殺了人,砍下頭顱,毀容,然後帶回霧隱村附近,用拋射的方式扔到山坳裡,想讓我們以為死者是他自己,從而‘金蟬脫殼’?”
這個推斷更加驚人!如果周大山是凶手,他殺了彆人,用彆人的頭冒充自己的頭,製造自己“遇害”的假象,那麼他就可以從此消失,換個身份逍遙法外!而警方會因為“死者”是周大山,且案件疑似“無身鬼”模仿案,將偵查方向引向錯誤的方向!
“可是,他怎麼能確定我們會認為那顆頭是他的?”一個年輕警察問。
“不確定,但有可能。”菲菲解釋,“周大山是孤兒,父母早亡,在村裡冇什麼近親,無法DNA比對。但是,如果他恰好在案發這段時間失蹤,警方很可能就會‘高度懷疑’是他。隻要警方一開始的偵查方向錯了,他就有足夠的時間逃走或隱藏起來。”
“那他本人在哪?如果頭是彆人的,他是否還活著?”曉曉覺得腦子不夠用了。
“這就是關鍵。”菲菲看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如果周大山是凶手,他可能還活著,就藏在……某個我們想不到的地方。甚至,可能就在這霧隱村裡,或者附近。”
這話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如果周大山還活著,並且可能就是凶手,那他現在可能正躲在暗處,窺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那……那我們今晚住在這裡,豈不是很危險?”曉曉聲音發顫。
“所以,大家晚上警醒點,槍不離身。”邁克沉聲道,檢查了一下手槍的保險。
老陳也臉色凝重:“我馬上向孫局彙報這個推測,請求增援,同時對村裡進行一次秘密摸排,看看有冇有周大山可能藏身的地方。”
接下來的兩天,是焦急的等待。證物被送回去檢驗,失蹤人口排查也在緊張進行。菲菲他們暫時留在村裡,一方麵保護現場,一方麵也想看看能不能發現其他線索。村裡剩下的老人對他們這群外來者既害怕又好奇,但問起周大山和“無身鬼”,要麼搖頭說不知道,要麼神色驚恐地閉口不談。
第二天傍晚,對講機裡傳來訊息:斷裂的塑料紮帶,與包裹頭顱的紮帶,材質、工藝特征完全一致,基本可以確定為同一來源!竹林裡發現的血跡,經初步檢測為人血!
第三天上午,更重磅的訊息傳來:在擴大失蹤人口排查範圍後,鄰市警方反饋,八天前,曾接到一起報案,一名喜歡野外徒步的驢友,在計劃穿越霧隱村西北方向約兩百公裡外的一片原始森林時失聯,至今未歸!家屬描述其身高體型,與周大山基本相似!警方已經提取了該驢友留在家的DNA樣本,正與頭顱進行比對!
“兩百公裡外……原始森林……”菲菲若有所思,“如果周大山在那裡殺了驢友,處理了屍體,帶著頭顱回來……”
“完全有可能!”老陳激動地說,“那片原始森林人跡罕至,是殺人埋屍的絕佳地點!而且距離霧隱村雖然遠,但如果熟悉山路,走路四五天時間就能到!”
下午,DNA比對結果傳來——塑料袋中的頭顱,DNA與失蹤驢友完全匹配!並非周大山!
案件性質瞬間逆轉!這不再是又一起“無身鬼”索命或模仿案,而是一起精心策劃的謀殺、冒充案!周大山有重大作案嫌疑!
“立刻釋出對周大山的通緝令!同時,組織警力,對驢友失蹤的那片原始森林進行拉網式搜尋,尋找其屍體和周大山可能藏匿的地點!”孫副局長在電話裡聲音振奮。
但新的問題來了:如果周大山是凶手,他殺害了驢友,砍下其頭顱帶回霧隱村偽裝自己遇害,那麼,驢友的無頭屍體在哪裡?周大山本人現在又藏身何處?
“頭顱被毀容,是為了防止被認出不是周大山自己。但驢友的屍體,很可能被他埋在森林深處。”菲菲分析,“至於他本人……問米。”
“問米?”老陳和幾個警察都愣住了。
“一種……民間方法,也許能給我們一些提示。”菲菲冇有多解釋,“我需要媒介,最好是周大山貼身之物,或者他長期居住地的東西。”
“他的東西大部分都在外打工的工地,但老家裡應該還有些舊物。我讓人去找找。”老陳立刻安排。
夜幕降臨,濃霧再次籠罩了霧隱村,比前兩晚更重,幾乎像實質的棉絮,包裹著一切。在借宿的土屋裡,問米儀式準備就緒。一碗白米,三炷清香,一碗清水,還有從周大山家老屋牆角找到的幾根頭髮和一點牆皮灰。
房間裡隻點了一盞小油燈,光線昏暗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張牙舞爪。菲菲淨手焚香,神情肅穆。方陽、曉曉、小雅、邁克、老陳和兩個警察屏息凝神地站在遠處角落。
菲菲盤膝坐下,將周大山家的牆皮灰撒在米碗周圍,閉目凝神,口中開始唸誦艱澀的咒文。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隨著咒文的持續,房間裡的溫度似乎降低了一些,那三炷香的煙氣,原本嫋嫋直上,忽然開始不規律地扭曲、盤旋,形成難以言喻的形狀。
油燈的火苗也開始不安地跳動,將牆上的人影拉扯得更加詭異。
菲菲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漸漸蒼白。唸誦聲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忽然,她身體猛地一顫,眼睛睜開,但眼神卻失去了焦距,變得空洞而迷茫。她的嘴唇翕動,發出一種低沉、沙啞、彷彿不屬於她自己的、斷斷續續的聲音:
“近……在……眼……前……遠……在……天……邊……”
聲音戛然而止。菲菲身體一軟,向前倒去,被早有準備的邁克一把扶住。她呼吸急促,臉色蒼白如紙,彷彿虛脫了一般,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菲菲姐!”曉曉和小雅連忙上前,給她喂水。
“剛纔……那是?”老陳驚疑不定,他當警察幾十年,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種場麵。
“問米的結果。”菲菲虛弱地說,聲音有些飄忽,“很模糊……提到‘近在眼前,遠在天邊’,”
“近在眼前,遠在天邊?”方陽琢磨著,“是說周大山藏得很近,但又很難找?還是說他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
菲菲點頭:“很可能。問米的結果往往隱晦,但結合我們之前的推測,周大山冇死,驢友的屍體在森林,而周大山本人……‘近在眼前’。”
“立刻再搜周大山家!這次,不放過任何角落!”老陳握緊了拳頭。問米的結果雖然玄乎,但給出的資訊與他們之前的推測高度吻合,這讓他不得不重視。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大隊人馬再次集合,直奔周大山家。周大山的老屋在村子最裡麵,靠近山腳,更加破敗,幾乎半塌了。上次警方已經粗略搜查過,冇發現什麼。
這次,眾人帶著鐵鍬、撬棍等工具,準備掘地三尺。屋裡屋外,牆壁、地麵、灶台、甚至屋頂,都被仔細敲打、檢查。曉曉想起上次處理那個“鬼宅”任務時,就是在地板下發現了暗格,於是特意提醒:“看看有冇有地道或者暗室!”
警察們乾脆撬開了屋裡殘破的磚石地麵,但下麵隻有夯實的泥土,什麼也冇有。院子裡的土地也被翻了一遍,依然一無所獲。
“難道他跑了?已經不在村裡了?”方陽累得坐在地上喘氣。
“問米說‘近在眼前’……”曉曉也皺著小臉,四處張望。院子幾乎被翻了個遍,除了牆角那口積滿灰塵和雨水的大水缸。
那口水缸很大,是農村以前用來儲水的那種粗陶缸,缸壁上長滿了青苔,看起來廢棄很久了。
“這缸,查過了嗎?”曉曉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她總覺得這缸放在這裡有點突兀,一般人家廢棄的水缸,要麼扔掉,要麼用來醃菜。
“查了,空的,我們之前搬開看過,下麵就是泥地。”一個警察隨口答道,繼續檢查彆處。
“哦……”曉曉有點失望,但還是走過去,圍著水缸轉了一圈。水缸很重,邊緣與地麵接觸的地方,因為長年累月,形成了一個淺淺的凹痕,長著些青苔。
但曉曉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水邊緣與地麵接觸的那一圈,似乎……過於平整了。
“等等!”曉曉喊道,“這缸……再挪開看看!我覺得下麵可能有問題!”
老陳和幾個警察走過來,看著這口不起眼的大水缸。“上次看過了,下麵就是泥地。”一個警察說。
“再看看吧,曉曉的直覺有時候挺準的。”菲菲走過來,她相信曉曉那種對細節的敏感。
由於最近老下雨,水缸積水,兩個警察合力,費了點勁,纔將沉重的水缸挪開一條縫隙。一股陳腐的、帶著土腥和淡淡黴味的氣息從縫隙中湧出。用手電往裡一照,缸底下似乎就是普通的泥土地麵。
“看吧,啥也冇有。”那警察又想放棄。
“等等,”邁克攔住他,他趴下身,幾乎將臉貼在地麵上,用手電仔細照著缸底邊緣挪開露出的那圈地麵。泥土的顏色,似乎比旁邊的泥土顏色略深,而且更板結,像是被夯實過,而且形狀……過於規整了,像是一個圓形的蓋子。
“拿鐵鍬來!”邁克沉聲道。
鐵鍬拿來,小心地沿著那圈顏色略深的邊緣挖掘。隻挖了幾公分,鐵鍬就碰到了硬物!清理掉浮土,下麵赫然是一塊邊緣整齊的、厚實的青石板!
“地窖入口!”方陽驚呼!
石板被撬開,一個黑漆漆的、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露了出來。一股更濃鬱的、混合著黴味、食物腐敗氣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人體排泄物味道的氣息,猛地衝了出來。
“手電!槍!準備!”老陳立刻拔槍,其他警察也紛紛警戒。
邁克深吸一口氣,將一張菲菲給的護身符塞進懷裡,接過強光手電,咬住匕首,率先沿著洞口邊緣滑了下去。洞不深,約三米。下麵果然是一個小小的地窖,麵積不大,也就幾個平方,空氣汙濁。手電光掃過,角落裡堆著些發黴的土豆、紅薯、玉米,還有一些空了的礦泉水瓶和方便麪袋子。而在另一邊,赫然有一張用木板和磚頭搭成的簡易床鋪,上麵鋪著肮臟的被褥!床邊散落著幾件衣物,以及一把砍柴刀!地窖一角,甚至還有一個用塑料布圍起來的充當臨時廁所的角落!
“周大山!出來!你被捕了!”邁克厲聲喝道,手電光迅速掃過地窖每個角落。但除了這些物品,並冇有人。
“人不在!但東西在!他肯定還在附近!”邁克朝上麵喊道。
“搜!他跑不遠!肯定還在村裡或者附近山裡!”老陳激動地對對講機喊道。
警方立刻以周大山家為中心,展開了更嚴密的地毯式搜尋,並封鎖了所有出村道路。地窖裡的發現,證實了周大山確實曾躲藏在此,而且準備了長期蟄伏的物資。
然而,周大山本人卻像蒸發了一樣,搜遍了村子每個角落,甚至後山也派了人上去,都冇有發現蹤跡。
“難道他聽到風聲,提前跑了?”孫副局長在電話裡焦急地問。
“不可能!我們一直有人盯著村子進出路口!”老陳肯定地說。
“問米說‘近在眼前’……”菲菲沉吟著,再次仔細打量這個地窖。地窖不大,堆了雜物和床鋪後,空間所剩無幾。手電光仔細掃過每一寸土壁……
“水缸入口,近期冇有被動過,他也不是從水缸那裡進來的,不然有石板阻擋,他冇辦法將水缸複位。一定還有其他入口。”菲菲對眾人說,
“那裡,把床移開看看。”菲菲突然指了指床。
兩個警察把床挪開,一塊木板靠在牆上。拿開木板,竟然出現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洞口!一股更陰冷、帶著新鮮泥土氣息的風從洞裡吹出來!
“還有暗道!”
邁克毫不猶豫,率先鑽了進去。洞口狹窄,需要趴著前進。爬了大約十幾米,前方隱約透出微光,而且空間似乎變大了。他小心翼翼探出頭,發現暗道通向的,竟然是後山一個被茂密藤蔓完全掩蓋的天然小岩縫!岩縫外,就是茂密的樹林!
周大山就是通過地窖和這條暗道,從而避開了地麵的搜查!他可能一直躲在地窖和附近山中,觀察著村裡的動靜!
“他肯定冇跑遠!搜山!”老陳立刻調集更多警力,並請求武警支援,對霧隱村周圍幾十公裡展開拉網式搜捕。
與此同時,鄰市警方也在驢友失蹤的原始森林裡,經過大規模搜尋,終於在一處極為隱蔽的灌木叢下,發現了被匆匆掩埋的、已經高度腐敗的驢友的無頭屍體。經DNA確認,正是失蹤的驢友。死亡原因係顱腦遭受重擊,與頭顱損傷吻合。死亡時間也與頭顱死亡時間大致相符。
搜山行動持續了一天一夜。終於在第二天傍晚,在一個極其隱蔽的山洞裡,發現了蜷縮在角落裡、又冷又餓、精神幾乎崩潰的周大山。被捕時,他手上還緊握著一把砍柴刀,但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氣。
麵對鐵證如山,周大山對殺害驢友、砍頭、拋頭、偽造現場、企圖假死脫身的罪行供認不諱。至於前三起真正的“無身懸案”,他表示毫不知情。
案子脈絡清晰了。周大山,因打工積蓄炒股賠光,走投無路,心生歹念。準備通過綁架勒索搞錢。
他知道兩百公裡外的那片原始森林經常有揹包客,地點隱蔽,有利於綁架,於是準備對揹包客下手。
地點也選好了,接下來是反偵查。他喜歡看推理小說,有反偵查能力。他辭工後就冇坐任何交通工具,一路徒步回家鄉,住橋洞、山林,買東西隻在偏僻的小賣部,這就是他三個月前失蹤後,再冇有任何記錄的原因。
蹲守一段時間後,他盯上了那個獨自徒步的驢友,實施綁架,但人算不如天算,他冇想到對方會劇烈反抗,他失手殺了那個驢友。
短暫的驚慌後,他想起了家鄉的懸案,於是一個假死、迷惑警方的計劃就此產生。
周大山從小就有偷竊的習慣,幾年前,他為了掩藏偷來的東西,挖的地窖和密道這次派上了大用場。
他先毀壞受害者麵部,然後砍下頭顱,揹包裡的厚塑料袋和紮帶包裹好,防止血跡滲出和腐敗氣味擴散。他將屍體就地掩埋,然後帶著包裹好的頭顱,徒步潛回霧隱村附近。
他先是在隔壁村偷了一些村民晾曬在外麵的玉米,還偷了一些菜,放入地窖,加上自己揹包裡的食物,可以勉強支撐一段時間了。
然後,他利用後山竹林的竹子,製作了簡易拋投裝置,在某個夜晚,將驢友的頭顱拋到村外的山坳裡,偽造“無身鬼”再次作案、自己“遇害”的假象,讓拋頭地點冇有任何腳印和痕跡。
之後,便躲進地窖,通過暗道打探訊息,他打算躲上一段時間,等風聲過去,再悄悄從後山逃走,遠走高飛,逃往緬北。
他冇想到警方這次如此重視,冇想到警方會請來“外援”,更冇想到,警方會識破“頭顱拋投”的詭計,並順著驢友失蹤的線索,一步步查到他身上。
轟動一時的霧隱村“第四起無身案”就此告破。雖然真凶落網,但籠罩在霧隱村上空多年的、前三起“隻剩頭顱,身體消失”的詭異陰影,依然如同厚重的迷霧,未曾散去。那依舊是三樁懸而未決、令人不寒而栗的謎案。
晨曦事務所五人,因在此案中提供的關鍵性推理和線索,獲得了林溪縣公安局頒發的二十萬元獎金。
“又是二十萬!”方陽抱著手機,看著銀行簡訊,眼睛都在放光,“這次可以好好慶祝一下了!等回到事務所,我要吃大餐!買新皮膚!不不,先升級裝備!”
“可惡的大色狼,就知道吃和玩。”曉曉白了他一眼,但臉上也滿是笑意,“這次真是太險了,冇想到那個周大山這麼狡猾,更絕的是這賊娃子,早年為了偷盜,竟然還挖了地窖和暗道。”
“多虧了菲菲姐的推理,還有曉曉你發現那個水缸不對勁。”小雅笑著說,給每人倒了杯水。
“是大家配合得好。”菲菲也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這次雖然冇有直麵超自然力量,但凶手的殘忍和詭計,同樣讓人心悸,“不過,這次也提醒我們,以後行動前,資訊蒐集一定要更全麵,準備一定要更充分。誰能想到一個看似普通的山村命案,背後是這麼複雜的陰謀。”
“冇錯,”邁克冷靜地說,“裝備、情報、後勤,缺一不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憑著一腔熱血就衝上去了。”
“對了,”方陽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你們說……霧隱村以前那三起案子,到底怎麼回事?真是……那個?”
提到這個,歡樂的氣氛稍微凝滯了一下。那三起隻剩頭顱、身體消失無蹤的懸案,就像三根冰冷的刺,紮在每個人的記憶裡。
“不知道。”菲菲搖搖頭,眼神望向窗外城市的燈火,“也許,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了。這世上,總有些謎,是解不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