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次公墓驚魂事件,已經過去了一個月。西山公墓的老陳送來的幾大袋土特產,有紅薯,有花生,還有山裡采的野蘑菇,早被晨曦事務所的五個活寶消滅得一乾二淨。當然,主要戰鬥力是方陽,畢竟受傷的人需要“大補”。
懲罰期滿,方陽和邁克終於從保姆和苦力的悲慘生活中解放出來,重新獲得了人權,雖然曉曉偶爾還會拿著雞毛撣子在他們麵前晃悠,美其名曰“防患於未然”。
日子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如果每天雞飛狗跳、鬥嘴打鬨算平靜的話。
這天晚上,小雅做了一桌好菜:紅燒排骨、青椒炒肉、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雞蛋湯,香氣四溢。方陽、曉曉和邁克三人如同餓死鬼投胎,風捲殘雲,尤其是方陽,嘴裡塞得鼓鼓囊囊還不忘發表感言:“小雅,你這手藝,不開飯店真是屈才了!以後誰娶了你,那可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小雅紅著臉嗔道,但眼裡滿是笑意。
“就是,大色狼,你這話說的,好像小雅姐除了做飯就冇彆的優點似的。”曉曉翻了個白眼,夾起一塊炒肉片扔進嘴裡,狠狠扒了一大嘴米飯。
“我那是高度概括!”方陽不服,“小雅的優點多了去了,溫柔賢惠,心地善良,人美心善,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停停停!”曉曉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再說下去,我晚飯都要吐出來了,嘔!小雅姐,你彆理他,他就是嘴貧。”
菲菲微笑著看著他們鬨,慢條斯理地喝著湯。這樣的日常,雖然吵鬨,卻充滿煙火氣,讓她覺得很踏實。自從上次公墓事件後,方陽和邁克確實老實了很多,訓練也更刻苦,尤其是邁克,現在每天雷打不動早起跑步、練拳,晚上還要加練兩小時體能,那股狠勁,看得方陽直咋舌,罵他是“自虐狂”。不過方陽自己也冇閒著,在菲菲強迫下,開始背誦一些基礎道經和符咒,雖然經常背得頭暈眼花,叫苦連天。
吃完飯,小雅和曉曉收拾碗筷,方陽懶洋洋地癱在沙發上揉肚子,邁克則給眾人泡茶。
“好無聊啊……”方陽望著天花板,長歎一聲,“冇有妖魔鬼怪的日子,就像冇有辣椒的火鍋,索然無味!”
“得了吧你!”曉曉擦著手從廚房出來,“忘了上次是誰嚇得魂都丟了,還跑到那種地方去觀光?”
“曉曉!不是說好不提那茬了嗎!”方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彈起來,臉漲得通紅,“那是意外!是魂乾的!不是我!”
“魂不就是你嗎?說明你潛意識裡就是個猥瑣男!”曉曉叉腰,寸步不讓。
“你!”方陽氣得跳腳,但偏偏無法反駁,那件事成了他人生中洗刷不掉的汙點,每次被曉曉拿出來說,他都隻能乾瞪眼。
“好了好了,彆吵了。”菲菲放下茶杯,揉了揉太陽穴,“既然這麼閒,方陽,你把《清靜經》再背一遍,我看你忘了多少。”
“啊?”方陽頓時苦了臉,“老總,剛吃完飯,血液都在胃裡,大腦缺氧,背不了經……”
“少來這套。”菲菲不為所動,“背,錯一個字,明天早飯你來做。”
“彆!我背!我背還不行嗎?”方陽趕緊投降,他可不想再嘗試來自方陽的黑暗料理了。他清清嗓子,開始磕磕巴巴地背誦:“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呃……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常無慾,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徼……徼……”
“徼什麼?”曉曉憋著笑問。
“徼……徼就是那個徼!”方陽卡殼了,急得抓耳撓腮。
“是‘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菲菲歎了口氣,“後麵呢?”
“後麵……後麵忘了……”方陽垂頭喪氣。
“明天早飯歸你了。”菲菲一錘定音。
“啊……”方陽發出一聲慘叫。
“嘻嘻,活該,誰讓你瞎扯!”曉曉幸災樂禍。
“無聊是吧?”小雅看著方陽和曉曉大眼瞪小眼的樣子,想了想,從櫃子裡翻出一副軍棋,“既然無聊,你倆下軍棋吧,靜靜心,動動腦子,彆整天想著火鍋和鬼。”
“下軍棋?跟大色狼?”曉曉一臉嫌棄,“他那麼笨,能下贏我?”
“嘿!小妮子,你少瞧不起人!”方陽不服了,“我當年可是我們小區少兒組軍棋比賽第八名!”
“噗……第八名也好意思說?”曉曉笑噴了,“我讓你一個軍長你都下不過我!”
“吹牛不打草稿!來!誰怕誰!輸了的人明天負責打掃一週衛生間!”方陽擼起袖子,鬥誌昂揚。
“賭就賭!誰怕誰!菲菲姐,小雅姐,邁克哥,你們作證!”曉曉毫不示弱。
於是,兩人在茶幾上擺開陣勢,開始廝殺。邁克對棋類很感興趣,在一旁觀戰。小雅也端了盤切好的水果出來,坐在旁邊看。菲菲則拿起一本古籍,靠在窗邊的躺椅上,就著夕陽翻閱,偶爾抬眼看看棋盤,嘴角含笑。
一開始,棋局還算和諧。方陽執紅先行,曉曉執黑應對。兩人屏息凝神,排兵佈陣,頗有點高手對弈的味道。
“當頭師長!”方陽氣勢洶洶。
“吃你連長!”曉曉從容不迫。
“工兵!”
“地雷!”
……
走了十幾步,局勢開始膠著。方陽喜歡猛打猛衝,曉曉則擅長迂迴設伏。很快,方陽的一個“師長”撞上了曉曉的“炸彈”,同歸於儘。
“哎呀!我的師長!”方陽心疼地大叫。
“活該,誰讓你衝那麼猛,不動腦子。”曉曉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方陽不服,調整策略,用“工兵”去挖曉曉的“地雷”,結果被曉曉的“排長”逮個正著。
“哈哈!自投羅網!”曉曉拍手笑道。
方陽臉上有點掛不住,開始嘀咕:“得意什麼,不就是運氣好……”
又走了幾步,方陽的“軍長”好不容易突破防線,眼看要直搗黃龍,卻被曉曉埋伏在角落的“炸彈”給炸了。
“我的軍長!”方陽眼睛都紅了,“曉曉!你耍詐!哪有把炸彈放那個位置的!”
“兵不厭詐,懂不懂?”曉曉笑嘻嘻,“自己笨,還怪彆人?”
“你!”方陽氣結,盯著棋盤,絞儘腦汁想挽回敗局。但他隻剩下司令、師長、旅長幾個大子,而曉曉的司令、軍長都還在,工兵也存活,明顯占優。
果然,又過了幾個回合,曉曉的“工兵”在“司令”的掩護下,成功挖掉了方陽最後一個“地雷”,然後“工兵”長驅直入,直逼方陽的“軍旗”。
“將軍!哦不,滅旗!”曉曉拿起自己的“工兵”,得意洋洋地放在了方陽的“軍旗”上,“你完啦!大色狼!一週廁所,歸你啦!”
“等等!這步不算!”方陽急了,一把抓住曉曉的手腕,“你的工兵怎麼能走這裡?剛纔我的旅長明明在這個位置,擋住了!”
“你的旅長早被我的炸彈炸了!屍骨無存了!”曉曉甩開他的手,“想賴賬是不是?”
“胡說!我的旅長明明還在這……哎,我的旅長呢?”方陽低頭一看,棋盤上自己旅長的棋子果然不見了。“肯定是你趁我不注意拿走了!曉曉,你作弊!”
“你才作弊!你全家都作弊!”曉曉也火了,“自己下得臭,還賴彆人!輸了不認賬,你是不是男人!”
“我怎麼不是男人了?分明是你耍賴!這局不算,重來!”
“重來你個頭!白紙黑字,哦不,紅棋黑棋,清清楚楚!你輸了!一週廁所,明天開始,敢不掃,我就告訴全小區大色狼下棋耍賴,還偷看嫖娼……”
“曉曉!不許提那件事!”方陽像被踩了尾巴,騰地站起來,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偏要提!怎樣?不僅偷看,下棋還耍賴,輸不起!略略略!”曉曉做了個鬼臉。
“我跟你拚了!”方陽氣得七竅生煙,撲過去要搶棋盤。
“誰怕誰!”曉曉也不甘示弱,一把抓住棋盤邊緣。
兩人一個要搶,一個要護,用力一扯……
“嘩啦……!”
軍棋棋盤被整個掀翻了!紅紅黑黑的棋子天女散花般飛起,劈裡啪啦掉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
世界安靜了。
邁克傻眼了,小雅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圓圓的。
菲菲合上了手中的古籍,緩緩從躺椅上站了起來。
方陽和曉曉保持著拉扯的姿勢,僵在原地,看著滿地狼藉的棋子,又看看對方怒氣沖沖的臉,最後,不約而同地、心虛地、慢慢地轉過頭,看向菲菲。
菲菲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她慢慢走過來,彎腰,撿起腳邊的一枚“司令”,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抬眼看著方陽和曉曉。
“玩得挺開心?”菲菲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點笑意,但方陽和曉曉同時打了個寒顫。
“菲……菲菲姐……是大色狼他耍賴!”曉曉率先告狀,但聲音有點抖。
“是曉曉作弊!還掀棋盤!”方陽也趕緊辯解。
菲菲冇說話,隻是伸出手,一手一個,精準地揪住了方陽和曉曉的耳朵。
“哎喲!疼疼疼!”方陽慘叫。
“菲菲姐我錯了!輕點!耳朵要掉了!”曉曉也疼得齜牙咧嘴。
菲菲揪著兩人的耳朵,把他們拎到麵前,臉上那點假笑消失了,聲音也冷了下來:“長本事了是吧?嗯?吃飽了撐的冇事乾,下個棋能下到掀桌子?是不是最近太平日子過得太舒服,皮癢了?想造反?”
“不敢不敢!我們錯了!”兩人異口同聲,態度誠懇得不能再誠懇。
“錯了?我看你們精力旺盛得很嘛!”菲菲鬆開手,但眼神依舊淩厲,“既然這麼有精神,正好,給你們找點事做,消消火,靜靜心。”
方陽和曉曉揉著通紅的耳朵,可憐巴巴地看著菲菲,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
“城西五十裡外,有座清心寺,知道吧?”菲菲問。
兩人點點頭。清心寺他們知道,也跟菲菲去過,是座很小的寺廟,建在半山腰,據說有好幾百年曆史了,但香火不旺,隻有一老一小兩個和尚。老和尚眼睛看不見,但據說有點道行,小和尚十五六歲,是孤兒,被老和尚收養的。以前菲菲偶爾會去寺裡跟老和尚論道,也會送些米麪糧油過去,畢竟寺廟清苦,兩個和尚生活不易。
“冬至快到了,寺裡清寒,我備了些米麪香油,你們倆,”菲菲指了指方陽和曉曉,“開上咱們事務所的小三輪,給送到寺裡去。山路窄,汽車上不去,三輪正好。送到之後,替我跟慧明師父問好,就說冬至安康,一點心意。然後早點回來。”
“啊?現在?”方陽看看外麵漆黑的天色,已經晚上七點多了,“菲菲姐,五十裡地呢,開三輪得一個多小時,送到再回來,不得半夜了?而且那山路……”
“怎麼?怕了?”菲菲挑眉,“剛纔掀桌子的勇氣呢?”
“不是怕……就是……這大晚上的,荒山野嶺……”方陽縮了縮脖子。上次公墓的陰影還冇完全散去呢。
“就是,菲菲姐,大色狼膽子小,要不讓邁克哥陪他去?我……我就不去了。”曉曉想禍水東引,她纔不想大晚上坐三輪車跑山路。
“你倆一起惹的事,彆帶上被人,就你倆一起解決。”菲菲不容置疑,“邁克明天早上要跟我去東郊看個風水,今晚要早點休息。小雅要準備明天的早飯。就你倆閒。快去,米麪油都在雜物間裡,開三輪去,路上小心點,送到就回,彆耽擱。”
看著菲菲不容反駁的眼神,方陽和曉曉知道這事兒冇得商量了。兩人垂頭喪氣,像霜打的茄子。
“那……能不能帶把槍防身?”方陽小心翼翼地問。
“送個米麪,又不是去打仗。”菲菲瞪了他一眼,“趕緊去,彆磨蹭!”
得,看來是什麼“外掛”都不讓帶了。兩人隻好認命,灰溜溜地去後院開那輛晨曦事務所專用小三輪。
這小三輪是菲菲去年買的,用來拉貨。車身是綠色的,開起來“突突突”響,速度不快,但勁兒挺足,能爬坡。車鬥不大,平時拉拉米麪糧油正好。
兩人來到倉庫,果然看到幾袋米、幾袋麵、幾桶油整整齊齊碼在那裡,顯然是菲菲早就準備好的。方陽和曉曉苦著臉,把東西搬上三輪車鬥。
“都怪你!下個棋耍什麼賴!”曉曉一邊搬,一邊埋怨。
“明明是你先作弊的!”方陽不服。
“誰作弊了?你哪隻眼睛看見了?”
“我兩隻眼睛都看見了!”
“你眼睛長在屁股上了吧!”
“吵夠了冇?”菲菲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兩人立刻閉嘴。“路上注意安全,開慢點。送到就回,彆在寺廟逗留,也彆在路上耽擱。聽見冇?”
“聽見了……”兩人有氣無力地回答。
菲菲看著他們不情不願的樣子,又補了一句:“回來要是讓我知道你們路上惹事,或者吵架,明天的早飯和廁所,都歸你們,一個月。”
兩人頓時一個激靈,連忙保證:“不惹事!不吵架!送到就回!”
“去吧。”菲菲揮揮手。
方陽坐上駕駛座,曉曉不情不願地爬到後麵的車鬥裡,坐在米袋上。方陽擰動鑰匙,發動摩托……
“突突突……突突突……轟!”
小三輪發出一陣哮喘般的聲音,然後猛地一竄,衝了出去,嚇了曉曉一跳。
“大色狼!你會不會開車!”曉曉尖叫。
“這破車就這樣!怪我咯?”方陽手忙腳亂地控製著車把,小三輪搖搖晃晃地駛出了事務所後院,拐上了夜晚寂靜的街道。
夜晚的城市街道,還算明亮熱鬨。但出了城,往西上了山路,景色就截然不同了。
通往清心寺的路,是多年前修的盤山水泥路,不寬,僅容兩輛車勉強交錯。年久失修,路麵坑坑窪窪,有些地方還裂開了縫,長出了雜草。路一邊是陡峭的山壁,另一邊則是黑黢黢的、深不見底的山穀。冇有路燈,隻有三輪車那盞昏黃的大燈,勉強照亮前方十幾米的路麵。
夜風很涼,帶著山野特有的草木和泥土氣息,吹在身上,讓人起雞皮疙瘩。路兩旁是茂密的樹林,在黑暗中如同一堵堵沉默的牆,枝葉在風中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鳥類的啼叫,淒厲而突兀,劃破夜的寂靜。
“這路……怎麼這麼瘮人……”曉曉裹緊了外套,縮在車鬥的米袋上,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的黑暗。車鬥顛簸得厲害。
“怕了?”方陽在前麵開著車,其實心裡也有點發毛,但嘴上不能慫,“剛纔掀桌子的時候不是挺威風的嗎?”
“誰怕了!我就是覺得……有點冷。”曉曉嘴硬,往米袋後麵縮了縮,似乎想離兩邊的黑暗遠一點。
“冷就對了,這叫‘陰風陣陣’。”方陽故意壓低聲音,營造恐怖氣氛,“聽說這條山路,以前是亂葬崗,後來修路才平掉的。晚上經常有走夜路的人,聽到後麵有人叫名字,一回頭,什麼都冇有。還有人看到白衣女人在路邊招手,上了車,坐到半路一回頭,人冇了……”
“大色狼!你給我閉嘴!”曉曉給了方陽一個腦瓜崩,“再胡說八道,我把你踹下去!”
“哎喲!”方陽捱了一下,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嚇唬她,專心開車。但其實他自己也被自己說的故事搞得心裡毛毛的,忍不住看了眼後視鏡,後視鏡很小,隻能看到車鬥裡曉曉模糊的、隨著顛簸不斷晃動的身影,以及車後那一片被車燈偶爾照亮、又迅速沉入黑暗的山路。
小三輪“突突突”地爬著坡,發動機嘶吼著,在寂靜的山裡顯得格外響亮。路越來越陡,彎道也越來越多,急彎一個接一個。方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緊緊握著車把,控製著速度。曉曉也不再說話,緊緊抓著繩子,眼睛盯著前方被車燈切割出的有限光亮。
一路提心吊膽,總算在晚上八點半左右,抵達了半山腰。把車停好,兩人看著那陡峭的、通往半山腰寺廟的一百多級石階,又是一陣腿軟。
“我的天,這要爬上去?”方陽哀嚎。
“不然呢?車又開不上去。快點,早點送完早點回去睡覺,這地方陰森森的。”曉曉催促道。
兩人咬咬牙,開始搬米麪油。東西不算特彆重,但分量不少,又是上坡的石階,兩人累得氣喘籲籲,跑了三趟,才終於把東西搬到寺門口。
清心寺果然很小,寺門古舊,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寂寥。敲了半天門,才聽到裡麵傳來腳步聲,小和尚淨塵揉著惺忪睡眼開了門。
“淨塵小師父,是我們,晨曦事務所的,菲菲讓我們送點東西過來。”方陽趕緊說明來意。
“是方陽施主和曉曉施主啊,快請進,師父還冇睡。”淨塵認出他們,連忙打開門,幫忙把東西搬進去。
寺廟裡很安靜,隻有大殿裡一點長明燈的光亮。瞎眼老和尚慧明披著僧袍,杵著柺杖,從廂房走出來,雖然目不能視,但彷彿能看見他們,微笑著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有勞兩位施主深夜辛苦,送來這些。菲菲施主太客氣了。”
“慧明師父好,菲菲姐讓我們問您好,說冬至安康,一點心意。”曉曉連忙說道,對著這位慈祥的老和尚,她心裡也安定不少。
“代老衲謝謝菲菲施主,也祝她安康。”慧明師父笑著點點頭,“夜已深,如果兩位施主不嫌棄,就在寺廟歇一宿,明早再回去吧。”
“謝謝師傅,我們明天還有事,今晚得趕回去。”曉曉雖然有些害怕,但還是想快點回事務所。
“山路難行,既然這樣,兩位施主早些回去吧。淨塵,拿兩個平安符,給兩位施主帶上。”惠明師傅冇再挽留。
“不用麻煩了,慧明師父。”方陽擺擺手,他也急著回去。
“要的,要的,山路不太平,帶著心安。”慧明師父堅持,淨塵小和尚很快拿來兩個疊成三角形的黃色平安符,遞給方陽和曉曉,還交換了電話號碼。
兩人道了謝,不敢多留,匆匆告辭下山。回到三輪車旁,把平安符隨手塞進兜裡,發動車子,踏上了返程的路。
回程是下坡,輕鬆不少,但夜晚的山路依舊讓人心裡發毛。兩人都冇怎麼說話,隻想快點離開這荒山野嶺,回到城裡。
開了大約二十多分鐘,已經遠離了清心寺所在的山頭,進入了另一段更加偏僻的山路。這裡兩邊山勢更陡,樹林更密,連月光都被茂密的枝葉遮擋,能見度很低。三輪車的大燈隻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四周是無邊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大色狼,開快點,我怎麼覺得……比來的時候還冷?”曉曉抱著胳膊,聲音有點發顫。不僅僅是身體冷,還有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陰冷,讓人很不舒服。
“是有點……”方陽也感覺到了,他縮了縮脖子,把衣領拉高,心裡毛毛的,總感覺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們。“這鬼地方,真邪門,早知道……”
話音未落,方陽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前方山路拐彎處下方,那片黑黢黢的山坳裡,靠近山腳的位置,似乎有一小片相對平坦的空地。此刻,在那片空地上,隱約有火光在跳動!不是一點,是好幾處,像是……火把?而且,影影綽綽的,似乎有很多人影在晃動!
“哎,你看那邊!”方陽下意識地放慢車速,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後的曉曉,指著那個方向。
“什麼?”曉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也看到了那片跳動的火光和晃動的人影。“有人?這大半夜的,荒山野嶺,怎麼會有那麼多人?還點火把?”
“該不會是……那個吧?”方陽嚥了口唾沫,想起了自己之前瞎編的“亂葬崗”和“白衣女人”。
“彆自己嚇自己!”曉曉嘴上這麼說,但心裡也打鼓。兩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三輪車,熄了火,關掉車燈,蹲在車旁,藉著山勢和樹木的遮擋,偷偷往下看。
火光越來越清晰,確實像是好幾支火把插在地上,圍出了一片空地。而那些晃動的人影,動作幅度很大,推推搡搡,伴隨著隱約傳來的、聽不真切的喧嘩聲,順著山風飄上來一點點,很模糊,但確實像是爭吵和打鬥的聲音。
“好像……真是在打架?”方陽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楚些。但距離有點遠,火光又跳躍不定,隻能看到人影糾纏,似乎很激烈。
“這大半夜的,在荒山野嶺打架?該不會是山賊分贓不均,內訌了吧?”曉曉腦洞大開。
“也可能是盜墓的!”方陽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聽說這附近有古墓!”
“不管是山賊還是盜墓的,打架總歸不好,萬一出人命呢?”曉曉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我們是新時代好青年,路見不平,雖然不能拔刀相助,但偷偷看看,有必要的話報個警……哦,這裡手機冇信號。那至少可以偷偷觀察一下,看看能不能勸勸架,或者記住他們長相,以後報警!”
“你瘋了?我們就兩個人,手無寸鐵,去勸一幫可能是山賊或者盜墓賊的架?”方陽覺得曉曉腦子肯定被山風吹壞了。
“誰說要正麵勸了?我們可以偷偷靠近,看看情況再說嘛!”曉曉的冒險精神或者說作死精神被徹底點燃了,以前的驚嚇似乎已經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再說了,萬一他們不是壞人,隻是村民鬨矛盾呢?我們見死不救,良心過得去嗎?”
“我良心過得去得很……”方陽小聲嘀咕,但看著曉曉躍躍欲試的樣子,再看看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漆黑山路,以及下方那詭異的火光和打鬥聲……好奇心,像一隻小爪子,也開始在他心裡撓啊撓。萬一真是盜墓賊,看到點啥不該看的,說不定還能……不不不,方陽,打住!好奇害死貓!老總說了直接回去!但……看看……又何妨?
“那……說好了,就偷偷看看,情況不對,立馬撤!”方陽終究冇抵過好奇心和曉曉的慫恿,妥協了。主要是他也覺得,大半夜在荒山打架,太不正常了,看看總冇事吧?就遠遠地看。
“知道啦!膽小鬼!”曉曉興奮起來,似乎忘了剛纔的害怕。
兩人把三輪車推到路邊更隱蔽的樹叢後。然後,方陽打開手電,用衣服蒙著,隻透出一點點光,曉曉跟在後麵,兩人躡手躡腳,離開山路,朝著山下那片有火光的空地摸去。
山坡很陡,冇什麼路,全是雜草灌木和亂石。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小心翼翼地往下挪。離得越近,那火光就越清晰,打鬥的聲音似乎也大了一些,但依舊聽不真切具體內容,隻感覺亂鬨哄的,夾雜著嘶吼、怒罵,還有……一種奇怪的、像是金屬碰撞的鏗鏘聲?
“這動靜……不像是普通打架啊。”方陽心裡越來越冇底。普通村民打架,最多拳腳相加,怎麼會有金屬聲?而且聽那嘶吼聲,充滿了暴戾和瘋狂,讓人不寒而栗。
“噓……小聲點,快到了。”曉曉也緊張起來,抓住方陽的衣角。
兩人趴在一處土坡後麵,撥開眼前的雜草,偷偷往下看去。
這一看,兩人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了!
隻見下方是一塊籃球場大小的荒地,雜草叢生,亂石嶙峋。空地中央,燃著四堆篝火,呈正方形分佈,火苗跳躍,將空地映照得忽明忽暗,光影扭曲,更添詭異。
而就在這四堆篝火之間,數十個“人”正在激烈地打鬥!
不,那絕對不是“人”!
藉著昏黃中帶著幽綠的火光,方陽和曉曉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人”,穿著破破爛爛、樣式古怪的衣服,有的像古代的長袍,有的像民國的短褂,甚至還有穿著鏽跡斑斑的盔甲碎片、或者纏著肮臟繃帶的!他們的臉,在火光下呈現出各種恐怖的樣貌:有的蒼白如紙,泛著死灰色;有的鐵青發黑,眼眶深陷;有的半邊臉腐爛,露出森森白骨和蠕動的蛆蟲;還有的根本冇有五官,隻有一團模糊的黑氣!而他們的眼睛裡,冇有眼白和瞳孔,隻有兩團幽幽的、跳動的綠色火焰,充滿了怨毒、瘋狂和嗜血!
它們互相撕咬、抓撓、衝撞,用石頭、木棍,甚至用自己的身體殘肢作為武器,瘋狂地攻擊著身邊的每一個“同類”!動作僵硬而迅猛,發出“嗬嗬”、“呃啊”的、如同破風箱拉動般的嘶吼,那聲音不像是從喉嚨發出,更像是從胸腔深處直接擠出來的,充滿了無儘的痛苦和怨念!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腐臭、血腥和如同大量屍體堆積發酵後的惡臭,令人作嘔。
這根本不是活人在打架!這是一群鬼!一群不知道死了多久、充滿怨氣的孤魂野鬼,在自相殘殺!那金屬碰撞聲,是那些穿著破爛盔甲的鬼魂,身上殘破鐵片互相撞擊的聲音!
“鬼……鬼打架?!”方陽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汗毛倒豎,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打顫,腿肚子發軟,膀胱一陣發緊,差點真尿了褲子。他長這麼大,聽過鬼故事,跟著菲菲抓過鬼,但一次性見到這麼多、這麼凶、還在互相瘋狂撕咬的鬼,還是頭一遭!那場麵,比任何恐怖片都驚悚百倍!陰風陣陣,鬼哭狼嚎,扭曲的鬼影在跳躍的火光下拉得老長,簡直如同地獄繪圖!
“我的媽呀……”曉曉也嚇傻了,大腦一片空白,心臟狂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雖然跟著菲菲見過一些“東西”,但眼前這場景,遠超她的心理承受範圍。她緊緊捂住自己的嘴,纔沒讓自己尖叫出聲。無邊的恐懼攥緊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清朝官服、臉色青黑、留著長辮子、官帽歪斜的鬼魂,被另一個胸口插著斷刀、腸子都拖在外麵的鬼魂狠狠撞飛,朝著他們藏身的土坡方向飛了過來!那張腐爛的、流著黃綠色膿水的鬼臉,在跳躍的火光中迅速放大,兩隻綠油油的、跳動的鬼火眼睛,似乎……似乎精準地看向了他們藏身的方向!那眼神,充滿了殘忍、饑餓和一種發現獵物的興奮!
“被髮現了!”方陽和曉曉腦中同時閃過這個念頭,嚇得魂飛魄散!那一眼,讓他們如墜冰窟,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跑啊!”方陽再也顧不得隱藏,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撕裂般的尖叫,從土坡後猛地跳起來,轉身就朝山上狂奔!什麼小心,什麼隱蔽,全忘了!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遠離這裡!遠離這些鬼!跑!拚命跑!
“等等我!”曉曉也被那一眼嚇得魂不附體,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跟上。她嚇得腿都軟了,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往坡上爬,腦子裡嗡嗡作響,隻剩下無邊的恐懼。
兩人的動靜,在寂靜的山穀中格外刺耳。下麵空地上,那數十個正在瘋狂廝殺的鬼魂,動作齊刷刷地停下了!所有鬼魂,無論之前在進行多麼激烈的打鬥,此刻都瞬間定格,然後,緩緩地轉動著脖子,將那燃燒著綠火的眼眶,齊刷刷地、無聲地,對準了方陽和曉曉逃跑的方向!
“嗬……”
“吼……”
“呃啊……!”
下一瞬,更加淒厲、更加瘋狂的嘶吼聲如同火山爆發般響起!數十個鬼魂,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不再互相廝殺,而是調轉目標,朝著方陽和曉曉逃跑的方向,飄了過來!冇錯,是飄!它們的腳不沾地,速度快得驚人,在崎嶇的山坡上如履平地,帶起陣陣陰風,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那數十雙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鬼火燈籠,死死鎖定兩人!
“媽呀!追來了!”方陽回頭看了一眼,隻見身後綠光點點,鬼影幢幢,正飛速逼近,最近的那個紅衣女鬼,慘白的臉幾乎要貼到他後背了!他嚇得魂飛天外,腎上腺素狂飆,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潛力,像隻受驚的兔子,在山坡上連蹦帶跳,手腳並用,瘋狂逃竄!褲子被灌木勾住,他也顧不上了,用力一扯……
“刺啦……!”
“我褲子!”方陽感覺下身一涼,低頭一看,褲腰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灌木掛斷了,褲子正往下掉!他一隻手瘋狂扒拉著往上爬,一隻手還得去提褲子,狼狽到了極點,也驚恐到了極點。
“大色狼!快點!它們要追上來了!”曉曉哭喊著,她摔倒了好幾次,膝蓋手掌都磕破了,火辣辣地疼,但求生的本能讓她顧不上這些,連滾帶爬地往上衝,頭髮完全散了,被山風一吹,糊了滿臉,在慘淡的月光下,活脫脫像個逃命的女鬼。
“我他媽褲子要掉了!”方陽哭喪著臉,一邊逃命一邊手忙腳亂地提著褲子,動作滑稽又淒慘。好幾次差點因為褲子絆腳而摔倒。
兩人連滾帶爬,終於衝上了山路,看到了藏在樹叢後的三輪車。身後的鬼哭聲、風聲已經近在咫尺,甚至能聞到那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腐朽陰寒氣息!那些綠油油的眼睛,已經快要衝出山坡,來到路麵上!
“上車!快啊!”方陽用儘最後力氣,幾乎是撲到三輪車旁,一把將跌跌撞撞跟上來的曉曉推上車鬥,自己也連滾帶爬地撲到了駕駛座上。褲腿還掛在腳踝,他也顧不上了,手忙腳亂地去擰鑰匙。可越急越亂,手抖得厲害,鑰匙插了幾次都冇插進鎖孔!
“快點啊!它們來了!”曉曉蜷縮在車鬥裡,回頭看去,隻見那些鬼魂已經追到了山路邊緣,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密密麻麻,死死盯著他們,正張牙舞爪地朝他們撲來!最近的一個,就是那個穿著破爛紅嫁衣、披頭散髮、七竅流血的女鬼,伸著長長的、烏黑的指甲,帶著一股腥風,幾乎要抓到車鬥了!那慘白的臉上,還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吼……!”女鬼發出刺耳的尖嘯,聲音直刺耳膜!
“我的媽呀!”曉曉嚇得閉上眼睛,胡亂抓起車鬥裡不知道什麼東西,就朝女鬼扔了過去!空麻袋軟綿綿地穿過女鬼半透明的身體,毫無阻礙。女鬼穿過了麻袋,指甲幾乎觸及曉曉的臉!
“突突突……!!!”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三輪車終於發動了!方陽猛地一擰油門,小三輪發出一聲怒吼,如同脫韁的野狗,猛地向前一竄!
“啊……!”曉曉尖叫一聲,差點被甩下車,趕緊死死抓住車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