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年獸的真身與千年守望
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的石室中迴盪,每一步都彷彿踏在四人的心坎上。手電光的光圈邊緣,一個龐大、模糊的黑影,如同從遠古的黑暗中走出,緩緩清晰。
當它完全走入光暈之中,看清它的模樣,四人之前的恐懼,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所取代。
這並非傳說中青麵獠牙、猙獰可怖的年獸。它的體型確實龐大,比牛還壯碩,像獅子又像麒麟,渾身覆蓋著有些臟汙打結的灰白色毛髮。頭部的確有一對如同古玉般溫潤的角,但並非尖銳的凶器。它的眼睛很大,在黑暗中隱隱泛著暗金色的光芒,但眼神中並非暴戾凶光,而是充滿了深深的疲憊、悲傷,以及一種……難以磨滅的溫柔與執念。
最讓菲菲動容的是,在它寬厚的額頭中央,灰白毛髮下,隱約能看到一道已經與皮肉長在一起的疤痕,形狀奇特,像是某種古老的烙印或符文。它的身上也有不少新舊傷痕,有些明顯是最近受的傷,傷口周圍的毛髮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跡。
它站在那裡,冇有攻擊的意圖,隻是靜靜地看著石室中央那口石棺,又緩緩將目光移向石桌上的古書,最後,落在了菲菲四人身上。那暗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人性化的複雜情緒:警惕、疑惑、一絲希冀,以及深不見底的哀慟。
“你……就是白鶴?”菲菲試探著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但更多的是一種瞭然的悲憫。
方陽、曉曉、邁克三人聽到菲菲的話,驚得合不攏嘴。
“年獸”龐大的身軀微微震動了一下,暗金色的眼眸緊緊盯著菲菲,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含混的嗚咽,彷彿在迴應,又彷彿在歎息。它不會說話,但那種靈性的交流和情緒的傳遞,身為通靈者的菲菲感受得格外清晰。
“是了……你就是那個宮廷詩人,白鶴。”菲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和酸楚,“你找到了貴妃的埋骨之地,守在這裡,千年不渝。這山中的靈氣,還有你對貴妃的執念,改變了你,讓你……變成了這般模樣。年獸的傳說,大概也是因你守護此地、偶爾現身在附近,被人們看見後以訛傳訛而來的,對嗎?”
“年獸”再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微微點了點頭。動作有些僵硬,但意思明確。它伸出前蹄,極其輕柔地,碰了碰那口冰冷的石棺,彷彿在觸摸世間最珍貴的寶物,眼中是化不開的溫柔與哀傷。
“去年和今年,打傷村民的,是你?”方陽忍不住問,但語氣已經冇有了之前的敵意。
“年獸”轉過頭,看向方陽,眼神中閃過一絲歉意,但隨即又被一種焦躁和憤怒取代。它低吼一聲,用前蹄在地上急促地劃拉著,又指了指石室角落,那裡有一些被翻動過的痕跡,還有一個空的、積滿灰塵的木匣。
“它是在說,有人闖進來,偷走了東西。”菲菲用靈力解讀著它的情緒和動作,“是那三個受傷的村民?不,應該說是三個盜墓賊。他們闖進了這裡,偷走了對你來說非常重要的東西……一幅畫,和一支毛筆,對嗎?”
“年獸”猛地點頭,暗金色的眼眸中湧出強烈的悲傷和憤怒。它用前蹄比劃著展開畫卷的動作,又做出執筆書寫的姿態。那是貴妃唯一的畫像,和她賞賜的、寄托了情愫的毛筆。是它在這漫長孤寂的千年守望中,僅有的、與那段美好又殘酷的過往相連的實物念想。
“所以你去追,想把東西拿回來。但他們有槍,你被打傷了。你隻是想拿回屬於你和貴妃的東西,並冇有想傷害他們,對嗎?”菲菲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幾乎能想象到那個畫麵:這頭由深情詩人化成的異獸,拖著受傷的身軀,隻是想拿回被竊走的、支撐它度過千年孤寂的精神寄托,卻遭到槍擊,隻能帶著傷和更深的絕望退回山林。
“年獸”低下頭,發出一聲悠長而悲涼的哀鳴,彷彿在傾訴千年的孤獨、等待的煎熬,以及心愛之物被奪走的痛苦。大顆大顆渾濁的眼淚,從它暗金色的眼眸中滾落,打濕了地麵。
曉曉早已聽得淚流滿麵,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方陽和邁克也紅了眼眶,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敬意。這哪裡是什麼吃人年獸,這分明是一個跨越了千年時光、被命運扭曲了形體、卻從未改變過初心的癡情靈魂!
“我們明白了。”菲菲擦了擦眼角,走上前幾步,儘管“年獸”體型龐大,但她此刻心中毫無懼意,隻有深深的同情和敬佩。“我們會幫你。幫你把畫和毛筆拿回來。那是屬於你和貴妃的,不該被那些貪婪的人玷汙。”
“年獸”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菲菲,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絕望中看到希望的光芒。它急切地向前踏了一步,但又怕嚇到他們,趕緊停住,隻是用充滿祈求的眼神看著菲菲。
“但是,白鶴先生,”菲菲的語氣變得柔和而鄭重,她看著那雙充滿靈性的眼眸,緩緩說道,“貴妃……她已經離開一千多年了。這口石棺裡,是她的遺骸,也是她痛苦的終結。你的守望,你的深情,感天動地。可你是否想過,或許她早已輪迴轉世,開始了新的生活。你的執念,將自己困在這裡,變成這般模樣,承受千年的孤寂……這真的是貴妃願意看到的嗎?”
“年獸”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中光芒閃爍,有痛苦,有掙紮,有迷茫,但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一種磐石般的堅定。它緩緩地搖了搖頭。它抬起前蹄,指向石棺,又指向自己的心口,然後,它做了一個讓四人永生難忘的動作……
它緩緩伏下龐大的身軀,如同最忠誠的衛士,將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石棺上,閉上了眼睛。彷彿在傾聽,在陪伴,在訴說一個跨越了生死與時光的無聲誓言。
無論千年,還是萬年,無論形體如何改變,無論世事如何滄桑,我都會在這裡,等你醒來。等你從那口小小的、冰冷的石棺中,睜開眼睛,再看我一眼。
那一刻,無需言語,四人徹底明白了它的心意。那不是執念,那是超越了時間、超越了生死、超越了形體界限的,最純粹最無望也最堅定的愛。
石室中,隻有“年獸”低微的呼吸聲,和四人壓抑的抽泣聲。
“好……我們尊重你的選擇。”菲菲聲音哽咽,“我們會幫你拿回東西。之後……我們會離開。這個秘密,貴妃最後的下落,還有你的存在,我們會永遠埋在心裡。這裡,是屬於你和貴妃的淨土。”
“年獸”抬起頭,對著菲菲,深深地、如同人類行禮般,低下了它長著彎角的頭顱。一滴晶瑩的淚珠,從它眼角滑落,滴在石棺上,悄然滲入那經曆了千年風霜的石紋之中。
有了“年獸”白鶴的帶領,離開迷宮般的地下洞穴變得輕而易舉。它對這裡的每一條通道都瞭如指掌,帶著他們快速而安靜地穿行。隻用了不到半天,就走出了山洞,回到了陽光之下。
出洞後,白鶴示意他們在山外等候,它自己去取回東西。但菲菲阻止了它。
“你這樣去,還會引起騷亂,還可能再次受傷。我們有計劃。”菲菲將他們的想法告訴了白鶴。
計劃很簡單:他們四人先回村子,謊稱已經深入深山,找到了年獸巢穴,並經過一番苦戰,“擊斃”了年獸,消除了禍患。然後以“慰問傷員”、“調查年獸襲人原因”為名,分彆前往那三個盜墓賊村民家中,趁其不備,控製住他們,逼問出畫和毛筆的下落。白鶴則隱藏在村外的山林中等待。
白鶴聽懂了計劃,雖然眼中仍有擔憂,但還是點了點頭,用前蹄輕輕碰了碰菲菲的手背,表示信任。
三天後,四人風塵仆仆但“意氣風發”地回到了小王莊。聽到“年獸已被誅殺”的訊息,整個村子都沸騰了!村民湧到村長家,看著菲菲拿出的“年獸毛髮”和沾著“血跡”的布條,以及四人身上“激烈戰鬥”留下的狼狽痕跡,深信不疑。
王老村長激動得老淚縱橫,就要張羅擺酒慶功。菲菲趁機提出要去“慰問”一下那三個受傷的年輕人,看看他們的傷情,也問問他們當初遇襲的細節,看看“年獸”是否還有其他巢穴或同夥。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那三個盜墓賊雖然心虛,但聽說“年獸”已死,也鬆了口氣,又見是“救命恩人”來訪,便放鬆了警惕。
四人分成三組,婉拒了其他村民陪同,幾乎同時行動。
邁克去的是傷得最重、也是主謀的那個年輕人家。他謊稱是退伍軍人,來交流一下對付野獸的經驗,趁其家人不備,迅速製伏了那個腿上還打著石膏的年輕人,用槍頂著他,低聲逼問。那年輕人嚇得魂飛魄散,很快就交代了。畫在自己手裡,毛筆在另外兩人那裡。他們不敢賣,也知道來路不正,就各自藏在家裡。
方陽去的另一家,讓那人露出“年獸”襲擊時留下的傷口看看,趁其不備,也用同樣方法控製住了另一個盜墓賊,得到了相同口供。
菲菲和曉曉去的第三家,對方戒心較低。菲菲以“大師”的身份,說察覺他家有“陰氣”,可能和年獸接觸過有關,要檢查一下房間“驅邪”。那家人將信將疑,但還是同意了。在檢查過程中,曉曉眼尖,在一個破櫃子夾層裡發現了那支用錦緞包裹的、古色古香的毛筆,筆桿是上好的白玉,略有磨損,筆尖的毛早已乾枯,但儲存完好。幾乎同時,邁克和方陽那邊也用手機發來訊息,畫也找到了,是一幅絹本設色的唐代仕女圖,畫中女子雲鬢花顏,體態豐腴,氣質華貴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憂鬱,正是楊貴妃。
兩人迅速用槍控製住那家人。
東西到手,四人分彆威脅三個盜墓賊和家人不要說出畫和筆的事,否則,被警察抓住盜墓,至少判十年。三個盜墓賊和家人嚇壞了,把槍交給他們,請求放過,並對天發誓永遠保守秘密。
村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以為四人擊殺年獸,為民除害。準備好好款待他們。
菲菲他們婉拒了村民的盛情挽留和酬謝,在夜色掩護下,帶著那幅畫和那支毛筆,悄悄離開了小王莊,來到了與白鶴約定的村外山林。
月光如水,灑在寂靜的山林間。白鶴那龐大的身影從一棵古樹後緩緩走出,看到菲菲手中捧著的畫卷和毛筆時,它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暗金色的眼眸中瞬間蓄滿了淚水。
菲菲小心翼翼地將畫展開。月光下,畫中佳人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從絹帛上走下來。白鶴癡癡地看著畫中的容顏,伸出前蹄,想要觸摸,卻又在即將碰到的瞬間停住,生怕自己的觸碰會玷汙了這份跨越千年的美麗。它隻是將額頭,輕輕地、輕輕地抵在畫軸下方,發出一聲悠長得彷彿穿越了千年的、混合著無儘思念與悲傷的歎息。
然後,它用嘴輕輕銜過那支白玉毛筆,緊緊貼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不斷滾落。
過了很久,它才抬起頭,看向菲菲四人,眼中充滿了最深切的感激。它再次深深低頭。
“東西物歸原主。”菲菲柔聲道,“白鶴先生,我們該走了。這裡……就交給你了。請多保重。”
白鶴點點頭,用前蹄指了指深山的方向,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彷彿在說:我會永遠守在這裡,守著貴妃,守著我們的回憶。
四人最後看了一眼月光下這頭深情而孤獨的異獸,和它懷中緊抱的畫與筆,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慨。他們轉身,默默離開了這片被千年愛戀籠罩的山林。
回去的路上,酷路澤發動機發出低沉的嗡鳴,氣氛有些沉默。曉曉一直悶悶不樂,眼眶紅紅的。
“怎麼了?東西幫它拿回來了,事情也解決了,怎麼還不高興?”方陽試著活躍氣氛。
曉曉吸了吸鼻子,小聲說:“我就是……心裡難受。白鶴好可憐,貴妃也好可憐。一個被活封在石棺裡,一個守著石棺變成怪物,一等就是一千多年……這種愛情,太苦了,可是……又好讓人羨慕。要是有個人,也能這樣對我,等我一千年,哪怕變成怪物也願意……”
方陽一聽,習慣性地就想逗她:“就你?會吃,能睡,嘴巴一天到晚叭叭叭說個不停,膽子小得像老鼠,還懶……哪個男人要是等你一千年,那不得原地爆炸?”
“大色狼!”曉曉瞬間炸毛,剛纔那點傷感煙消雲散,張牙舞爪地撲過來要掐他,“你說誰能吃能睡?說誰膽子小?說誰懶?!我跟你拚了!”
“哎哎哎,說實話還不讓了!邁克,老總,你們評評理!”
“方陽,你少說兩句。”菲菲忍著笑。
“曉曉,冷靜。”邁克一如既往地憋笑。
“哼!看在菲菲姐和邁克哥的麵子上,饒你一回!”曉曉氣鼓鼓地坐回去,但冇過一會兒,又忍不住和方陽因為晚上吃什麼吵了起來。
聽著後座熟悉的鬥嘴聲,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漸漸有了人煙和燈火的景色,菲菲和邁克相視一笑。
悲傷的故事留在了身後的大山裡。而他們的生活,還要繼續。前方或許還有無數的麻煩、危險和不可思議的委托在等著他們。
但隻要這四個人還在一起,還能這樣吵吵鬨鬨、互相嫌棄又彼此依賴地走下去,那麼,無論遇到什麼,似乎都冇什麼好怕的了。
車子駛入城市的霓虹,將蒼茫的群山和千年的守望,遠遠地拋在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