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密室推理。
第一章:神經質
從李家坳那個鬼氣森森的影界逃回來後,事務所的四位成員集體萎靡了半個月。
那地方太邪性,不聲不響差點把他們活活耗死。雖然僥倖逃出,但被吸取了大量精氣,又被迫享用了那些用鬼蜮幻術變出來的腐物,四人回來後都像被掏空了似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瘦了一大圈,走路發飄。
菲菲大手一揮:“關門!歇業!全體休養生息!不接新委托,不處理鄰裡糾紛,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見!”
於是,事務所門口的營業中牌子換成了“老闆已死,有事燒紙”。
休養的第一要務,自然是吃!
這次不是方陽獨掌大廚勺了,四人一致決定,每人負責一天,按照網上搜來的各種“大補食譜”,做一道硬菜,必須得是肉,還得是那種看著就補、吃了流鼻血的。
第一天,方陽主廚。他端上了一鍋黑乎乎、散發著濃鬱藥材味的東西。“十全大補烏雞湯!”方陽得意洋洋,“當歸、黃芪、黨蔘、枸杞、紅棗……我放了十八種藥材!絕對大補!”
曉曉用勺子攪了攪,撈出一塊疑似雞爪的東西,又黑又皺。“這……確定是烏雞?不是烏鴉?”
“你懂什麼!大補!快喝!”
四人都喝了一碗。味道……一言難儘,又苦又甜又腥。當晚,除了方陽,其他三人都跑了至少三趟廁所。方陽辯解:“那是排毒!排毒懂嗎?”
第二天,曉曉掌勺。她做的是“紅燒甲魚”。甲魚是菜市場現殺的,看起來很生猛。但曉曉的處理方式讓人膽戰心驚,她似乎把甲魚當成了普通魚,開膛、下鍋。結果做出來一盆“不明物體”。甲魚的殼還若隱若現地飄在湯裡。
“這……能吃嗎?”方陽看著那盆東西,感覺自己的胃在抽搐。
“當然能!甲魚最補了!尤其是殼!”曉曉信心滿滿。
邁克默默地去廚房拿了瓶老乾媽,決定拌著米飯吃。菲菲則委婉地表示自己胃口不好,隻喝湯。
第三天,輪到邁克。他展示了硬核的理念:烤戰斧牛排。直接從高級肉店定了八公斤重的帶骨眼肉,用最簡單的海鹽和黑胡椒醃製,然後用噴槍猛火炙烤外表,再放進烤箱慢烤。端上桌時,一塊滋滋冒油的碩大牛排,散發著純粹而狂野的肉香。
“我的天……”曉曉眼睛都直了。
“這才叫補!”方陽豎起大拇指。
四人狼吞虎嚥,吃得滿嘴流油。雖然做法簡單粗暴,但優質的食材讓這頓肉吃得異常滿足。唯一的後遺症是,接下來兩天大家看到肉都想吐。
第四天,菲菲出手。她做的是“藥膳羊肉煲”。羊肉焯水去膻,加入當歸、生薑、料酒,文火慢燉數小時。湯汁奶白,羊肉酥爛,冇有怪味,隻有羊肉的鮮甜和藥材的淡淡清香。搭配著清爽的蘸料,吃得眾人渾身暖洋洋,額頭微微冒汗。
“還是菲菲姐靠譜!”曉曉捧著碗,幸福地眯起眼。
“這才叫食補。”方陽也服氣。
身體在美食和休息中慢慢恢複,但心理上的陰影卻冇這麼快散去。尤其是方陽和曉曉,有點“草木皆鬼”,確切地說,是“草木皆老奶奶”。
方陽去買菜,看到一個穿藍布衫、頭髮花白的老奶奶在挑土豆。老奶奶動作慢悠悠的,側臉看上去有點嚴肅。方陽心裡一咯噔,不由自主地就盯著人家看,越看越覺得那老奶奶的嘴角好像有點往下撇,眼神好像有點直……他鬼使神差地,從兜裡摸出一張辟邪符,悄悄湊過去,想趁老奶奶不注意,貼在她背上試試。
結果手剛伸到一半,老奶奶猛地轉過頭,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後生仔!你鬼鬼祟祟做乜嘢!想偷我錢包啊?!”
周圍買菜的大媽大爺們瞬間圍了過來,對著方陽指指點點。
“哎喲,看著人模狗樣的,怎麼偷老人家的錢?”
“報警!抓他!”
“不是不是!阿姨您誤會了!我……我看您背後有隻蒼蠅!想幫您拍掉!”方陽急中生智,滿頭大汗地解釋,還裝模作樣地在空中拍了幾下。
“蒼蠅?這裡有冷氣,哪來的蒼蠅?”老奶奶狐疑地看著他,又看看他手裡的黃符紙,“你手裡拿的什麼?神神叨叨的!”
“這……這是……優惠券!對!菜市場滿減優惠券!”方陽趕緊把符紙塞回口袋,落荒而逃,身後傳來一片鬨笑聲。
公交車站烏龍。曉曉去超市買零食,在公交站等車。旁邊站著一個拎著菜籃子、笑眯眯的老奶奶,很和藹地跟她搭話:“姑娘,等車啊?去哪啊?”
曉曉下意識地回答:“去超市……”然後她仔細一看,這老奶奶笑容可掬,但臉色好像過於紅潤了?嘴唇顏色也有點深?曉曉心裡發毛,想起李家坳那個“王奶奶”,也是先笑眯眯地搭話……
她越想越怕,猛地後退一步,指著老奶奶,聲音發顫:“你……你彆過來!我有符!”
老奶奶愣住了,笑容僵在臉上。
曉曉手忙腳亂地從包裡翻出自己畫的護身符,緊緊攥在手裡,對著老奶奶,閉著眼睛大喊:“惡靈退散!急急如律令!”
等車的其他人都看了過來,眼神古怪。
老奶奶的臉由紅轉青,由青轉黑,氣得渾身發抖:“你……你個小姑娘!怎麼說話呢!說誰是惡靈呢?!我看你才神經病!”
“就是,怎麼對老人家這樣!”
“冇家教!”
“快道歉!”
在眾人的指責和圍觀下,曉曉麵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連連鞠躬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認錯人了!奶奶我錯了!”正好公交車來了,她像兔子一樣竄上車,再也不敢回頭。
兩次鬨劇傳回事務所,成了方陽和曉曉互相嘲笑的黑曆史。
“哈哈哈!菜市場偷錢未遂的大色狼!”
“呸!公交車站對老奶奶施法的楊大師!”
邁克相對淡定,但神經質起來也要命。這天,他去郵局給事務所訂報紙雜誌。回來的路上,抄近道走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巷子深處有個小公園,一群老頭老太太正在那裡晨練,打太極。
邁克本來冇在意,快步走過。眼角餘光瞥見那群老人裡,有個穿著鮮紅外套、戴著白色毛線帽的老奶奶,格外顯眼。她臉色異常白皙,甚至有點過白,像是撲了很厚的粉。嘴唇卻塗得鮮紅欲滴,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她正跟著音樂緩慢地打著太極,動作有點僵硬,嘴角掛著笑。
這笑容讓邁克心裡莫名地不舒服。他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就在這時,音樂停了,老人們收勢。那個紅衣服老奶奶也停了下來,轉過頭,笑容依舊掛在臉上,而且……她張嘴似乎對旁邊人說了句什麼,露出了口腔,裡麵空空如也,一顆牙齒都冇有!深紅色的牙齦,配上鮮紅的嘴唇和雪白的粉底,在晨光中顯得詭異莫名!
邁克腦子裡“嗡”的一聲,李家坳那些腐爛鬼魂的形象瞬間閃過!這老奶奶……不對勁!很像鬼故事裡那種專吃小孩的“裂口女”或者“無齒婆”!
他幾乎是想都冇想,肌肉記憶和這段時間的緊張情緒占了上風。他迅速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符紙,一個箭步衝上前,在紅衣服老奶奶和其他老頭老太太還冇反應過來之前,“啪”地一下,將符紙精準地貼在了老奶奶的額頭上!
時間,彷彿靜止了三秒。
老奶奶愣住了,保持著那個冇有牙齒的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邁克。
旁邊的老頭老太太們也愣住了,看看邁克,看看老奶奶額頭上的黃紙。
然後……
“啊……!!!鬼佬非禮啊!!!”老奶奶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穿雲裂石的尖叫,一把扯下額頭上的符紙,聲音瞬間從蒼老變成尖利,“這個死鬼佬!往我頭上貼啥子東西!還摸我臉!耍流氓啊!!”
這一嗓子如同捅了馬蜂窩!周圍的老頭老太太們瞬間炸了!
“龜兒子!敢調戲我婆娘!”
“揍他個狗日的!”
“洋鬼子冇安好心!抓起來!”
“依個小赤佬!尋死啊!”
一群平均年齡超過七十的老頭老太太,瞬間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揮舞著太極劍、扇子、保溫杯,如同潮水般朝邁克湧來!嘴裡罵聲震天,各地方言混雜:
“我日你先人闆闆!”
“丟雷老母!”
“冊那!找死!”
“甘膩釀!”
邁克哪見過這陣勢,嚇得魂飛魄散!他中文聽力本來就不算頂級,隻聽懂幾個關鍵詞“鬼佬”、“非禮”、“耍流氓”、“揍他”,再結閤眼前這群殺氣騰騰的老爺爺老奶奶,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跑!不跑會被活活打死!
他轉身就跑!速度之快,堪比當年在阿富汗打遊擊。
“站住!彆跑!”
“抓住那個鬼佬!”
“報警!快報警!”
老頭老太太們居然追了上來!雖然速度不快,但氣勢驚人,而且沿途不斷有晨練的、買菜的大爺大媽加入追捕隊伍,隊伍越來越龐大!
邁克慌不擇路,在小巷裡狂奔。拖鞋跑掉了一隻,也顧不上撿,光著一隻腳繼續跑。另一隻拖鞋很快也陣亡了。他就這麼光著腳,在初秋冰涼的水泥地上,上演了一出“鬼佬狂奔,大爺大媽圍剿”的街頭大戲。
最後,仗著年輕力壯,邁克七拐八繞,終於甩掉了追兵,躲進了一個公共廁所的隔間裡,心臟快跳出嗓子眼。
他坐在馬桶上,看著自己兩隻臟兮兮的腳底板,哭笑不得。這叫什麼事兒啊!堂堂前海豹突擊隊員,被一群大爺大媽追得鞋都跑丟了,罪名還是“調戲老太太”……
緩了好一會兒,確認外麵冇動靜了,邁克才鬼鬼祟祟地溜出廁所,繞了老大一圈,狼狽不堪地逃回事務所。
聽完邁克結結巴巴的敘述,方陽和曉曉笑得在地上打滾,眼淚都出來了。
“哈哈哈!邁克!你也有今天!被大爺大媽追著打!”
“還貼符!你當是殭屍啊!哈哈哈!”
“關鍵是……你還成功了!真貼上了!哈哈哈!”
菲菲也忍俊不禁,一邊給邁克拿新鞋,一邊搖頭:“你們三個……真冇一個讓人省心。一個被當成小偷,一個被當成神經病,一個被當成流氓……咱們事務所的名聲,算是徹底敗在你們手上了。”
邁克委屈巴巴,不服氣的嘟囔:“她真的很像鬼,冇有牙,紅嘴唇,白臉……”
“那是人家臭美,化了濃妝!”曉曉擦著笑出來的眼淚,“中國大媽愛化妝,你不知道嗎?”
經過這幾次“社死”事件,三人終於慢慢從“老奶奶恐懼症”中恢複過來。當然,代價是成了附近街坊茶餘飯後的笑談。
半個月的胡吃海喝效果顯著。四人臉上重新有了血色,身上的肉也慢慢長了回來。
“啊……!!!”這天早上,曉曉站在事務所的電子秤上,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我胖了三斤!!三斤啊!!”
方陽立刻湊過去看,然後發出無情的嘲笑:“哈哈哈!讓你天天吃!還搶我的雞湯!報應了吧!”
“要你管!你肯定也胖了!”曉曉反擊。
“我還真冇胖,我天天燉湯,操勞的。”方陽得意地拍拍自己的肚子。
菲菲和邁克也湊過來稱了稱。菲菲體重基本冇變,邁克還輕一斤。
“這不公平!”曉曉哀嚎,“為什麼就我胖了!”
“因為你吸收好。”菲菲淡定地說,“而且,你確實吃得最多。”
“從今天開始,我要減肥!”曉曉握拳發誓。
“得了吧,你哪次減肥超過三天的?”方陽毫不留情地拆穿。
“臭色狼!我跟你拚了!”
雞飛狗跳的日常,又回來了。事務所裡重新充滿了生機和噪音。
不知不覺,窗外的梧桐樹葉開始泛黃,飄落。秋天到了。
城市街道兩旁的銀杏樹,葉子金黃燦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秋風帶著涼意,吹散了夏日的悶熱。他們的那個小院子裡,葡萄藤的葉子也黃了,稀疏地掛著幾串小小的葡萄。牆角那幾盆菊花倒是開得正好,黃的,白的,紫的,增添了幾分秋意。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菲菲在院子裡采菊花,方陽和邁克在葡萄架下打盹,曉曉則躺在搖椅上,一邊曬太陽一邊玩手機。
門鈴響了。
“有客人。”菲菲放下剪刀。
方陽跑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個男人,都穿著便服,但身姿挺拔,眼神銳利,帶著一股乾練的氣質。年紀大點的麵容嚴肅。年輕點的看起來比較精神。
“請問,李菲菲大師在嗎?”年長的男人開口,掏出證件,“我們是市局刑警隊的,我姓陳,這位是小張。”
警察?四人心裡都是一咯噔。難道是因為邁克“調戲老太太”的事找上門了?邁克表情緊張,冷汗直冒。
“我就是李菲菲。請進。”菲菲示意。
兩位警察進屋,打量了一下這個有點淩亂但溫馨的事務所,目光在邁克這個外國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請坐。曉曉,倒茶。”菲菲說。
陳警官坐下,開門見山:“李大師,我們這次來,是有個案子,想請您……用一些非常規的手段,協助調查。”
“案子?”菲菲心裡鬆了口氣,不是邁克的事就好,“什麼案子?能詳細說說嗎?”
邁克也深深舒了口氣。
陳警官看了一眼小張警官,小張點點頭,從隨身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檔案夾,打開,裡麵是一些照片和案情簡報。他將照片在茶幾上攤開。
第一張照片,是一個超大型蔬菜大棚的內部,地上用白線畫著一個人形,周圍散落著一些工具。第二張照片,是地上的一大灘暗紅色、已經乾涸的血跡。第三張照片,是一把沾滿血汙、鏽跡斑斑的大砍刀,特寫。第四張照片,是一個女人的證件照,三十來歲,相貌普通。
“死者劉翠花,女,34歲,在本市郊區‘綠之源’大型蔬菜種植基地打工。發現時間是今年3月15日中午。發現人是她的工友。”陳警官聲音低沉,開始敘述案情。
“案發地是基地的3號大棚。這個基地是封閉式的,內部冇有監控,隻有南端唯一一個供人進出的門,門是普通的塑料簾子門,無法上鎖,但門口裝有一個監控攝像頭,24小時運行,清晰度不錯。”
“根據監控顯示,3月15日早上7點05分,劉翠花和工友一起進去基地,之後直到中午11點40分,她的工友發現她的屍體並報警。”
“但是,”陳警官頓了頓,語氣凝重,“從早上7點05分到11點40分,監控顯示,從基地大門出來的人共有十二個,其他人案發後都留在大棚裡,直到警方調查結束,隻有這十二個人,他們離開的時間分散在劉翠花進入之後到發現屍體之前的這段時間內。”
“也就是說,”小張警官補充道,“理論上,這十二個人,都有作案時間。但問題是……”
陳警官接過話頭:“第一,凶器是大棚裡用來砍藤蔓、樹枝的一把鋒利砍刀,就放在門口的工具箱裡,上麵冇有任何指紋,被擦拭得很乾淨。第二,劉翠花是被從背後一刀砍中脖頸,頭顱幾乎被完全砍斷,隻剩一點皮肉連著。凶手手法乾淨利落,像是很有經驗,或者……力氣很大。第三,也是最詭異的一點,劉翠花的頭顱,不見了。”
“不見了?”方陽驚呼。
“對,不見了。”陳警官點頭,“我們翻遍了大棚,甚至挖開了部分土層,抽乾了大棚內的灌溉小水溝,都冇有找到。那頭顱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而根據監控,從大棚裡出來的那十二個人,全都是空著手出來的,最多手裡拿個水杯、毛巾之類的小物件,絕對藏不下一個人頭。大棚冇有其他出口,牆壁是加厚的塑料膜和鋼架結構,冇有破損。我們也用儀器探測過地下,冇有暗道。”
“這十二個人,我們反覆調查、詢問、甚至暗中監視了很久。他們和劉翠花除了是同一個基地的工友,平時見麪點個頭的關係,冇有任何深交,更談不上有仇怨。工作、生活軌跡幾乎冇有交集。冇有動機。”
“案子就這樣卡住了,半年了,毫無進展。”陳警官揉著太陽穴,顯得很疲憊,“劉翠花的家人天天來局裡問,媒體也給了很大壓力。我們試了所有常規方法,找不到頭顱,鎖定不了嫌疑人,連作案動機都摸不著。”
他抬起頭,看著菲菲:“我們也是冇辦法了。聽說李大師您有……溝通陰陽的本事。所以我們想來問問,能不能……通過一些特殊的方法,找到死者的頭顱,或者……至少搞清楚,凶手到底是誰?是怎麼讓頭顱消失的?”
事務所裡一片安靜。隻有窗外的秋風,吹得樹葉沙沙響。
無頭女屍。封閉大棚。十二個空手出來的嫌疑人。消失的頭顱。
這案子聽起來就透著邪性。
小張警官猶豫了一下,小聲補充道:“陳隊,還有……基地裡有些老工人私下議論,說那個大棚以前不太平,晚上有怪聲。會不會……是‘那個’東西做的?陰兵……借道?或者……有什麼邪祟?”
他話音一落,事務所裡的溫度彷彿都低了幾度。
曉曉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往菲菲身邊靠了靠,聲音發顫:“陰……陰兵?就是那種……古代死了的軍隊鬼魂?天啊……上次一個老婦鬼就差點弄死我們,要是一支軍隊……”她不敢想下去了。
菲菲冇好氣地抬手給了她一個輕輕的腦瓜崩:“瞎說什麼!辦案要講證據,鬼怪之說更要謹慎。彆自己嚇自己。”
她看向兩位警官,神情嚴肅:“這個委托,我們接了。不是為了錢,是為了給死者一個交代。但我們需要去案發現場看看,最好能拿到監控錄像的完整拷貝,以及那十二個進出者的詳細資料和照片。”
“冇問題!隨時可以!”陳警官立刻答應,“監控錄像和資料我們都帶來了。”
當晚,在陳警官的安排下,四人來到了位於市郊的“綠之源”種植基地。夜色中,基地一片寂靜,隻有遠處看守的燈光和偶爾的犬吠。3號大棚已經被封鎖,拉著警戒線。
大棚很大,占據了至少十畝地,像一個巨大的白色拱形通道,裡麵瀰漫著泥土和蔬菜的味道。雖然屍體早已移走,血跡也清理過,但一走進去,還是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陰冷和壓抑。尤其是想到一個活人在這裡被瞬間砍掉頭顱,而頭卻不翼而飛……
菲菲在大棚裡走了一圈,用羅盤探測,用靈覺感應。冇有陰氣,冇有怨靈滯留的痕跡。很“乾淨”。但這反而讓她眉頭緊鎖。如果是厲鬼作案,或者有邪物作祟,現場多少會留下點氣息。這麼乾淨,要麼真的與靈異無關,要麼……對方道行很高,或者手法特殊,掩蓋了一切。
“今晚子時,我們在這裡做法,嘗試招魂或者感應。”菲菲對陳警官說,“但不要抱太大希望。如果死者魂魄已經去該去的地方,或者受到乾擾,可能感應不到。而且,就算感應到,如果頭顱被特殊處理過,也可能遮蔽聯絡。”
“明白,儘力就好。”陳警官點頭。
子夜時分,萬籟俱寂。大棚裡隻點了幾盞應急燈,光線昏暗。
菲菲在發現屍體的位置佈置了簡單的法壇。方陽提著一盞特製的白紙燈籠,曉曉拿著一串銅鈴和一大袋紙錢,邁克則拿著一疊紙符在法壇外圍警戒。兩位警官和其他幾名便衣警察,則守在大棚入口外。
菲菲換上法衣,點燃三炷引魂香,插在香爐中。青煙嫋嫋升起,筆直向上,然後在大棚頂部緩緩散開。
“方陽,燈籠穩住。曉曉,聽我號令搖鈴撒錢。邁克,注意四周,有任何異常立刻示警。”菲菲低聲吩咐。
“明白!”三人應道。
菲菲手持招魂幡,腳踏罡步,開始吟誦招魂咒語。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棚裡迴盪,帶著一種空靈悠遠的感覺。
“……劉翠花……魂兮歸來……有何冤屈……何處埋骨……示我以蹤……急急如律令……”
隨著咒語,招魂幡無風自動。曉曉開始有節奏地搖動銅鈴,清脆的鈴聲在寂靜中傳出很遠。方陽將紙錢一張張點燃,扔向空中,紙灰飛舞。
引魂香的煙氣,開始不規律地飄動,似乎受到了某種牽引。燈籠的光焰也微微搖曳,顏色從溫暖的橘黃,漸漸變成了一種幽冷的青白色。
菲菲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將靈覺順著招魂幡和香火的指引,延伸出去……
周圍的景象開始模糊、褪色。大棚的牆壁、鋼架、蔬菜彷彿變成了流動的、半透明的背景。一條模糊的、灰白色的、彷彿由霧氣構成的小路,在腳下延伸出去,通往無儘的黑暗深處。
陰陽路,開了。
菲菲示意,方陽提著燈籠率先踏上霧路,曉曉緊跟,邁克斷後,菲菲走在中間,手持招魂幡維持著通道。
踏入霧路的瞬間,所有的聲音彷彿被抽離了。大棚外的蟲鳴、風聲,甚至身邊同伴的呼吸聲、腳步聲,都消失了。絕對的寂靜,壓迫著耳膜。他們彼此之間說話,也聽不到聲音,隻能看到口型,或者依靠簡單的手勢交流。
腳下的路軟綿綿的,不像是踩在實地上。周圍的霧氣緩緩流動,裡麵似乎隱藏著無數影影綽綽的東西,看不真切。光線隻有燈籠發出的青白冷光,勉強照亮前方幾步。
他們沿著霧路向前走。兩旁的景象光怪陸離,如同破碎的夢境片段飛速閃過:
一隊穿著清朝官服、麵無血色的“人”,抬著一頂鮮紅如血的轎子,轎簾低垂,裡麵坐著個蓋著紅蓋頭的身影,正無聲無息地從他們身旁飄過。是鬼娶親。
路邊出現一個破舊的古代茶棚,棚下坐著幾個衣衫襤褸、看不清麵目的“人”,正端著破碗,似乎在“喝”著什麼。茶棚的旗杆上,掛著一盞綠色的燈籠。
幾個穿著民國學生裝的少女,手拉著手,蹦蹦跳跳地迎麵走來,但她們冇有腳,裙襬下空空蕩蕩,臉上帶著天真又詭異的笑容,與四人擦肩而過時,還齊刷刷地轉過頭,“看”了他們一眼。
一個穿著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工裝、脖子上有勒痕的男人,蹲在路邊,不斷地用頭撞著地麵,發出無聲的哭泣。
更多的,是各種年代、各種死狀、茫然徘徊的孤魂野鬼,它們對菲菲四人的經過漠不關心,隻是沉浸在自己的執念和痛苦中。
這景象詭異、陰森,又帶著一種沉重的悲哀。曉曉搖著鈴鐺,小臉煞白。方陽也心裡發毛,但強作鎮定。邁克則始終保持著高度警惕,死死抓著符紙。
他們走了很久,一直在尋找劉翠花的魂魄,或者任何與她相關的線索。菲菲不斷通過招魂幡和心中默唸死者的名字、生辰進行感應。
終於,在霧路的極遠處,似乎出現了一個模糊的、搖晃的白色身影。那身影冇有頭,脖頸處是整齊的斷口,穿著類似劉翠花照片上的衣服,正在漫無目的地徘徊。
是劉翠花的無頭鬼魂!
菲菲精神一振,加快腳步,同時加大靈力輸出,試圖與那魂魄建立聯絡,詢問頭顱下落或者凶手資訊。
然而,距離太遠了,霧氣又濃。菲菲試圖用靈力“喊話”,但聲音在陰陽路中無法傳遞。她想再靠近些,可腳下的霧路似乎到了儘頭,前方的霧氣更加濃重,阻擋了去路。
更糟糕的是,法壇上那三炷引魂香,其中一炷,燃儘了。
香滅,路斷。
“呼……!”
一陣陰冷刺骨的怪風憑空刮來,吹得燈籠光焰劇烈搖曳,幾乎熄滅!周圍的霧氣開始劇烈翻騰。
“退!”菲菲當機立斷,用口型對三人喊道,同時用力搖動招魂幡,指向來路。
四人不敢耽擱,轉身沿著來時的霧路快速後退!身後的霧氣如同活物般湧動,彷彿有什麼東西要追出來。
終於,在引魂香完全熄滅前一刻,他們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霧路,回到了現實中的3號大棚。
“噗通!”“噗通!”
方陽和曉曉直接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冷汗浸濕了後背。剛纔那絕對寂靜和無數鬼影擦肩而過的經曆,太考驗心理素質了。
邁克也鬆了口氣,掌心全是汗。
菲菲看著香爐中徹底熄滅的香灰,搖了搖頭。
“怎麼樣?”守在外麵的陳警官和小張警官趕緊進來。
“找到了她的魂魄,但……”菲菲歎了口氣,“無頭,殘缺,意識混沌,問不出什麼。而且,似乎有某種力量在乾擾,或者……她的頭顱被處理得太徹底,斷絕了聯絡。”
陳警官臉上難掩失望,但早有心理準備。
回到事務所,已是後半夜。四人毫無睡意。
“不是陰兵。”菲菲肯定地說,“現場和魂魄上都冇有軍隊煞氣或者集體作祟的痕跡。就是普通的凶殺,但手法……太乾淨,太詭異了。”
“可頭到底怎麼冇的?”方陽撓頭,“難道真是凶手會什麼法術,把頭變冇了?”
“不可能。”菲菲搖頭,“如果是玄學手段,現場不可能一點痕跡不留。我更傾向於,是用了某種我們冇想到的、非常巧妙的詭計。”
接下來的幾天,四人幾乎住在了事務所裡。陳警官送來了完整的監控錄像拷貝,以及那十二個進出者的詳細資料、照片、詢問筆錄。
他們把監控錄像接在大電視上,反反覆覆地看。一幀一幀地看。看得眼睛都花了。
十二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進入的時間、原因、攜帶物品、停留時間、離開時的狀態……都被他們仔細分析。每個人離開時,確實都是空手,或者拿著小東西。衣服也都相對單薄,看不出能藏下一個頭顱。
“難道頭真的被剁碎,衝進下水道了?但也不可能冇有任何痕跡啊。”曉曉盯著螢幕,腦袋都快炸了。
“或者……凶手有同夥,從外麵接應,用鉤子之類的把頭勾出去了?可大棚牆壁冇洞啊。”方陽也百思不得其解。
“會不會……凶手根本冇離開?一直躲在大棚裡,等警察檢查完現場鬆懈了才走?”邁克提出一種可能。
“監控一直開著,警方也反覆覈對身份,凶手不可能離開卻不被髮現。”菲菲否定。
死局。完美的密室消失。
又過了兩天,依舊毫無頭緒。曉曉摸著自己因為這幾天熬夜看監控、又狂吃零食減壓而明顯圓潤了一小圈的小肚子,哀嚎道:“啊……!又胖了!這案子破不了,我的減肥大計也要完蛋了!”
菲菲原本正皺著眉頭盯著螢幕上定格的、第十二個人離開的畫麵,那是個四十多歲、有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聽到曉曉的哀嚎,她突然像被閃電擊中一樣,猛地轉過頭,看向曉曉的肚子,又猛地轉回去看向螢幕!
她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個啤酒肚男人的腹部,瞳孔微微收縮。
“肚子……肚子……”她喃喃自語,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荒誕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開!
“曉曉!把你剛纔的話再說一遍!”菲菲激動地抓住曉曉的肩膀。
“啊?我說……案子破不了,我的減肥大計……”曉曉被嚇到了。
“不是!前麵!關於肚子!”
“前麵?我說……我又胖了……”
“對!胖了!肚子!”菲菲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她迅速拿起遙控器,將監控錄像倒退,定格在那個啤酒肚男人進入大棚時的畫麵,又快速找到他離開時的畫麵,將兩個畫麵並排放在螢幕上,放大腹部區域!
“你們看!仔細看他的肚子!”菲菲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方陽、曉曉、邁克都湊過來,瞪大眼睛看。
進入時,穿著襯衣,但襯衣明顯大一號,肚子凸起,很明顯的啤酒肚。
離開時,同樣穿著那件襯衣,肚子……似乎比進去時,稍微圓了一點。而且,襯衣下襬的輪廓,似乎有點……不自然?像是裡麵塞了什麼東西,把衣服撐得有點緊,下襬微微翹起。
如果不刻意對比,根本不會注意。但一旦有了懷疑,這點差彆,就顯得格外刺眼!
“難道……”方陽倒吸一口涼氣。
“頭顱……藏在這裡!”菲菲用手指重重地點在螢幕上那個男人的腹部位置,“他用某種方法,把死者的頭顱,緊緊綁在了自己的肚子上!用衣服遮住!所以,他離開時是‘空著手’,但實際上,他帶走了最重要的東西——頭顱!”
這個想法太大膽,太匪夷所思,但……似乎又是唯一能解釋頭顱如何在不被人察覺的情況下,離開封閉大棚的方法!
“快!打電話給陳警官!”菲菲立刻抓起手機。
半小時後,陳警官和小張警官火速趕到,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菲菲將自己的發現和推測快速說了一遍,並指著監控畫麵的對比。
陳警官盯著螢幕,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他作為老刑警,瞬間就想通了關鍵!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一拍大腿,“我們對這十二個人的調查,主要集中在社會關係、動機、行動軌跡上,對他們進入和離開時的體型細節,雖然也有記錄,但根本冇往這方麵想!而且,他穿著有點寬鬆衣服,稍微鼓一點,很容易被忽略成衣服褶皺或者角度問題!”
小張警官也恍然大悟:“他肯定是事先計劃好的,甚至可能為了實施這個計劃,提前一段時間故意穿寬鬆衣服,降低懷疑!”
“立刻申請逮捕令!控製這個人!搜查他的住所,尤其是冰箱、冰櫃!”陳警官當機立斷,抓起電話就開始部署。
行動異常迅速。那個啤酒肚男人,名叫趙大強,是基地的運輸司機之一。被捕時,他正在家睡覺,麵對突如其來的警察,起初還想狡辯,但當他看到警方出示的監控對比圖,以及直接要求搜查冰箱時,心理防線瞬間崩潰。
在他家廚房那個老舊的冰櫃最底層,警方找到了用多層塑料袋和保鮮膜緊緊包裹、凍得硬邦邦的劉翠花的頭顱。
審訊室裡,趙大強對罪行供認不諱。但動機卻出乎所有人意料。
“我……我不是想殺她……”趙大強捂著臉痛哭,“我想殺的是3號棚的組長,王先琴!她剋扣我運費,我忍了很久了!那天,我摸清了王先琴早上會一個人去3號棚最裡麵清點工具,就提前進去,躲在角落,等她背對我時,用砍刀……”
“可誰知道,那天王先琴臨時有事冇去!去的是劉翠花!她背影和王先琴有點像,都穿著基地統一的灰藍色工作服,戴著帽子……我太緊張了,從背後衝上去,一刀就……等她倒下去,我翻頭過來一看,才發現砍錯了人!”
“我嚇傻了!不知道怎麼辦!但短暫的慌亂後,我還是冷靜下來,把事先準備好的流程過一遍!”
“我掏出用於偽裝啤酒肚的薄膜,拿起她的頭,用育苗用的塑料薄膜快速裹了幾層,又扯了段固定藤蔓的膠帶,用力吸腹,把裹好的頭死死綁在自己肚子上,清除一些痕跡,從基地出去了……”
“我不敢把頭帶回家,凍在冰櫃裡,想著等風頭過了再處理……”
案子,就這麼破了,手法是殘忍而巧妙。更讓人驚訝的是,趙大強根本不是啤酒肚,他計劃了半年,為了不引起懷疑,他提前半年穿寬鬆衣服,用基地常用的塑料薄膜團成團,綁肚子上,偽裝成啤酒肚,時間一長,人們自然而然就認為他是啤酒肚了。作案那天,肚子上綁了頭顱後,那團塑料薄膜被他分割,隨手扔在了地邊,蔬菜基地到處是塑料薄膜,根本不會引起警方注意。
可惜千算萬算,最後竟然殺錯人。也幸好菲菲發現了那極其細微破綻。
與鬼怪無關,與陰兵無關,純粹是一個普通人犯下的愚蠢而殘忍的罪行。
當陳警官打電話來告知結果,並付了二十萬酬勞,再次鄭重道謝時,事務所裡一片沉默。
“就這?”曉曉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是陰兵?不是鬼?就是一個殺錯人還藏頭的慫包?”
“不然呢?”方陽舒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不過也好,至少不是靈異事件,不用咱們再去跟鬼打交道了。你是不知道,我聽說可能是陰兵的時候,腿都軟了。”
“你得了吧!”曉曉立刻鄙視地看過來,“不知道誰在陰陽路上,差點嚇出屎了!”
“去去去!誰像你,全程閉著眼睛,抓著我的衣服,把我衣服都快扯破了!”
“我那是節約體力!儲存實力!”
“是是是,楊大師儲存實力,用來長胖。”
“臭色狼!你又提我胖!我跟你拚了!”
熟悉的鬥嘴打鬨聲,再次充滿了這個小小的、溫暖的事務所。
窗外,秋陽正好,天高雲淡。一片金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輕輕飄落在院中的菊花叢上。
平凡的日子,或許偶爾會被離奇的案件和恐怖的經曆打斷。但最終,生活總會迴歸到這些瑣碎而真實的吵鬨、歡笑與陪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