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栓子,生在1980年的東北農村。我們村叫柳條溝,四麵環山,冬天來得特彆早,雪下得特彆厚。那年我八歲,上小學二年級,記得清楚,是1988年臘月二十三,過小年的前一天。
那天放學,天陰沉得跟鍋底似的。我揹著軍綠色書包,踩著冇腳脖子的雪往家走。路過村口大槐樹時,看見樹杈上掛了個白布條,在北風裡嘩啦啦飄。我知道,村裡又有人走了。
“栓子!快回家!要下大雪了!”我爹在院門口喊,嘴裡嗬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我爹是木匠,方圓十裡手藝最好。我家三間土坯房,院牆是黃泥摻秸稈壘的,院裡有口老井,井軲轆上纏著粗麻繩。堂屋正牆上貼著壽星像,旁邊是我得的獎狀,塑料薄膜都泛黃卷邊了。
天黑透時,雪真下來了。不是一片一片,是一團一團往下砸。我趴在被火炕烤得溫熱的窗台上,看著外麵越來越白的世界。玻璃上結著冰花,像一片片羽毛,我用手指按上去,化出一個個小圓圈。
“看啥呢?吃飯!”娘端上一盆白菜豬肉燉粉條,幾個玉米麪餅子。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牆上人影也跟著晃。
爹抿了口散裝白酒,眉頭皺著:“後山老李頭冇了,明兒個得去幫忙。”
“咋冇的?”我問。
“昨天下套子,腳滑摔溝裡了。今兒晌午才尋著,人都硬了。”爹歎了口氣,“可憐,老伴去得早,閨女嫁到外省,就一個侄子還不成器。”
我心裡咯噔一下。老李頭常在學校門口賣糖葫蘆,有時候我幫他穿山楂,他給我一根小的。糖葫蘆在冬天硬得像石頭,含嘴裡半天才化開一點點甜。
“他侄子李三兒能管後事?”娘問。
“不管也得管,村裡人都去搭把手。”爹說完又抿一口酒。
夜裡,雪還在下。風聲像吹口哨,一陣緊一陣鬆。我裹著棉花被子,聽房梁被風颳得嘎吱響。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好像聽見井軲轆轉動的聲音,吱呀……吱呀……慢悠悠的。
我以為做夢,翻個身又睡了。
第二天,雪停了,天地白茫茫一片。院裡積雪有膝蓋深,爹拿鐵鍬清出一條道。太陽出來,雪地亮得刺眼。我穿著娘做的棉襖棉褲,像個小球一樣滾到院裡,堆了個歪鼻子雪人。
“栓子,過來。”爹蹲在屋簷下磨斧頭,青色的磨刀石上灑了水,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
“啥事爹?”
“今兒我去幫忙,你在家看門,彆亂跑,尤其彆往後山去,聽見冇?”
“為啥?”
“小孩子彆問為啥,聽話就是。”爹站起來試試斧刃,“你娘去你姥家,下晌就回。鍋裡有飯,自己熱著吃。”
我點點頭,心裡卻像有隻小貓撓。為啥不能去後山?老李頭不是在村裡辦喪事嗎?
爹扛著木匠傢夥什走了。我一個人在空落落的院子裡,突然覺得房子特彆大。風從門縫鑽進來,嗚嗚響,像誰在哭。
中午,我熱了剩飯,端著碗坐在門檻上吃。正扒拉飯粒,看見隔壁二胖在門口探腦袋。
“栓子!玩爬犁不?”二胖吸溜著鼻涕,臉蛋凍得通紅。
“我爹不讓我出門。”
“就村口坡道,不去後山。”二胖眼珠子轉轉,“我有新爬犁,我爹剛做的,可快了!”
我動心了。村口坡道離家不到二百米,爹不會知道。我扒完最後一口飯,碗往灶台一放,跟著二胖跑了。
新爬犁確實快,坡道上積雪被踩瓷實了,滑下去風呼呼的。我們玩了七八趟,渾身冒熱氣。最後一次滑到底,爬犁撞到個東西,停了。
是個凍硬的雪堆。我起身拍雪,忽然發現,這雪堆形狀有點怪,長長的,一頭大一頭小。二胖拿腳踢了踢,雪撲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點顏色。
是藏藍色,帶白色條紋。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老李頭有件這樣的棉襖,我見他穿過。
“二......二胖……”我嗓子發乾。
“咋了?”
“這......這像不像個人……”
二胖也愣了,蹲下去仔細看。雪堆又落下一些,一隻青白色的手露出來,手指蜷著,指甲縫裡都是泥。
我倆同時尖叫,連滾帶爬往坡上跑。爬犁都不要了,一口氣跑到二胖家院門口,扶著柵欄大喘氣。
“那......那是誰?”二胖上下牙打架。
“不......不知道……告訴大人吧?”
“不行!我爹知道我偷跑去坡道玩,得揍我!”二胖抓住我胳膊,“栓子,咱就當冇看見,行不?興許看錯了,就是個破棉襖……”
我心跳得像打鼓。那隻手的畫麵在眼前晃。可二胖說得對,要是爹知道我偷跑出去,也得捱揍。
“那……那萬一真是……”我小聲說。
“下午肯定有人發現,咱彆管。”二胖把我往家推,“快回去,裝不知道。”
我魂不守舍走回家。院裡靜悄悄的,井軲轆上落了雪,像個大白蘑菇。我盯著那口井,突然想起昨晚的吱呀聲,後背一陣發涼。
進屋,插上門閂,我縮到炕角。牆上老掛鐘滴答滴答,格外響。我想睡一會兒,可一閉眼就是那隻手。
不知過了多久,院裡傳來腳步聲。我扒窗一看,爹回來了,渾身是雪,臉色陰沉。
“爹!”我衝出去。
爹冇應聲,把工具放廂房,蹲院裡抽旱菸。菸袋鍋一明一滅,爹的臉在煙霧裡看不真切。
“爹,老李頭的喪事辦完了?”
爹抬頭看我一眼:“辦啥,人丟了。”
“丟......丟了?”
“嗯,棺材都打好了,屍首不見了。李三兒這個混賬,守靈時偷喝了半瓶酒,睡死過去,醒來他叔就不見了。”爹狠狠吸口煙,“全村人正找呢,這大雪天,能去哪兒……”
我腿發軟,扶住門框。
“你咋了?”爹問。
“冇......冇啥……凍的。”
爹站起來:“我們再去尋尋,你老實看家。真是邪門,人說冇就冇了。”
看著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我腦子裡亂成一團。坡道雪堆裡,是老李頭嗎?他怎麼跑到那兒去的?可要是不是呢?我要是說了,二胖肯定恨我,大人還得罵我晌午偷跑出去。
我糾結得在屋裡轉圈。掛鐘指向四點,天開始暗了。娘還冇回來,估計雪大路滑,住姥家了。
最後,我做了決定:自己去看看。要是雪堆裡真是老李頭,我就跑去告訴大人。要是不是,誰也不知道我去過。
穿上棉襖,我輕手輕腳出了門。村道上冇人了,這個點都在家做飯。煙囪冒著炊煙,空氣裡有柴火味。我抄小路往坡道走,腳步在雪地裡咯吱咯吱響。
快到坡底時,我慢下來。雪堆還在那兒,比中午看到時又蓋了新雪。我撿了根樹枝,遠遠捅了捅。
冇反應。
走近幾步,樹枝碰到個硬東西。我咬咬牙,上前扒雪。
真是個人。臉朝下趴著,藏藍棉襖,花白頭髮。我顫抖著伸手,想把他翻過來。可手剛碰到棉襖,又縮回來。我害怕看見他的臉。
“李......李爺爺?”我小聲喊。
冇迴應,隻有風聲。
突然,我發現不對勁。這人身子底下,雪是平的。從坡上滾下來,應該有拖痕,可他周圍雪很平整,像是……像是自己走到這兒,然後躺下的。
我後背發毛,轉身想跑。可腳像釘住了,因為我看見,他手邊雪地上,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字,被新雪蓋了一半。
我蹲下,拂開雪。
是三個字,用手指劃的:井裡有。
井裡有?有什麼?我愣愣看著這三個字,腦子轉不動。突然,一陣風捲著雪沫打在我臉上,我一個激靈。
井。我家的井。
昨晚的軲轆聲……不是夢?
我渾身汗毛都豎起來,撒腿就往家跑。雪灌進鞋裡,濕冷濕冷,可我顧不上。跑到院門口,我撐著膝蓋大喘氣,抬頭看那口井。
井軲轆靜靜立著,麻繩垂進黑洞洞的井口。平時不覺得,這會兒看,那井口像一張嘴。
我一步一步挪過去。井台結了冰,很滑。我扒著轆轤架,探頭往下看。黑,看不見底,隻聽見細微的滴水聲,咚,咚,像心跳。
“栓子!看啥呢?”
我嚇得一蹦,回頭看見爹站在院門口。
“爹!井.....井裡……”我話都說不利索。
爹皺眉走過來:“井裡咋了?又凍上了?我看看。”
“彆!”我想起雪地上那三個字,可爹已經探頭了。
他看了會兒,直起身:“冇事啊,水還冇凍實。你咋了?臉白得跟鬼似的。”
“爹,老李頭……我可能知道在哪兒。”我一口氣把下午的事說了,包括雪地上的字。
爹臉色越來越沉。我說完,他半天冇吭聲,摸出旱菸,手有點抖。
“爹,咱要不要看看井裡到底有啥?”我小聲問。
爹盯著井口,最後搖搖頭:“天快黑了,明兒再說。你進屋,我出去一趟。”
“爹你去哪兒?”
“找村長。”爹說完匆匆走了,連工具都冇拿。
我進屋,把門閂插得死死的。天完全黑了,冇點燈,屋裡黑得嚇人。我摸到炕上,用被子裹住自己。掛鐘滴答滴答,每一秒都拉得老長。
不知過了多久,院裡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我扒窗戶看,爹和村長,還有幾個村裡男人,手裡拿著手電筒和繩子。
他們圍在井邊,低聲說著什麼。手電光在雪地裡晃來晃去。我看見爹把麻繩係在腰上,另外幾個人拉著繩子,把他慢慢放下去。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井很深,繩子放了好一會兒才停。上麵的人喊:“栓子爹,到底冇?”
井裡嗡嗡傳來爹的聲音:“到底了!等等……這啥東西?”
上麪人問:“啥?”
冇迴應。過了大概一分鐘,爹喊:“拉我上去!”
幾個人一起用力,把爹拉上來。爹手裡抱著個東西,用破麻布包著。手電光聚過去,爹把麻布揭開。
是個鐵盒子,鏽得厲害,但還能看出原來刷過綠漆,上麵有褪色的紅字:為人民服務。
“這是啥?”村長問。
爹試著開盒子,鏽死了。有人拿來撬棍,嘎嘣一聲,盒子蓋開了。
所有人都湊過去看。我也好奇,悄悄開門出去,躲在柴火垛後麵。
手電光照著盒子裡麵。冇有金銀財寶,隻有幾樣東西:一個紅五星帽徽,一本塑料皮筆記本,幾張發黃的照片,還有一枚獎章,五角星形狀,拴著紅綬帶。
村長拿起獎章,用手擦擦,念出上麵字:“抗美援朝紀念。”
“這是老李頭的?”有人問。
爹拿起筆記本,翻開。紙都黃脆了,鋼筆字跡還清楚。爹就著手電光,唸了幾段:
“1952年10月,上甘嶺。我們連守陣地,冇水,喝尿。小王才十九歲,腿炸冇了,哭著想家。我說,等打完仗,咱一起回家,給你說個媳婦。他冇等到天亮……”
“1953年7月,停戰了。我們衝出戰壕,和對麵的聯合國軍擁抱慶祝,他們拿出罐頭香菸,最簡單的宴會卻彌足珍貴。原來和平是那麼美好。回國時,我們班就剩三人,火車經過老家車站,看見有個大娘在站台上舉牌子:等兒歸,上麵有他兒子的名字。我們都哭了,不知道她兒子在我們連,第一個月就冇了……”
爹念不下去了,把筆記本小心放回去。幾個人圍著盒子,誰也不說話。雪又飄起來,靜靜的。
最後,村長開口:“老李頭參加過戰鬥啊,從冇聽他說過,都隻知道他當過兵。”
“難怪他的腿天冷就疼。”王叔說,“去年冬,我看見他跪雪地裡,以為摔了,去扶,他說不是,是腿疼得站不住。”
又是一陣沉默。
“可他為啥把盒子藏井裡?又為啥屍體在坡道?”有人問。
爹看著井,慢慢說:“我下去時,看見井壁有腳蹬的坑,年頭不短了。這盒子用油布包了好幾層,塞在井壁縫裡。老李頭可能常下去看。我猜是大集體時期,他害怕被紅衛兵發現他是老兵,說他停戰時和美軍一起擁抱慶祝,給他扣走資派的帽子,所以藏裡麵了,後來就成了習慣。昨晚可能是他魂魄歸體,最後來看一眼,當他的屍體走到坡道時,天亮了,魂魄隻能離開,所以屍體就倒在那裡了……”
“那‘井裡有’三個字,是想讓人發現盒子?”
“興許是。”爹歎口氣,“他這輩子,苦啊。打仗流血,回家種地,老伴早走,閨女遠嫁。唯一念想,就是這個盒子,還不敢讓人知道,怕被紅衛兵批鬥。”
村長把盒子蓋好:“按老禮,這得隨葬。明兒個,咱們給老李頭辦個體麵喪事。”
幾個人點頭。爹把盒子重新包好,突然想起什麼:“栓子呢?”
我趕緊從柴火垛後出來:“爹,我在這兒。”
爹招手讓我過去,手放在我肩上,對村長說:“我兒發現的,該他知道。”
那晚,盒子放在我家堂屋桌上。大人們商量喪事,我坐在旁邊聽。後來困了,上炕睡覺。迷迷糊糊中,好像看見個穿軍裝的人站在門口,挺直腰板,朝我敬個禮。我想睜眼看清楚,可眼皮沉,睡著了。
第二天,全村給老李頭出殯。棺材裡,鐵盒子放在他手邊。下葬時,雪停了,太陽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墳堆起來後,村長讓全村孩子排隊,一人發一根糖葫蘆。是王叔昨晚連夜做的,山楂又大又紅,糖殼晶瑩。
“老李頭以前常給你們發糖葫蘆,今天,咱替他發一次。”村長說。
我接過糖葫蘆。走到墳前,插在雪裡。紅彤彤的糖葫蘆,在白雪裡格外顯眼。
“李爺爺,甜。”我小聲說。
風輕輕吹過,墳頭的雪沫打著旋兒,像在點頭。
從那以後,每年臘月二十三,我都去老李頭墳前插根糖葫蘆。後來我考上大學,離開柳條溝,工作了,定居城市。可隻要回老家,我都會去看看老李頭的墳墓。
去年冬天,我帶兒子回去。他五歲,第一次上墳。我給他講老李頭的故事,他聽得似懂非懂。
“爸爸,為什麼要把糖葫蘆插雪裡?”
“因為李爺爺喜歡。”
“他在下麵能吃到嗎?”
“能,心裡甜,比嘴裡甜更重要。”
兒子眨眨眼,顯然冇懂。但沒關係,他會長大,會明白有些東西比糖葫蘆更甜,有些人在雪夜裡走,卻留下光。
就像那口老井,後來填平了,在上麵蓋了間小書屋,放些舊書報,孩子們常去。井軲轆放在旁邊當擺設,麻繩早冇了,可轆轤還能轉,吱呀,吱呀,像在講很久以前的故事。
雪又下了,我和兒子走回家。回頭望,那根糖葫蘆在風雪中紅得耀眼,像冬天裡的一把火,靜靜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