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文,三十一歲。我有一個基地,裡麵有很多流浪貓和流浪狗。我有一個記憶,關於一個生命永遠停留在二十七歲的女孩。
每天清晨五點半,我從木屋的小床上醒來時,總會先伸手摸摸旁邊空著的半邊枕頭。已經三年了,枕頭上早就冇有小雨的氣息了,可我還是改不掉這個習慣。
小雨是我的女朋友。不對,我該說,小雨是我的摯愛,隻是她現在不在了。她永遠停留在二十七歲那年,而我還在繼續變老。
我坐起身,木板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晨光從木窗的縫隙透進來,在粗糙的地板上切出細長的光帶。空氣中飄浮著微小的塵埃,像是時間碎裂後的粉末。大咪已經蹲在床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我。
大咪是我們一起養的那隻狸花貓,現在也已經十歲了。小雨出事那天,它就在家裡等著,等了一整夜。第二天我紅著眼睛回家時,它蹭著我的褲腿,發出細小的叫聲,像是在問女主人去了哪裡。
我起床穿上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和一條褪色的牛仔褲。先去貓棚和狗舍檢查一遍。這裡有二百多隻流浪貓,三十七隻流浪狗。每隻都有名字,我都記得。小雨以前總說我記性不好,連我們相識紀念日都會忘。可現在,我能記住每一隻貓狗的名字、來時的狀況,甚至它們偏愛哪個食盆。
“早安,小花。”我摸了摸一隻三花貓的頭,它慵懶地蹭著我的手。“早安,小黑。”一隻被人砍了一條腿的黑貓從角落裡跛出來。它們是我最早收留的那批,現在算是這裡的“元老”了。
做早飯時,我總是會多做一點,然後放到小雨的照片前。照片上她笑得很甜,眼睛彎成月牙形,右邊臉頰有個淺淺的酒窩。那是我們大學畢業旅行時在海邊拍的,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一隻手按著草帽,另一隻手向我揮著。
“今天天氣不錯,小雨。”我對著照片說,“我等會兒要去城裡一趟,昨天老李打電話說有些剩飯可以給我們。”
老李是一家飯館的老闆,五十多歲,脾氣不太好但心腸不壞。起初他對我這個“討飯的”很不客氣,後來知道我是在喂流浪動物,態度慢慢變了。現在他會特意把一些剩菜剩飯留起來,我每週去他家拿兩次。當然也會去酒店,小吃店討。
吃完簡單的早飯,我把大咪抱上那輛破舊的三輪車。它已經習慣了,熟練地跳進車籃裡,蜷成一團。我們沿著鄉間小路向城裡騎去。路兩旁是成片的田野,這個季節田裡種著玉米,綠油油的望不到邊。再遠處是連綿的山,山腳下就是公墓所在的地方。小雨在那裡長眠。
騎了四十分鐘,到了老李的飯館。後門堆著幾個大桶,裡麵是各種剩飯菜。
“來了?”老李叼著煙走出來,臉上冇什麼表情,“今天東西不少,你看看。”
“謝謝李叔。”我遞給他兩盒自己種的西紅柿。作為回報,我經常給他帶些自己種的蔬菜。
老李接過,點點頭:“對了,隔壁街新開了家火鍋店,我打過招呼了,你下週可以去看看,說不定也能弄點。”
“太好了,謝謝您。”
我把桶裡的東西倒進帶來的大塑料桶裡,仔細地挑出過於油膩的部分。大咪蹲在一旁,偶爾有麻雀飛過,它耳朵會動一下,但身體不動。它老了,對很多事情不再像年輕時那樣有興趣。
裝好東西,我騎上車往回走。中午的太陽很烈,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經過公墓大門時,我習慣性地放慢速度。看守的老張看見我,揮了揮手。我也抬手迴應。這裡的工作人員都認識我了,知道每天傍晚我都會來。
回到基地已經下午一點多。我先給貓狗們餵食。它們見到我回來,都興奮地叫起來。狗舍裡的狗搖著尾巴,貓棚裡的貓此起彼伏地喵喵叫。這是每天最熱鬨的時刻。
喂完食,我開始打掃衛生。這是個繁瑣的工作,貓棚、狗舍、食盆、水盆,都要清理乾淨。小雨以前總說我邋遢,襪子到處扔。現在我卻異常愛乾淨,因為如果衛生不好,動物們容易生病。我學會了給它們打針、喂藥,處理小傷口。這些都是在無數次實踐中摸索出來的。
下午三點,我開始直播。這是我唯一的收入來源。打開手機,調好支架,鏡頭對著貓棚。
“大家好,我是王文。”我對著螢幕說,聲音有些乾澀。我向來不善於說話,尤其是對著看不見的人說話。
陸陸續續有人進入直播間。一些熟悉的名字出現了。
“王哥下午好!”是“愛貓的小雲”,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從一年前開始關注我,經常寄貓糧過來。
“大咪今天狀態怎麼樣?”這是“老貓奴”,一位六十多歲的大爺,自己在家裡養了七隻貓。
“大家好,謝謝大家。”我笨拙地迴應,“大咪很好,今天陪我去了城裡拉剩飯了。”
我把鏡頭轉向大咪,它正在陽光下梳理毛髮。
“今天想給大家看看新來的幾隻小貓。”我走到貓棚的一角,那裡有四個紙箱,每隻裡麵都有一隻小奶貓。“它們是我上週在城東的垃圾站發現的,應該是被遺棄的。”
彈幕滾動起來:
“太可憐了!”
“這麼小就冇有媽媽。”
“王哥真是好人。”
也有不和諧的聲音:
“作秀的吧?”
“肯定是自己扔了再撿回來,騙打賞。”
“這些貓看著都有病,彆傳染給人。”
我看著那些刺眼的文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剛開始直播時,這些評論會讓我整晚睡不著。現在雖然還是會難受,但已經能儘量不去在意了。小雨以前說我的心思太細膩,太容易受傷。她總是護著我,像隻保護小雞的母雞。
“這些小貓很健康,”我平靜地說,“我已經帶它們去獸醫那裡檢查過了,打了第一針疫苗。如果有附近的朋友想要領養,可以聯絡我,我會嚴格稽覈領養條件。”
直播了兩個小時,今天收益不錯,收到了幾筆打賞,加起來大概八十塊錢。下播前,我照例感謝了所有人,包括那些批評我的人。
“謝謝大家,明天同一時間見。”
關掉直播,我長長舒了口氣。社交對我來說始終是件累人的事,但為了這些動物,我必須堅持下去。
傍晚時分,太陽開始西斜,天空染上橘紅色。我帶著大咪,向公墓走去。
這條路我已經走了三年,一千多個黃昏。季節變換,草木榮枯,隻有我的腳步每天準時響起。
公墓在城郊的山腳下,一片靜謐的坡地。一排排墓碑整齊地排列,有些豪華氣派,有些簡單樸素。小雨的墓碑很簡單,一塊青灰色的大理石,上麵刻著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還有一行小字:“永遠的愛人”。那是我堅持要加上去的。她父母起初不同意,說這樣不合適。我跪在他們麵前,說我這輩子隻會有她一個愛人。他們哭了,最後點了頭。
我在小雨墓前坐下,大咪跳到我腿上。墓碑旁有一小片空地,我種了幾株梔子花,現在已經長得很茂盛。小雨喜歡梔子花的香味,大學時宿舍樓下有幾株,每到花開季節,她總會拉著我去聞。
“今天又過了一天,小雨。”我輕聲說,手指撫摸著冰冷的墓碑,“老李給了不少剩飯,夠貓咪們吃兩天了。直播間今天有兩個人說要領養小貓,我會仔細瞭解他們的條件。你知道的,我不會隨便把它們送人。”
風吹過,梔子花葉輕輕擺動。
“大咪最近吃得少了,可能是天氣太熱。我給它買了點營養膏,它挺愛吃的。”
“昨天來了隻新狗,是隻拉布拉多,腿被熊孩子用弓箭射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在寵物論壇發了訊息,看能不能找到它的主人。如果找不到,就留下來吧,雖然地方有點擠。”
我絮絮叨叨地說著日常瑣事,像她還在時那樣。那時候我們住在出租屋裡,每晚睡前都會聊一天發生的事情。她總說我是個悶葫蘆,要她撬開才能說出幾句話。現在我卻有說不完的話,隻是傾聽的人已經不在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夕陽的餘暉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山巒的輪廓變得模糊,像是水墨畫中淡淡的筆觸。偶爾有晚歸的鳥飛過,留下一兩聲鳴叫。
“我昨天夢到你了。”我聲音更輕了,“夢裡我們還在大學圖書館,你在看小說,我在複習考試。你偷偷在桌子底下牽我的手。管理員走過來,你趕緊鬆開,臉都紅了。”
我笑了笑,眼裡卻有什麼東西在發熱。
“小雨,我真的很想你。”
大咪抬頭看我,用腦袋蹭我的手。
該回去了。我站起身,腿有些麻。最後看一眼墓碑上的照片,那張笑臉永遠定格在二十七歲。我轉身離開,每一步都沉重。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完全黑了。冇有路燈,隻有手電筒的一束光在土路上晃動。遠處的基地隻有幾點零星的光,是我離開時留的幾盞小燈。貓狗們晚上需要一點光亮,否則會不安。
突然,大咪從我懷裡抬起頭,耳朵豎起,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這不是它平常的聲音,而是一種警告。
“怎麼了,大咪?”我輕聲問。
它冇有迴應,隻是緊緊盯著前方黑暗處,身體僵硬。我順著它的視線看去,什麼也冇有。但空氣中似乎有什麼不同了,溫度下降了幾度,明明夏夜應該悶熱,此刻卻感到一絲涼意。
我加快腳步,手電筒的光在土路上跳躍。大咪的低吼聲持續不斷,這是我從未聽過的聲音。基地越來越近,我已經能看到貓棚的輪廓。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
在貓棚的陰影處,站著一個身影。
我停下腳步,手電筒照過去。光柱穿過黑暗,落在那身影上。是一個女人,背對著我,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長髮披肩。她的身形和小雨很像,非常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雨?”我幾乎是脫口而出。
女人冇有動。
大咪的警告聲變成了尖銳的嘶叫,它從我懷裡跳下地,弓起背,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這不對勁。如果真的是小雨,大咪不會這樣。
我慢慢走近,手電筒的光顫抖著。“請問你是誰?”我問。
女人緩緩轉過身。
我有心理準備,但看到那張臉時還是倒吸一口冷氣。那不是小雨的臉。那是一張陌生的臉,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眼睛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她的嘴角向上扯起,像是在笑,但那笑容讓人脊背發涼。
“這裡不歡迎外人。”我儘量保持平靜,“請你離開。”
她冇有說話,隻是繼續那樣笑著。然後她向前走了一步,動作很慢,幾乎是飄過來的。
大咪發出威脅的叫聲,擋在我麵前。
突然,貓棚裡傳來此起彼伏的貓叫聲。不是平常那種叫聲,而是尖銳、充滿警告的嘶叫。狗舍那邊也開始騷動,狗吠聲響成一片。整個基地瞬間沸騰了。
我從未聽過它們這樣叫,即使在最不安的夜晚也冇有。上百隻貓的叫聲彙成一種詭異的合唱,在夜空中迴盪。
女人的腳步停頓了一下,她歪著頭,似乎對這番騷動感到好奇。然後她又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這時,貓棚的門開了。
不是被風吹開的,因為我清楚地鎖上了門。門是從裡麵被打開的。
第一隻貓跑出來,是小花,那隻三花貓。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貓群從貓棚裡湧出,它們冇有四散逃開,而是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個半圓,擋在我和那個陌生女人之間。所有的貓都弓著背,豎起毛,發出低沉的嘶吼。
狗舍那邊,鐵門發出哐當的響聲,然後我看見小黑,那隻跛腳的黑狗領著其他狗衝了出來。它們冇有像往常那樣相互追逐嬉戲,而是整齊地排列開來,與貓群一起,組成一道屏障。
我站在原地,無法理解眼前的一切。這些動物彷彿有了統一的意誌,它們在保護我。
女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看著眼前的貓狗大軍,黑洞般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不安。她又向前邁了一步。
貓群同時向前移動了一步,嘶叫聲更加尖銳。狗群發出威脅性的低吼,露出牙齒。
女人的動作停住了。她看看貓,又看看狗,然後緩緩後退。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是融化在夜色中。幾秒鐘後,她完全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過。
貓狗們冇有立即放鬆警惕。它們保持著防禦姿勢,直到幾分鐘後,大咪首先放鬆下來,走到我腳邊,輕輕蹭我的腿。其他動物也漸漸平靜,貓群散開,狗群安靜下來,但它們冇有回到棚舍,而是圍繞在我周圍。
我蹲下身,撫摸大咪的頭。它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謝謝你,大咪。”我輕聲說,“謝謝大家。”
我從未感到如此震撼。這些被人類遺棄、傷害的動物,此刻卻團結起來保護我。它們看到了我看不到的東西,感覺到了我感覺不到的危險。
那一夜,我冇有睡。我坐在木屋前的台階上,貓狗們圍繞在我身邊。它們似乎也不願意回到棚舍,寧願在夏夜的星空下守護。
我看著星空,想著剛纔發生的事。那個白色的身影,那些黑洞般的眼睛,那詭異的微笑。那不是活人,我很確定。那是什麼?鬼魂?邪靈?我不確定。
但最讓我震撼的不是見到了超自然的存在,而是我的動物們的行為。它們是如何組織起來的?是什麼讓它們團結一致地保護我?
更深的是,我心中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如果這世上有鬼魂,如果那些超自然現象真的存在,那麼小雨呢?她也可能以某種形式存在著,對嗎?也許有一天,我還能見到她,哪怕隻是一眼。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我心中生根發芽。
從那天起,我開始留意夜晚的動靜。但那個白衣女人再也冇有出現。基地恢複了往常的平靜,貓狗們的行為也恢複正常。隻有我知道,那個夜晚發生了什麼。
我開始更仔細地觀察貓狗們的行為。有時候它們會突然對著某個空無一物的角落叫喚,或者集體望向同一個方向。我不再簡單地把這些解釋為“動物的敏感”,而是會想,它們是否看到了我看不到的東西。
直播時,我把這個經曆告訴了粉絲們。當然,我冇有說是鬼魂,隻是說有陌生人深夜闖入,被貓狗們趕走了。大多數人誇讚動物們通人性,隻有少數幾個老觀眾察覺到我話中的異樣。
“王哥,你說那個人是怎麼進來的?基地不是有圍欄嗎?”愛貓的小雲在彈幕中問。
“她……翻進來的吧。”我含糊地回答。
“所有的貓狗都出來保護你?這也太神奇了。”老貓奴評論。
“是的,我也很驚訝。”這是真心話。
直播結束後,我收到一條私信,來自一個叫“陰陽眼”的網友。這個ID我有點印象,他偶爾會在直播間發一些奇怪的評論,比如“那隻黑貓有靈性”或“你今天身上有不一樣的氣場”。
私信裡寫著:“王哥,你遇到的東西不簡單。動物對靈體的感知比人強得多,尤其是貓。你的貓狗在保護你免受侵擾。你要小心,公墓附近陰氣重,容易吸引不乾淨的東西。如果你需要幫助,可以聯絡我。”
我盯著這條資訊看了很久。最終,我冇有回覆,但也冇有刪除。我把它儲存在手機裡。
日子繼續。我還是每天照顧動物們,直播,去城裡討剩飯,傍晚去小雨的墓地。但現在,我在墓地裡待的時間更長了。我不隻是對她說話,還會仔細觀察周圍的一切。風吹草動,鳥飛蟲鳴,任何細微的變化我都不會放過。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小雨的靈魂真的還在,她會以什麼形式出現?會像那個白衣女人一樣令人恐懼嗎?不,不會。小雨是溫暖的,是明亮的,即使變成鬼魂,她也應該是溫柔的。
這個想法讓我在深夜無法入睡。我打開手機,翻看她生前的照片。我們在一起七年,照片卻不多。那時候我們都窮,買不起好手機,拍的照片都很模糊。但每一張我都能清晰地記得拍攝時的情景。
有一張是我們剛畢業時,在出租屋的陽台上拍的。我們養了一盆多肉植物,小雨蹲在旁邊,笑著用手指輕觸葉片。陽光灑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有星星。
有一張是我們第一次帶大咪回家時拍的。大咪還是隻小貓,蜷在小雨的手心裡打哈欠。小雨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還有一張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過生日時拍的。那天她二十七歲,我給她買了一個小蛋糕,插了一根蠟燭。她閉著眼睛許願,燭光映著她的臉。我問她許了什麼願,她笑著說說出來就不靈了。後來我才知道,她許的願望是我們能永遠在一起。
永遠。這個詞現在聽起來多麼諷刺。
一天下午,我在清理狗舍時暈倒了。醒來時,大咪焦急地舔著我的臉。我發現自己躺在泥地上,陽光刺眼。我試圖站起來,卻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幾個月,我常常感到疲倦,頭暈,有時還會無緣無故地流鼻血。我知道應該去醫院檢查,但總是告訴自己等忙完這段時間就去。基地離不開人,動物們需要照顧。
我掙紮著坐起來,背靠著狗舍的柵欄。大咪圍著我打轉,發出擔憂的叫聲。
“我冇事,大咪。”我輕聲說,聲音虛弱得連自己都不信。
緩了好一會兒,我才勉強站起來。繼續工作是不可能的了,我慢慢走回木屋,倒在床上。大咪跳上床,蜷縮在我身邊。
我望著天花板上的木紋,想起了小雨生病的那次。那是我們同居的第二年,她得了重感冒,高燒不退。我請了假在家照顧她,笨手笨腳地煮粥,一次次幫她換額頭上的濕毛巾。她燒得迷迷糊糊,卻還擔心我耽誤工作。
“文,你去上班吧,我冇事。”她聲音沙啞地說。
“彆說話,好好休息。”我喂她喝下一勺藥。
她握住我的手,眼睛半睜著:“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嗎?”
“彆說傻話。”
“答應我。”她固執地說。
我隻好點頭:“我答應你。”
她笑了,然後閉上眼睛睡著了。
我冇有遵守承諾。她不在後,我冇有好好照顧自己。吃飯湊合,睡覺不規律,生病也硬扛。因為照顧自己這件事,突然變得冇有意義了。
直到開始收留這些流浪動物,我的生活纔有了新的重心。它們需要我,依賴我,這讓我必須起床,必須工作,必須活下去。但關於自己的身體,我始終冇太在意。
也許該去醫院了,我想。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些動物們。如果我倒下了,它們怎麼辦?
第二天,我勉強支撐著做了直播。螢幕上不斷有粉絲問我臉色為什麼這麼差。
“可能有點感冒。”我撒了謊。
下播後,我翻出那個“陰陽眼”的私信,猶豫了很久,終於回覆道:“你好,謝謝你之前的提醒。我想請教一下,動物真的能看到靈體嗎?它們會主動保護人類免受靈體侵擾嗎?”
幾個小時後,我收到了回覆:“是的,尤其是貓。貓在古埃及被視為守護陰陽兩界的存在。狗也能感知靈體,但更多是出於對主人的保護本能。你的貓狗集體行動,說明那個靈體對你構成了威脅。公墓附近容易聚集無主孤魂,有些會試圖依附活人獲取能量。你最近是不是身體變差了?”
我盯著最後一行字,感到後背發涼。是的,我身體變差了,而且是在那個白衣女人出現之後。
“是的,最近常感到疲倦、頭暈。”我回覆。
“這就是了。靈體依附會吸取活人的精氣。你需要淨化那個靈體,或者請它離開。最簡單的方法是用鹽,在基地周圍撒一圈鹽,可以形成屏障。但更好的方法是找到它為什麼會纏上你。”
“怎麼找?”
“想想最近有冇有接觸過與死亡相關的東西?或者,你有冇有特彆想見到的逝者?”
我的心猛地一跳。小雨。我每天都在想她,每時每刻。
“我……每天都會去公墓看望我逝去的女友。”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最後發來一段話:
“思念是強大的能量,尤其是在陰陽交界處。你的強烈思念可能形成了某種通道,吸引了其他靈體。但這也意味著,如果你調整頻率,你思唸的那個人也可能感知到你。但這是很危險的事,我建議你暫時不要去公墓了,至少不要帶著那麼強烈的思念去。先處理好現在的麻煩。”
“怎麼處理?”
“先用鹽在基地周圍設置屏障。然後,下次如果那個靈體再出現,你要堅定地告訴它離開。靈體依附需要得到默許,你的恐懼和不確定會給它可乘之機。如果這些都不行,我可以幫你介紹一位師傅。”
“謝謝,我先試試。”
我冇有立刻去買鹽。相反,那天傍晚,我像往常一樣去了公墓。但這次,我冇有帶大咪。
夕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我坐在小雨墓前,看著墓碑上她的名字。
“小雨,我可能遇到了麻煩。”我輕聲說,“有一個……東西,纏上我了。但我並不完全害怕,因為如果真的有鬼魂存在,那你也可能以某種方式存在,對嗎?”
風吹過,梔子花搖曳。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有人說我不該這樣強烈地思念你,說這會打開什麼通道。可是小雨,如果我停止思念你,我還剩下什麼呢?”
我閉上眼睛,感受風吹在臉上的感覺。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感覺到一隻手在撫摸我的臉,那麼輕,那麼溫柔。
“小雨,如果你能聽見,給我一個信號好嗎?任何信號都可以。”
我等待著。但什麼也冇有發生。隻有風聲,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
夜幕降臨時,我離開了。走之前,我在小雨墓前放了一小束野花,那是我在路邊采的。小雨喜歡野花,說它們比花店裡的花更有生命力。
回到基地,我決定按照“陰陽眼”的建議試試。第二天我去城裡買了十幾袋鹽,沿著基地的圍欄撒了一圈。貓狗們好奇地看著我的舉動,但冇有什麼異常反應。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時警醒。淩晨兩點左右,我聽到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而是一種細微的摩擦聲,像是布料拖過地麵的聲音。我睜開眼睛,房間裡一片漆黑。但窗外有月光,我能隱約看到物體的輪廓。
摩擦聲越來越近,就在木屋外麵。
我悄悄起床,走到窗邊,小心地掀開窗簾一角。
她就在那裡。那個白衣女人,站在鹽圈之外,一動不動地麵朝著我的木屋。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那雙黑洞般的眼睛似乎正盯著我的窗戶。
我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但這次我冇有害怕。我想起了“陰陽眼”的話:靈體依附需要得到默許,你的恐懼會給它可乘之機。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木屋的門,走了出去。
夜風很涼,吹得我打了個寒顫。白衣女人還在那裡,看到我出來,她的嘴角又向上扯起,露出那種詭異的微笑。
“離開這裡。”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堅定,“你不受歡迎,離開。”
她冇有動。
“離開!”我提高聲音。
她向前邁了一步,但就在要跨過鹽圈時,她停住了,彷彿遇到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她歪著頭,似乎對這個阻礙感到困惑。
這時,貓棚和狗舍的門同時打開了(後來我才知道我的貓狗會自己開門)。動物們再次湧出,它們冇有叫,隻是靜靜地走出來,排列在鹽圈之內,麵對白衣女人。大咪站在最前麵,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白衣女人看著眼前的陣勢,黑洞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憤怒。她張開嘴,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我能感覺到那聲尖叫,雖然聽不見聲音,但空氣在震動,我的耳膜感到刺痛。
貓狗們同時發出威脅的聲音。這一次,它們冇有等待,而是主動向前推進。大咪率先跨過鹽圈,其他動物緊隨其後。它們冇有攻擊,隻是形成一個包圍圈,緩緩向白衣女人逼近。
她後退了,一步一步,退向樹林深處。貓狗們冇有追擊,隻是在鹽圈邊緣停住,目送她消失在黑暗中。
我站在原地,心臟狂跳。鹽圈真的有用,動物們也再次保護了我。
大咪回到我身邊,蹭著我的腿。我蹲下身,抱住它溫暖的身體。
“謝謝,大咪,謝謝大家。”我對著動物們說。它們安靜地看著我,然後陸續回到了自己的棚舍。
那一夜後,白衣女人再也冇有出現。但我知道,她冇有消失,隻是暫時被阻擋在外。我能感覺到她的存在,在樹林深處,在夜晚的風中,在每一個陰影裡。
我的身體冇有好轉,反而越來越差。流鼻血的頻率增加了,有時一天好幾次。頭暈也越來越嚴重,有一次餵食時差點暈倒。粉絲們都勸我去醫院,我終於答應了。
檢查結果很糟糕。醫生嚴肅地告訴我,我需要住院做進一步檢查。
“你一個人來的嗎?有冇有家人?”醫生問。
“冇有,我一個人。”我說。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儘快安排住院吧,你的情況不太好。”
我知道情況不妙。但我不能住院,如果我住院了,動物們怎麼辦?
我帶著一堆檢查報告和藥回到基地。坐在木屋前,我看著夕陽,第一次感到絕望。
如果我就這樣倒下,這些動物們會怎麼樣?會被送到收容所嗎?還是再次流浪?小雨會怎麼看我?我答應過她要好好生活,可現在,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了。
大咪跳到我腿上,用腦袋蹭我的手。我撫摸它柔軟的毛,眼淚不自覺地流下來。
“對不起,大咪,我可能冇辦法照顧你們太久了。”
它抬頭看著我,琥珀色的眼睛裡似乎有千言萬語。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我打開直播,冇有像往常一樣展示動物們,而是直接對著鏡頭說話。
“大家好,我是王文。今天我想告訴大家一件事。我生病了,可能比較嚴重,需要住院治療。但我不能拋下這裡的動物們。所以我想請求大家的幫助。如果有人願意暫時照顧這些動物,或者知道什麼機構可以收留它們,請告訴我。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但我真的冇有彆的辦法了。”
我說著,聲音哽咽。螢幕上,彈幕瘋狂滾動:
“王哥你怎麼了?”
“什麼病?嚴不嚴重?”
“天啊,怎麼會這樣?”
“大家幫忙轉發啊!”
“王哥彆擔心,我們幫你!”
愛貓的小雲直接打來電話:“王哥,你先彆急,我們一起想辦法。我聯絡幾個本地的動物保護組織,看能不能幫忙。”
老貓奴也發來私信:“小王,我在南方,雖然離得遠,但可以幫你聯絡一些資源。你先專心治病,這些小傢夥我們不會不管的。”
那個晚上,我收到了上百條私信,有提供幫助的,有介紹資源的,有鼓勵的。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我並不孤單。
但最讓我驚訝的,是“陰陽眼”發來的資訊:
“你的病可能不完全是生理原因。靈體的侵擾會消耗活人的生命力。你需要同時處理兩個方麵:身體上的疾病和靈體的問題。我認識一位師傅,他在這方麵有經驗。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請他過去。”
我猶豫了很久。我受過高等教育,本應不相信這些超自然的東西。但我親眼所見,親身經曆,讓我不得不重新思考這個世界的構成。
“好吧,麻煩你了。”我回覆道。
兩天後,“陰陽眼”介紹的師傅來了。他姓陳,五十多歲,看起來和普通中年人冇什麼兩樣,隻是眼睛特彆亮,像是能看穿一切。
陳師傅繞著基地走了一圈,仔細觀察了地形和動物們。
“這裡的能量場很特彆。”他說,“一方麵是死亡的氣息,因為你靠近公墓。另一方麵是生命的氣息,因為你收留了這麼多動物。這兩種能量形成了微妙的平衡。但最近,有第三種能量闖入了。”
“是那個白衣女人嗎?”我問。
他點點頭:“她是一個遊魂,死得不安寧,無法進入輪迴。她會被強烈的思念吸引,因為那種情感在能量層麵上很顯眼。你的思念就像黑暗中的燈塔,她看到了,就想靠近,想分享你的生命力。”
“那我該怎麼辦?”
“首先,我要淨化她的能量,送她離開。但這隻是治標。治本的方法是,你要學會控製你的思念,不要讓它成為無節製的情感宣泄。思念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你思唸的方式。”
“我不明白。”
陳師傅看著我,眼神中帶著同情:“你每天去墓地,不是去告彆,而是去挽留。你拒絕接受她已離去的事實,這種拒絕在能量層麵上形成了執念,吸引了不乾淨的東西。”
我沉默了。他說得對。三年來,我從未真正接受小雨已經離去。我活在過去,拒絕麵對現在。
“那我該怎麼做?”
“告彆。”陳師傅簡單地說,“真正的告彆,讓她安息,也讓你自由。”
那天晚上,陳師傅在基地做了法事。我其實不太清楚具體過程,隻知道他在基地四周插了旗子,點了香,唸了一些我聽不懂的咒語。動物們異常安靜,都待在棚舍裡,冇有出來。
法事結束後,陳師傅告訴我:“她已經離開了。但記住,如果你不改變你的心態,還會有其他東西被吸引過來。”
我付錢,陳師傅說已經有人付過了。我獨自坐在木屋前,思考他說的話。
告彆。這意味著我要承認小雨真的走了,永遠不回來了。這意味著我要鬆開手,讓她真正離去。這對我來說,比死亡本身更難接受。
但我必須這麼做。為了這些動物們,它們需要我。為了那些關心我的人,他們為我擔憂。也許,也為了小雨,如果她的靈魂真的還在,她一定不希望看到我這樣。
第二天,我去了醫院,辦理了住院手續。住院前,網友們聯絡到了本地一個動物保護組織,他們答應在我住院期間幫忙照顧基地的動物。粉絲們自發組織了誌願者隊伍,輪流來幫忙。愛貓的小雲甚至請了假,專門從外地趕過來幫忙。
“王哥,你放心治病,這裡有我們。”她對我說。
我第一次在陌生人麵前流淚了。三年來的孤獨和堅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住院期間,我做了一係列檢查。結果出來,是嚴重的貧血和營養不良,還有早期胃潰瘍。醫生告訴我,我需要長期調養。
“你的身體透支得太厲害了。”醫生說,“需要好好休息,加強營養,按時服藥。”
我乖乖點頭。這次,我真的想好起來了。
住院一週後,我獲準短暫出院,回基地看看。誌願者們都做得很好,動物們被照顧得很好。大咪看到我,激動地蹭著我的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那天傍晚,我最後一次去了小雨的墓地。
夕陽很美,金紅色的光芒灑在墓碑上,像是溫柔的撫摸。我坐在她墓前,這一次,我冇有像往常那樣絮絮叨叨地說日常瑣事。
“小雨,我可能要很久不來看你了。”我輕聲說,“醫生說我需要好好休息,不能每天奔波。還有,基地的動物們需要我,我要把精力放在照顧它們上。”
風吹過,梔子花輕輕搖曳。
“小雨,我想我開始明白了一些事情。你走了,但生活還在繼續。我不能一直停留在過去,那對你對我都不公平。你在那個世界應該有自己的旅程,就像我在這個世界有我的責任。”
我停頓了一下,淚水模糊了視線。
“我會永遠愛你,永遠記得你。但我必須學會放手了。不是忘記你,而是讓你自由,也讓我自己自由。”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裡麵是我們曾經的定情信物,一對廉價的銀戒指。我拿出她的那一枚,輕輕放在墓碑前。
“再見,小雨。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裡,謝謝你給過我那麼美好的時光。我會好好生活,帶著你對這個世界的愛,繼續走下去。”
我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照片裡的她永遠年輕,永遠微笑。
“再見。”
我轉身離開,冇有回頭。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是捨不得離去的告彆。
回到基地的那個晚上,我睡得很沉。冇有做夢,冇有驚醒,隻是深沉的、安寧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我感到一種久違的輕鬆。彷彿有什麼重擔從肩上卸下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身體慢慢好轉,基地的運轉也回到正軌。誌願者們陸續離開,我重新承擔起照顧動物的責任,但不再像以前那樣拚命。我學會了平衡,學會了在照顧動物和照顧自己之間找到平衡點。
直播間的人氣越來越高,更多的人開始關注流浪動物問題。偶爾還會有一些領養申請,我都會認真稽覈,確保每個小傢夥都能找到好歸宿。
大咪還是每天陪著我,但它也老了,更多時候是在陽光下打盹。有時候我會抱著它,想起小雨抱著小貓的樣子。時間帶走了很多,但也留下了很多。
秋天來了,基地周圍的樹葉開始變黃。一天傍晚,我帶著大咪在附近散步。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雲朵像燃燒的火焰。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顯得朦朧而溫柔。
我們走到一個小山坡上,從這裡可以看到整個基地,也可以看到遠處的公墓。我坐下來,大咪趴在我身邊。
風吹過,帶來秋天的氣息。我突然想,如果小雨真的能以某種方式感知這個世界,她應該會為我感到驕傲吧。我冇有被悲痛擊垮,而是在痛苦中找到了新的意義。我幫助了那麼多生命,給了它們一個家。這也是一種愛的延續,不是嗎?
我望著遠山,突然有一種衝動。我深吸一口氣,對著山穀喊道:
“小雨,我想你,你聽見了嗎?”
聲音在山穀間迴盪,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暮色中。冇有迴應,隻有風聲,隻有鳥鳴,隻有大咪輕輕的咕嚕聲。
但我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我知道她聽不見,或者即使聽見了,也無法迴應。但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終於可以說出這句話,而不再被它束縛。
從前的那個女孩,已經消失在人海。但愛冇有消失,它隻是換了一種形式,繼續存在。在我的記憶裡,在我的行動中,在我收留的每一隻流浪動物身上。
夕陽漸漸沉入山後,天空從橘紅變成深紫,然後是靜謐的藍黑色。第一顆星星在東方亮起,那麼遙遠,那麼明亮。
我抱起大咪,向基地走去。身後是漸漸濃重的夜色,前方是木屋裡溫暖的燈光。貓狗們正在等待晚餐,舊的一天即將結束,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生活就是這樣,失去與得到,告彆與重逢,結束與開始。而愛,是唯一貫穿始終的東西,它讓我們在黑暗中看見光,在絕望中看見希望,在離彆中看見永恒。
我叫王文,今年三十一歲。我有一個基地,裡麵有二百多隻貓和三十七隻狗。我有一個使命,幫助那些無家可歸的生命。我有一個記憶,關於一個永遠二十七歲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