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叫柳樹屯,藏在山裡,攏共就二十幾戶人家。村東頭的老槐樹下有口老井,井水一年到頭都是冰的,夏天往上冒白氣。老人們說,那井通著地府,所以水才這麼寒。
我是村裡長大的孩子,叫柱子,今年十六。爹在城裡打工,一年回來一次,家裡就我和娘。我家在村西頭,離老井最遠,但我娘最怕那口井,從不讓我靠近。
故事得從去年秋收後說起。
那年收成不好,雨水少,苞米稈子都冇長到我胸口高。全村人都愁眉苦臉,唯獨李老四家樂嗬嗬的。李老四五十多歲,住在村北山腳下那座獨門獨院裡。有人說他懂些邪門歪道,能跟陰間通訊息。
收完秋,村裡就開始不對勁了。
先是王寡婦家。一天夜裡,她聽見有人敲門,問是誰也不應。從門縫往外看,月光下站著個人影,揹著一袋子東西。王寡婦膽小,冇敢開。第二天早上,門口放著一小袋米,白花花的大米,夠吃三五天的。王寡婦以為是哪個好心人,就收下了。
接著是趙鐵匠家。也是半夜,有人敲門放下一袋米。趙鐵匠膽子大,開門追出去,隻看見個背影,穿一身黑,走路輕飄飄的,眨眼就消失在巷子口。
冇過幾天,村裡七八戶人家都收到了夜半送來的米。米都一樣,雪白飽滿,聞著有股淡淡的香味,煮出來的飯特彆香。但怪的是,收到米的人家,都開始做噩夢。
王寡婦夢見一個冇臉的人站在她床頭,開始一動不動,突然,那人抓著米塞進她的逼裡。趙鐵匠夢見自己躺在棺材裡,有人往他嘴裡灌米。其他幾家也差不多,都夢見了跟米有關的嚇人事。
我娘聽說後,臉色發白,叮囑我:“柱子,記住,要是咱家半夜有人敲門,千萬彆應,更彆開門。”
我點點頭,心裡卻不以為然。那時候我年輕氣盛,覺得大人們就是迷信。
直到輪到張老師家。
張老師是村裡小學唯一的老師,四十多歲,為人正直。他收到米的第三天,冇去上課。村長帶人去他家,發現他躺在床上,眼睛睜得老大,嘴裡塞滿了生米,已經冇氣了。醫生來看,說是窒息而死,可冇人解釋得通為什麼他會自己往嘴裡塞生米。
村裡頓時人心惶惶。
那天晚上,我去給娘抓藥。娘這幾天心神不寧,整晚睡不著。回來的路上,天已經黑透了,月亮被雲遮住,村裡一片死寂。路過老槐樹時,我不自覺地往井那邊看了一眼。
井邊站著個人。
我嚇一跳,定睛再看,又冇人了。可能是眼花了,我加快腳步往家走。快到我家時,看見李老四從巷子裡鑽出來,手裡提著個布袋子,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柱子,這麼晚還出來啊?”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給我娘抓藥。”我小聲說。
李老四點點頭,湊近些,我聞到他身上有股怪味,像陳米混合著泥土的氣息。“最近村裡不太平,晚上少出門。”他說完,晃晃悠悠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腳後跟不著地,像是踮著腳尖在走。老人們說,隻有鬼才踮腳走路。
回到家,我把這事跟娘說了。娘一聽,手裡的藥碗差點打翻。
“柱子,從明天起,天黑就彆出門了。”孃的聲音在發抖。
“娘,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我問。
娘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那是‘送米鬼’,百年前咱村鬨過一回。誰家收了它的米,就要用命還。”
“那怎麼辦?村裡好些人家都收了米啊!”
娘搖搖頭:“送出去的米不能退,退了死得更快。隻能等。”
“等什麼?”
“等它找夠替身。”娘說完就不肯再多說了。
接下來幾天,村裡又死了兩個人。一個是村頭的劉大爺,一個是開小賣部的陳嬸。死法都一樣,嘴裡逼裡塞滿生米,窒息而死。全村籠罩在恐懼中,天黑後冇人敢出門。
我家還冇收到米,但娘越來越焦慮。她偷偷從箱底翻出個紅布包,裡麵是一把生了鏽的剪刀和幾張黃符。她把剪刀掛在門後,符貼在門窗上。
“娘,這管用嗎?”我問。
“不知道,老一輩傳下來的法子。”娘歎了口氣,“送米鬼最怕兩樣東西,鐵器和硃砂。剪刀是鐵,符上用雞血畫的,希望能擋一擋。”
第三天夜裡,終於輪到我家了。
那晚風很大,吹得窗戶紙嘩嘩響。我和娘早早熄燈睡了,但都睡不著。大概半夜時分,敲門聲響起。
咚、咚、咚。
不緊不慢的三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娘在隔壁床,我聽見她呼吸都停了。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低沉沙啞:“送米。”
是李老四的聲音!我差點叫出來,娘捂住我的嘴,她的手冰涼。
我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又是三聲敲門。
“送米。”那聲音更近了,好像就貼在門縫上說話。
娘緊緊抱著我,我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冇聲音了。我們以為它走了,剛鬆了口氣,卻聽見“哢嚓”一聲輕響。
門縫底下,慢慢塞進來一樣東西——一個小布袋子,正是裝米的那種。
它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把米送進來了!
娘倒吸一口冷氣。我想去把米扔出去,娘死死拉住我,搖頭。
那一夜,我們都冇閤眼。天剛矇矇亮,娘就衝過去,用火鉗夾起那袋米,跑到院子角落,挖了個深坑埋了,又在上麵撒了香灰和灶土。
“不能直接扔,會惹怒它。”娘解釋。
埋完米,娘讓我去請村長。村長來了,娘把夜裡的事說了。村長眉頭緊鎖:“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得找個人破這個局,死馬當活馬醫。”
“找誰?”
“隻能找李老四。”村長說,“這事肯定跟他有關。”
“可李老四不就是送米鬼嗎?”我不解。
村長搖搖頭:“李老四可能也被纏上了。他懂這些邪門事,也許知道怎麼破解。”
當天下午,村長帶著我和幾個膽大的村民去李老四家。李老四的院子很偏僻,周圍冇有鄰居。院門虛掩著,我們推門進去,院子裡靜悄悄的。
正屋門開著,我們進去一看,都驚呆了。
屋裡堆滿了米袋,至少有二三十袋,都是那種白布小袋。李老四躺在床上,臉色灰白,眼睛直勾勾盯著房梁。我們叫他,他冇反應。村長上前探了探鼻息,還有氣,但人像是丟了魂。
“李老四!李老四!”村長拍他的臉。
李老四的眼珠緩緩轉動,看向我們,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聲音:“……晚了……都晚了……”
“怎麼回事?村裡死人是不是跟你有關?”村長問。
李老四艱難地點頭:“是我……引來的……”
原來,去年春耕時,李老四為了求個好收成,在老井邊做了個法事,向“地下的”借糧。這是一種邪術,用陽壽換糧食。當時確實靈驗了,他家的地長勢最好。但秋收後,債主來討債了。
“它不是要米……是要人……”李老四喘著氣說,“收了我的米……就是欠了它的債……得用命還……”
“怎麼破解?”村長急切地問。
李老四從枕頭下摸出個木牌,上麵刻著看不懂的符號:“把它……扔進老井……但需要個生辰全陽的人去扔……”
“什麼是生辰全陽?”
“農曆陽月陽日陽時生的男孩……”李老四看向我,“柱子就是……八月十五午時生的……”
所有人都看向我。我腿有點軟。
“柱子,你敢嗎?”村長問我。
我想說不,但想起死去的張老師、劉大爺、陳嬸,還有村裡其他可能受害的人,咬了咬牙:“敢!”
娘知道後,死活不同意。我好不容易說服她:“娘,不破了這個局,全村人都得死。我是全陽命,也許能抗住。”
娘哭了,把那個紅布包塞給我:“把剪刀帶上,符貼身放著。”
當晚子時,月黑風高。村長組織所有村民,每戶出一人,拿著鐵器——菜刀、鐮刀、斧頭,聚集在老槐樹下。老井邊插了一圈火把,照得周圍亮如白晝。
我拿著木牌,一步步走向井口。井裡黑漆漆的,往外冒寒氣。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
走到井邊,我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見底。我舉起木牌,準備扔下去。
就在這時,井裡突然傳來聲音,像很多人在低語。接著,一隻蒼白的手從井口伸出來,抓住井沿!
我嚇得後退一步,那隻手慢慢往上爬,然後是一個腦袋,黑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看不清麵容。它爬出井口,站在我對麵,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村民們都驚呼起來,但冇人敢上前。
那東西抬起頭,我終於看清了——是一張女人的臉,慘白浮腫,眼睛是兩個黑洞。它張開嘴,發出李老四的聲音:“把米還給我……”
我猛然想起孃的話,從懷裡掏出剪刀,對準它。它似乎害怕,後退了一步。
“把米還給我……”這次是張老師的聲音。
接著是劉大爺、陳嬸,所有死者的聲音從它嘴裡發出來,混合在一起,詭異至極。
我深吸一口氣,大喊:“你的債已經還清了!回你該回的地方去!”
說完,我用儘全力把木牌扔向它。木牌砸在它身上,冒出一股青煙。它發出淒厲的尖叫,身體開始融化,化成一灘黑水,滲進地裡,不見了。
井裡的低語聲也停了。
過了好一會兒,村長才帶人圍上來。井口還在冒寒氣,但那種陰森的感覺消失了。
“結……結束了?”有人問。
突然,井裡傳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我們都緊張地盯著井口。
嘩啦一聲,井水噴湧而出,但不是水,是白花花的大米!大米從井口噴出來,堆成一座小山,在月光下白得耀眼。
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時,一個村民驚呼:“快看!米裡有東西!”
我們湊近看,隻見米堆裡混著一些白骨,人的骨頭。原來這些米,真的是用命換來的。
後來,我們請來了真正的道士,做了七天法事,超度了井裡的亡魂。那些米,道士讓我們分給全村的狗吃——狗是至陽之物,能吃陰米。說來也怪,狗吃了那些米,長得格外壯實,但從此村裡所有的狗,半夜都不叫了。
李老四冇死,但瘋了,整天唸叨“還米還米”。村長把他送到鎮上派出所,冇過半年就死了。死時嘴裡冇有米,是正常病死的。
至於那口老井,我們用一塊大青石板封了,周圍砌上磚牆,再冇人敢打開。
如今,村裡再冇發生過怪事。但我常常夢見那個夜晚,夢見那隻從井裡伸出的蒼白的手。娘說,有些東西,封得住,忘不掉。就像村裡老人現在教育孩子常說的一句話:貪小便宜吃大虧,不明不白的東西,再好也不能要。
尤其是半夜送上門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