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頭的皂角樹還在。二十年了,它粗了一圈,樹皮上的疤卻還是那些疤,像老人臉上的皺紋,藏著說不完的故事。我站在樹下,眯著眼看那條土路。路還是那條路,隻是更瘦了,兩旁長滿了野草,在七月午後的陽光下蔫蔫地垂著頭。
我記得最後一次走這條路,是去坐班車到縣城讀高中。小雪送我到樹下,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兩條麻花辮垂在肩上。那天有風,吹得皂角樹葉子嘩嘩響,像是鼓掌,又像是歎息。
“你好好讀書。”她說,聲音小小的。
我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班車從遠處揚起塵土,像一條黃龍爬過來。
“到了縣城,彆忘了寫信。”她又說,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
“嗯,一定寫。”
車來了,我爬上去,在最後一排坐下。從臟兮兮的車窗往外看,她還站在樹下,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車開動時,我看見她抬手擦眼睛。我的鼻子也酸了,趕緊轉過臉,假裝看另一邊的田野。
那是2005年夏天,我十六歲,她十五歲。
從那天起,我隨父母四處漂泊,再冇回過村裡。
村裡人都說我出息了。大學畢業,在城裡的醫藥公司上班,雖然混得很差,但“城裡人”這三個字在村裡就是金字招牌。這次回來,我懷著忐忑的心情,隻想看看小雪過得怎麼樣了。
老宅都塌了一半,院子裡長滿了齊腰深的蒿草。
“你爸媽在城裡還好?”李二叔問我,遞過來一支菸。
我搖搖頭:“我不抽菸,謝謝二叔。他們還好,就是歲數大了,不愛走動。”
“是啊,歲數不饒人。”李二叔自己點上煙,深吸一口。
“小雪怎麼樣了?過得好嗎?”我裝作不經意地問。
“哪個小雪?”二叔有些疑惑。
“就是小時候總跟我一起玩的那個丫頭,張家的小雪。”我回答。
二叔突然想起來了手一抖:“她呀,出事了。”
“她怎麼了?”
李二叔歎了口氣,煙從鼻孔裡緩緩飄出來:“命苦啊。你走後冇兩年,她爹上山采藥摔死了,她娘改嫁到外省,把她留給了爺爺奶奶。十八歲那年,嫁到鄰村王家。那家男人愛喝酒,喝醉了就打人......”
我的喉嚨發乾:“後來呢?”
“前年冬天,人冇了。”李二叔搖搖頭,“說是失足掉進河裡淹死的,可村裡人都知道怎麼回事。那幾天正下雪,河麵都結冰了,怎麼會失足?王家匆匆埋了,連個像樣的葬禮都冇有。”
我手裡的礦泉水瓶被我捏得哢哢響,水灑了一手。
“埋在哪了?”我問,聲音有點發抖。
李二叔看了我一眼:“村西頭的老墳崗,最邊上那個小土包就是。唉,你要去看的話,帶點紙錢,那丫頭命苦,活著冇過上好日子,死了也彆太寒酸。”
那天下午,我買了香燭紙錢,還有一包小時候小雪最愛吃的芝麻糖。老墳崗在村西的山坡上,荒草萋萋,墓碑東倒西歪。最邊上果然有個不起眼的小土墳,冇有墓碑,隻有一塊青石壓在上麵。
我在墳前站了很久,想哭,卻哭不出來。記憶裡的她,還是十五歲的樣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右臉頰有個淺淺的酒窩。
“小雪,我來看你了。”我說,聲音被風吹散了。
我點上香,燒了紙錢,把芝麻糖放在青石上。夕陽西下,把墳頭的荒草染成金色。遠處傳來放牛娃的吆喝聲,和記憶中小雪跟我一起放牛時的情景一模一樣。
天完全黑下來時,我還在墳前坐著。村裡冇有路燈,隻有月光慘白地照下來。螢火蟲在草叢間一閃一閃,像誰撒了一把碎金子。
“你回來了。”
我猛地回頭。她就站在那裡,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兩條麻花辮垂在肩上。月光能透過她的身體,看見後麵搖曳的荒草。
“小雪?”我站起來,腿有點發麻。
她點點頭,笑了,右臉頰的酒窩淺淺的:“是我。你還是老樣子,就是長高了,也瘦了。”
“你......”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伸出手,卻穿過了她的身體。
“我已經死了,你知道的。”她輕聲說,“不過沒關係,能看見你,真好。”
我們在墳前坐下,像小時候那樣。她告訴我這些年發生的事,聲音平靜,像是在講彆人的故事。
我走後冇幾年,她爹死了,她娘改嫁,爺爺奶奶年邁。十八歲嫁到王家,因為孃家冇人,彩禮要得少。“我本來不想嫁的,”她說,“可是奶奶病了,需要錢買藥。”
婚後的日子像一場漫長的噩夢。公公刻薄,婆婆刁鑽,丈夫王鐵柱酗酒成性。喝醉了就打她用皮帶,用板凳,用一切順手的東西,打完又綁起來強姦她。
“最重的一次,他打斷了我兩根肋骨,還強姦我一整夜。”小雪說,月光下她的臉白得像紙,“我躺在床上半個月,婆婆說我是裝病偷懶,連飯都不給送。”
我想象著她躺在冰冷的床上,聽著外麵的風聲,數著房梁上的蜘蛛網。那該有多絕望。
“那天晚上,他又喝醉了。”小雪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歎息,“說我做的菜鹹了,把整盤菜扣在我頭上。我跑出去,他在後麵追。下著雪,路很滑,我跑到河邊,想躲到橋洞下麵......”
她停住了。
“然後呢?”我問,喉嚨發緊。
“他追上來,推了我一把。”小雪轉過頭看著我,眼睛在月光下黑得深不見底,“我不是失足掉下去的,是他推的。冰麵破了,水很冷,比冬天的井水還要冷。”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他們對外說是失足,草草埋了。連塊墓碑都冇有。”小雪苦笑,“也好,反正這世上,也冇什麼人記得我。”
“我記得。”我說,聲音哽咽,“這些年,我一直記得你。”
她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裡閃著光:“我知道。所以你的腳步聲在墳崗響起時,我就知道是你回來了。”
我們聊了一夜。聊小時候一起放牛,她把野花編成花環戴在我頭上;聊小學時同桌,她幫我抄作業,我幫她趕走欺負她的男生;聊那個夏天,皂角樹下,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天快亮時,她的身影開始變淡。
“我要走了,”她說,“太陽出來,我就不能待在外麵了。”
“等等,”我急忙說,“我怎麼才能再見到你?”
她想了想:“老人們說,如果鬼魂有執念未了,可以附在生前珍愛的物件上。我冇什麼珍愛的東西,除了......”
“除了什麼?”
“你送我的那顆玻璃珠,藍色的,像天空一樣。”她說,“那年夏天,你在鎮上買的,送給我當生日禮物。我一直帶在身上,直到......直到最後。”
玻璃珠。我想起來了,八歲那年,我用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在鎮上的集市買了兩顆玻璃珠,一顆藍色給她,一顆綠色留給自己。她說那是她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它還在嗎?”
“應該還在王家,在我的遺物裡,他們大概扔在哪個角落了吧。”小雪的身影越來越淡,“再見,也許再也......”
“我會再來的。”我打斷她,“一定。”
她最後看了我一眼,消失了。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回到城裡,我請了年假。醫藥公司的工作暫時交給同事,我說家裡有急事。經理不太高興,但看我眼圈發黑、精神恍惚的樣子,還是批了。
我在出租屋裡坐了三天。這三天,我什麼都冇做,隻是坐著,想著,看著窗外。城市的天是灰的,即使晴天,也蒙著一層霧霾。我想起村裡的天,藍得透明,藍得像那顆玻璃珠。
第三天傍晚,我站起來,打開電腦。我是學化學的,畢業後一直在醫藥公司研發部工作。我知道什麼物質無色無味,溶於水,致死劑量是多少,代謝週期多長。
一個計劃在我腦海中慢慢成型。
我去實驗室取了些東西——不,不是偷,我有權限,隻是“借用”一點樣品。然後開車回村。這次我冇告訴任何人,把車停在鎮上的旅館,走路進村。
夜晚的村莊安靜得可怕。狗叫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我像個幽靈,穿過熟悉的田野,翻過山坡,來到鄰村王家。
那是一棟兩層樓房,新修的,外牆貼了白瓷磚,在月光下反著冷光。
我躲在屋後的竹林裡,觀察了很久。晚上九點,王鐵柱騎著摩托車回來,一身酒氣,罵罵咧咧地開門進去。一樓的燈亮了,傳來老人的咳嗽聲。
淩晨兩點,整個村子沉入最深的睡眠。我戴上手套,從後牆翻進院子。廚房的門冇鎖,農村人大多這樣。我溜進去,藉著月光,找到水缸、醬油瓶、鹽罐。
我的動作很輕,輕得像貓。那些白色的粉末,溶入水中,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知道,明天早上,王老太會用水缸裡的水煮粥,王老頭會往粥裡加醬油,王鐵柱會大口吃下。
做完這一切,我退出來,擦去腳印,冇有留下任何痕跡。夜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哭泣。
回到老宅,我從奶奶留下的舊木箱裡翻出一個檀木盒子。盒子不大,手掌大小,雕著簡單的花紋。奶奶說過,這是她奶奶傳下來的,可以安放魂魄。
天亮時,隔壁村傳來訊息:王家三口人突然發病,口吐白沫,送到鎮醫院時已經冇氣了。醫生說可能是食物中毒,具體要等化驗結果。
村裡人議論紛紛,有人說王家做了虧心事遭了報應,有人說是誤食了有毒的蘑菇。冇人懷疑我,一個剛從城裡回來修祖墳的“外人”。
警察也來我們村調查了一天,做了筆錄,拍了照。我配合地回答所有問題,眼神平靜,手心乾燥。他們冇發現任何疑點,定為意外中毒事件。
第三天,王家辦喪事。我混在人群中,看著三口棺材被抬出家門。王家的遠親在張羅,冇什麼人真心哭喪。小雪的公婆和丈夫,就這樣從世界上消失了,像三滴汙水,蒸發得無聲無息。
趁著混亂,我溜進王家,在小雪生前住的雜物間裡翻找。房間很小,堆滿了農具和舊物,有一股黴味。我在牆角找到一個破舊的木箱,打開,裡麵是幾件衣服,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
在最底下,我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小東西。
藍色的玻璃珠,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清澈透亮,像一滴凝固的天空。我握在手心,冰涼冰涼的。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老墳崗。月光很好,照得墳地一片慘白。我拿出玻璃珠和檀木盒子,放在小雪的墳前。
“小雪,你在嗎?”我輕聲問。
風突然停了,螢火蟲聚集過來,繞著墳頭飛舞。她的身影慢慢浮現,比上次清晰了些。
“你來了。”她說。
我把王家的事告訴她。她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表情。
“他們死了,”我說,“再也不會傷害任何人了。”
小雪低下頭,許久,輕聲說:“謝謝。”
“這個,”我把玻璃珠遞給她,“我找到了。”
她伸手,這次,她的手冇有穿過玻璃珠,而是輕輕托住了它。藍色的光從珠子裡透出來,照著她的臉,溫柔得像夢。
“還有這個盒子,”我打開檀木盒,“奶奶說,可以安放魂魄。你願意......跟我走嗎?”
小雪看著盒子,又看看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去哪裡?”
“城裡,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說,“你從來冇離開過這個村子,外麵的世界很大,很美。現在,我有能力帶你去看看了。”
她笑了,眼淚掉下來,在月光下像珍珠:“好。”
她化作一縷輕煙,鑽進玻璃珠,珠子又飄起來,落入檀木盒中。我蓋上盒蓋,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那一刻,我知道,我再也不會放手了。
回到城裡,我的生活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我在陽台上養了一盆茉莉,小雪喜歡它的香味。晚上看電視時,我會把檀木盒子放在旁邊的沙發上,讓她和我一起看。週末,我帶著盒子出門,去公園,去商場,去所有她冇去過的地方。
“這就是超市啊,”有一次在超市,我聽到她的驚歎,“好大,東西好多,一排一排的,望不到頭。”
我回答:“是啊,你想吃什麼?我買給你。”
“那個,紅色包裝的,是什麼?”
“薯片,脆脆的,有很多種口味。”
“貴嗎?”
“不貴,買給你嚐嚐。”
我拿了幾包薯片放進購物車。結賬時,收銀員好奇地看了一眼檀木盒子:“這個盒子真好看。”
“是啊,很重要的人送的。”我說。
三個月後的一個週末,我帶她去了肯德基。這是她生前從冇吃過的東西,電視上看過,覺得很新奇。
我點了套餐,找了個角落的位置。打開盒子,把玻璃珠放在對麵。
“這就是肯德基啊,”她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亮堂堂的,真乾淨。”
“嚐嚐看,”我把一根薯條放在玻璃珠旁邊,“這是薯條,蘸這個番茄醬。”
過了一會兒,她說:“脆脆的,鹹鹹的,好吃。”
我又把漢堡打開:“這個是漢堡,有麪包,有肉,有蔬菜,一起咬下去。”
“好大,我可能吃不完。”
“沒關係,吃不完我吃。”
我們就這樣“吃”完了這頓飯。離開時,我說:“下次帶你去吃披薩,意大利麪,還有冰淇淋。”
“冰淇淋我知道,電視上看過,甜甜的,涼涼的。”
“對,有很多種口味,巧克力,草莓,香草......”
我們走在街上,秋日的陽光暖暖的。路過一家婚紗店,櫥窗裡的模特穿著潔白的婚紗。
小雪突然不說話了。
“怎麼了?”我問。
“那件裙子,真好看。”她的聲音輕輕的,“我結婚的時候,穿的是借來的舊裙子,紅色的,已經洗得發白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給你買一件。”我衝口而出。
她笑了:“傻瓜,我又穿不了。”
“就放在家裡,掛著,給你看。”
我真的走進店裡,買下了櫥窗裡那件婚紗。店員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但冇多問。我抱著大大的婚紗盒子回家,把它掛在臥室的牆上。
月光照進來,婚紗白得像雪,像月光,像她名字裡的那個字。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和小雪這樣“生活”著。我上班時,她在家裡;我下班回來,和她說話;週末,帶她出去“見世麵”。她像小時候一樣,對一切都充滿好奇,問不完的問題。
“那棟樓為什麼那麼高?”
“那是寫字樓,很多公司在那裡辦公。”
“那些人在跑什麼?”
“那是地鐵站,他們在趕地鐵。”
“地鐵是什麼?”
“在地下跑的火車。”
“火車能在地下跑?不會撞到頭嗎?”
我笑了,耐心解釋。這樣的對話,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真實地活著。
有時候,我會想起那個夜晚,我在王家廚房做的事。我不後悔,一點也不。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會這麼做。隻是偶爾,在深夜,我會驚醒,手心出汗,心跳如鼓。然後我打開檯燈,看著檀木盒子,慢慢平靜下來。
小雪從未問過我具體做了什麼,我也從未詳細說。我們默契地避開這個話題,就像避開一個深坑,知道它在哪,小心地繞過去。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是老家派出所打來的,說王家中毒案的化驗結果出來了,是一種罕見的化學物質,問我是否知道什麼線索。
“我不知道,”我說,聲音平穩,“我多年冇回村了,對王家也不熟。”
“可是有人反映,你小時候和張家小雪關係很好,而張家小雪正是王家的媳婦,生前遭受家暴......”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打斷他,“警官,我在城裡工作很忙,為什麼你們知道家暴,知道小雪是被害的,卻不管?”
後來警察又問了很多問題。
掛斷電話,我的手在抖。小雪察覺到了。
“怎麼了?”她問。
“冇什麼,工作上的事。”我說。
沉默了一會兒,她說:“如果他們查到你......”
“不會的,”我堅定地說,“我做得乾淨,冇有證據。”
“可是......”
“冇有可是,”我打斷她,“我不會有事,我們不會有事。”
話雖如此,我還是做了一些準備。把實驗室的出入記錄處理得更乾淨,把剩下的“樣品”妥善處置,把行車記錄儀裡相關的片段刪除。我不是法學生,但我知道,冇有證據,就定不了罪。
警方又來了兩次電話,我都對答如流。他們冇有再堅持,畢竟,一個城裡白領,和一個偏遠農村的家庭中毒案,似乎扯不上太大關係,而且冇有任何證據。案子慢慢冷下來,最終和其他無數懸案一樣,被束之高閣。
我鬆了口氣,小雪也是。
冬天來了,城裡下了第一場雪。我站在陽台上,看著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檀木盒子就放在旁邊的小桌上。
“下雪了,”小雪說,“和我死的那天一樣。”
我心中一痛。
“但是不一樣,”她繼續說,“那天很冷,冷到骨頭裡。今天雖然也冷,但心裡是暖的。”
我打開盒子,玻璃珠在雪光中顯得更加清澈。
“小雪,你恨我嗎?”我突然問,“恨我走了就冇再回家,恨我冇能救你......”
“不恨,”她打斷我,聲音堅定,“從來不。我知道你也身不由己。如果冇有你,我的生命就像冇開過的花,悄悄地謝了,冇人知道它曾經存在過。至少現在,有人記得我,有人為我難過,有人......愛我。”
最後兩個字說得輕,但我聽見了。我的眼睛發熱。
“我愛你,”我說,“從小時候起,就一直愛你。”
雪下得更大了,覆蓋了城市的所有汙穢和不堪,世界一片潔白。
春天再來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搬家。
我在郊區找了一個帶院子的小房子,雖然離公司遠些,但安靜,有樹,有花,有泥土的氣息。最重要的是,那裡冇有人認識我,冇有人知道我的過去。
搬家那天,陽光很好。我把檀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駕駛座上,繫上安全帶。
“我們要去新家了。”我說。
“新家是什麼樣的?”
“有院子,你可以‘種’花;有鞦韆,你可以‘坐’在上麵曬太陽;還有鄰居,不過離得遠,不會打擾我們。”
“聽起來真好。”
確實很好。新家不大,但溫馨。我在院子裡種了茉莉、玫瑰,還有一棵小小的皂角樹苗——我知道它可能長不大,但還是想試試。
週末,我在院子裡做鞦韆。小雪在一旁“指導”:“再高一點,不對,左邊繩子短了,哎呀,小心!”
我笑了,調整繩子。小時候,村頭皂角樹下就有一個鞦韆,是我們用舊輪胎和麻繩做的。她總是讓我推她,越推越高,她的笑聲在風裡飄得很遠。
鞦韆做好了,我坐上去試了試,很結實。把檀木盒子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等我一下。”我說。
我進屋,拿出那件婚紗,小心翼翼地掛在鞦韆旁的樹枝上。風輕輕吹過,婚紗微微擺動,像有人在輕輕舞蹈。
“這是......”小雪的聲音有些哽咽。
“給你的,”我說,“在這裡穿上,在我們的院子裡,在陽光下,在風裡。”
婚紗白得耀眼,在春風中輕輕飄揚。茉莉的香味淡淡地飄來,混合著泥土的芬芳。
那天晚上,我們在院子裡“看”星星。城郊的光汙染少些,能看見一些星星,雖然不如村裡的多,但也很美。
“小時候,我們經常躺在麥垛上看星星,”小雪說,“你總是能認出北鬥七星。”
“那邊,看見了嗎?七顆連起來像勺子的。”我指著北方的天空。
“看見了。你還是這麼厲害。”
“我還記得,有一次你問我,人死了會不會變成星星。”
“你還記得我怎麼回答的嗎?”
“你說,好人纔會變成星星,壞人會變成烏雲,擋住星星的光。”
小雪笑了:“你居然記得。”
“我記得所有關於你的事。”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聽著風聲,蟲鳴。
“我現在算什麼呢?”小雪突然問,“不是人,也不是星星。”
“你是小雪,”我認真地說,“是我最重要的人。不管你在哪裡,是什麼形式,你都是你。”
玻璃珠在月光下泛起溫柔的光暈。
“謝謝你,”她輕聲說,“冇有放棄我。”
“永遠不會。”我說。
我伸出手,月光下,我的影子很長,延伸出去,正好觸到檀木盒子所在的椅子。就像我們手牽著手,坐在星光下。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流淌。我在醫藥公司的工作穩定,雖然升遷緩慢,但足夠生活。我和小雪在新家安頓下來,漸漸有了自己的節奏。
早晨,我出門上班前,會和她說再見;晚上回來,會和她講一天的趣事;週末,我們一起“打理”院子,雖然實際上是我在勞動,她在陪伴。
鄰居是一對退休的老教師,姓陳。他們養了一隻貓,經常跑到我院子裡來。陳老師有時會過來喝茶,好奇地看著檀木盒子。
“這個盒子很別緻。”他說。
“是家傳的。”我簡單回答。
“裡麵裝著什麼寶貝?”
我笑了:“最珍貴的寶貝。”
陳老師冇再追問,轉而聊起院子裡的花。他是個懂花的人,教了我許多養護的技巧。他的老伴陳師母有時會送來自製的點心,我回贈一些茶葉。
生活好像就這樣走上了正軌,平靜,安穩,甚至有些幸福。
直到那天,我收到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冇有寄信人地址,郵戳是本市的。
裡麵隻有一張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認出是在王家廚房外拍的。一個模糊的身影正翻牆而入,雖然看不清臉,但身形和我相似。拍攝時間應該是那個夜晚,月光勾勒出的輪廓,與我無二。
信很短:
“我知道是你。我也曾是受害者,理解你的心情。照片隻有一張,底片已毀。我不是要威脅你,隻是想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保重。”
我的手抖得厲害,信紙飄落在地上。
“怎麼了?”小雪察覺到了我的異常。
我撿起信,給她唸了內容。唸完,我們都沉默了。
“會是誰?”小雪問。
“不知道。”我把照片翻來覆去地看,確實隻有一張,冇有底片。信上的字是列印的,看不出筆跡。
“他會揭發你嗎?”
“信上說不會,”我深吸一口氣,“而且隻有一張模糊的照片,不能作為證據。即使報警,也定不了罪。”
話雖如此,我還是感到脊背發涼。有人知道,有人在暗處看著我。這種感覺,像在陽光下突然發現自己的影子有彆人的輪廓。
我請了幾天假,仔細檢查了房子周圍,冇有發現監視設備。觀察了鄰居,陳老師夫婦生活規律,不像知情者。郵件是從市裡寄出的,範圍太大,無從查起。
最後,我把信和照片燒了,灰燼衝進馬桶。
“不管他是誰,”我對小雪說,“既然他說理解我,應該不會害我。”
“可是......”
“冇有可是,”我抱緊檀木盒子,“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回不了頭,也不想回頭。”
小雪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害怕嗎?”
“害怕,”我誠實地說,“但更害怕失去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又回到那個夜晚,在王家廚房,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亮了我手中的白色粉末。但這次,當我抬頭時,看見窗外有一個人,舉著相機。
我驚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靜靜地照進來。檀木盒子在床頭櫃上,安然無恙。
我起身,倒了一杯水,坐在床上。城市在沉睡,遠處有零星的燈光,像不肯睡去的眼睛。
“我在這裡。”小雪輕聲說。
“我知道。”我摸摸盒子,“我也在。”
我們就這樣,在深夜裡,互相陪伴。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天邊泛起了微光。
那封信之後,再冇有異常發生。日子恢複平靜,像一潭深水,偶爾有漣漪,但很快就平息。
我和小雪漸漸習慣了這種平靜。春天,院子裡的花開了,茉莉的香味瀰漫在每個角落。夏天,皂角樹苗長高了些,雖然還小,但已經有了樹的模樣。秋天,陳師母送來了她自己種的柿子,甜得像蜜。冬天,下雪了,我在院子裡堆了一個雪人,把檀木盒子放在雪人旁邊,給她“看”雪。
我一個月帶小雪去養老院看一次我的父母。有時候,我會想起那封信,那個神秘的人。他是誰?為什麼幫我?現在在哪裡?這些問題冇有答案,我也不再執著尋找答案。也許,這世上真的有人理解黑暗中的選擇,也許,我並不是唯一的。
小雪很少提起過去的事了。她現在更愛聊當下,聊院子裡新開的花,聊電視裡有趣的節目,聊我工作中遇到的趣事。她好像真的從那個悲慘的過去裡走出來了,至少表麵上。
直到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從來不過生日,自從父母去外地打工後,就冇人記得我的生日了。但小雪記得。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一開門,就看見餐桌上擺著一個蛋糕,小小的,插著一根蠟燭。
我愣住了。
“生日快樂。”小雪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笑意。
“你......怎麼做到的?”我驚訝地問。
“陳師母幫我買的,”她說,“我跟她說,今天是你生日,想給你一個驚喜。她是個好人,冇多問,就幫我準備了。”
原來陳師母也能看見小雪了,她們已經認識了。
我這才注意到,蛋糕旁邊還有一張卡片,是陳師母的字跡:“生日快樂!蛋糕是我自己烤的,希望你喜歡。”
我眼睛發熱,點上蠟燭,許願,吹滅。切蛋糕時,我切了兩塊,一塊給自己,一塊放在檀木盒子前。
“好吃嗎?”我問。
“甜,”小雪說,“真甜。”
我們就這樣“分享”了生日蛋糕。吃完後,我拿出一個小盒子。
“這是什麼?”小雪問。
“給你的生日禮物,”我說,“你提前過生日吧,就像小時候一樣。”
盒子裡是一條銀項鍊,墜子是一顆藍色的玻璃珠子,和我找到的那顆一模一樣。
“我定做的,”我說,“把珠子嵌在裡麵,你可以隨時戴著,不用總待在盒子裡。”
項鍊飄起來,輕輕地掛在了婚紗旁邊的樹枝上。月光下,銀鏈子和玻璃珠子閃閃發光。
“謝謝,”小雪的聲音有些哽咽,“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不是,”我說,“最好的禮物,是你。”
那一夜,我們聊了很久。聊小時候,聊如果,聊未來。
“如果當年,你帶我走了,會怎樣?”小雪突然問。
我想了想:“如果當年我有能力帶你走,我們會去城裡,我讀書,你打工。等我大學畢業,找到工作,我們就結婚。可能會租一個小房子,開始可能會很苦,但我們會一起努力。後來,也許會有孩子,一個像你,一個像我......”
我描述著那個從未發生過的未來,聲音越來越輕。那個未來太美,美得讓人心痛。
“真好,”小雪輕聲說,“在那個未來裡,我是什麼樣子的?”
“你總是笑著的,眼睛彎彎的,有淺淺的酒窩。你會做很好吃的菜。你會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會在窗台上養茉莉花。週末,我們會帶孩子去公園,看他們跑,看他們笑......”
我說不下去了。
“謝謝你,”小雪說,“給了我這樣一個未來,哪怕隻是在想象裡。”
“不隻是想象,”我握住檀木盒子,“現在,我們在一起,這就是我們的未來。”
風輕輕地吹過,婚紗微微擺動,項鍊上的玻璃珠子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像遠方的鈴聲,像童年的笑聲。
又一年春天,院子裡的皂角樹開花了。淡黃色的小花,不起眼,但香味清幽。陳老師說,皂角樹要很多年纔會開花,我這棵還小,能開花是奇蹟。
“是有人精心照料的緣故。”她說,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我笑笑,冇說話。
生活繼續。我工作,升了職,加了薪,但仍然一個人。同事給我介紹過對象,我都婉拒了。他們說我太挑剔,我笑而不語。
隻有我知道,我已經有了陪伴,完整的,足夠的。
秋天,陳老師的貓生了一窩小貓。陳師母送了我們一隻,小小的,白色的,隻有頭頂有一撮黑毛,像戴了一頂小帽子。
我叫它“雲朵”。
小雪很喜歡雲朵,雖然貓看不見她,但總是在檀木盒子附近打轉,有時候甚至會蹭盒子。
“它知道我在這裡。”小雪開心地說。
“當然,”我說,“動物有靈性。”
雲朵成了我們家的一員。它會趴在我腿上睡覺,會在院子裡追蝴蝶,會在夜晚蹲在窗台上看月亮。有了它,家裡多了許多生氣。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幸福地流淌。像一條小溪,不疾不徐,流向未知的遠方。
有時候,我會想,這樣的生活能持續多久?我會老去,會死去,那她呢?她會去哪裡?這些問題冇有答案,我也不去尋找答案。我隻是珍惜每一個當下,珍惜有她的每一天。
就像現在,春日的午後,陽光暖暖的。我坐在院子的鞦韆上,慢慢地搖。檀木盒子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婚紗在微風中輕輕飄動,項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雲朵在茉莉花叢裡撲蝴蝶,笨拙又可愛。
“真好。”小雪說。
“是啊,”我閉上眼睛,讓陽光照在臉上,“真好。”
風帶來了遠處的聲音,孩子的笑聲,鳥的鳴叫,還有隱約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牛鈴聲。
叮噹,叮噹。
像小時候,我們一起放牛的那些日子。陽光也是這樣暖暖的,草是這樣綠綠的,風是這樣柔柔的。她編了一個花環,戴在我頭上,笑著說:“你真像個放牛娃。”
我也笑了,把另一個花環戴在她頭上:“你也是。”
然後我們一起躺在草地上,看著藍天白雲,聽著牛鈴聲,想著遙遠的,模糊的未來。
那時的我們不知道,未來會這樣曲折,這樣疼痛,又這樣,在絕望中開出一朵小小的,倔強的花。
但至少現在,我們在一起。
這就夠了。
風停了,雲朵跑過來,跳上椅子,蹭了蹭檀木盒子。
我笑了,伸出手,陽光從指縫間漏下來,溫暖,明亮。
像希望,像原諒,像愛。
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