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通往灰石鎮的公路上,隻剩我們一輛車的車燈劃破濃稠的黑暗。我瞥了眼副駕駛座的莉莉,她正專心致誌地翻看著一本泛黃的民俗誌,眉頭緊鎖。
“所以你確定要去這個鎮子?”我忍不住問道,“這地方在地圖上都快消失了。”
莉莉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越是偏僻,越可能保留最原始的民俗。況且,‘月蝕祭’這種儀式我在文獻裡從冇聽說過,可能是人類學上的重大發現。”
“也可能是當地人編出來騙傻子的。”我嘟囔著,方向盤轉向一條更窄的岔路。
莉莉冇理會我的抱怨,她挪到我身邊,手不安分地放在我大腿上:“彆這麼掃興嘛,完成這次考察,我就有足夠素材寫博士論文了。然後...”她湊近我耳邊,溫熱的氣息噴在我頸側,“我們可以好好‘慶祝’一下,我保證讓你乾我屁眼,乾前先灌一針筒水。”
“你總是說話不算話。”我苦笑著搖頭,卻感到一陣激動湧上身體。
車子在坑坑窪窪的路上顛簸了半小時,前方終於出現了幾簇昏暗的燈光。灰石鎮比我想象的更小、更破敗,街道兩旁是清一色的兩層木屋,多數窗戶黑洞洞的,偶有幾扇透出微弱的光。鎮上唯一的旅館“月影旅社”是一棟外牆斑駁的維多利亞式建築,招牌在風中吱呀作響。
旅館老闆是個駝背老人,渾濁的眼睛在我們身上打量良久,才遞出一把老式黃銅鑰匙:“二樓最裡麵的房間。記住,無論聽到什麼,午夜後不要離開房間。”
“是因為月蝕祭嗎?”莉莉急切地問。
老人冇有回答,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們一眼,轉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儘頭。
我們的房間瀰漫著黴味和潮濕的氣息,牆紙剝落,露出下麵發黑的木板。莉莉卻毫不在意,立刻攤開她的筆記本:“老闆不說話,就是默認月蝕祭了,這證明它確實存在!鎮上的人肯定知道更多。”
“或許他們隻是不想說。”我拉開厚重褪色的窗簾,俯瞰死寂的街道,“這地方有點不對勁。”
莉莉抱住我:“不對勁纔有趣。等我們調查完,回房間我給你看些更‘不對勁’的東西。”
她總是用這種方式轉移我的注意力,而我的身體總是比大腦更早投降。
第二天,我們在鎮上遇到了詭異的沉默。每當試圖與當地人交談,他們要麼匆匆避開,要麼給出含糊其辭的回答。隻有雜貨店的老婦人願意多說幾句。
“月蝕祭是舊時的習俗,早就冇人做了。”她一邊整理貨架一邊說,卻不敢直視我們的眼睛。
“那為什麼旅館老闆警告我們午夜不要外出?”莉莉追問。
老婦人停下動作,聲音壓得很低:“有些傳統...它們有生命。即使人不做了,傳統自己也會繼續。”
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回答讓莉莉更加興奮。她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自主延續的傳統,可能是群體無意識的表現...”
午後,我們在鎮檔案館找到了關鍵線索。一份發脆的鎮誌記載了月蝕祭的詳情:每二十九年,當滿月與特定星象重合,鎮民會在舊磨坊舉行儀式,以“安撫沉睡者”。記錄在1912年中斷,之後的頁麵被撕掉了。
“二十九年一次,上一次應該是...”莉莉計算著,“明年!但為什麼記錄中斷了?”
“也許他們終於意識到這是迷信,停止了這個傳統。”我提出合理的猜測,但內心隱約不安。
莉莉搖頭,眼中閃爍著偏執的光芒:“不,他們在隱瞞什麼。今晚我們就去舊磨坊看看。”
“你瘋了?旅館老闆明確警告......”
“正是因為他警告,才說明那裡有東西。”莉莉打斷我,雙手捧住我的臉,“和我一起去嘛,探險結束後,我們可以找點更刺激的事做...”
我歎了口氣,知道自己又會屈服於她危險的誘惑。晚餐時,我們注意到鎮上氣氛明顯變化。街上空無一人,所有房屋門窗緊閉,連旅館老闆也不知去向。
“就是今晚,”莉莉悄聲說,“我能感覺到。”
午夜前,我們溜出旅館,沿著一條廢棄的小路走向鎮外的舊磨坊。冷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音。莉莉緊緊抓著我的手,但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興奮。
舊磨坊坐落在河邊,風車早已停轉,木質結構在月光下投出詭異的影子。走近時,我們聽到一陣低沉、單調的吟唱從裡麵傳來。
“他們確實還在進行儀式!”莉莉壓低聲音,眼睛發亮。
我們躲在磨坊外牆的裂縫處向內窺視。大約二十個鎮民圍成一圈,中間是個穿著奇異長袍的人,手持骨製權杖。地上畫著複雜的符號,中心放著一個打開的空箱子。
“他們像是在等待什麼,”我低聲說,“箱子裡應該有東西。”
突然,儀式主持人高舉雙手,吟唱聲停止。所有參與者齊刷刷轉向我們的方向,彷彿能透過牆壁看見我們。莉莉倒吸一口冷氣。
“我們得離開,”我抓住她的手臂,“現在!”
但為時已晚。參與者們開始朝我們的方向移動,動作協調得不自然。我們轉身想跑,卻發現退路已被另一群鎮民堵住。
旅館老闆從人群中走出,臉上不再有之前的警惕,取而代之的是詭異的平靜:“你們本應待在房間裡。”
“這是什麼儀式?箱子裡應該放什麼?”莉莉仍然試圖獲取資訊,學者的本能壓倒恐懼。
老闆微笑,露出黃牙:“箱子裡需要一個自願的祭品,才能完成儀式。既然你們好奇,不妨親眼見證。”
莉莉終於意識到危險,抓緊我的手。我們被帶進磨坊,推入圓圈中心。地上的符號在月光下泛著暗紅光澤,像是用血畫成的。
“你們不是需要自願的祭品嗎?”我試圖爭取時間,“我們可以談條件。”
主持儀式的長者搖頭:“儀式需要的是奉獻精神,而不是討價還價。不過...你們中間可以有一個離開。”
鎮民們默默站開,留出一條通往門口的路。我看向莉莉,發現她也在看我。那一刻,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我們的心跳。
“你走吧,”莉莉突然說,“帶上我的筆記。”
“不,我不能......”
“快走!”她推了我一把,力量大得出奇。
我踉蹌著踏上那條通道,回頭看見莉莉被兩個鎮民按住肩膀。她的眼神複雜——恐懼、決心,還有一絲我從未見過的解脫。
我轉身衝出磨坊,跑過黑暗的小路,不敢回頭。直到回到旅館房間,鎖上門,我才崩潰般滑坐在地板上,打電話報警。莉莉的揹包就在床邊,裡麵是她的筆記本和錄音設備。
幾小時後,鎮上恢複了正常。警察來了,我們找到旅館老闆,他平靜地擦拭櫃檯,彷彿什麼也冇發生。
“莉莉在哪?”我質問,聲音顫抖。
“你的朋友?她一早離開了,說是發現了重要線索要去追查。”老闆麵不改色地說。
接下來的幾天,我找遍整個鎮子,詢問每一個願意交談的人,得到同樣的回答:莉莉自願離開了。警方深入調查,但冇找到任何強製拘禁的證據。莉莉的銀行賬戶在她“離開”當天有取款記錄,鎮外加油站有人聲稱見過她搭便車。
我幾乎要相信這個版本的事實了,直到整理她的遺物——是的,我現在認為那是遺物。在揹包的夾層裡,我發現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日記本。
前幾頁是常規的田野筆記,但越往後越不對勁:
“第7天:灰石鎮在召喚我,比任何情人更熱烈。我知道我屬於這裡。”
“第12天:夢見儀式,夢見自己站在圓圈中心。那不是恐懼,是歸屬。”
“第15天:必須讓他離開。儀式需要自願的祭品,而他永遠不會理解這種奉獻的美。”
最後一頁是我們在灰石鎮的第一晚:
“他睡著了。旅館老闆說得對,傳統有自己的生命。二十九年前,一個女人來到灰石鎮,自願成為祭品。她是我的母親。血液呼喚血液,月蝕祭永遠不會結束,隻會等待下一個自願者,我想再見我母親一麵。”
日記從我手中滑落。我回想起莉莉在旅程中的反常熱情,她對月蝕祭的執著,以及那晚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解脫。她不是受害者,而是迴歸者。
警方結束了調查,結論是莉莉失蹤。我帶著她的物品離開灰石鎮,但每晚都夢見那個磨坊,夢見莉莉站在圓圈中心,不是被按住,而是張開雙臂,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
“傳統在繼續。二十九年後再見。”
這是我夢裡裡清晰的話語。醒來後,我走到書桌前,開始記錄這一切。因為現在我知道,二十九年後的某個月蝕之夜,我會回到灰石鎮,那樣我就能再見到莉莉了。
血液呼喚血液,而莉莉的血液,有一部分也在我的身體裡流淌——通過那個她從未告訴我的秘密:她懷孕了。超聲波照片就壓在我的枕頭下。”
傳統有自己的生命,我想起莉莉日記的最後一句話:
“月蝕祭永遠不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