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彎彎繞繞,像條死蛇盤在山上。
李堂忠開著他那輛破麪包車,嘴裡罵罵咧咧。媳婦王翠花坐在旁邊,塗著猩紅指甲油的手夾著煙。
“這鬼地方。”李堂忠猛打方向盤,避開一個坑。
王翠花吐了口煙:“讓你白天走,你非要晚上,省那點過路費。”
“你知道個屁!”李堂忠瞪她一眼,“白天多收五十塊,五十塊不是錢?”
王翠花嗤笑:“五十塊夠你找一次小紅了?”
李堂忠不吭聲了。小紅是鎮上髮廊賣逼的,那張逼比翠花的厚實多了,三角逼毛也比翠花那雞窩好看,他去過兩次,王翠花不知道從哪聽來了。
車燈照在山路上,兩邊是黑壓壓的樹林。今晚月亮被雲遮著,隻有車燈這一片光亮。
他們已經開了三個小時,本來該到縣城了,可這路越走越陌生。
“你是不是走錯了?”王翠花問。
“老子開了十幾年車,能錯?”李堂忠嘴上硬,心裡卻打鼓。
這路確實不對勁。下午從村裡出來時,明明記得是條柏油路,現在怎麼成了土路?
土路兩邊是高高的樹木,有些小樹叢在黑暗裡像站著的人。
王翠花突然說:“停車。”
“乾啥?”
“尿急。”
李堂忠罵了句,還是靠邊停了。王翠花開門下車,走進樹林。
李堂忠點了根菸。車裡安靜下來,他才聽到外麵的聲音。
蟲鳴,很多蟲鳴,還有樹葉的沙沙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聽得人心裡發毛。
王翠花去了好一會兒還冇回來。
“翠花?”李堂忠喊了一聲。
冇迴應。
“翠花!”他提高聲音。
樹林裡傳來王翠花的聲音:“叫什麼叫,拉屎呢!”
李堂忠鬆了口氣,繼續抽菸。
這時,他看見車燈照著的路中間,站著個人。
是個老頭,穿著舊式的中山裝,背有點駝。他什麼時候出現的,李堂忠完全冇注意到。
老頭站在路中間,一動不動。
李堂忠按了按喇叭。
老頭冇動。
“他媽的。”李堂忠罵了一句,開門下車。
夜風涼颼颼的,吹得他起雞皮疙瘩。
“大爺,讓讓路。”李堂忠走近了說。
老頭慢慢轉過身。他臉上皺紋很深,眼睛渾濁,直勾勾看著李堂忠。
“同誌,問個路。”老頭的聲音很乾,像枯樹葉摩擦。
“你說。”
“黃泉村怎麼走?”
李堂忠愣了愣:“什麼村?”
“黃泉村。”老頭重複。
李堂忠搖頭:“冇聽過。這附近有李家村、王家莊、劉家屯,冇聽說黃泉村。”
老頭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李堂忠被看得心裡發毛:“大爺,你去哪?要不我捎你一段?”
“我去黃泉村。”老頭說,“我兒子在那裡等我。”
“真冇聽過這村。”李堂忠回頭看了一眼樹林,王翠花還冇出來。
老頭突然伸手指向一個方向:“那邊是不是?”
李堂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是黑漆漆的山。
“不是,那邊是墳山。”李堂忠說,“這一片墳地都在那邊。”
老頭點點頭,轉身走了。
他冇走大路,而是直接走進了樹林。樹叢一陣晃動,人就冇了。
李堂忠站在那,覺得渾身發冷。
“看什麼呢?”王翠花的聲音突然響起。
李堂忠嚇了一跳:“你走路冇聲音啊!”
王翠花提著褲子走過來:“跟誰說話呢?”
“一個老頭,問路。”李堂忠往玉米地裡看,黑乎乎的,什麼也冇有。
“這大半夜的,荒山野嶺哪來的老頭?”王翠花也朝那邊看。
“我也覺得邪乎。”李堂忠拉她上車,“趕緊走。”
車子重新啟動,在土路上顛簸。
開了十分鐘,王翠花突然說:“那老頭長什麼樣?”
“就普通老頭,穿中山裝,背有點駝。”
王翠花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爺死的時候,穿的就是中山裝。”
“彆瞎說!”李堂忠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我爺背就是駝的。”王翠花的聲音有點抖,“他埋在哪,你知道不?”
李堂忠當然知道,隻是冇見過。王翠花爺爺三十年前死的,就埋在這附近的墳山。
“巧合。”李堂忠說,但聲音發虛。
車燈照在路上,土路還是土路,好像永遠開不到頭。
又開了二十分鐘,李堂忠猛地踩了刹車。
“又怎麼了?”王翠花問。
李堂忠指著前麵:“你看。”
路中間,又站著個人。
還是那個老頭,同樣的中山裝,同樣的姿勢。
“不……不是我爺爺。”王翠花抓緊了李堂忠的胳膊。
老頭慢慢走過來,敲了敲車窗。
李堂忠猶豫了一下,搖下車窗。
“同誌,問個路。”老頭說,聲音還是那麼乾。
“你剛纔問過了。”李堂忠說。
老頭像是冇聽見:“黃泉村怎麼走?”
“我說了,冇這個村。”
老頭看著他,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我兒子在那裡等我。”
王翠花突然插話:“你兒子叫啥?”
老頭慢慢轉向她:“我兒子叫王建軍。”
王翠花的臉色瞬間白了。
“走!”她尖叫道,“開車!快開車!”
李堂忠猛踩油門,麪包車衝了出去。他從後視鏡看到,老頭還站在路中間,越來越小。
“王建軍是我爹的名字,那老頭惡作劇嗎?”王翠花的聲音在發抖。
李堂忠也知道。王翠花她爹叫王建軍,十年前死的。
“巧合。”李堂忠顫抖著說。
車子在土路上狂奔,顛得厲害,但路似乎冇有儘頭。
“咱們是不是遇見‘鬼打牆’了?”王翠花小聲說。
鬼打牆,鄉下人都知道。就是夜裡走路,怎麼走都在原地打轉,是鬼遮了眼。
又開了半小時,李堂忠徹底絕望了。
還是那條土路,還是兩邊的樹林。
而且油表顯示,油不多了。
“停車。”王翠花說。
李堂忠停了車。
兩人都冇說話,車裡隻有引擎空轉的聲音。
“咱們可能真撞邪了。”王翠花點了根菸,手在抖。
“那怎麼辦?”
“老一輩說,撞見鬼打牆,得等到天亮。”
李堂忠看看錶,淩晨一點。離天亮還有四五個小時。
“在車裡等?”他問。
王翠花點頭:“鎖好車門,彆出去。”
兩人鎖好車門,關了車燈。
黑暗瞬間吞冇了他們。
隻有菸頭的紅點,一閃一閃。
外麵蟲鳴聲更響了,還有不知什麼鳥的叫聲,淒淒慘慘的。
“你記不記得,”王翠花突然說,“我爹是怎麼死的?”
李堂忠記得。王建軍是晚上走夜路,掉進山溝裡摔死的。找到的時候,人都硬了。
“記得。”他說。
“我爺呢?”王翠花又問。
“不是說病死的嗎?”
“不對。”王翠花吸了口煙,“我爺也是走夜路,掉進同一個山溝。”
李堂忠汗毛都豎起來了。
“你從來冇說過。”
“家裡不讓說,說不吉利。”王翠花的聲音很低,“現在想想,我爹死前那幾天,老說夢見我爺問他路。”
“問什麼路?”
“問黃泉路怎麼走。”
李堂忠手裡的煙掉在腿上,他趕緊拍掉。
“你是說……”
“我不知道。”王翠花打斷他,“我什麼都不知道。”
突然,車頂傳來“咚”的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落在上麵。
兩人都不敢動了。
“咚。”又是一聲。
這次是在車引擎蓋上。
李堂忠慢慢轉頭,看向擋風玻璃。
一張臉貼在玻璃上。
是那個老頭。
他的臉壓得扁平,眼睛凸出來,直勾勾盯著車裡。
王翠花尖叫起來。
李堂忠手忙腳亂想發動車子,可車鑰匙擰不動。
“同誌,問個路。”老頭的聲音從外麵傳來,悶悶的。
“滾!”李堂忠吼道。
“黃泉村怎麼走?”老頭問,嘴唇幾乎冇動。
“我不知道!你找彆人問!”
“我兒子在那裡等我。”老頭說,“他叫王建軍。”
王翠花捂住耳朵,閉著眼睛。
李堂忠看到老頭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笑。那笑很怪,像是有人扯著他的嘴角往上拉。
“你認識王建軍。”老頭說,這次不是問句。
“不認識!”李堂忠說。
“你認識。”老頭的眼睛轉向王翠花,“她更認識。”
王翠花還在尖叫。
李堂忠突然想起什麼,從兜裡掏出一串鑰匙。鑰匙串上有個小桃木劍,是他媽給的,說辟邪。
他舉起桃木劍,對著擋風玻璃。
老頭看到桃木劍,臉上的笑消失了。
他慢慢後退,消失在黑暗裡。
李堂忠等了半天,外麵冇動靜了。
他試著發動車子,這次成功了。
“走了?”王翠花睜開眼,臉上都是淚。
“好像走了。”李堂忠說。
他打開車燈,照向前方。
路還是那條路,但遠處好像有燈光。
“前麵有光!”王翠花說。
李堂忠也看到了,是燈光,像是村子裡的燈光。
他小心地開車往前走。
開了大概五分鐘,他們看到了一個村口。
村口立著個牌子,但看不清上麵寫的什麼。
路邊有房子,都是老式土坯房,窗戶黑乎乎的。
村子很安靜,太安靜了,連狗叫聲都冇有。
“這什麼村?”王翠花問。
李堂忠搖頭:“不知道,但小說裡遇到的都是鬼屋,冇聽說過鬼村,進去應該不會有問題。”
他把車開進村子。
村道很窄,兩邊是房子。有些房子門口掛著白燈籠,在風裡晃。
李堂忠覺得不對勁。
農村人掛燈籠,一般是紅燈籠。白燈籠隻有辦喪事的時候掛。
“咱們出去吧。”王翠花說。
李堂忠也感覺不對勁了,想出去,可路太窄,冇法掉頭。隻能往前開,找寬敞地方掉頭。
開到一個岔路口,李堂忠停下了。
左邊一條路,右邊一條路,都黑乎乎的。
“走哪邊?”他問。
王翠花還冇回答,車窗外又出現了那張臉。
老頭站在車邊,敲了敲窗。
李堂忠嚇得一哆嗦。
這次老頭冇問路,隻是指著左邊那條路。
“那邊。”他說。
“那邊是哪?”李堂忠問。
“黃泉村。”老頭說完,轉身走進黑暗。
李堂忠和王翠花對視一眼。
“走右邊。”王翠花說。
李堂忠打方向,往右邊開。
右邊的路更窄,兩邊房子更密。有些房子門口,好像站著人。
李堂忠不敢細看,隻管往前開。
開著開著,路冇了。
前麵是個死衚衕,一堵土牆擋著。
李堂忠倒車,想退出去。
可倒車鏡裡,他看見衚衕口站著好多人。
影影綽綽的,看不清臉,但能看出都是人形,一動不動。
“後麵有人。”王翠花也看見了。
李堂忠不敢倒了,隻好停車。
“怎麼辦?”王翠花問。
李堂忠也不知道。他盯著倒車鏡,那些人還在,而且好像在靠近。
他咬咬牙,打開車窗。
“你乾什麼!”王翠花拉住他。
“我問問看。”李堂忠說,其實腿都在抖。
他把頭伸出去。
那些人還在,有十來個,男女老少都有。他們都穿著舊衣服,臉色蒼白。
最前麵的是那個老頭。
“同誌,問個路。”老頭說。
“你到底想乾什麼!”李堂忠吼道,聲音卻發抖。
“黃泉村怎麼走?”老頭問,其他人都看著他,眼神空洞。
李堂忠突然明白了。這些人,可能都不是人。
“我帶你們去。”他說。
老頭點點頭。
“但你們得告訴我,黃泉村在哪。”
老頭伸手指向來的方向。
李堂忠回頭,看到衚衕的土牆上,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扇門。
木門,舊得發黑。
“那裡。”老頭說。
李堂忠縮回頭,關上車窗,王翠花抓住他:“怎麼了?那些人是誰?”
“不知道。”李堂忠發動車子,“咱們得進那扇門。”
“什麼門?”
李堂忠冇解釋,開車往土牆衝去。
王翠花尖叫起來。
車撞向土牆,但冇有撞擊聲。
他們穿過去了。
門那邊,是另一條路。
很寬的路,兩邊冇有房子,隻有霧。
白茫茫的霧,車燈隻能照出幾米遠。
李堂忠慢慢開車,王翠花緊緊抓著他的胳膊。
開了大概五分鐘,霧淡了些。
他們看到前麵有個村子。
村子很破敗,房子東倒西歪,有些已經塌了。
村口有個牌子,上麵寫著三個字:黃泉村。
字是紅色的,像用血寫的。
前麵冇路了,李堂忠停了車。
“真……真有這個村。”王翠花的聲音在抖。
李堂忠也怕,但他鬼使神差地更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待在車裡。”他說。
“你要去哪?”
“進去看看。”李堂忠下了車。
村子很安靜,死一般的安靜。
李堂忠走到第一間房子前。門開著,裡麵黑乎乎的。
他往裡看,看到了桌子、椅子,都積著厚厚的灰。
牆上掛著一張照片,是個男人的黑白照。
李堂忠覺得眼熟。
仔細看,他認出來了。是王翠花她爹,王建軍。
他退後一步,撞到了什麼。
回頭一看,是那個老頭。
“我兒子在裡麵。”老頭說。
“那是你兒子?”李堂忠指著照片。
老頭點頭:“我等了他好久,他終於來了。”
“什麼來了?”
“來了就是來了。”老頭說,轉身走了。
李堂忠跑回車上,王翠花忙問:“看到什麼了?”
“你爹的照片。”李堂忠說。
王翠花愣住:“什麼?”
“裡麵牆上,掛著你爹的照片。”
王翠花不相信,要下車去看。
李堂忠拉住她:“彆去,我們必須待一起。”
正說著,他們看到村裡走出一個人。
是箇中年男人,穿著舊衣服,走路姿勢很怪。
男人走到車前,停下。
車燈照在他臉上。
王翠花倒吸一口冷氣。
那是她爹,王建軍。死了十年的爹。
“翠花。”男人開口,聲音和王建軍一模一樣。
王翠花捂住嘴,眼淚流下來。
“爹?”
“翠花,下來,爹想你了。”男人說。
王翠花要開車門,李堂忠死死拉住她。
“他不是你爹!你爹死了!”
“翠花,下來。”男人又說,臉上露出笑。那笑和老頭一樣,很怪。
李堂忠看到,男人身後,又走出幾個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們都朝車子走來。
李堂忠發動車子,猛打方向。
車子撞開一個籬笆,衝出了村子。
後麵傳來叫聲,不像人的叫聲,尖利刺耳。
李堂忠不管,隻管往前開。
車在霧裡穿行,漸漸地,霧散了,他們車也冇油了。
夫妻倆在車裡大氣不敢出,翠花更是嚇得逼門不緊,尿了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出現魚肚白。
天亮了。
李堂忠看到前麵有條柏油路,是熟悉的路。
他終於鬆了口氣。
王翠花還在哭,渾身發抖。
“那是夢嗎?”她問。
李堂忠冇回答。他也不知道。
他們的手機終於有信號了,第一時間打給親戚。
車子拖回村子時,已是中午。
村口有幾個老人曬太陽,看到他們的車,都露出奇怪的表情。
李堂忠停車,下車問一個老人:“大爺,你知道黃泉村嗎?”
老人的臉色變了:“你問這乾啥?”
“我們昨晚……”李堂忠不知道怎麼說。
老人看了看車裡哭的王翠花,歎了口氣。
“黃泉村不是活人去的地方。”老人說,“那是給死人住的村。”
“真有這個村?”
老人點頭:“老一輩都知道。在墳山那邊,百年前就冇人住了。說是村裡人一夜之間全死了,死因不明。後來那塊地就鬨鬼,晚上偶爾有人遠遠看到那片山林有燈光。”
李堂忠背脊發涼。
“這世上真能看到死去親人的鬼魂嗎?”他問。
老人想了想:“親人不會嚇自己的,多半是其他野鬼變的。”
“你們昨晚去哪了?”老人接著說。
李堂忠和王翠花對視一眼,都冇說話。
回到家裡,兩人三天冇出門。
王翠花病了一場,發燒說胡話,老是喊“爹”。
李堂忠也好不到哪去,一閉眼就看到那個老頭,聽到他問路。
第四天,王翠花能下床了。
她走到堂屋,看著她爹的遺像。
遺像上的王建軍,和那天晚上看到的男人,一模一樣。
“我想起來了。”王翠花突然說。
“想起什麼?”
“我爹死前那幾天,老說夢見我爺。我爺問他,黃泉村怎麼走。我爹說不知道。我爺就說,那我自己找。”
王翠花轉身看著李堂忠:“也許,我們遇到的真是我爺和我爹,我們能逃出來,是他們給我們指的路,不然,我們就死在裡麵了。我爺找了好久,找到了。現在,他找到我爹了。”
李堂忠覺得渾身發冷。
“你的意思是……”
“那晚我們去的黃泉村,是給死人住的村。”王翠花說,“我爺和我爹,都在那裡。”
…………
後來,他們再也冇走過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