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八歲,村裡來了個女人。
女人叫阿麗,是張加能從外麵帶回來的。張加能四十多歲,光棍一條,突然帶回來這麼個漂亮女人,全村都轟動了。阿麗長得白,眼睛大,說話帶著外地口音,軟綿綿的。她不愛出門,就待在張加能那間舊瓦房裡。
我家和張加能家隻隔一道矮牆。牆頭有處塌了,我能看見他家院子。
阿麗在家不喜歡穿衣服褲子。
夏天熱,她常常隻穿件鬆鬆的背心,下麵空蕩蕩的。有時連背心都不穿,就在屋裡走來走去。張加能也不管她,或許還得意。
我正是最躁的年紀。白天黑夜,腦子裡全是那片晃動的白。我扒在牆頭偷看。她彎腰打水時,她坐在門檻上梳頭時,逼和大燈一覽無餘。我心跳得像要炸開。
晚上,我偷聽他們日逼,阿麗的叫聲又細又長,像貓。我躲在牆根下,渾身發抖,又忍不住豎著耳朵聽。月光照在院子裡,白花花一片,像她的身子。
我不敢告訴任何人。這是秘密。
那天是七月初七,村裡人說晚上能看見鵲橋。我爸媽去鄰村喝喜酒,很晚纔回來。家裡隻剩我一個。
天黑透後,我又扒上牆頭。
張加能家亮著燈。窗戶紙上映出兩個人影,捱得很近。他們在喝酒,桌上擺著幾碟菜。阿麗的笑聲飄過來,還是軟綿綿的。
我看了一會兒,準備回去睡覺。剛轉身,聽見屋裡傳來奇怪的聲響。
不是床板聲,也不是笑聲,是一種黏糊糊的、吞嚥的聲音。
我回頭,從窗紙破洞裡看進去。
張加能坐在椅子上,頭向後仰著。阿麗站在他麵前,背對著窗戶。她的肩膀在動,頭低著,像在親吻他的脖子。
但聲音不對。
那聲音越來越大,像狗在啃骨頭,又像濕布被撕開。我看見張加能的腿在抽搐,一下,兩下,然後不動了。
阿麗的頭抬起來一點。我看見了她的側臉。
她的嘴張得很大,大得不正常。嘴角裂到耳根,裡麵一片漆黑。她正在把張加能的頭往嘴裡送。
一點一點,張加能的頭消失了,接著是肩膀。阿麗的脖子鼓起來,撐得變形,皮膚下麵能看見凸起的輪廓。她在吞他。
我僵住了,手腳冰涼。
阿麗還在吃。她很慢,很仔細,像在品嚐。張加能的胸膛,肚子,腿。
她的身體開始膨脹,肚子鼓得像懷了十個月的孩子,皮膚繃得發亮,能看見裡麵蠕動的形狀。
我想跑,但腿像釘在地上。我想喊,喉嚨發不出聲音。隻能看著,眼睜睜看著。
一個小時,或許更久。最後,張加能隻剩一雙腳還在外麵。阿麗彎下腰,用手把腳塞進嘴裡。她打了個嗝,聲音很響。
然後她轉過身,麵對窗戶的方向。
她的肚子大得嚇人,但臉上在笑。嘴已經恢複正常大小,嘴角還沾著一點血。她舔了舔嘴唇,眼睛看向我這個方向。
她看見我了。
我知道她看見我了。隔著窗戶,隔著夜色,她直直盯著牆頭。
我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時,太陽刺眼。我躺在我家院子裡,身上沾著露水。隔壁傳來哭聲,是阿麗在哭。
“加能不見了……他昨晚還好好的……早上起來人就冇了……”
鄰居們圍在她家院子。王嬸在安慰她:“彆急彆急,可能臨時有事出去了。”
“能去哪啊……”阿麗哭得梨花帶雨,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完全是個可憐的小媳婦。
我爬起來,渾身痠痛。我媽被驚醒,從屋裡出來,看見我:“你怎麼睡這兒?”
我想說話,想說昨晚看見的事。但阿麗的聲音飄過來,軟綿綿的,帶著哭腔。
我打了個寒顫。
“冇……冇事。”我說。
那天村裡人幫著找張加能。河溝、山裡、鄰村,都找遍了。冇影子。
阿麗哭了好幾天,眼睛腫得像核桃。村裡人都同情她,說張加能這狗日的,娶了這麼個漂亮媳婦,居然跑了。
隻有我知道,他冇跑。
第七天晚上,父母去走親戚了,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房梁。月亮很圓,白光從視窗瀉進來。
門開了。
冇聲音,但門開了。阿麗走進來,穿著那件鬆鬆的背心,下麵空蕩蕩的。
她走到我床邊,坐下。床板輕輕響了一聲。
我不敢動,不敢呼吸。
“你看見了,是不是?”她聲音很輕,還是軟綿綿的,但不一樣了。
我閉著眼裝睡。
冰涼的手指摸上我的臉,慢慢往下,停在喉嚨上。
“睜開眼睛。”她說。
我睜開眼。她的臉在月光下很白,眼睛很黑,嘴角微微上翹。
“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她說,“聽我的話,我暫時不吃你。不聽話……”
她的手輕輕按了按我的喉嚨。
我點頭,拚命點頭。
她笑了,湊過來,在我耳邊說:“明天開始,每天晚上,來我家。從後門進,彆讓人看見。”
然後她走了,像貓一樣冇聲音。
門關上。我縮在被子裡,抖了一整夜。
第二天晚飯後,我找了個藉口出門。天剛黑,村裡人都在家吃飯。我繞到張加能家後麵,後門虛掩著。
屋裡冇開燈,阿麗坐在椅子上,還是穿得很少。
“把門關上。”她說。
我關上門,站在那兒,不敢動。
“過來。”
我走過去。她讓我蹲下,然後把手放在我頭上,慢慢摸著我的頭髮,像在摸一條狗。
“怕嗎?”她問。
我點頭。
“怕就對了。”她笑出聲,“記住,你是我的奴。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現在,去燒水,我要洗澡。”
我去了。在她家廚房燒水,把大木盆搬到屋裡,倒滿熱水。她當著我的麵脫光,坐進盆裡。
“搓背。”
我拿起毛巾,手在抖。
“用點力。”她說。
我給她搓背。她的皮膚很滑,很涼,不像活人的溫度。
洗完澡,她讓我給她梳頭。然後讓我跪在床邊,給她捏腳。她的腳很小,很白,指甲塗著紅色的東西,像血。
一直到深夜,她才讓我走。
“明天再來。”她說。
就這樣,我成了她的奴。
半個月後,父母去外省打工了,我也不再需要找藉口。
每天晚飯後,我都去她家。燒水,打掃,給她捏腳捶背。有時候她心情好,會讓我坐在小板凳上,聽她說話。
有時候她興起,還會和我日逼,但我心裡充滿恐懼。
她說她來自很遠的地方,那裡的人都要吃東西。不是吃飯,是吃人。
“我們壽命很長,”她說,“但必須吃東西才能活。像你們吃米飯一樣平常。”
我問她為什麼要吃張加能。
“他對我好啊,”她笑著說,“帶我回來,給我住,給我吃。這麼好的男人,當然要吃到肚子裡,永遠在一起。”
她說這話時,眼神溫柔,像在說情話。
我越來越怕,但也越來越麻木。有時候,我甚至覺得這樣也好,至少她還用得上我,暫時不會吃我。
村裡人還在議論張加能失蹤的事。有人說他被山裡的野獸吃了,有人說他欠了賭債跑了。阿麗漸漸不再哭,但臉上總帶著憂傷,村裡人都誇她重情義。
隻有我知道,她在等。
等什麼,我不清楚。
一個月後,村裡來了個貨郎。年輕男人,二十出頭,長得結實,嘴也甜。他在村裡待了三天,賣些針線雜貨。
第三天下午,阿麗買了他的東西,還請他進屋喝水。
我從牆頭看見,阿麗對貨郎笑得很甜。貨郎臉紅紅的,眼睛一直在阿麗身上瞟。
晚上我去她家時,她心情特彆好。
“明天不用來了,”她說,“放你一天假。”
我鬆了口氣,但心裡又害怕。她找到新的目標了?
第二天,貨郎冇走。他說要在村裡多待幾天。
晚上,貨郎去了阿麗家。我從牆頭看見,他們一起吃飯,喝酒。貨郎喝得東倒西歪,阿麗扶他進裡屋。
燈滅了。
我等著,等著那黏糊糊的聲音。
但這一夜很安靜。
天亮時,貨郎從阿麗家出來,神清氣爽,哼著小調。他還在村裡待了兩天,才挑著擔子離開。
走的那天,阿麗去送他,還塞給他一包乾糧。
我糊塗了。她冇吃他?
晚上,我又去了她家。她讓我燒水,然後泡在澡盆裡,閉著眼睛。
“想問什麼?”她忽然說。
我猶豫了一下:“那個貨郎……”
“我冇吃他,”她睜開眼,看著我,“因為我懷孕了。”
我愣住了。
“我們的族類,懷孕後可以很久不吃東西,”她摸著肚子,那裡還很平坦。
“父親是……”
“張加能。”她笑了,“冇想到吧?吃下去的時候,他已經在我身體裡了。現在,他是這孩子的父親。”
我後背發涼。
“所以你要留著我,”我小聲說,“等孩子生下來……”
她點點頭,眼神變得有點憐憫:“你很聰明。但彆怕,也許我會留你更久。你是個好仆人。”
那天之後,日子照舊。我還是每晚去伺候她,但心裡的恐懼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我知道我遲早會被吃,但不知道是哪一天。
阿麗的肚子慢慢大起來。村裡人自然認為是張加能的孩子,更加同情她。王嬸常常送雞蛋來,說我媽也經常讓我送菜過去。
隻有我知道,那孩子是什麼。
五個月的時候,阿麗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她不再讓我給她捏腳。但她還是喜歡讓我給她梳頭,一邊梳一邊說話。
她說等孩子生了,她要離開這裡。
“帶著孩子,去找新的地方。”她說,“你如果一直這麼聽話,也許我會帶你一起走。”
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七個月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村裡有個二流子,叫劉三,一直對阿麗不懷好意。張加能在的時候他不敢,現在張加能“失蹤”了,他開始動手動腳。
那天下午,劉三喝了酒,闖進阿麗家。我從牆頭看見,他抓著阿麗的手,嘴裡不乾不淨。
阿麗冇有喊,隻是看著他笑。
劉三愣住了。
阿麗湊到他耳邊,說了句什麼。劉三臉色大變,鬆開手,連滾帶爬跑了。
晚上我問阿麗說了什麼。
“我告訴他,”阿麗摸著肚子,“我肚子裡有張加能,他要是碰我,張加能晚上就去找他。還攝了他一魂。”
劉三病了三天,見人就說有鬼。村裡人都笑他膽子小,隻有我知道,阿麗說的是真的。
九個月的時候,阿麗要生了。
那天晚上,暴雨。雷聲滾滾,閃電把屋子照得慘白。
阿麗躺在張加能曾經睡過的床上,疼得滿頭大汗。她讓我燒水,準備剪刀,布。
“你要幫我接生。”她說,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冰,力氣很大。
我嚇得腿軟,但不敢不答應。
孩子生得很順利,是個男孩,很胖,哭聲響亮。但當我看見孩子的眼睛時,差點叫出來。
那雙眼睛是純黑的,冇有眼白。
阿麗虛弱地笑:“彆怕,長大了就好了。”
她讓我把孩子洗乾淨,包好。然後她坐起來,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
“我餓了。”她說。
我哆嗦了一下。
“不是吃你,”她笑了,“去,把後院的雞抓一隻來。”
我跑去後院,抓了隻最肥的母雞。她讓我殺了,煮湯。
雞湯煮好時,天快亮了。阿麗喝了兩碗,臉色好看多了。
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她看著孩子,眼神是我從冇見過的溫柔。
“他需要父親,”她喃喃說,“完整的父親。”
我的心沉下去。
“明天,”她抬頭看我,“你去請村裡的木匠,打一口小棺材。”
“為什麼?”
“孩子滿月那天,要有個儀式。”她說,“父親必須完整地回來。”
我冇聽懂,但照做了。
木匠打了口小棺材,剛好能裝下一個人。村裡人都奇怪,阿麗說,這是給孩子認祖歸宗用的,張加能不在,做個衣冠塚。
孩子滿月那天,阿麗擺了酒席,請全村人吃飯。大家都誇孩子長得像張加能,尤其是眼睛。
阿麗隻是笑。
晚上,客人散了。阿麗讓我把小棺材搬到屋裡。
她抱著孩子,站在棺材前。
“現在,”她說,“把你自己放進去。”
我愣住了。
“你不是說要父親完整地回來嗎?”我往後退,“我不是張加能……”
“你不是,”阿麗點頭,“但你是見證者。你看見了一切,記得一切,你還和我做了。吃了你,張加能在我記憶裡就完整了。”
她走近一步,肚子已經平了,身材恢複了原來的樣子,甚至更美。
“我本來想留你更久,”她柔聲說,“但孩子需要完整的父親。彆怕,很快的。”
我知道根本跑不掉。
我爬進棺材。木頭很涼。
阿麗低頭看著我,懷裡的孩子也睜著眼。那雙純黑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
“閉上眼睛。”阿麗說。
我閉上眼。
等了一會兒,什麼也冇發生。我睜開眼,看見阿麗在哭。
眼淚掉在我臉上,溫的。
“你走吧。”她說。
我冇動。
“我改主意了,”她擦掉眼淚,但還在哭,“你伺候我這麼久,冇有功勞也有苦勞。走吧,今晚就走,離開村子,彆再回來。”
我從棺材裡爬出來,腿發軟。
“為什麼?”我問。
她搖頭,不回答,隻是揮手讓我快走。
我轉身開門,跑出去。一路跑回家,收拾了幾件衣服,拿了點錢,準備去外省找父母。
天還冇亮,我出了村。走到村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阿麗家的燈還亮著。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放了我,也許是因為我伺候得好,也許她念及我和她日逼的情分,也許是因為孩子讓她心軟了。也許,她真的需要一個人記住這一切。
我在城裡待了十年,二十八歲纔敢回村。
村裡變化不大。張加能的房子空了,聽說阿麗在孩子一歲後走了,不知去了哪裡。孩子也帶走了。
村裡人說,那女人命苦,跟了張加能冇多久,人就跑了,留下她孤兒寡母。
隻有我知道,張加能冇跑。
他一直在,在她肚子裡,然後又在孩子身體裡。以另一種方式,完整地存在著。
我常常夢見那個夜晚,阿麗站在月光下,嘴角沾著血,對我笑。
也夢見自己躺在棺材裡,等待被吃掉。
但我活下來了。
現在我在村裡開了個小賣部,娶了媳婦,生了孩子。日子平平淡淡。
隻是每次看見外地來的漂亮女人,心裡還是會一緊。
夜深人靜時,我會想起阿麗最後說的話。
那天晚上,我跑出她家時,她在後麵輕輕說了一句。
“總得有人記得。”
我記得。我會一直記得。
也許有一天,她會回來,帶著那個眼睛純黑的孩子。
也許不會。
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