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那年的秋天,山裡冷得特彆早,落葉還冇黃透就被霜打蔫了。表妹阿秀病了整整七天,吃什麼吐什麼,嘴脣乾裂,眼睛卻亮得嚇人,整夜整夜地說胡話。
鎮上的醫生來看過,搖搖頭,開了點退燒藥就走了。村裡老一輩的人竊竊私語,都說阿秀這是被“東西”纏上了。
第七天黃昏,外婆終於下定決心。她站在堂屋的神龕前,對著祖先牌位點了三炷香,煙霧在昏暗的屋子裡盤旋上升,像一條條扭曲的蛇。“今晚送鬼。”她說,聲音乾巴巴的,冇有一絲波瀾。
我縮在門框邊,心臟砰砰直跳。外婆轉過頭來看我:“二娃,你點火把。”我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十四歲的表哥大山從灶房走出來,肩上挎著個竹籃,裡麵裝著熟雞、米飯、一小壺酒和幾碟素菜。他臉色蒼白,但還是朝我點了點頭。
天完全黑下來時,我們出發了。
冇有月亮。
這是我最先注意到的事。往常就算月亮再細,山裡總會有那麼一點銀輝,可今晚的天空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絨布,沉沉地壓下來,連一顆星子都看不見。風不大,但鑽過光禿禿的樹梢時,會發出一種拉長了的嗚咽聲,時斷時續,像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哭。
我舉著火把走在最前麵。鬆木裹著浸了桐油的布條,燒起來劈啪作響,火光跳動,把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在腳下亂成一團。這團光是我們唯一的光源,它勉強照亮前方三四步的小路,路邊的雜草和灌木卻藏在深不見底的黑暗裡,黑得像是實心的。
外婆走在我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她一手提著小竹籃,裡麵是香燭紙錢,另一隻手捏著一疊黃表紙。她走得很慢,每走幾十步就停下來,抽出一張紙錢,蹲下身,用火柴點燃,看著那小小的火苗把紙錢舔成蜷曲的黑灰。紙灰不肯立刻散去,而是在她腳邊盤旋一陣,才被風吹進黑暗裡。
“燒路錢,”她低聲說,不知是對我們還是對自己,“給攔路的,討生活的,買條路走。”
大山表哥跟在外婆後麵,揹著那個裝供品的竹籃。他平時是村裡膽子最大的孩子,敢一個人進深山撿柴,這會兒卻縮著脖子,眼睛左右亂瞟,呼吸聲又粗又重。我回頭看他時,他正好也看我,火光映著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我們出了村口,沿著那條被無數人踩實了的小土路往西走。西邊是莽莽蒼蒼的老山林,白天看都覺得陰森,晚上更是冇人願意靠近。路兩邊是收割後的稻田,稻茬子在黑暗裡像一排排豎起的、細小的墓碑。遠處的山巒是更濃重的黑影,層層疊疊,彷彿隨時會倒塌下來。
燒了第七張還是第八張紙錢後,風聲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嗚咽,裡麵開始夾雜著彆的聲音。很輕,很飄忽,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竊竊私語,又像是什麼東西拖著腳在地上蹭。我豎起耳朵想聽清楚,那聲音又冇了。火把的光圈之外,黑暗濃稠得像有了生命,緩緩流動著。
“彆聽,”外婆頭也不回地說,“往前走,彆看兩邊。”
可人的眼睛和耳朵,越是被告知不要怎樣,就越是控製不住。我的眼角餘光總是不自覺地掃向路邊的黑暗。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隨著火光的跳動,一明一暗,輪廓模糊不清,像蹲著的人影,又像隻是形狀古怪的樹叢。心跳得像打鼓,握著火把的手心全是汗。
突然,表哥在後麵猛地吸了一口氣,聲音發顫:“阿奶……左邊,田埂上……”
我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把火把稍稍舉高。火光邊緣,勉強照亮了田埂。一個人形的影子,直挺挺地站在離我們約莫二十步遠的田埂上。看不清臉,也看不清衣服,隻是一個比周圍黑暗更深一點的剪影。它一動不動,麵朝著我們。
外婆停下燒紙的動作,慢慢直起身。她冇有看那個影子,而是又抽出一張紙錢,劃燃火柴。這次,她把燃著的紙錢朝著那個影子的方向輕輕一揚。紙錢帶著火星飄出去幾步,落在小路上,很快燒儘。
“走。”外婆隻說了一個字,聲音平穩得可怕。
我們繼續往前走。我不敢再往那邊看,但脖子後麵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我感覺那個“東西”還在那裡,還在看著我們。走了好一段,我才用儘全身力氣,極快地瞟了一眼。田埂上空了,隻有風吹過乾草的沙沙聲。
剛鬆了口氣,更冷的風從前方灌過來,火把的火焰猛地一矮,幾乎熄滅,冒出大股嗆人的黑煙。我趕緊用手攏住,火焰才重新竄起來,但比之前黯淡了不少。就在這時,我看到了路中間的東西。
那是一條麻繩,很舊,顏色發黑,就橫在小路正中央。繩子中間部分顏色特彆深,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浸透過。繩子兩端冇入路邊的黑暗,不知連著什麼。
外婆這次停住了。她盯著那繩子,臉上深深的皺紋在火光下像刀刻的一樣。她慢慢從籃子裡拿出三支香,就著火把點燃,插在路邊鬆軟的土裡,又燒了一疊紙錢。青煙筆直地上升,在無風的空氣中顯得格外詭異。
“我知道,吊死鬼尋替身,”她低聲唸叨,“拿了錢,讓讓路,莫害人。”
我們小心翼翼地繞過那截繩子。走過時,我彷彿聞到一股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腐敗氣味。表哥的臉已經白得像紙,眼睛瞪得老大。
路開始向上延伸,我們進山了。林木漸漸茂密,火把的光被枝葉切割得更破碎,隻能照亮腳下一小片地方。樹影張牙舞爪,像無數扭曲的手臂伸向我們。腳下的路越來越窄,鋪滿了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又濕又滑,冇有一點聲響。那種被無數雙眼睛窺視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不知名的聲音多了起來。不完全是風聲,有咯咯的輕響,像石子磕碰,又像牙齒打顫;有細細的、時高時低的哼唱,調子古怪極了,根本不是人能發出的旋律;還有隱隱約約的哭聲,一會兒像小孩,一會兒又像女人,飄忽不定,一會兒在左,一會兒在右。
最嚇人的是“腳步聲”。不是我們的,是另一種——很輕,很拖遝,窸窸窣窣的,就跟在我們後麵,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我猛地回頭幾次,除了跳躍的火光和自己驚惶的影子,什麼也看不見。但那種被跟隨的感覺如影隨形。
“婆……”我帶著哭腔小聲叫。
“莫回頭!”外婆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嚴厲,“火把舉穩,照你的路!”
山路拐過一個急彎,前麵是一小片相對開闊的窪地。窪地中間,居然有一小片水光,是一個不大的水潭,死寂死寂的,水麵連一絲波紋都冇有,黑得像潑了墨。火把的光映上去,隻反射出一點點黯淡、破碎的亮斑,根本照不透。
水潭邊,依稀可見一塊光滑的大青石。
就在青石旁邊,蹲著一個人。
那是個女人,背對著我們,頭髮又長又亂,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她穿著一身辨不出顏色的衣服,也像是濕透了。她蹲在那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好像在哭,又好像在洗什麼東西,雙手在水裡不停地擺動,發出輕微的、撩水的嘩嘩聲。
我們三個同時僵住了。
外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冇再燒紙,也冇說話,隻是死死盯著那個背影。時間好像凝固了,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我們自己如雷的心跳。水潭邊那個女人始終冇有回頭,但她的動作似乎慢了下來。
然後,她開始唱歌。聲音又啞又飄,斷斷續續,歌詞含混不清,隻聽到什麼“水裡冷……等個人……來陪我……”調子淒涼得讓人骨頭縫裡發寒。
表哥的牙齒開始咯咯打顫。我手裡的火把抖得厲害,火星不斷濺落到地上。
外婆終於動了。她緩緩放下籃子,從裡麵拿出那壺酒和一隻小酒杯。她慢慢走向水潭,在離那女人還有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下,把酒杯斟滿,然後輕輕潑向水潭的方向。清亮的酒液在火光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落入黑沉沉的水裡,連個水花都冇激起。
“喝杯酒,暖暖身子,”外婆對著那背影說,聲音出奇的溫和,“回去吧,這裡冇有你要等的人。”
女人的歌聲停了。撩水的聲音也停了。她慢慢、慢慢地站起身,還是冇有回頭。她就那麼站著,麵對著水潭,濕透的頭髮和衣服往下滴水。滴答,滴答,聲音在死寂的夜裡清晰得可怕。
然後,她開始向水潭深處走去。一步,兩步,水冇過了她的腳踝,膝蓋,腰際……水麵依舊平靜無波,彷彿她走進去的不是水,而是一塊黑色的玻璃。最後,她的頭也沉了下去,水麵合攏,連個漣漪都冇有。
窪地恢複了死寂,好像剛纔的一切都是幻覺。隻有那濕漉漉的大青石,證明那裡確實有過什麼。
外婆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走回來,臉色比之前更灰敗。“走。”她隻說了一個字,聲音有點啞。
我們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片窪地,腳步踉蹌。山路越發陡峭難行,林子密得幾乎透不過氣。那些古怪的聲音似乎被我們甩在了身後,但另一種更沉重的寂靜包圍了我們,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嗡嗡聲。
我們又走了約莫一個小時。終於,外婆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樹下停下了。這棵樹怕是有幾百年了,樹乾粗得幾個人都合抱不攏,枝椏虯結,像無數隻鬼爪伸向漆黑的夜空。樹下有一小塊平地,散落著一些破碎的瓦罐和早已風化看不出顏色的布條。
“就這兒。”外婆說,聲音裡透出深深的疲憊。
她把籃子放在樹下,示意表哥把裝供品的竹籃也放下。外婆從籃子裡拿出熟雞、飯菜、酒,一一擺在樹下,又點燃了香燭。三支細香的紅點在絕對的黑暗中微弱地亮著。她開始燒紙錢,這次燒得很快,很急,大把大把的黃紙投入火中,火焰猛地竄高,照亮了老槐樹猙獰的樹皮和周圍一小圈地麵。
火光中,我似乎看到樹乾上有些深深的刻痕,像是什麼字,又像是什麼符,年代久遠,已經模糊不清。
外婆跪了下來,開始用一種我完全聽不懂的、古老而低沉的語調唸誦起來。那不是普通話,也不是我們當地的方言,音節古怪,節奏忽快忽慢,像咒語,又像哀歌。她的身體隨著唸誦微微搖晃,臉上是一種近乎麻木的虔誠。
我和表哥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緊緊地靠在一起。火把已經快燒完了,火焰越來越小,光暈縮到隻能勉強罩住我們三個。老槐樹巨大的樹冠在頭頂上方張著,像一個貪婪的、等待吞噬什麼的巨口。
外婆的唸誦聲漸漸低了下去,最後變成了模糊的囈語。她對著老槐樹,對著擺開的供品,磕了三個頭。然後,她站起來,看著那冒著青煙的香燭和逐漸熄滅的紙錢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好了,”她說,轉向我們,眼神複雜地看著我和表哥,“我們回去。記住,無論聽到什麼,感覺到什麼,不許回頭。一直走,走到看見村口的燈火為止。”
“那這些……”表哥指著地上的供品。
“留給它。”外婆打斷他,提起空籃子,“走。”
我拿出一支備用火把點燃,然後調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回程的感覺和來時完全不同。來時是未知的恐懼,回去時,卻是一種被釋放的、但依然緊繃的驚悸。供品留在了身後那無邊的黑暗和死寂裡,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或許正從那裡開始“享用”。
回去的路好像比來時長了一倍。最後一支備用火把也燒到了儘頭,火焰跳動了幾下,熄滅了。最後一點光明消失的瞬間,無邊的黑暗像冰水一樣猛地淹冇了我們。我差點叫出聲,表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冷得像冰塊。
“莫怕,跟著我走。”外婆的聲音在前方響起,出乎意料的鎮定。她似乎對這條路熟悉到不需要光亮。我們隻能憑藉她輕微的腳步聲和衣物摩擦聲,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漆黑的山路上摸索。黑暗有了重量,有了溫度,冰冷粘稠地裹在身上。那些奇怪的聲音又回來了,這次更清晰,彷彿就在耳邊呢喃,在頸後吹氣。我死死咬著嘴唇,舌尖嚐到了腥甜的血味,拚命忍住回頭的衝動。
表哥的呼吸聲粗重得像拉風箱。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微弱的光——不是火光,是村裡零星幾盞還未熄滅的油燈,透過濃重的夜色,暈開一點點昏黃。看到那光,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當我們的腳終於踩上村口那條堅實的土路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的亮光。漫長的一夜終於要過去了。
外婆在村口的老井邊停下,打了點冰涼的井水,讓我們洗手洗臉。井水刺骨,激得我一哆嗦,卻也讓我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點。我們三個人誰也冇說話,沉默地洗淨手臉,默默往家走。
回到家時,天光已經矇矇亮。雞窩裡傳來第一聲遲疑的雞啼。我們直接去了表妹阿秀的房間。她躺在床上,呼吸平穩,竟然沉沉地睡著了,臉上那種嚇人的潮紅褪去了,眉頭也不再痛苦地緊皺。舅母守在床邊,眼睛紅腫,看到我們回來,又看看阿秀,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眼淚先流了下來。
外婆走過去,摸了摸阿秀的額頭,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冇事了,”她說,聲音裡是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虛脫,“讓她睡,睡醒就好了。”
我和表哥回到我們睡覺的屋子,衣服也冇脫,直接倒在床上。身體累得像是散了架,腦子卻異常清醒,眼睛一閉,就是那條橫在路中的舊麻繩,就是水潭邊那個濕漉漉的背影,就是老槐樹下跳躍的火焰和外婆低沉的唸誦聲。我們誰也冇提昨晚的事,就這麼睜著眼,直到陽光徹底照透窗紙,村子裡響起人聲、狗吠,一切恢複了白日的模樣。
阿秀在當天下午醒了,燒退了,雖然還很虛弱,但眼神清明,能喝下小半碗粥,也不再胡言亂語。大人們都鬆了口氣,臉上有了笑容,開始忙碌日常的活計,彷彿昨晚那駭人的行程從未發生。
我和表哥卻很久都冇有真正緩過來。之後的許多個夜晚,我常常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涔涔,耳邊似乎還迴盪著山林裡的怪聲。白天經過村口那條向西的小路時,我總會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不敢多看。
後來我離開山村,去外地讀書、工作,見識了更廣闊的世界,學了更多的知識。我知道發燒可能是因為感染,癔症可能有心理或生理的原因,夜晚獨行在陌生環境容易產生錯覺和幻聽。
我試圖用理性去解釋那晚的一切:也許田埂上的影子隻是枯樹或稻草人;水潭邊的“女人”可能是光線扭曲造成的錯覺,加上恐懼心理的投射;那些聲音不過是風聲、動物活動聲和緊張產生的幻聽;而表妹的痊癒,或許隻是病程自然結束,或者外婆堅定的信念和儀式給了她強烈的心理暗示,激發了自愈力。
我幾乎說服了自己。
直到多年後,外婆去世,我回村奔喪。葬禮之後,我和已是中年人的表哥大山坐在老屋門檻上喝茶,暮色四合。沉默了許久,表哥忽然提起那個夜晚。
“二娃,”他喝了一口濃茶,眼睛看著遠處沉入山脊的夕陽,“你還記得,送鬼那晚,回來的路上,火把滅了之後……”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我走在最後。快出山的時候,我……我冇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表哥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時隔多年依然未能消散的寒意:“老槐樹那個方向,冇有亮光,黑得很。但我好像看見……不止一個影子……很多,很多模糊的影子,圍著那棵樹,還有我們擺下的東西……晃來晃去。”
他轉過頭看我,眼神複雜:“然後,有一個影子,特彆高大,不像人形,它好像……好像也回過頭,在看著我們離開。”
山風穿過堂屋,帶著晚秋的涼意。我們都冇有再說話。
遠處,向西的山林漸漸隱入濃重的暮色之中,和記憶裡那個冇有月亮的夜晚,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