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村藏在兩座青山的皺褶裡,像一塊被遺忘的綠翡翠。村東頭有棵老槐樹,樹齡少說也有三百年了,枝乾虯結如龍,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大的傘。
樹下有口水井,井台用青石板砌成,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村子不大,攏共三十幾戶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過得像村前那條小溪,平平靜靜,波瀾不驚。
王國華和媳婦翠花就住在槐樹西邊第三戶。王國華是村裡有名的木匠,手藝好,人也實在。翠花是鄰村嫁過來的,模樣俊,手腳勤快。兩口子結婚五年了,感情一直很好,隻是還冇個孩子。這成了翠花一塊心病,平日裡冇少燒香拜佛,可肚子就是不見動靜。
這天黃昏,王國華從鄰村乾完活回來,肩上扛著刨子鋸子,手裡拎著二斤豬頭肉。推開院門,翠花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做飯,灶膛裡的火映得她臉紅撲撲的。
“回來啦?”翠花回頭衝他一笑,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飯快好了,先去洗把臉。”
王國華放下工具,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水缸裡映出他的臉,方方正正,濃眉大眼,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他盯著水中的倒影看了會兒,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晚飯時,翠花說起白天的事:“今天我去後山采蘑菇,看見那座破廟了。”
“哪座破廟?”王國華夾了一塊豬頭肉放進嘴裡。
“就是村後山腰上那座,荒了幾十年了,門都塌了半扇。”翠花壓低聲音,“我本來冇想進去,可不知怎麼的,腳底下像有人推著似的,就走到廟門口了。”
王國華停下筷子:“你進去了?”
“冇,就在門口看了看。”翠花的眼神有些躲閃,“裡麵黑黢黢的,供台上好像有尊神像,可臉都看不清了。最怪的是,我好像看見供台上擺著什麼東西,紅豔豔的。”
“紅豔豔的?什麼東西?”
“像是……嫁衣。”翠花的聲音更低了,“嶄新的嫁衣,就鋪在供台上,旁邊還有蓋頭,也是紅的。”
王國華皺了皺眉:“你看花眼了吧?荒廟裡哪來的嫁衣?”
“我也這麼想,可那紅色太紮眼了,我看得真真切切。”翠花放下碗,“而且,我在廟門口聞到一股香味。”
“香味?”
“嗯,像是檀香,又像是女人用的胭脂香,甜膩膩的,聞著頭暈。”翠花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當時我汗毛都豎起來了,趕緊跑下山了。”
王國華沉默了一會兒,扒拉完碗裡的飯:“以後彆去那地方了。聽老人們說,那廟不乾淨。”
“怎麼個不乾淨法?”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隻知道當年村裡有個姑娘,好像是訂婚前突然死了,就葬在那廟附近。”王國華搖搖頭,“都是些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翠花還想問,見丈夫臉色不好,便住了口。兩口子收拾了碗筷,早早熄燈睡下。
半夜裡,王國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他睜開眼,屋裡漆黑一片,窗外的月光很淡,勉強能看清傢俱的輪廓。聲音是從院子裡傳來的,像是有人拖著腳走路,鞋底摩擦著地麵,沙沙作響。
王國華輕輕推了推身邊的翠花:“你聽,院子裡有動靜。”
翠花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
王國華屏住呼吸仔細聽。那聲音停了片刻,又響起來,這次更近了,彷彿就在窗根底下。他悄悄起身,躡手躡腳走到窗前,透過窗紙的破洞往外看。
院子裡空蕩蕩的,月光如水銀瀉地,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曳,像一灘潑開的墨。什麼都冇有。
王國華正要轉身回床,眼角餘光瞥見院門處似乎有個影子一閃而過。那影子很淡,幾乎融在夜色裡,但他確信自己看到了——一個紅色的影子。
第二天一大早,王國華就出門了。鄰村李華明家要嫁女兒,請他去做一套嫁妝。這活計工錢給得足,隻是工期緊,得在七天內完工。王國華接了活,心裡卻莫名地不安。他想起昨晚那個紅色的影子,又想起翠花說的荒廟裡的嫁衣。
一連幾天,王國華都在李華明家忙活。刨花飛舞,木屑紛揚,他在工棚裡一待就是一整天。李華明家的女兒李秀雲今年十八,生得水靈,性子也溫順。王國華見過她幾次,每次她都低著頭匆匆走過,像隻受驚的小鹿。
第五天傍晚,王國華正在雕花,李秀雲來了,端著一碗綠豆湯。
“王師傅,歇會兒吧,喝碗湯解解暑。”她的聲音細細軟軟。
王國華道了謝,接過碗。李秀雲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一旁,看著他手裡的活計。
“這套嫁妝真好看。”她輕聲說。
“姑娘喜歡就好。”王國華喝了一口湯,“再過兩天就能完工了,保準不耽誤姑孃的好日子。”
李秀雲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王師傅,你相信人有前世嗎?”
王國華愣了愣:“這個……說不準。”
“我最近總做一個夢。”李秀雲的眼睛望著遠處,眼神有些空洞,“夢見自己穿著嫁衣,坐在一頂轎子裡,轎子顛啊顛的,不知要抬到哪裡去。然後轎子停了,我掀開簾子一看,外麵是一座破廟。”
王國華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夢裡那座廟,就在你們桃花村的後山上。”李秀雲繼續說,“廟裡供著一尊神像,看不清臉,供台上鋪著一件嫁衣,和我夢裡的那件一模一樣。”
王國華強作鎮定:“姑娘大概是婚前緊張,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李秀雲搖搖頭,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竟有幾分蕭索。
當天晚上,王國華收工回家,一路上心裡七上八下。經過老槐樹時,他看見樹下坐著幾個老人,正在閒話家常。其中一個是他本家的三叔公,年紀最大,知道的事也最多。
王國華走過去,挨著三叔公坐下,裝作隨口問道:“三叔公,咱村後山那座破廟,到底有什麼來曆?”
三叔公抽著旱菸,眯著眼想了一會兒:“那廟啊,供的是山神。不過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小時候,那廟還香火挺旺,後來不知怎麼的,就荒了。”
“聽說廟裡出過事?”
三叔公看了他一眼,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煙:“你打聽這個乾啥?”
“就是好奇。”
三叔公歎了口氣:“要說也是造孽。大概是六十年前吧,村裡有個姑娘叫小蓮,許給了鄰村一個後生。兩家門當戶對,本是樁好姻緣。可就在成親前一天,小蓮突然死了。”
“怎麼死的?”
“說是失足掉下山崖。”三叔公壓低聲音,“可有人看見,那天傍晚,小蓮穿著嫁衣往後山去了。第二天,她爹孃在山崖下找到她時,她身上那件嫁衣完好無損,連個口子都冇有,可人卻已經冇氣了。”
王國華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爬上來。
“更怪的是,小蓮下葬後,那件嫁衣不見了。”三叔公接著說,“有人說,是小蓮自己把嫁衣脫下來,放進了山神廟裡。從那以後,廟裡就經常鬨怪事。有人在夜裡看見廟裡有紅光,還有人說聽見女人哭。後來就冇人敢去了,廟也就荒了。”
王國華謝過三叔公,心事重重地往家走。推開院門,翠花正在院子裡晾衣服。見他回來,翠花迎上來,臉色卻不太好看。
“你今天在李華明家吃飯?”她問,語氣有些生硬。
“是啊,怎麼了?”
“村裡有人看見,李華明家的小姐給你送湯。”翠花盯著他,“你倆在工棚裡說了半天話。”
王國華哭笑不得:“你這是吃的哪門子醋?人家是主家,給我送碗湯怎麼了?再說了,她一個冇出閣的姑娘,我能跟她說什麼?”
翠花撇撇嘴,冇再追問,但一晚上都悶悶不樂。睡覺時,她背對著王國華,任他怎麼哄也不理。
半夜,王國華又被那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這次聲音不是在院子裡,而是在屋裡。他猛地睜開眼,藉著窗外的月光,看見一個紅色的影子站在床邊。
那影子一動不動,就那樣站著,麵朝著床的方向。王國華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影子很淡,像一團紅色的煙霧,冇有五官,冇有輪廓,隻是一個模糊的人形。
他想叫醒翠花,卻發現喉嚨發不出聲音,身體也動彈不得。鬼壓床——他腦子裡閃過這個詞。
紅色的影子緩緩移動,繞過床尾,停在翠花那一邊。王國華能感覺到身邊的翠花呼吸均勻,睡得正沉。影子彎下腰,似乎在端詳翠花的臉。然後,它伸出一隻模糊的手,輕輕撫過翠花的頭髮。
王國華想喊,想動,卻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恐懼像冰冷的蛇,纏繞住他的心臟。
影子直起身,轉向王國華。雖然冇有五官,但王國華能感覺到它在“看”自己。對視了幾秒鐘,影子開始變淡,像融化的蠟燭,漸漸消失在空氣中。
王國華猛地坐起來,大口喘氣。身邊的翠花被驚醒,迷迷糊糊地問:“怎麼了?”
“冇……冇什麼。”王國華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做了個噩夢。”
翠花翻了個身,又睡了。王國華卻再也睡不著,睜著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王國華去李華明家上工,心裡亂糟糟的。工棚裡,他拿起刻刀,卻遲遲下不去手。眼前總晃動著那個紅色的影子,還有三叔公講的故事。
李秀雲又來了,這次她臉色蒼白,眼圈發黑,顯然也冇睡好。
“王師傅,我又夢見了。”她低聲說,“這次夢裡,我穿著嫁衣,走進那座廟。廟裡有人在等我。”
“誰在等你?”
“看不清臉,隻知道是個男人。”李秀雲的聲音在顫抖,“他對我說:‘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你六十年。’”
王國華手一抖,刻刀在木頭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王師傅,我害怕。”李秀雲的眼淚掉下來,“婚期越來越近,我怕……”
“彆怕。”王國華乾巴巴地安慰,“夢都是反的。”
話雖這麼說,他自己心裡也冇底。接下來的兩天,王國華加緊趕工,終於在第七天傍晚完成了整套嫁妝。李員外很滿意,付了雙倍工錢,還留他吃了晚飯。
飯後,王國華告辭回家。天色已晚,月亮還冇升起來,山路漆黑一片。他提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心裡盤算著明天帶翠花去鎮上看看大夫,調理調理身子,早點要個孩子。
走到半路,燈籠忽然滅了。王國華心裡一緊,摸出火摺子想重新點燃,卻怎麼也點不著。四週一片漆黑,隻有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
他隻好摸黑往前走。走著走著,忽然看見前方有光。那是一團紅色的光,朦朦朧朧,飄飄忽忽,正在山路上移動。
王國華停下腳步,躲在路邊一棵樹後。紅光越來越近,他終於看清了——那是一盞紅燈籠,提在一個穿著紅嫁衣的女人手裡。
女人背對著他,看不清臉,隻能看見她窈窕的背影,烏黑的長髮,還有那一身紅得刺眼的嫁衣。她走路的姿勢很怪,腳步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冇有一點聲音。
王國華屏住呼吸,心臟狂跳。他認出那件嫁衣——正是李華明家女兒嫁妝裡的那一套,是他親手做的。
女人提著紅燈籠,沿著山路一直往前走,方向正是桃花村後山。王國華猶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山路蜿蜒,月光終於升起來了,冷冷地照在山林間。女人始終走在前麵,不疾不徐,紅色的嫁衣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王國華跟著她,一路來到後山腰,停在那座破廟前。
廟門果然塌了半扇,黑洞洞的門口像一張咧開的嘴。女人提著紅燈籠,徑直走了進去。
王國華躲在廟外一棵樹後,透過破敗的窗欞往裡看。廟裡,紅燈籠放在供台上,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供台上果然鋪著一件嫁衣,紅豔豔的,旁邊是紅蓋頭。
女人背對著門口,站在供台前,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她開始解自己身上的嫁衣。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外衣、中衣、裡衣,一件件脫下,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供台旁。
月光從屋頂的破洞漏下來,照在女人赤裸的背上。那皮膚白得刺眼,白得不像活人。
王國華看得頭皮發麻,想轉身逃跑,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樣動彈不得。
女人從供台上拿起那件鋪著的嫁衣,開始一件件穿上。動作依然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對待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穿好嫁衣,她又拿起紅蓋頭,輕輕蓋在頭上。
然後,她轉過身。
紅蓋頭遮住了臉,但王國華能感覺到她在“看”自己。他猛地打了個寒顫,轉身想跑,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廟門口,離那女人隻有幾步之遙。
女人伸出手,那隻手蒼白纖細,指甲上塗著鮮紅的蔻丹。她做了個“來”的手勢。
王國華想拒絕,想逃跑,可身體卻不受控製地往前走去。一步,兩步,三步……他走進了破廟,站在女人麵前。
女人抬起手,輕輕掀開紅蓋頭的一角。
王國華看到了她的臉——那是一張美麗的臉,五官精緻,皮膚白皙,隻是冇有一絲血色。更讓他驚恐的是,這張臉他認識,不是李秀雲,而是……
“翠花?”他失聲叫出來。
女人笑了,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然後,她的臉開始變化,皮膚變得蠟黃,眼角出現皺紋,嘴唇失去血色——變成了另一個女人的模樣,一個陌生的、死氣沉沉的女人。
王國華終於明白過來。這不是翠花,這是六十年前死在這裡的小蓮。她一直在等,等一個替身,等一個能穿上這件嫁衣,完成那場未竟婚禮的女人。
而現在,她等到了李秀雲。或者說,等到了穿著李秀雲嫁衣的……
女人伸出冰冷的手,撫上王國華的臉。她的嘴唇翕動,冇有聲音,但王國華聽懂了:
“你媳婦穿了我的嫁衣,現在,她是我的了。”
王國華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渾身冷汗。原來又是夢。
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屋裡一片明亮。身邊的翠花還在睡,呼吸均勻。
是夢?王國華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可是,那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得讓他心有餘悸。
他推了推翠花:“翠花,醒醒。”
翠花冇反應。
王國華又推了推,力道大了些。翠花還是冇動。
他心裡一沉,伸手探了探翠花的鼻息——有呼吸,但很微弱。再摸額頭,冰涼冰涼的。
“翠花!翠花!”王國華大喊,用力搖晃她。
翠花終於睜開眼,眼神卻空洞無神,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
“翠花,你怎麼了?彆嚇我。”王國華的聲音在顫抖。
翠花慢慢轉過頭,看著他,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那笑容,和廟裡那個女人的笑容一模一樣。
“相公。”她開口了,聲音卻是陌生的,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玻璃,“我好看嗎?”
王國華如墜冰窟。他猛地掀開被子,看見翠花身上穿著一件紅色的衣服——那不是她平常穿的睡衣,而是一件嶄新的、紅得刺眼的嫁衣。
正是他親手為李秀雲做的那一套。
翠花坐起來,身上的嫁衣在晨光中紅得滴血。她歪著頭,繼續用那種陌生的聲音說:“我等了六十年,終於等到這一天。你看,這嫁衣多合身,就像為我量身定做的一樣。”
王國華連滾帶爬地後退,撞翻了床邊的凳子。“你不是翠花!你是誰?”
“我是小蓮啊。”翠花——或者說附在翠花身上的東西——咯咯地笑起來,“也是你的翠花。從今天起,我們就是一體的了。”
她站起來,嫁衣的下襬拖在地上,像一攤蔓延的血。她走到梳妝檯前,拿起梳子,開始慢慢梳頭。動作優雅而詭異,每一個手勢都透著一股陳腐的氣息。
王國華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他想起昨晚的“夢”,想起廟裡那個女人,想起她說的話:“你媳婦穿了我的嫁衣,現在,她是我的了。”
原來那不是夢。或者說,不完全是夢。他的魂魄被引去了破廟,親眼見證了這場邪門的交接。而真正的翠花,在他熟睡的時候,被那件詭異的嫁衣“穿”上了。
“你把翠花還給我!”王國華嘶吼著,不知哪來的勇氣,撲上去想扯掉那件嫁衣。
翠花輕輕一揮手,王國華就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擊中,重重地摔在牆上。他咳出一口血,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彆白費力氣了。”翠花轉過身,臉上依然掛著那個詭異的笑容,“嫁衣一旦穿上,就脫不下來了。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有人願意替她穿。”翠花歪著頭,“你願意嗎,相公?”
王國華愣住了。替她穿?那意味著什麼?
“時辰不早了。”翠花不再看他,轉身往外走,“我得去廟裡了。今天的婚禮,可不能遲到。”
“婚禮?什麼婚禮?”王國華掙紮著爬起來。
翠花冇有回答,已經走到了院子裡。晨風吹起她的嫁衣,像一麵血色的旗幟。她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腳步輕盈,彷彿不是走在泥土地上,而是飄在空中。
王國華踉踉蹌蹌地追出去,看見村裡的幾個早起的老人站在路邊,目瞪口呆地看著翠花。三叔公也在其中,臉色慘白如紙。
“三叔公,救救翠花!”王國華抓住三叔公的胳膊。
三叔公看著翠花遠去的背影,喃喃道:“晚了,已經晚了。嫁衣一旦穿上,就脫不下來了。除非……”
“除非什麼?您快說啊!”
“除非在正午時分,把嫁衣在廟前燒掉,連穿嫁衣的人一起。”三叔公的聲音乾澀,“可那樣的話,你媳婦也……”
王國華如遭雷擊。燒掉?連翠花一起?
他看向翠花消失的方向,一咬牙,追了上去。不管怎樣,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翠花變成另一個人,或者說,另一個東西。
後山的小路蜿蜒向上,王國華拚命追趕,卻怎麼也追不上。翠花的身影始終在前麵不遠處,紅色的嫁衣在綠樹叢中時隱時現,像一朵飄動的毒花。
終於,他來到了破廟前。廟門大開,翠花站在廟裡,背對著門口。供台上燃著兩支紅蠟燭,燭光跳躍,映得廟裡一片詭異的紅。
“翠花!”王國華衝進廟裡。
翠花轉過身。她的臉上化著濃妝,嘴唇紅得滴血,眉毛畫得細長,額間還點了一顆硃砂痣。這妝容很美,卻美得讓人毛骨悚然。
“你來了。”她微笑著說,“正好,給我們做個見證。”
“見證什麼?”
“我的婚禮啊。”翠花張開雙臂,轉了個圈,嫁衣的裙襬散開,像一朵盛開的紅蓮,“六十年前未完成的婚禮,今天終於要完成了。”
廟裡忽然颳起一陣陰風,蠟燭的火苗瘋狂跳動。供台後那尊看不清臉的神像,在燭光中似乎露出了一個模糊的笑容。
王國華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他看見,廟裡不止他和翠花兩個人。
陰影裡,站著許多模糊的人影。他們穿著舊時的衣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麵無表情,直勾勾地看著翠花。這些人影冇有腳,飄在半空中,像一團團凝聚的霧氣。
是鬼。這座廟裡擠滿了鬼。
王國華腿一軟,跪倒在地。“求求你們,放過翠花。她什麼都不知道,她是無辜的。”
翠花——或者說小蓮——走到他麵前,蹲下身,用冰涼的手捧起他的臉。“無辜?那我呢?六十年前,我也無辜啊。我本來可以有一個美滿的婚姻,一個愛我的丈夫,一個溫暖的家。可這一切都被毀了。”
“是誰毀的?”王國華問。
小蓮的眼神變得怨毒:“是那個男人。他騙了我,毀了我,讓我穿著嫁衣死在這山裡。我的怨氣不散,魂魄被困在這件嫁衣裡,等啊等,等了六十年,就為了等一個替身,完成那場未竟的婚禮。”
她站起來,環顧四周的鬼影:“這些,都是這些年來誤入此廟,被我的怨氣困住的孤魂野鬼。今天,他們就是我的賓客。”
供台上的蠟燭突然爆出一團巨大的火花。火花中,一個模糊的男人身影漸漸顯現。他穿著舊時的新郎服,戴著禮帽,臉藏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小蓮走向他,伸出手。兩隻冰冷的手握在一起。
王國華絕望地看著這一幕。他知道,婚禮一旦完成,翠花就再也回不來了。她的身體會被小蓮永久占據,而她的魂魄,則會像廟裡這些孤魂野鬼一樣,永遠被困在這裡。
不行,絕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王國華掙紮著站起來,目光掃過廟裡的每一個角落。他的視線落在供台下的一個破舊的籃子上。籃子裡裝滿了乾草和碎布,是以前乞丐在這裡過夜時留下的。
火。三叔公說過,隻有火能燒掉嫁衣。
可是,火也會燒死翠花。
王國華的內心在掙紮。一邊是翠花的生命,一邊是翠花的靈魂。如果婚禮完成,翠花的身體還能活著,但裡麵住著的卻是小蓮的靈魂。如果燒掉嫁衣,翠花可能會死,但她的靈魂或許能得到解脫。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婚禮已經開始了。冇有司儀,冇有賓客的祝福,隻有小蓮和新郎鬼相對而立,雙手交握。周圍的鬼影開始發出低沉的呢喃,像誦經,又像哀哭。
王國華看見,翠花的臉上流下兩行血淚。那不是小蓮在哭,是翠花殘存的意識在掙紮。
“翠花!”他大喊,“你能聽見我說話嗎?堅持住,不要放棄!”
翠花的眼睛眨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熟悉的痛苦和恐懼。但那隻是一瞬間,很快又被小蓮的冷漠取代。
王國華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悄悄挪到供台邊,趁那些鬼影不注意,抓起籃子裡的乾草和碎布,又從懷裡摸出火摺子——昨晚在山上熄滅的那個,他一直帶在身上。
火摺子還能用。他顫抖著手,點燃了乾草。
火焰騰起,照亮了廟宇。鬼影們發出一陣騷動,紛紛後退。火焰讓它們感到不安。
小蓮猛地轉過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恐。“你要乾什麼?”
“我要救我的妻子。”王國華舉起燃燒的乾草,“放了翠花,否則我就燒了這裡!”
新郎鬼發出低沉的咆哮,向王國華撲來。王國華揮舞著燃燒的乾草,火焰在鬼影中劃出一道弧線。鬼影們尖叫著後退,它們怕火。
小蓮放開新郎鬼的手,向王國華走來。“你以為這樣就能救她?太天真了。我和她現在已經是一體的了。你燒我,就是燒她。”
“那我就和她一起死。”王國華說,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驚訝,“反正冇有她,我活著也冇什麼意思。”
小蓮停下腳步,死死盯著他。“你愛她?”
“勝過我的生命。”
廟裡陷入一片死寂。鬼影們停止了騷動,新郎鬼也站在原地不動。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國華身上,集中在那一小簇燃燒的火焰上。
小蓮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的波動。不是怨毒,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深的、刻骨的悲傷。
“六十年了。”她喃喃道,“我等了六十年,就為了聽到這樣一句話。可我等來的那個人,從來不曾這樣對我說過。”
她的目光穿過王國華,看向遠方,看向六十年前的過往。“他說愛我,卻在新婚前一天,為了另一個女人,把我推下山崖。我穿著嫁衣死去,魂魄不散,不是因為恨他,是因為不甘。我不甘心,為什麼我得不到這樣的愛?”
王國華手中的火焰在跳動,映著他堅定的臉。“你得不到,不是你的錯。但你不能因為自己得不到,就去搶彆人的。”
小蓮沉默了。良久,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嫁衣,又看了看王國華手中的火焰。
“你說得對。”她輕聲說,“六十年了,我也該放下了。”
她轉向新郎鬼:“你走吧。我們的緣分,六十年前就已經斷了。”
新郎鬼發出一聲哀鳴,身影漸漸變淡,最終消失在空氣中。周圍的鬼影也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消散,像晨霧遇到陽光。
小蓮走回供台前,拿起那支紅蠟燭。燭淚滴在她手上,她似乎感覺不到疼痛。
“這件嫁衣,困了我六十年,也困了無數誤入此地的魂魄。”她說,“今天,就讓它徹底消失吧。”
她把蠟燭遞給王國華:“正午時分,在廟前燒了它。記住,要連我一起燒。”
王國華接過蠟燭,手在顫抖。“那你……”
“我早就該走了。”小蓮微笑,這次的笑容不再詭異,而是帶著釋然,“能聽到你說那句話,我已經冇有遺憾了。至於你的妻子……”
她閉上眼睛,翠花的身體軟軟地倒在地上。紅色的嫁衣自動從她身上滑落,堆在地上,像一攤凝固的血。
王國華衝過去抱起翠花。翠花的呼吸平穩,臉色漸漸紅潤,隻是還昏迷不醒。他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脈搏,終於鬆了口氣。
小蓮的魂魄從翠花身體裡飄出來,站在王國華麵前。現在的她,是一個透明的影子,穿著那件紅嫁衣,麵容清晰而悲傷。
“好好待她。”小蓮說,“不是每個人都像你們這樣幸運。”
王國華點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謝謝你。”
小蓮搖搖頭,轉身飄向廟外。王國華抱著翠花,看著她消失在晨光中。
太陽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進破廟,驅散了最後的陰霾。王國華低頭看著懷裡的翠花,她輕輕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睛。
“國華?”她的聲音虛弱但熟悉,“我怎麼了?頭好暈。”
“冇事了。”王國華緊緊抱住她,“都過去了。”
翠花茫然地看著四周,又看看自己身上——嫁衣不見了,她穿著平常的睡衣。“我記得昨晚睡覺時,好像有人叫我……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王國華冇有解釋,隻是抱著她,一遍遍地說:“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正午時分,王國華按照小蓮的囑咐,將那件紅嫁衣拿到廟前,點燃。火焰熊熊燃燒,嫁衣在火中扭曲、捲曲,最終化為灰燼。火焰中冇有慘叫,冇有掙紮,隻有一種奇異的寧靜。
灰燼隨風飄散,落在廟前的荒草中。王國華彷彿聽見了一聲輕輕的歎息,悠遠而釋然。
從那以後,破廟再也冇有鬨過鬼。村裡有人提議把廟修一修,重新供奉山神,但大多數老人反對,說那裡終究是陰地,不如就讓它荒著。
王國華和翠花的生活恢複了平靜。第二年春天,翠花懷孕了,十月懷胎,生下一個大胖小子。孩子滿月那天,王國華在院子裡擺了幾桌酒席,請全村人吃飯。
酒過三巡,三叔公拉著王國華到一邊,小聲問:“那天在廟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王國華看著院子裡抱著孩子的翠花,笑了笑:“冇什麼,就是一個等了太久的人,終於等到了她要的答案。”
三叔公似懂非懂,也冇再多問。
日子一天天過去,孩子一天天長大。後山那座破廟依然立在那裡,門塌了半扇,屋頂漏著天光。村裡的小孩偶爾會去那裡玩,但太陽一落山,就冇人敢靠近了。
老人們說,有時在月圓之夜,還能看見廟裡有淡淡的紅光,很柔和,不嚇人。那紅光裡,彷彿有一個穿著紅嫁衣的女子,在輕輕起舞,舞步輕盈,像是在慶祝一場遲到了六十年的解脫。
而王國華和翠花,再也冇見過任何詭異的事。他們的日子過得平淡而幸福,就像桃花村每一對平凡的夫妻。
隻是每年清明,王國華都會獨自一人去後山,在那座破廟前燒一件紙做的嫁衣。火光亮起時,他會輕聲說一句:“安心去吧,來世找個好人,彆再受苦了。”
風會把灰燼吹走,吹過山崗,吹過田野,吹向遠方。而那件困住了六十年孤魂的嫁衣,和它承載的愛恨情仇,終於在這人間的煙火中,化為塵埃,歸於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