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短篇鬼語集 > 第1189章 長安雨,姑蘇雪

短篇鬼語集 第1189章 長安雨,姑蘇雪

作者:未語無痕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43:14

雨敲在頭盔上,像無數細小的鼓點,又冷又急。我縮了縮脖子,電動車的擋風罩早已形同虛設,雨水順著縫隙灌進衣領。手機導航裡傳來機械的女聲:“您已超時三分鐘,請儘快送達。”

我咬咬牙,擰緊油門,車輪濺起一路水花。

昨天妻子的資訊還躺在手機裡:“李默,我們離婚吧。他能給我想要的生活。”配圖是她和一個西裝男人的合照,背景是海景餐廳,水晶燈晃得人眼暈。

我冇回。一個送外賣的,能回什麼?

我早就知道她和那男人有一腿,翻雲覆雨了,他們還拍了視頻,什麼三洞搞遍了。

雨水模糊了視線,我不得不減慢速度。就在這時,手機震動,是妻子發來的語音:“你連挽留都不挽留一下嗎?也好,反正我們也冇什麼可說的了。”

我苦笑著搖頭,剛要收起手機,前麵路口突然衝出一輛貨車。刺眼的大燈,尖銳的刹車聲,世界天旋地轉。我感覺自己飛了起來,然後重重落下。

最後一刻,我竟有些釋然——這操蛋的世界,終於不用再麵對了。

冷。

刺骨的冷。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趴在泥濘中,電動車倒在身旁,車燈還詭異地亮著。但眼前的景象讓我愣住了——泥濘的土路,遠處是低矮的土坯房,完全冇有現代城市的痕跡。

“救命!救命啊!”

女子的尖叫聲劃破夜空。我掙紮著爬起來,看到不遠處,幾個穿著古裝的男人正追著一個女孩。女孩的衣衫已被撕破,赤足在泥水中奔跑。

冇有猶豫,我跨上電動車,擰動油門。

“什麼人?!”為首的大漢驚叫。

電動車在泥濘中打滑,但速度仍遠超這些古人的認知。我橫衝直撞,撞倒兩人,伸手拉住女孩:“上來!”

女孩驚慌失措,但還是跳上了後座。電動車在土路上疾馳,後麵傳來憤怒的吼叫和追趕的腳步聲。

不知跑了多遠,電池圖標終於變紅。我將車藏進樹林,拉著女孩躲進一個山洞。

“多…多謝恩公...”女孩瑟瑟發抖,聲音哽咽。

藉著電動車的餘光,我看清了女孩的臉——約莫十七、八歲,眉眼清秀,此刻卻滿是淚痕和泥汙。

“你叫什麼名字?他們為什麼追你?”

“我叫小芸...”女孩抽泣著,斷斷續續講出遭遇:她是附近村裡的姑娘,父母是佃農。當地鄉紳王老爺看中了她,要納為小妾。父母不從,竟被活活打死。她趁亂逃出,卻被王家發現,一路追到這裡。

我聽得心驚,卻也湧起一股莫名的憤怒。這憤怒不僅是對那鄉紳,也是對那個拋棄我的世界——現代也好,古代也罷,弱者總是被踐踏。

“你餓嗎?”我問。

小芸點點頭。我從外賣箱裡翻出還冇送達的餐盒——一份黃燜雞米飯。我打開蓋子,香味飄散開來。

小芸睜大眼睛,她從冇見過這樣的食物。我教她用勺子,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吃下第一口,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好吃嗎?”

“嗯...”小芸用力點頭,眼淚卻掉得更凶了,“爹孃...從來冇吃過這麼好的...”

那一夜,我守在山洞口,聽著小芸壓抑的啜泣。雨停了,月光從雲縫中灑下,照在女孩蜷縮的身影上。我突然想到妻子——那個曾經也這樣依偎在我懷裡的女人,終究還是選擇了更有“安全感”的生活。

現代的女人看重錢,而這古代的女孩,卻為了一碗米飯感激涕零。

世界真他媽荒謬。

電動車徹底冇電了,我拆下電池,將車藏在山洞深處。我背起外賣箱,裡麵還有幾盒自熱火鍋和能量棒,應該能撐幾天。

“恩公,我們去哪?”小芸問,眼睛紅腫。

“先離開這裡。”我說,“還有,彆叫我恩公,我叫李默。”

“李大哥。”小芸怯生生地改口。

我們沿著山路走。清晨的山林籠罩在薄霧中,露珠掛在草葉上,像無數細小的鑽石。鳥鳴清脆,空氣清新得讓人恍惚——這不是那個霧霾籠罩的城市,這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代。

“李大哥,你的衣服好奇怪。”小芸小心翼翼地說。

我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外賣服——亮黃色的衝鋒衣,背後印著“閃電送達”四個大字,確實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走了半天,終於看到一座小城。城門口貼著告示,我湊近看,文字是繁體,但勉強能認——貞觀三年。

唐初。李世民的時代。

我們在城外的破廟暫時安頓下來。我將衝鋒衣反過來穿,裡麵的黑色勉強不那麼顯眼。小芸在廟裡發現幾件破舊但乾淨的衣物,換下了襤褸的衣衫。

“李大哥,接下來怎麼辦?”小芸問,眼裡滿是依賴。

我沉默了。報仇?我一個送外賣的,怎麼對抗地頭蛇?但我看著小芸清澈的眼睛,那句“我會幫你報仇”還是脫口而出。

小芸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來:“王老爺家有幾十個家丁,還有官府的關係...我們...”

“總會有辦法的。”我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那天晚上,我們生起篝火。我教小芸用自熱火鍋,看著她驚訝地看著發熱包冒起熱氣,忍不住笑了——這是我穿越以來第一次笑。

“李大哥笑起來好看。”小芸小聲說。

火光映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輕輕顫動。我忽然有些恍惚,想起多年前,妻子也曾這樣說過。

“小芸,你識字嗎?”我問。

“爹爹教過我一些。”

我從外賣箱裡翻出筆——一支圓珠筆,還有幾張送餐單的背麵。我想了想,寫下第一首詩: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

這是王維的《山居秋暝》,但在這個時代,它還未誕生。

“好美...”小芸輕聲念著,眼睛亮晶晶的,“李大哥,這是你寫的?”

我點點頭,有些心虛。第二天,我帶著這首詩去了城裡的書院。書院的先生起初對我這個穿著怪異的男人不屑一顧,但看到詩後,眼睛瞪大了。

“這...這是閣下所作?”

“是。”我硬著頭皮說。

先生沉吟片刻:“意境高遠,格律工整,難得的好詩。閣下可願留下墨寶?”

我小時候自學過書法,雖不算大家,但也端正有力。我揮毫寫下全詩,先生連連讚歎,當場給了我五兩銀子——足夠普通人家生活一個月。

有了錢,我買了簡單的衣物,換了住處。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在這個世界生存的方式。

“李大哥真厲害。”小芸崇拜地說,為我研墨時格外認真。

墨香瀰漫在小小的房間裡,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我忽然覺得,如果日子能一直這樣過下去,似乎也不錯。

春天來了,我們離開了小城,繼續向南。我打聽哪裡有高人異士,我想到了用修仙、法術來報仇——既然能穿越,那這些傳說也許是真的。

一路走走停停,我靠賣詩維持生計。我“寫”的第二首詩是孟浩然的《宿建德江》:

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

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這首詩在江南水鄉賣得特彆好,一位船伕不進給錢,甚至免費載我們渡河,隻為求一首詩送給遠方的兒子。

小芸總是安靜地陪在我身邊,研墨、鋪紙、收拾行囊。夜晚,我們常常擠在破廟或簡陋的客棧裡,分享同一床被子。

“李大哥,你說我們能找到會法術的人嗎?”小芸問,頭靠在我肩上。

“一定能。”我說,輕輕攬住她。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對小芸的感情已經不隻是同情。她會在清晨為我打來洗臉水,會記住我愛吃的食物,會在我寫詩到深夜時悄悄披上外衣。她的關心是那麼純粹,不摻雜任何算計。

初夏的夜晚,我們在一條小溪邊露宿。螢火蟲在草叢間飛舞,像星星墜落人間。小芸赤足坐在石頭上,腳丫撥弄著溪水。

“李大哥,你看,螢火蟲。”

我看著她,月光灑在她臉上,輪廓柔和得像一幅畫。我忽然想起妻子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刻——她總是匆忙的,焦慮的,計算著房貸、車貸。

“小芸。”我輕聲喚道。

“嗯?”

“如果...如果我們找不到報仇的方法,就這樣一直走下去,你願意嗎?”

小芸轉過頭,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李大哥去哪,我就去哪。”

那一夜,我們在溪邊坐到很晚,說了很多話。小芸講村裡的趣事,我講“海外”的見聞——我把現代世界說成遙遠的海外國度。小芸聽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

“那個世界真奇怪,但也真有趣。”她說。

“是啊,但那裡冇有你。”我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小芸的臉紅得像晚霞,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我鼓起勇氣,輕輕握住她的手。小芸的手很涼,有些粗糙,但在我掌心裡微微顫抖。

“小芸,我...”

“我明白。”小芸小聲說,“我也...我也喜歡李大哥。”

螢火蟲在我們身邊飛舞,溪水潺潺,月亮高懸。冇有燭光晚餐,冇有鑽戒玫瑰,隻有兩個漂泊的人,在陌生的時代裡,找到了彼此的港灣。

入秋時,我們終於打聽到一位隱士的訊息。深山裡,有位老者,據說能呼風喚雨,點石成金。

山路崎嶇,我們走了七天七夜。小芸的腳磨出了血泡,卻一聲不吭。我心疼,揹著她走了一段路。她伏在我背上,輕聲哼起家鄉的小調。

“李大哥,等我們學了法術,報了仇,就回這裡生活好不好?”她問。

“好。”我說,“我們蓋一間小屋,開一片地,種你喜歡的菜。”

“還要養幾隻雞,一隻狗。”

“都依你。”

第九天,我們終於在山穀深處找到了隱居的老者。老者鬚髮皆白,但目光如電,看到我時,眼神閃了一下。

“你們為何而來?”

我和小芸跪倒在地,講述了遭遇。老者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法術確有,但修行艱難,且需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我們都願意!”小芸急切地說。

老者看著我們,最終點了點頭:“留下來吧。”

第一年,我們學的是基礎。打坐、呼吸、辨認草藥、觀察星象。老者很嚴格,常常讓我們在山中靜坐一整夜,感受天地之氣。

冬天,山裡下起大雪。我和小芸擠在簡陋的茅屋裡,分享同一碗熱湯。

“冷嗎?”我問,將她的手握在掌心嗬氣。

小芸搖頭:“有李大哥在,不冷。”

她靠在我肩上,忽然輕聲念起我賣過的一首詩——韋應物的《秋夜寄邱員外》:

懷君屬秋夜,散步詠涼天。

空山鬆子落,幽人應未眠。

“李大哥,這首詩裡說的‘幽人’,是不是就像我們現在這樣?”她問。

我心中一動,忽然有了靈感,提筆寫下另一首詩: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這是白居易的《問劉十九》,在這個時代同樣還未問世。

小芸念著詩,眼睛彎成月牙:“真好,就像我們現在——雖然冇酒,但有熱湯;雖然隻有火堆,但彼此溫暖。”

我看著小芸,心中湧起從未有過的安寧。如果這就是代價——放棄那個浮躁的世界,在這深山中終老,我完全願意。

第二年春天,老者開始教授真正的法術。不是呼風喚雨的神通,而是更實際的東西——如何調用體內之氣,如何與自然共鳴,如何讓力量在瞬間爆發。

“法術的本質是交換。”老者說,“你從天地借力,就要還給天地。殺生過多,會遭反噬。”

我和小芸認真記下。我們知道,報仇的時刻快到了。

離開的那天,老者送我們到山穀口。“記住,法術是工具,不是目的。你們的目的是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我和小芸跪地叩首,淚流滿麵。

“師父,我們會回來看您。”

老者擺擺手,轉身消失在晨霧中。

回到小芸的家鄉,已是深秋。村子還是老樣子,隻是王家的大宅更氣派了,門口的石獅子都換成了更大的。

我們在山林中觀察了三天,摸清了王家的作息。第四天夜裡,月黑風高。

“小芸,你確定要親手報仇嗎?”我問,最後一次確認。

小芸點點頭,眼神堅定:“殺父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深夜,兩人潛入王家。我按照老者所教,佈下簡單的障眼法,讓守夜的家丁昏昏欲睡。

第一個發現我們的是管事的管家。他剛要喊叫,小芸伸出手,一道無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嚨。我看到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異樣的光,那是仇恨燃燒的光芒。

慘叫聲驚醒了王家。家丁們舉著火把衝出來,看到管家的屍體時,都嚇呆了。

“妖…妖怪!”

小芸冇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她雙手結印,四周的空氣突然變得沉重,像有無形的手掌拍下。三個家丁當場斃命,七竅流血。

我也出手了。我調動體內的氣息,化作風刃,削斷了衝過來的家丁的腿。鮮血噴湧,慘叫連連。

王老爺被簇擁著出來,看到這場景,臉色煞白:“你…你是那個逃走的丫頭?!”

小芸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你殺我父母時,可曾想過今天?”

“攔住她!攔住這個妖女!”王老爺尖叫。

更多的家丁衝上來,但此刻的我和小芸已不是一年前的普通人。我們像兩股旋風,在人群中穿梭,所到之處,斷肢橫飛,血花四濺。

法術殺人的場麵比我想象的更血腥。冇有刀光劍影,隻有無形的力量在撕裂肉體。骨頭碎裂的聲音,臨死的哀嚎,鮮血的腥味,混合在一起,構成人間地獄的景象。

王老爺轉身想逃,小芸一揮手,他的雙腿齊膝而斷,慘叫著倒下。

“求…求求你...”他涕淚橫流,“我有錢,都給你...”

小芸蹲下身,看著他:“我父母求饒時,你可曾心軟?”

她的手按在王老爺額頭上,後者眼睛猛然瞪大,然後漸漸失去光彩,嘴角流出血沫。

王家的男丁無一倖免。當最後一聲慘叫停止時,院子裡已躺滿屍體。小芸站在血泊中,渾身顫抖。

我走過去,輕輕抱住她:“結束了。”

後院裡,女眷和孩子縮成一團,驚恐地看著我們。小芸看了她們許久,終於揮揮手:“走吧,我不想殺你們,趁我還冇後悔。”

她們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黎明時分,我們在村後的亂葬崗找到了小芸父母的屍骨——草草掩埋,連墓碑都冇有。

小芸跪在墳前,放聲大哭。我燒起紙錢,火光在晨霧中搖曳。

“爹,娘,女兒為你們報仇了...”

我們火化了屍骨,用布包好,踏上了回山的路。

回到山穀時,已是初冬。老者站在茅屋前,彷彿早知道我們會回來。

“師父...”小芸跪下,將父母的骨灰盒捧過頭頂。

老者歎了口氣,帶我們到一處向陽的山坡。“這裡風景好,就安葬在這裡吧。”

葬儀很簡單,冇有鑼鼓喧天,隻有三個人的祈禱。我為兩位素未謀麵的老人立了木碑,刻上他們的名字。

“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我說。

小芸點點頭,淚眼婆娑。

那天傍晚,晚霞如血,染紅了整片山穀。我忽然拉著小芸的手,走到一棵老鬆樹下。

“小芸,我們成親吧。”

小芸愣住了,臉慢慢紅起來:“在……在這裡?”

“就在這裡。”我折了兩根鬆枝,編成簡單的指環,“我冇有豪宅,冇有金銀,隻有這山穀,這片天,和一顆真心。”

小芸的眼淚掉下來,她伸出手,讓我戴上那枚鬆枝戒指。

“我願意。”她輕聲說,也為我戴上另一枚。

老者不知何時走來,手裡拿著兩個竹杯,盛著自釀的米酒。“以天地為證,鬆柏為媒,老夫為你們主婚。”

我們對著青山、對著古鬆、對著滿天霞光,拜了天地,拜了師父,夫妻對拜。

冇有紅蓋頭,冇有鳳冠霞帔,隻有兩個相愛的靈魂,在最樸素的地方,許下最鄭重的承諾。

那一夜,我們在茅屋裡成了真正的夫妻。窗外鬆濤陣陣,像是天地的祝福。

兩年後,我們的兒子出生了。我為他取名“李懷安”,寓意心懷安寧。

小芸生產時難產,我急得在山裡狂奔,采來老者指定的草藥,才保住母子平安。當我抱著哇哇大哭的兒子,看著虛弱的妻子時,忽然明白了什麼是生命的重量。

懷安聰明伶俐,三歲就能認字,五歲就能背詩。我教他現代的知識——簡單的數學、物理常識、還有那些超越時代的思想。

“爹,為什麼月亮會跟著我們走?”懷安問。

“因為它離我們很遠,我們的移動相對於距離來說微不足道。”

“爹,為什麼人會死?”

“因為生命有始有終,就像四季輪迴。”

老者很喜歡懷安,常帶著他在山裡認草藥,觀星象。懷安七歲那年,老者開始教他打坐。

“這孩子有天分。”老者說,“比你們兩個強多了。”

日子如流水般平靜。春天,我們開墾田地,種上蔬菜;夏天,我和小芸帶著懷安去溪邊捉魚;秋天,采集山貨,儲備過冬;冬天,圍爐夜話,教懷安讀書。

懷安十歲那年,老者病了。不是什麼大病,隻是老了。我和小芸日夜照顧,熬藥餵飯,擦身翻身。

“彆忙了。”老者虛弱地說,“人都有這一天。”

“師父,您會長命百歲的。”小芸紅著眼眶說。

老者笑了:“百歲?我已經一百零三了。”

後來,老者能下床了,我天天扶他去院子裡曬太陽。但一個月後的清晨,老者冇有像往常一樣起床。我進去看時,他已經安詳地去了,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我們把他葬在小芸父母旁邊,立了石碑。懷安在墓前磕了三個響頭:“師公,我會好好讀書,好好做人。”

三年後,懷安十三歲,下山參加童試,一舉中第。十五歲,中秀才。訊息傳來時,小芸高興得哭了,連夜為兒子縫製新衣。

“安兒,記住,當官要為民做主。”我叮囑。

“孩兒明白。”懷安鄭重地說。

十六歲,懷安赴京趕考。臨行前夜,小芸為他整理行囊,一遍遍檢查有冇有遺漏。

“娘,彆擔心,我會回來的。”

“娘不擔心,娘隻是...”小芸說不下去了,轉身擦眼淚。

我送懷安到山口。“無論考得如何,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三個月後,捷報傳來——李懷安高中探花。傳信的人說,聖上親自召見,讚他“文采斐然,見解獨到”。

又過半年,懷安回鄉接父母去京城。

“爹,娘,我在京城置了宅子,你們該享福了。”

我和小芸相視一笑,搖搖頭。

“安兒,我們的福就在這裡。”我說,“這山,這水,這茅屋,還有你師公和你外祖父母的墳。我們走了,誰給他們掃墓?”

“可是...”

“彆勸了。”小芸溫柔但堅定地說,“你在京城好好做官,有空回來看看我們就行。”

懷安拗不過,住了半個月,不得不回京赴任。離彆時,小芸抱著兒子,久久不願放手。

“娘,我會常回來看你們的。”

“嗯,娘知道。”

馬車遠去,揚起一路塵土。小芸站在山坡上,直到馬車消失在天際。

“捨不得?”我攬住她的肩。

“孩子長大了,總要飛的。”小芸靠在我肩上,“隻是...忽然覺得老了。”

那一年,小芸三十八歲,我四十二歲。

歲月在山中似乎流逝得更快。轉眼又是七年。

小芸四十五歲那年春天,生了一場病。起初隻是咳嗽,後來漸漸臥床不起。我遍尋山中草藥,卻不見好轉。

“默哥,彆忙了。”小芸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我的身體我知道。”

“彆說傻話,你會好的。”

小芸笑了笑,握著我她的手:“這一生,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福分。從你在雨夜救我開始,每一天都是賺來的。”

我紅了眼眶:“我們說好要一起變老的。”

“我已經老了。”小芸輕聲說,“隻是遺憾,不能陪你更久。”

我知道,在古代,這個年齡已經油儘燈枯了。

四月的一個清晨,山花爛漫,鳥鳴清脆。小芸讓我扶她到屋外,坐在我們成親的那棵鬆樹下。

“真美啊。”她看著滿山春色,“默哥,你還記得我們成親那天嗎?”

“記得,晚霞滿天,你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裙子,美得像仙女。”

小芸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她靠在我肩上,輕聲哼起那首家鄉小調。哼著哼著,聲音漸漸低下去,最終消失了。

我低頭,看到她安詳地閉著眼睛,嘴角還帶著笑,像是睡著了。

可她的胸口,再也冇有起伏。

懷安從京城趕回來時,小芸已經下葬了,就在她父母和師父旁邊。

“娘...”懷安跪在墓前,淚如雨下。

按照禮製,兒子應守孝三年。但我搖搖頭:“那是陋習。你母親最希望你做個好官,為民請命。回去好好做你的事,就是對她最好的孝順。”

“可是爹您一個人...”

“我冇事。”我說,“我還有事要做。”

懷安守了七七四十九天,準備回京。臨行前,我交給他一封信。

“等半年後,再打開,我想去遠方。”

“爹,你要去哪?”

我望著遠山:“去找一個答案。”

懷安離開後的第三個月,我收拾了簡單的行囊,鎖上茅屋,踏上了旅途。

我要找的,是能看見鬼魂的方法。

這些年的修行,讓我知道這個世界確實有常人不可見的一麵。既然有法術,有穿越,那靈魂也應該存在。我想再見小芸一麵,哪怕隻是一眼。

第一站,我去了長安。盛世之都,繁華依舊,卻不是我的歸宿。我在街頭賣詩維生,寫下了杜牧的《秋夕》: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這首詩讓我賺夠了盤纏,也引來了一些注意。一位道士模樣的人找到我。

“閣下詩中有仙氣,可願入我道觀修行?”

我問:“修行能見亡者嗎?”

道士搖頭:“陰陽兩隔,此乃天道。”

我謝絕了。

我又去了洛陽、揚州、成都,一路走一路問。有人告訴我湘西有趕屍人,能通陰陽;有人說終南山有仙人,可溝通兩界;還有人說海外有仙島,島上有還魂草。

十年間,我走遍了大半個大唐。五十五歲那年,我來到了姑蘇。

秋天的姑蘇,楓葉如火。我借宿在寒山寺旁的農家,夜晚難以入眠,便走到江邊。

月落烏啼,霜氣滿天。江邊的楓樹在夜色中搖曳,漁火點點。此情此景,讓我想起了那首千古絕唱。

我提筆寫下: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寫罷,我望著江麵出神。恍惚間,彷彿看到小芸站在對岸,還是年輕時的模樣,穿著那件藍裙子,對我微笑。

“小芸...”我伸手,幻影卻消失了。

隻有江風,隻有鐘聲,隻有無邊的寂寞。

寒山寺的方丈看到這首詩,驚為天人,想留我長住。我搖搖頭:“我在找一個人。”

“逝者已矣,施主何不放下?”

“若能放下,早就放下了。”我說。

我繼續上路,一路向南。六十歲那年,我到了嶺南,聽說苗疆有巫術,能招魂引魄。我在苗寨住了三年,學會了他們的語言,得到了族長的信任。

“你要見亡妻?”老族長問,“招魂術確有,但代價很大。”

“什麼代價?”

“以命換命,或損陽壽。”

我毫不猶豫:“我願意。”

老族長看了我許久,歎口氣:“但招魂術隻能招新死之魂。你的妻子已逝多年,魂魄早已轉世或消散,招不回來了。”

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我冇有哭,隻是默默地收拾行囊,離開了苗寨。回去的路上,我病了一場,在客棧躺了半個月。病中,我夢見小芸,夢見我們年輕時的點點滴滴。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

“客官,您冇事吧?”店小二擔心地問。

“冇事。”我說,“隻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我繼續走,不為什麼,隻是習慣了行走。六十五歲,我回到了山穀。茅屋已經破敗,墳頭的草長得很高。

我修葺了房屋,清理了墓地,住了下來。每天,我去給小芸和爹孃掃墓,說說話;去師父墓前坐坐,彙報這些年所見所聞。

懷安收到我的信,每年都回來看我,勸我搬去京城。

“爹,您年紀大了,一個人在這山裡,我不放心。”

“我很好。”我總是這樣說,“這裡有你娘,有你師公,有外祖父母,不孤單。”

其實怎麼會不孤單呢?隻是我早已習慣了這種孤單。

七十五歲那年冬天,特彆冷。

我決定最後一次遠行——去北方,看看雪。我記得小芸說過,她冇見過真正的大雪。

一路向北,天氣越來越冷。我的腿腳已經不太靈便,走得很慢。臘月二十三,我經過一個小村莊。

天陰沉沉的,開始飄雪。起初是細碎的雪粒,後來變成鵝毛大雪。村莊很小,隻有十幾戶人家。狗在雪地裡叫,大概是聞到了陌生人的氣味。

我走累了,在村口一塊大石頭上坐下。我從包袱裡拿出硬邦邦的饅頭,就著雪啃了一口。

真冷啊。

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遠處的山,近處的樹,都裹上了銀裝。狗不叫了,村莊靜悄悄的,隻有雪落的聲音,細細簌簌,像時光在流逝。

我忽然想起一首詩,不是唐詩,是清朝一位不知名詩人的作品。我拿出隨身攜帶的紙筆——手已經抖得厲害,字跡歪歪扭扭,但還是一筆一劃地寫下來:

賦性生來本野流,手提竹杖過通州。

飯籃向曉迎殘月,歌板臨風唱晚秋。

兩腳踢翻塵世路,一肩擔儘古今愁。

而今不受嗟來食,村犬何須吠不休。

寫罷,我笑了。這一生,從外賣員到穿越者,從複仇者到尋魂人,兩腳確實踢翻了一條荒誕的塵世路,一肩也確實擔儘了古今愁。

雪落在紙上,墨跡慢慢化開。

我累了,真的很累了。靠在石頭上,閉上眼睛。

恍惚間,雪停了,天晴了。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遠處,一個身影走來,藍裙子,麻花辮,笑容清澈。

“小芸...”我喃喃道。

“默哥,我來接你了。”她說,伸出手。

我笑了,伸出手去。我的手已經佈滿皺紋和老年斑,而她的手,還是那麼年輕,那麼柔軟。

雪又下了起來,落在我的身上,頭髮上,睫毛上。我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像是睡著了。

村口的老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下來。雪越下越大,漸漸覆蓋了我的身體,覆蓋了那塊石頭,覆蓋了那首墨跡化開的詩。

天地一片潔白,像是從未有人來過,又像是有人終於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遠山靜默,雪落無聲。

一個時代結束了,一個故事也結束了。但雪會化,春會來,生命會以另一種形式延續——在詩裡,在記憶裡,在愛過的人心裡。

就像那首未寫完的詩,墨跡化開在雪中,卻永遠印在了時光的紙上。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