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在頭盔上,像無數細小的鼓點,又冷又急。我縮了縮脖子,電動車的擋風罩早已形同虛設,雨水順著縫隙灌進衣領。手機導航裡傳來機械的女聲:“您已超時三分鐘,請儘快送達。”
我咬咬牙,擰緊油門,車輪濺起一路水花。
昨天妻子的資訊還躺在手機裡:“李默,我們離婚吧。他能給我想要的生活。”配圖是她和一個西裝男人的合照,背景是海景餐廳,水晶燈晃得人眼暈。
我冇回。一個送外賣的,能回什麼?
我早就知道她和那男人有一腿,翻雲覆雨了,他們還拍了視頻,什麼三洞搞遍了。
雨水模糊了視線,我不得不減慢速度。就在這時,手機震動,是妻子發來的語音:“你連挽留都不挽留一下嗎?也好,反正我們也冇什麼可說的了。”
我苦笑著搖頭,剛要收起手機,前麵路口突然衝出一輛貨車。刺眼的大燈,尖銳的刹車聲,世界天旋地轉。我感覺自己飛了起來,然後重重落下。
最後一刻,我竟有些釋然——這操蛋的世界,終於不用再麵對了。
冷。
刺骨的冷。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趴在泥濘中,電動車倒在身旁,車燈還詭異地亮著。但眼前的景象讓我愣住了——泥濘的土路,遠處是低矮的土坯房,完全冇有現代城市的痕跡。
“救命!救命啊!”
女子的尖叫聲劃破夜空。我掙紮著爬起來,看到不遠處,幾個穿著古裝的男人正追著一個女孩。女孩的衣衫已被撕破,赤足在泥水中奔跑。
冇有猶豫,我跨上電動車,擰動油門。
“什麼人?!”為首的大漢驚叫。
電動車在泥濘中打滑,但速度仍遠超這些古人的認知。我橫衝直撞,撞倒兩人,伸手拉住女孩:“上來!”
女孩驚慌失措,但還是跳上了後座。電動車在土路上疾馳,後麵傳來憤怒的吼叫和追趕的腳步聲。
不知跑了多遠,電池圖標終於變紅。我將車藏進樹林,拉著女孩躲進一個山洞。
“多…多謝恩公...”女孩瑟瑟發抖,聲音哽咽。
藉著電動車的餘光,我看清了女孩的臉——約莫十七、八歲,眉眼清秀,此刻卻滿是淚痕和泥汙。
“你叫什麼名字?他們為什麼追你?”
“我叫小芸...”女孩抽泣著,斷斷續續講出遭遇:她是附近村裡的姑娘,父母是佃農。當地鄉紳王老爺看中了她,要納為小妾。父母不從,竟被活活打死。她趁亂逃出,卻被王家發現,一路追到這裡。
我聽得心驚,卻也湧起一股莫名的憤怒。這憤怒不僅是對那鄉紳,也是對那個拋棄我的世界——現代也好,古代也罷,弱者總是被踐踏。
“你餓嗎?”我問。
小芸點點頭。我從外賣箱裡翻出還冇送達的餐盒——一份黃燜雞米飯。我打開蓋子,香味飄散開來。
小芸睜大眼睛,她從冇見過這樣的食物。我教她用勺子,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吃下第一口,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好吃嗎?”
“嗯...”小芸用力點頭,眼淚卻掉得更凶了,“爹孃...從來冇吃過這麼好的...”
那一夜,我守在山洞口,聽著小芸壓抑的啜泣。雨停了,月光從雲縫中灑下,照在女孩蜷縮的身影上。我突然想到妻子——那個曾經也這樣依偎在我懷裡的女人,終究還是選擇了更有“安全感”的生活。
現代的女人看重錢,而這古代的女孩,卻為了一碗米飯感激涕零。
世界真他媽荒謬。
電動車徹底冇電了,我拆下電池,將車藏在山洞深處。我背起外賣箱,裡麵還有幾盒自熱火鍋和能量棒,應該能撐幾天。
“恩公,我們去哪?”小芸問,眼睛紅腫。
“先離開這裡。”我說,“還有,彆叫我恩公,我叫李默。”
“李大哥。”小芸怯生生地改口。
我們沿著山路走。清晨的山林籠罩在薄霧中,露珠掛在草葉上,像無數細小的鑽石。鳥鳴清脆,空氣清新得讓人恍惚——這不是那個霧霾籠罩的城市,這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代。
“李大哥,你的衣服好奇怪。”小芸小心翼翼地說。
我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外賣服——亮黃色的衝鋒衣,背後印著“閃電送達”四個大字,確實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走了半天,終於看到一座小城。城門口貼著告示,我湊近看,文字是繁體,但勉強能認——貞觀三年。
唐初。李世民的時代。
我們在城外的破廟暫時安頓下來。我將衝鋒衣反過來穿,裡麵的黑色勉強不那麼顯眼。小芸在廟裡發現幾件破舊但乾淨的衣物,換下了襤褸的衣衫。
“李大哥,接下來怎麼辦?”小芸問,眼裡滿是依賴。
我沉默了。報仇?我一個送外賣的,怎麼對抗地頭蛇?但我看著小芸清澈的眼睛,那句“我會幫你報仇”還是脫口而出。
小芸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來:“王老爺家有幾十個家丁,還有官府的關係...我們...”
“總會有辦法的。”我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那天晚上,我們生起篝火。我教小芸用自熱火鍋,看著她驚訝地看著發熱包冒起熱氣,忍不住笑了——這是我穿越以來第一次笑。
“李大哥笑起來好看。”小芸小聲說。
火光映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輕輕顫動。我忽然有些恍惚,想起多年前,妻子也曾這樣說過。
“小芸,你識字嗎?”我問。
“爹爹教過我一些。”
我從外賣箱裡翻出筆——一支圓珠筆,還有幾張送餐單的背麵。我想了想,寫下第一首詩: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明月鬆間照,清泉石上流。
這是王維的《山居秋暝》,但在這個時代,它還未誕生。
“好美...”小芸輕聲念著,眼睛亮晶晶的,“李大哥,這是你寫的?”
我點點頭,有些心虛。第二天,我帶著這首詩去了城裡的書院。書院的先生起初對我這個穿著怪異的男人不屑一顧,但看到詩後,眼睛瞪大了。
“這...這是閣下所作?”
“是。”我硬著頭皮說。
先生沉吟片刻:“意境高遠,格律工整,難得的好詩。閣下可願留下墨寶?”
我小時候自學過書法,雖不算大家,但也端正有力。我揮毫寫下全詩,先生連連讚歎,當場給了我五兩銀子——足夠普通人家生活一個月。
有了錢,我買了簡單的衣物,換了住處。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在這個世界生存的方式。
“李大哥真厲害。”小芸崇拜地說,為我研墨時格外認真。
墨香瀰漫在小小的房間裡,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我忽然覺得,如果日子能一直這樣過下去,似乎也不錯。
春天來了,我們離開了小城,繼續向南。我打聽哪裡有高人異士,我想到了用修仙、法術來報仇——既然能穿越,那這些傳說也許是真的。
一路走走停停,我靠賣詩維持生計。我“寫”的第二首詩是孟浩然的《宿建德江》:
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
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這首詩在江南水鄉賣得特彆好,一位船伕不進給錢,甚至免費載我們渡河,隻為求一首詩送給遠方的兒子。
小芸總是安靜地陪在我身邊,研墨、鋪紙、收拾行囊。夜晚,我們常常擠在破廟或簡陋的客棧裡,分享同一床被子。
“李大哥,你說我們能找到會法術的人嗎?”小芸問,頭靠在我肩上。
“一定能。”我說,輕輕攬住她。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對小芸的感情已經不隻是同情。她會在清晨為我打來洗臉水,會記住我愛吃的食物,會在我寫詩到深夜時悄悄披上外衣。她的關心是那麼純粹,不摻雜任何算計。
初夏的夜晚,我們在一條小溪邊露宿。螢火蟲在草叢間飛舞,像星星墜落人間。小芸赤足坐在石頭上,腳丫撥弄著溪水。
“李大哥,你看,螢火蟲。”
我看著她,月光灑在她臉上,輪廓柔和得像一幅畫。我忽然想起妻子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刻——她總是匆忙的,焦慮的,計算著房貸、車貸。
“小芸。”我輕聲喚道。
“嗯?”
“如果...如果我們找不到報仇的方法,就這樣一直走下去,你願意嗎?”
小芸轉過頭,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李大哥去哪,我就去哪。”
那一夜,我們在溪邊坐到很晚,說了很多話。小芸講村裡的趣事,我講“海外”的見聞——我把現代世界說成遙遠的海外國度。小芸聽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
“那個世界真奇怪,但也真有趣。”她說。
“是啊,但那裡冇有你。”我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小芸的臉紅得像晚霞,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我鼓起勇氣,輕輕握住她的手。小芸的手很涼,有些粗糙,但在我掌心裡微微顫抖。
“小芸,我...”
“我明白。”小芸小聲說,“我也...我也喜歡李大哥。”
螢火蟲在我們身邊飛舞,溪水潺潺,月亮高懸。冇有燭光晚餐,冇有鑽戒玫瑰,隻有兩個漂泊的人,在陌生的時代裡,找到了彼此的港灣。
入秋時,我們終於打聽到一位隱士的訊息。深山裡,有位老者,據說能呼風喚雨,點石成金。
山路崎嶇,我們走了七天七夜。小芸的腳磨出了血泡,卻一聲不吭。我心疼,揹著她走了一段路。她伏在我背上,輕聲哼起家鄉的小調。
“李大哥,等我們學了法術,報了仇,就回這裡生活好不好?”她問。
“好。”我說,“我們蓋一間小屋,開一片地,種你喜歡的菜。”
“還要養幾隻雞,一隻狗。”
“都依你。”
第九天,我們終於在山穀深處找到了隱居的老者。老者鬚髮皆白,但目光如電,看到我時,眼神閃了一下。
“你們為何而來?”
我和小芸跪倒在地,講述了遭遇。老者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法術確有,但修行艱難,且需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我們都願意!”小芸急切地說。
老者看著我們,最終點了點頭:“留下來吧。”
第一年,我們學的是基礎。打坐、呼吸、辨認草藥、觀察星象。老者很嚴格,常常讓我們在山中靜坐一整夜,感受天地之氣。
冬天,山裡下起大雪。我和小芸擠在簡陋的茅屋裡,分享同一碗熱湯。
“冷嗎?”我問,將她的手握在掌心嗬氣。
小芸搖頭:“有李大哥在,不冷。”
她靠在我肩上,忽然輕聲念起我賣過的一首詩——韋應物的《秋夜寄邱員外》:
懷君屬秋夜,散步詠涼天。
空山鬆子落,幽人應未眠。
“李大哥,這首詩裡說的‘幽人’,是不是就像我們現在這樣?”她問。
我心中一動,忽然有了靈感,提筆寫下另一首詩: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這是白居易的《問劉十九》,在這個時代同樣還未問世。
小芸念著詩,眼睛彎成月牙:“真好,就像我們現在——雖然冇酒,但有熱湯;雖然隻有火堆,但彼此溫暖。”
我看著小芸,心中湧起從未有過的安寧。如果這就是代價——放棄那個浮躁的世界,在這深山中終老,我完全願意。
第二年春天,老者開始教授真正的法術。不是呼風喚雨的神通,而是更實際的東西——如何調用體內之氣,如何與自然共鳴,如何讓力量在瞬間爆發。
“法術的本質是交換。”老者說,“你從天地借力,就要還給天地。殺生過多,會遭反噬。”
我和小芸認真記下。我們知道,報仇的時刻快到了。
離開的那天,老者送我們到山穀口。“記住,法術是工具,不是目的。你們的目的是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我和小芸跪地叩首,淚流滿麵。
“師父,我們會回來看您。”
老者擺擺手,轉身消失在晨霧中。
回到小芸的家鄉,已是深秋。村子還是老樣子,隻是王家的大宅更氣派了,門口的石獅子都換成了更大的。
我們在山林中觀察了三天,摸清了王家的作息。第四天夜裡,月黑風高。
“小芸,你確定要親手報仇嗎?”我問,最後一次確認。
小芸點點頭,眼神堅定:“殺父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深夜,兩人潛入王家。我按照老者所教,佈下簡單的障眼法,讓守夜的家丁昏昏欲睡。
第一個發現我們的是管事的管家。他剛要喊叫,小芸伸出手,一道無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嚨。我看到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異樣的光,那是仇恨燃燒的光芒。
慘叫聲驚醒了王家。家丁們舉著火把衝出來,看到管家的屍體時,都嚇呆了。
“妖…妖怪!”
小芸冇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她雙手結印,四周的空氣突然變得沉重,像有無形的手掌拍下。三個家丁當場斃命,七竅流血。
我也出手了。我調動體內的氣息,化作風刃,削斷了衝過來的家丁的腿。鮮血噴湧,慘叫連連。
王老爺被簇擁著出來,看到這場景,臉色煞白:“你…你是那個逃走的丫頭?!”
小芸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你殺我父母時,可曾想過今天?”
“攔住她!攔住這個妖女!”王老爺尖叫。
更多的家丁衝上來,但此刻的我和小芸已不是一年前的普通人。我們像兩股旋風,在人群中穿梭,所到之處,斷肢橫飛,血花四濺。
法術殺人的場麵比我想象的更血腥。冇有刀光劍影,隻有無形的力量在撕裂肉體。骨頭碎裂的聲音,臨死的哀嚎,鮮血的腥味,混合在一起,構成人間地獄的景象。
王老爺轉身想逃,小芸一揮手,他的雙腿齊膝而斷,慘叫著倒下。
“求…求求你...”他涕淚橫流,“我有錢,都給你...”
小芸蹲下身,看著他:“我父母求饒時,你可曾心軟?”
她的手按在王老爺額頭上,後者眼睛猛然瞪大,然後漸漸失去光彩,嘴角流出血沫。
王家的男丁無一倖免。當最後一聲慘叫停止時,院子裡已躺滿屍體。小芸站在血泊中,渾身顫抖。
我走過去,輕輕抱住她:“結束了。”
後院裡,女眷和孩子縮成一團,驚恐地看著我們。小芸看了她們許久,終於揮揮手:“走吧,我不想殺你們,趁我還冇後悔。”
她們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黎明時分,我們在村後的亂葬崗找到了小芸父母的屍骨——草草掩埋,連墓碑都冇有。
小芸跪在墳前,放聲大哭。我燒起紙錢,火光在晨霧中搖曳。
“爹,娘,女兒為你們報仇了...”
我們火化了屍骨,用布包好,踏上了回山的路。
回到山穀時,已是初冬。老者站在茅屋前,彷彿早知道我們會回來。
“師父...”小芸跪下,將父母的骨灰盒捧過頭頂。
老者歎了口氣,帶我們到一處向陽的山坡。“這裡風景好,就安葬在這裡吧。”
葬儀很簡單,冇有鑼鼓喧天,隻有三個人的祈禱。我為兩位素未謀麵的老人立了木碑,刻上他們的名字。
“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我說。
小芸點點頭,淚眼婆娑。
那天傍晚,晚霞如血,染紅了整片山穀。我忽然拉著小芸的手,走到一棵老鬆樹下。
“小芸,我們成親吧。”
小芸愣住了,臉慢慢紅起來:“在……在這裡?”
“就在這裡。”我折了兩根鬆枝,編成簡單的指環,“我冇有豪宅,冇有金銀,隻有這山穀,這片天,和一顆真心。”
小芸的眼淚掉下來,她伸出手,讓我戴上那枚鬆枝戒指。
“我願意。”她輕聲說,也為我戴上另一枚。
老者不知何時走來,手裡拿著兩個竹杯,盛著自釀的米酒。“以天地為證,鬆柏為媒,老夫為你們主婚。”
我們對著青山、對著古鬆、對著滿天霞光,拜了天地,拜了師父,夫妻對拜。
冇有紅蓋頭,冇有鳳冠霞帔,隻有兩個相愛的靈魂,在最樸素的地方,許下最鄭重的承諾。
那一夜,我們在茅屋裡成了真正的夫妻。窗外鬆濤陣陣,像是天地的祝福。
兩年後,我們的兒子出生了。我為他取名“李懷安”,寓意心懷安寧。
小芸生產時難產,我急得在山裡狂奔,采來老者指定的草藥,才保住母子平安。當我抱著哇哇大哭的兒子,看著虛弱的妻子時,忽然明白了什麼是生命的重量。
懷安聰明伶俐,三歲就能認字,五歲就能背詩。我教他現代的知識——簡單的數學、物理常識、還有那些超越時代的思想。
“爹,為什麼月亮會跟著我們走?”懷安問。
“因為它離我們很遠,我們的移動相對於距離來說微不足道。”
“爹,為什麼人會死?”
“因為生命有始有終,就像四季輪迴。”
老者很喜歡懷安,常帶著他在山裡認草藥,觀星象。懷安七歲那年,老者開始教他打坐。
“這孩子有天分。”老者說,“比你們兩個強多了。”
日子如流水般平靜。春天,我們開墾田地,種上蔬菜;夏天,我和小芸帶著懷安去溪邊捉魚;秋天,采集山貨,儲備過冬;冬天,圍爐夜話,教懷安讀書。
懷安十歲那年,老者病了。不是什麼大病,隻是老了。我和小芸日夜照顧,熬藥餵飯,擦身翻身。
“彆忙了。”老者虛弱地說,“人都有這一天。”
“師父,您會長命百歲的。”小芸紅著眼眶說。
老者笑了:“百歲?我已經一百零三了。”
後來,老者能下床了,我天天扶他去院子裡曬太陽。但一個月後的清晨,老者冇有像往常一樣起床。我進去看時,他已經安詳地去了,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我們把他葬在小芸父母旁邊,立了石碑。懷安在墓前磕了三個響頭:“師公,我會好好讀書,好好做人。”
三年後,懷安十三歲,下山參加童試,一舉中第。十五歲,中秀才。訊息傳來時,小芸高興得哭了,連夜為兒子縫製新衣。
“安兒,記住,當官要為民做主。”我叮囑。
“孩兒明白。”懷安鄭重地說。
十六歲,懷安赴京趕考。臨行前夜,小芸為他整理行囊,一遍遍檢查有冇有遺漏。
“娘,彆擔心,我會回來的。”
“娘不擔心,娘隻是...”小芸說不下去了,轉身擦眼淚。
我送懷安到山口。“無論考得如何,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三個月後,捷報傳來——李懷安高中探花。傳信的人說,聖上親自召見,讚他“文采斐然,見解獨到”。
又過半年,懷安回鄉接父母去京城。
“爹,娘,我在京城置了宅子,你們該享福了。”
我和小芸相視一笑,搖搖頭。
“安兒,我們的福就在這裡。”我說,“這山,這水,這茅屋,還有你師公和你外祖父母的墳。我們走了,誰給他們掃墓?”
“可是...”
“彆勸了。”小芸溫柔但堅定地說,“你在京城好好做官,有空回來看看我們就行。”
懷安拗不過,住了半個月,不得不回京赴任。離彆時,小芸抱著兒子,久久不願放手。
“娘,我會常回來看你們的。”
“嗯,娘知道。”
馬車遠去,揚起一路塵土。小芸站在山坡上,直到馬車消失在天際。
“捨不得?”我攬住她的肩。
“孩子長大了,總要飛的。”小芸靠在我肩上,“隻是...忽然覺得老了。”
那一年,小芸三十八歲,我四十二歲。
歲月在山中似乎流逝得更快。轉眼又是七年。
小芸四十五歲那年春天,生了一場病。起初隻是咳嗽,後來漸漸臥床不起。我遍尋山中草藥,卻不見好轉。
“默哥,彆忙了。”小芸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我的身體我知道。”
“彆說傻話,你會好的。”
小芸笑了笑,握著我她的手:“這一生,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福分。從你在雨夜救我開始,每一天都是賺來的。”
我紅了眼眶:“我們說好要一起變老的。”
“我已經老了。”小芸輕聲說,“隻是遺憾,不能陪你更久。”
我知道,在古代,這個年齡已經油儘燈枯了。
四月的一個清晨,山花爛漫,鳥鳴清脆。小芸讓我扶她到屋外,坐在我們成親的那棵鬆樹下。
“真美啊。”她看著滿山春色,“默哥,你還記得我們成親那天嗎?”
“記得,晚霞滿天,你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裙子,美得像仙女。”
小芸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她靠在我肩上,輕聲哼起那首家鄉小調。哼著哼著,聲音漸漸低下去,最終消失了。
我低頭,看到她安詳地閉著眼睛,嘴角還帶著笑,像是睡著了。
可她的胸口,再也冇有起伏。
懷安從京城趕回來時,小芸已經下葬了,就在她父母和師父旁邊。
“娘...”懷安跪在墓前,淚如雨下。
按照禮製,兒子應守孝三年。但我搖搖頭:“那是陋習。你母親最希望你做個好官,為民請命。回去好好做你的事,就是對她最好的孝順。”
“可是爹您一個人...”
“我冇事。”我說,“我還有事要做。”
懷安守了七七四十九天,準備回京。臨行前,我交給他一封信。
“等半年後,再打開,我想去遠方。”
“爹,你要去哪?”
我望著遠山:“去找一個答案。”
懷安離開後的第三個月,我收拾了簡單的行囊,鎖上茅屋,踏上了旅途。
我要找的,是能看見鬼魂的方法。
這些年的修行,讓我知道這個世界確實有常人不可見的一麵。既然有法術,有穿越,那靈魂也應該存在。我想再見小芸一麵,哪怕隻是一眼。
第一站,我去了長安。盛世之都,繁華依舊,卻不是我的歸宿。我在街頭賣詩維生,寫下了杜牧的《秋夕》: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這首詩讓我賺夠了盤纏,也引來了一些注意。一位道士模樣的人找到我。
“閣下詩中有仙氣,可願入我道觀修行?”
我問:“修行能見亡者嗎?”
道士搖頭:“陰陽兩隔,此乃天道。”
我謝絕了。
我又去了洛陽、揚州、成都,一路走一路問。有人告訴我湘西有趕屍人,能通陰陽;有人說終南山有仙人,可溝通兩界;還有人說海外有仙島,島上有還魂草。
十年間,我走遍了大半個大唐。五十五歲那年,我來到了姑蘇。
秋天的姑蘇,楓葉如火。我借宿在寒山寺旁的農家,夜晚難以入眠,便走到江邊。
月落烏啼,霜氣滿天。江邊的楓樹在夜色中搖曳,漁火點點。此情此景,讓我想起了那首千古絕唱。
我提筆寫下: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寫罷,我望著江麵出神。恍惚間,彷彿看到小芸站在對岸,還是年輕時的模樣,穿著那件藍裙子,對我微笑。
“小芸...”我伸手,幻影卻消失了。
隻有江風,隻有鐘聲,隻有無邊的寂寞。
寒山寺的方丈看到這首詩,驚為天人,想留我長住。我搖搖頭:“我在找一個人。”
“逝者已矣,施主何不放下?”
“若能放下,早就放下了。”我說。
我繼續上路,一路向南。六十歲那年,我到了嶺南,聽說苗疆有巫術,能招魂引魄。我在苗寨住了三年,學會了他們的語言,得到了族長的信任。
“你要見亡妻?”老族長問,“招魂術確有,但代價很大。”
“什麼代價?”
“以命換命,或損陽壽。”
我毫不猶豫:“我願意。”
老族長看了我許久,歎口氣:“但招魂術隻能招新死之魂。你的妻子已逝多年,魂魄早已轉世或消散,招不回來了。”
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我冇有哭,隻是默默地收拾行囊,離開了苗寨。回去的路上,我病了一場,在客棧躺了半個月。病中,我夢見小芸,夢見我們年輕時的點點滴滴。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
“客官,您冇事吧?”店小二擔心地問。
“冇事。”我說,“隻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我繼續走,不為什麼,隻是習慣了行走。六十五歲,我回到了山穀。茅屋已經破敗,墳頭的草長得很高。
我修葺了房屋,清理了墓地,住了下來。每天,我去給小芸和爹孃掃墓,說說話;去師父墓前坐坐,彙報這些年所見所聞。
懷安收到我的信,每年都回來看我,勸我搬去京城。
“爹,您年紀大了,一個人在這山裡,我不放心。”
“我很好。”我總是這樣說,“這裡有你娘,有你師公,有外祖父母,不孤單。”
其實怎麼會不孤單呢?隻是我早已習慣了這種孤單。
七十五歲那年冬天,特彆冷。
我決定最後一次遠行——去北方,看看雪。我記得小芸說過,她冇見過真正的大雪。
一路向北,天氣越來越冷。我的腿腳已經不太靈便,走得很慢。臘月二十三,我經過一個小村莊。
天陰沉沉的,開始飄雪。起初是細碎的雪粒,後來變成鵝毛大雪。村莊很小,隻有十幾戶人家。狗在雪地裡叫,大概是聞到了陌生人的氣味。
我走累了,在村口一塊大石頭上坐下。我從包袱裡拿出硬邦邦的饅頭,就著雪啃了一口。
真冷啊。
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遠處的山,近處的樹,都裹上了銀裝。狗不叫了,村莊靜悄悄的,隻有雪落的聲音,細細簌簌,像時光在流逝。
我忽然想起一首詩,不是唐詩,是清朝一位不知名詩人的作品。我拿出隨身攜帶的紙筆——手已經抖得厲害,字跡歪歪扭扭,但還是一筆一劃地寫下來:
賦性生來本野流,手提竹杖過通州。
飯籃向曉迎殘月,歌板臨風唱晚秋。
兩腳踢翻塵世路,一肩擔儘古今愁。
而今不受嗟來食,村犬何須吠不休。
寫罷,我笑了。這一生,從外賣員到穿越者,從複仇者到尋魂人,兩腳確實踢翻了一條荒誕的塵世路,一肩也確實擔儘了古今愁。
雪落在紙上,墨跡慢慢化開。
我累了,真的很累了。靠在石頭上,閉上眼睛。
恍惚間,雪停了,天晴了。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遠處,一個身影走來,藍裙子,麻花辮,笑容清澈。
“小芸...”我喃喃道。
“默哥,我來接你了。”她說,伸出手。
我笑了,伸出手去。我的手已經佈滿皺紋和老年斑,而她的手,還是那麼年輕,那麼柔軟。
雪又下了起來,落在我的身上,頭髮上,睫毛上。我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像是睡著了。
村口的老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下來。雪越下越大,漸漸覆蓋了我的身體,覆蓋了那塊石頭,覆蓋了那首墨跡化開的詩。
天地一片潔白,像是從未有人來過,又像是有人終於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遠山靜默,雪落無聲。
一個時代結束了,一個故事也結束了。但雪會化,春會來,生命會以另一種形式延續——在詩裡,在記憶裡,在愛過的人心裡。
就像那首未寫完的詩,墨跡化開在雪中,卻永遠印在了時光的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