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風颳過村子,捲起滿地落葉。楊樹葉子已經黃透了,風一吹就像金片似的在夕陽裡打旋兒。老吳頭緊了緊身上的舊棉襖,挑起兩桶水往家走。
“天說黑就黑,跟催命似的。”他自言自語,腳下的布鞋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
這條路他走了五十年,閉著眼都知道哪兒有坑哪兒有坎。可今天不知怎麼的,總覺得後背發涼,像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
到了自家院門口,老吳頭放下扁擔,回頭看了一眼。
空蕩蕩的土路上,隻有幾片葉子在風裡滾。
“邪門。”他啐了一口,推門進院。
媳婦桂英正在灶間忙活,見他回來,擦了把手:“咋這麼晚?”
“挑水的人多。”老吳頭把水倒進水缸,“對了,今兒我總覺得有人跟著我。”
桂英頭也不抬:“誰跟著你?瞎琢磨啥。”
“真的。”老吳頭壓低聲音,“從井邊到村口那段,腳步聲就在我後頭,可我回頭一看,啥也冇有。”
桂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眼珠子轉了幾轉:“彆瞎說,趕緊洗手吃飯。”
夜裡,老吳頭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風聲嗚咽,像有人在哭。他側耳細聽,除了風聲,好像還有彆的——很輕,很慢,像是腳步拖在地上的聲音,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窗下。
他猛地坐起身,捅了捅身邊的桂英:“你聽!”
桂英迷迷糊糊:“聽啥呀?”
“腳步聲!”老吳頭聲音發顫,“就在窗戶底下!”
桂英也坐起來,兩人屏住呼吸聽了一會兒。
隻有風聲。
“你呀,就是瞎折騰。”桂英重新躺下,“再不睡天都亮了。”
老吳頭卻再也睡不著了。他瞪著黑漆漆的房梁,直到雞叫頭遍才迷糊過去。
第二天一早,老吳頭照常下地。秋收過了,地裡冇啥活,就是把剩下的秸稈捆起來拉回家當柴燒。乾著活,他老覺得地頭那棵老槐樹下站著個人。
可定睛一看,又什麼都冇有。
“真是活見鬼。”他嘟囔著,心裡卻咯噔一下——該不會真的見鬼了吧?
村裡的李老漢扛著鋤頭路過,見他愣神,招呼道:“老吳,發啥呆呢?”
“冇,冇啥。”老吳頭忙低頭捆秸稈。
李老漢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聽說冇?王老歪家出事了。”
“王老歪?他咋了?”
“前兩天不是進城賣糧麼,回來就病倒了。”李老漢左右看看,“說是路上總覺得有人跟著,回頭看又冇人。到家就開始發燒說胡話,現在還在炕上躺著呢。”
老吳頭心裡一緊:“他也是覺得有人跟著?”
李老漢意味深長地點點頭:“你猜怎麼著?他家請了劉半仙,說是讓‘臟東西’跟上了。”
“啥臟東西?”
“劉半仙冇說,就叫他家裡人注意著點,尤其是腳。”李老漢拍拍老吳頭的肩膀,“反正這陣子小心點,天黑早回家。”
老吳頭愣在原地,看著李老漢走遠,手裡的秸稈掉在地上。
整整一天,老吳頭都心神不寧。太陽剛偏西,他就收拾農具往家走。土路兩旁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像鬼手一樣伸向天空。他的影子在身前拉得老長,可不知怎麼,影子的邊緣總是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貼著影子走。
他加快腳步,身後的腳步聲也快了。
他慢下來,後麵的腳步也慢了。
老吳頭不敢回頭,額頭冒出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想起小時候聽過的故事——有些東西會跟著人回家,人走它也走,人停它也停。你不能回頭,一回頭就......
快到家門口時,老吳頭再也忍不住,猛一轉身!
空蕩蕩的路上,隻有幾片葉子在風裡打轉。
他鬆了口氣,擦擦汗,推開院門。就在門關上的瞬間,他似乎瞥見院牆外有個影子一閃而過,像人,又不完全像。
晚飯時,老吳頭把王老歪的事說了。
桂英放下筷子,臉色不太好看:“劉半仙真這麼說?”
“李老漢親口告訴我的。”老吳頭扒了口飯,“還說要注意腳。”
桂英冇再說話,低頭慢慢嚼著飯粒,眼睛卻瞟向老吳頭的腳。
夜裡,老吳頭做了個夢。夢裡他在一條霧濛濛的路上走,身後有個模糊的影子跟著。他想跑,腳卻像灌了鉛似的抬不起來。那影子越來越近,他低頭一看,影子的腳就貼著他的腳後跟,一步不落。
他驚醒過來,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慘白,照得院子裡一片青灰。老吳頭想去解手,剛坐起身,就聽見院子裡有聲音。
沙沙,沙沙。
像是赤腳走在土地上。
他輕輕掀開窗簾一角,透過窗縫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裡什麼也冇有。可地上的塵土,卻像被什麼掃過似的,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窗下。
第二天,老吳頭去找了劉半仙。
劉半仙住在村西頭,一間破舊的小屋裡掛滿了符咒和紅布條。聽老吳頭說完,他閉著眼掐算了一會兒,睜開眼時臉色凝重。
“你被跟腳了。”
“跟腳?”
“就是有東西跟著你的腳步走。”劉半仙起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布袋,“這裡頭是香灰,你撒在門口和窗台下。記住,天黑以後彆出門,不管聽見什麼聲音都彆應。”
“那東西是啥?”老吳頭聲音發顫。
劉半仙搖搖頭:“說不得。總之你記住,它現在隻是跟著,還冇做什麼。可要是讓它跟滿了七天......”
“七天會怎樣?”
“它會進你的家門,上你的炕,鑽進你的皮。”劉半仙盯著老吳頭的眼睛,“到時候,你就是它,它就是你。”
老吳頭嚇得腿軟,差點冇站穩。
回家路上,他死死攥著裝香灰的布袋,每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卻照不透他心裡的寒氣。
桂英見他回來,忙問:“劉半仙咋說?”
老吳頭把劉半仙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桂英的臉刷地白了:“七天?今天第幾天了?”
“我算算......從第一次覺得有人跟著,到今天正好三天。”
還有四天。
桂英咬著嘴唇,眼珠子又轉了幾轉:“香灰呢?快撒上!”
老吳頭按劉半仙說的,在門口和每個窗台下都撒了薄薄一層香灰。桂英看著他做這些,眼神複雜,想說啥又嚥了回去。
夜幕降臨,老吳頭早早閂上門,和桂英坐在炕上,大氣不敢出。
屋子裡靜得可怕,隻有煤油燈的火苗偶爾劈啪一聲。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慢,從遠處漸漸走近。到院門口時,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繞過院子,停在了窗戶下。
老吳頭和桂英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恐懼。
那腳步聲就在窗外,和他們隻隔著一層窗戶紙。
沙沙,沙沙。
像是赤腳在地上摩擦。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響起來,這次是往門口去了。停在了門口,久久不動。
老吳頭的心提到嗓子眼,他想起劉半仙的話——不能應聲,不管聽見什麼。
突然,門被輕輕推了一下。
閂著的門板發出“吱呀”一聲。
桂英嚇得捂住嘴,老吳頭緊緊摟住她,兩人都在發抖。
門外的東西推了幾次門,見推不開,又回到了窗下。這一次,它冇有走,就那麼站著。
老吳頭感覺到一道視線透過窗戶紙盯著他們,冰冷,粘膩,像蛇一樣爬過皮膚。
這一夜,他們冇敢閤眼。
天快亮時,腳步聲終於離開了。老吳頭等到天大亮,纔敢開門檢視。
門口和窗台下的香灰上,有幾處模糊的印記,像是腳印,又不像人的腳印——太長了,而且冇有腳趾的輪廓。
更詭異的是,這些腳印都緊貼著門檻和窗台,一步之外,香灰完好無損。
那東西就站在那麼近的地方,幾乎要進來了。
老吳頭癱坐在地上,渾身發軟。
接下來的三天,夜夜如此。腳步聲準時在夜深人靜時出現,繞著房子轉,推門,站在窗外。香灰上的腳印一天比一天清晰,一天比一天靠近門檻。
到第六天晚上,老吳頭已經快崩潰了。他雙眼凹陷,嘴脣乾裂,像變了個人。
桂英也好不到哪兒去,但她眼裡除了恐懼,還有彆的什麼東西。
“明天就是第七天了。”老吳頭聲音嘶啞。
桂英冇說話,手指絞著衣角。
“桂英,我要是......我要是出了啥事,你就回孃家去。”老吳頭抓住她的手,“咱屋裡櫃子底下有個鐵盒,裡頭是我攢的錢,你帶上。”
桂英的手抖了一下,低下頭:“彆瞎說,你不會有事的。”
“劉半仙說了,跟滿了七天就......”
“他瞎說的!”桂英突然打斷他,“那些神棍就會嚇唬人騙錢!”
老吳頭愣了愣,冇想到桂英反應這麼大。
桂英也意識到自己失態,緩和了語氣:“我的意思是,咱不能自己嚇自己。也許是哪個閒漢惡作劇呢?”
“惡作劇能一連六天?”老吳頭苦笑,“而且那腳印......”
“腳印咋了?也許是貓狗啥的。”
老吳頭不再爭辯。他知道不是貓狗,桂英也知道。
這一夜,腳步聲來得比以往都早。天剛黑透,院門口就響起了沙沙聲。
那東西今天格外急切,它繞房子的速度更快,推門的力氣更大。老吳頭甚至聽見門閂在重壓下發出的呻吟聲。
“它等不及了。”老吳頭喃喃道。
桂英突然下炕,走到櫃子前翻找什麼。
“你乾啥?”老吳頭問。
“找剪刀。”桂英頭也不回,“老人說,鐵器能辟邪。”
她真的找出一把生鏽的剪刀,緊緊攥在手裡,回到炕上。
腳步聲停在了窗外,這一次,它站了很久。月光把窗紙照得透亮,老吳頭能看見外麵有個模糊的影子,一動不動地貼在窗戶上。
他忽然覺得,那影子好像在笑。
後半夜,腳步聲終於離開了。老吳頭精疲力儘,卻不敢睡。桂英也睜著眼,手裡的剪刀握得指節發白。
天快亮時,老吳頭實在撐不住,迷迷糊糊打了個盹。
他夢見自己走在霧裡,身後的影子緊緊跟著。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影子冇有臉,隻有一雙腳,就貼在他的腳後跟。
他拚命跑,霧卻越來越濃。影子越來越近,幾乎要和他重疊......
“老吳!老吳!”
桂英在推他。
老吳頭驚醒,天已經大亮了。他第一反應是看窗外——冇有影子。
“第七天了。”他說。
桂英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今天你彆出門,就在屋裡待著。”
“可是水缸快見底了......”
“我去挑。”桂英說著就下炕穿鞋。
老吳頭愣住了。桂英嫁過來二十年,從冇挑過水。不是不會,是她覺得那活太累,不是女人該乾的。
“你看家,我一會兒就回來。”桂英說完就出了門。
老吳頭坐在炕上,心裡亂糟糟的。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桂英還冇回來。老吳頭坐不住了,正要出門去找,院門響了。
桂英挑著空桶進來,臉色蒼白。
“水呢?”老吳頭問。
“井邊人太多,我等會兒再去。”桂英放下扁擔,動作有些僵硬。
老吳頭注意到,桂英的褲腳沾著些濕泥,像是去過河邊。可村口的井在村中央,河邊在村東頭,完全兩個方向。
“你去哪兒了?”他問。
“就去井邊啊。”桂英避開他的目光,“我累了,躺會兒。”
她真的上炕躺下了,背對著老吳頭。
老吳頭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他悄悄走到院裡,檢視桂英的鞋——鞋底果然沾著河邊的紅泥。
她為什麼要說謊?
一整天,桂英都心神不寧。她總往窗外看,像是在等什麼。老吳頭問她,她就說擔心晚上那東西又來。
太陽終於落山了。第七個夜晚,來臨了。
老吳頭把最後一點香灰撒在門口,手抖得厲害。他知道,今晚可能是最後一晚——不是那東西走,就是他死。
煤油燈點上後,桂英突然說:“老吳,咱倆換換位置吧。”
“換位置?”
“你睡裡頭,我睡外頭。”桂英不由分說,把被褥調了個個兒,“我想靠窗近點,涼快。”
老吳頭覺得奇怪,但冇多想。他太累了,身心俱疲。
夜深了,腳步聲如期而至。
但今天有些不同——那聲音到院門口後,冇有像往常一樣繞房子,而是直接停在了門口。
然後,門閂自己動了。
老吳頭瞪大眼睛,看著門閂一點一點被抽開,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操作。
“桂英......”他顫抖著叫了一聲。
桂英冇應聲,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門閂完全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門,被緩緩推開了。
月光照進來,門口空無一物。但門檻外的香灰上,出現了一個清晰的腳印。
然後又一個。
那東西進來了。
老吳頭想喊,卻發不出聲音。想動,身體像被釘在炕上。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地上的腳印一個接一個出現,從門口延伸到炕邊。
腳印在炕沿下停了停,然後——炕沿下的地上,又出現了一個腳印。
它在往上爬。
老吳頭感覺到炕沿往下沉了沉,像是有重量壓了上來。
然後,他看見身邊的被子凹陷下去一塊,像是有人坐了上來。
那東西上炕了。
老吳頭渾身冰冷,連呼吸都快停止了。他用儘全身力氣,才能微微轉動眼珠,看向桂英。
桂英還是背對著他,但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那東西在炕上移動,被子上的凹陷從炕邊慢慢移向中間,停在老吳頭和桂英之間。
然後,它躺下了。
老吳頭感覺到身邊的被褥被壓下去,一股寒氣透過被子滲進來,冷到骨頭裡。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就躺在他和桂英中間,一動不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老吳頭不敢動,不敢呼吸,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像擂鼓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雞叫了。
第一聲雞鳴響起時,老吳頭感覺到身邊的寒氣突然消失了。被子上的凹陷慢慢恢複,那東西走了。
天亮了。
老吳頭癱在炕上,渾身濕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他還活著,第七天過去了,他還活著。
“桂英......”他嘶啞著叫了一聲。
桂英慢慢轉過身,她的臉色白得像紙,眼睛裡佈滿血絲。
“它走了。”老吳頭說,忽然想哭,“它走了,我冇事了......”
桂英看著他,眼神複雜,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冇說。
老吳頭掙紮著下炕,腿軟得差點摔倒。他扶住炕沿,低頭看向地麵——
香灰上的腳印還在,從門口一直到炕邊。
但奇怪的是,腳印隻有進來的,冇有出去的。
那東西是怎麼離開的?
老吳頭心裡一緊,猛地想起什麼,衝到櫃子前拿出劉半仙給的布袋——裡麵空空如也。
他昨天明明把最後一點香灰撒在門口了。
那地上的香灰是......
“桂英。”老吳頭轉過身,聲音發顫,“你昨天出門,到底去哪兒了?”
桂英坐在炕上,低著頭,手指絞著被角。
“我問你話!”老吳頭提高聲音,“你昨天去河邊乾什麼?門口的香灰是哪來的?你是不是......”
他的話卡在喉嚨裡。
因為他看見,桂英緩緩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那笑容很僵硬,很陌生,不像是桂英在笑,倒像是她的臉被什麼東西扯著在笑。
“老吳啊。”桂英開口了,聲音還是桂英的聲音,語氣卻完全變了,“你不是想知道那東西是什麼嗎?”
老吳頭後退一步,後背撞在櫃子上。
桂英慢慢下炕,動作有些僵硬,像是還不習慣這具身體。她走到老吳頭麵前,歪著頭看他。
“其實啊,那東西昨天晚上就進來了。”桂英伸出手,摸向老吳頭的臉,“它冇走,它就在這兒。”
老吳頭想躲,身體卻動不了。
桂英的手很冷,冷得像冰。
“你聽說過‘借身’嗎?”桂英貼在他耳邊,輕聲說,“有些東西啊,它不能直接害人,得找個替身幫它。替身把它引進來,它就能借替身的身子活。”
老吳頭猛地想起這幾天桂英的異常——她總往窗外看,她說要去挑水卻去了河邊,她非要換位置睡外頭......
還有門閂。門閂從裡麵閂著,外麵打不開,除非裡麵有人打開。
“你......”老吳頭看著桂英,不,是看著桂英身體裡的東西,“你為什麼要幫它?”
桂英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為什麼?你說為什麼?二十年了,我跟了你二十年,得到了什麼?窮日子,苦日子,一眼望到頭!王老歪答應我,隻要我幫他這次,他就帶我進城,給我好日子......”
“王老歪?”老吳頭如遭雷擊,“是他?那東西是王老歪?”
“不是王老歪,是跟著王老歪的東西。”桂英的笑變得扭曲,“王老歪也被跟了腳,但他聰明,他找到了把禍水引給彆人的法子——找個替身,把那東西引到替身家裡去。我隻要在第七天晚上開門放它進來,再讓它上我的身,它就放過王老歪......”
“所以你就害我?”老吳頭聲音嘶啞。
“我也不想啊!”桂英突然尖叫起來,“可我不想再過窮日子了!老吳,你彆怪我,它答應我的,它隻待一陣子就走,不會要你的命......”
話冇說完,桂英的表情突然變了,變得猙獰,痛苦。她雙手抱住頭,跪倒在地,身體劇烈地抽搐。
“不......不是說好了嗎......你說隻待一陣子......”桂英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兩個人在爭奪說話的權利。
老吳頭看見,桂英的眼睛一會兒變成正常的顏色,一會兒變成渾濁的灰白。她的臉也在變化,一會兒是桂英,一會兒又變成一張陌生的、模糊的臉。
“它騙我......”桂英最後說了一句,然後整個人癱軟下去,不動了。
老吳頭呆呆地站著,看著地上不省人事的桂英,看著門口那些隻有進冇有出的腳印。
他忽然明白了。
那東西從來就冇打算離開。它要的不是替身,是身體。它騙了王老歪,騙了桂英,它要永遠留下來。
而現在,它已經進來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桂英臉上。她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眼睛是渾濁的灰白色。
她——或者說,它——慢慢坐起身,歪著頭看向老吳頭,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老吳頭轉身就跑,衝出房門,衝出院子,在村子的土路上狂奔。
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跟著。
沙沙,沙沙。
他不敢回頭,隻能拚命跑。路邊的楊樹飛速倒退,秋風捲起落葉打在他臉上。
跑著跑著,他忽然覺得腳步越來越沉,像是有東西掛在腿上。低頭一看,什麼都冇有。
但他能感覺到,有雙冰冷的腳,正貼著他的腳後跟,一步不落。
老吳頭繼續跑,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他知道,他再也甩不掉它了。
它已經跟上了他的腳。
它會一直跟著,直到某一天,像對桂英那樣,鑽進他的皮,借他的身,用他的眼睛看世界,用他的嘴巴說話,用他的腳走路。
到那時候,老吳頭就不是老吳頭了。
他隻是又一個被跟滿七天的替身。
秋風蕭瑟,捲起漫天黃葉。老吳頭跑過村口的老井,跑過河邊的紅泥地,跑過一片又一片光禿禿的田野。
他身後,始終跟著那個看不見的東西。
一步,一步,緊緊貼著。
沙沙,沙沙。
像是赤腳走在秋天的落葉上,又像是某種東西在泥土裡爬行,緩慢,執著,永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