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北坡村,是老天爺打翻了染缸。山上的楓樹、槭樹、橡樹,都燒成了紅黃相間的火海。溝裡的柿子樹掛滿了小燈籠,風一吹,熟透的柿子“噗噗”地掉進草叢裡,引來成群的麻雀。河邊的蘆葦白了頭,在風裡搖著,把籽撒進漸涼的水中。
李大山家的玉米已經收完了,金黃的棒子堆在院子裡,像座小山。他媳婦小美蹲在灶台前燒火,鍋裡煮著紅薯臘肉飯,熱氣騰騰的,帶著甜香。
“今兒個十五,月亮圓著哩。”小美說著,往灶裡添了根柴。
李大山“嗯”了一聲,坐在門檻上磨鐮刀。砂石蹭著鐵刃,發出“嚓嚓”的聲音,在寂靜的傍晚傳得很遠。他抬頭看了看天,西邊的太陽還剩半個臉,東邊的月亮已經升起來了,蒼白蒼白的,像張病人的臉。
“你咋了?心神不寧的。”小美看他一眼。
李大山搖搖頭,冇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幾天夜裡,老覺得院子裡有人走動。不是人,是彆的什麼——腳步輕得像貓,但比貓重;呼吸聲細細的,卻讓人脊背發涼。他半夜起來看過兩次,什麼也冇有,隻有月光把樹影投在地上,風一吹,影兒亂晃,像群跳舞的鬼。
“睡吧,明兒還得把後坡那點豆子收了。”小美說著,拍拍身上的灰,進了屋。
李大山又磨了一會兒鐮刀,直到月亮升到老槐樹梢,才收拾傢夥進屋。小美已經躺下了,被子裹得嚴嚴實實。他脫了衣服,鑽進被窩,一股暖意湧上來,驅散了秋夜的寒。
半夜裡,李大山又醒了。
這次不是腳步聲,是彆的聲音——細細的,像哭又像笑,從窗戶縫裡鑽進來。他睜著眼,盯著糊窗的舊報紙。月光把報紙映得發白,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那聲音時斷時續,像根細針,直往耳朵眼裡鑽。
他輕輕推了推小美:“你聽見冇?”
小美含糊地應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李大山坐起來,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院子裡空蕩蕩的,月光如水,把一切都洗得慘白。雞窩裡傳來幾聲不安的咕咕聲,狗卻冇叫——怪了,往常有個風吹草動,大黃早吠起來了。
他正要躺下,忽然看見窗玻璃上貼著一張臉。
李大山渾身的血都涼了。
那張臉離得很近,幾乎貼在玻璃上,五官扭曲得不像人。眼睛是兩個黑洞,鼻子塌陷下去,嘴咧得很開,露出參差不齊的牙。最可怕的是皮膚——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像泡脹了的屍體。
李大山想喊,喉嚨卻像被掐住了,發不出聲。他想動,身體卻不聽使喚,像是被釘在了床上。
那張臉慢慢地轉動,黑洞似的眼睛掃過屋內,最後停在小美身上。它咧嘴笑了,笑得李大山頭皮發麻。
然後,它開始往屋裡擠。
不是打開窗戶,是直接擠進來——玻璃和窗框明明完好無損,那張臉卻像冇有骨頭似的,從縫隙裡一點點滲入。先是頭,然後是肩膀,接著是整個上半身。它冇有腳,下半身是一團模糊的黑影,拖在地上,像件破爛的袍子。
李大山終於能動了,他猛地坐起來,抄起枕邊的鐮刀,朝那東西砍去。
鐮刀穿過黑影,砍在牆上,濺起幾點火星。那東西毫髮無損,反而轉過來,用那雙黑洞看著他。李大山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握著鐮刀的手抖得厲害。
“小美!小美!”他大喊。
小美醒了,睜開眼,看見屋裡的東西,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隨即死死捂住嘴。
那東西不再理會李大山,轉向小美,慢慢飄過去。李大山想衝過去,身體卻再次不聽使喚,隻能眼睜睜看著。
小美縮在床角,渾身發抖。那東西伸出青灰色的手,輕輕一扯,小美的被子就被掀開了。它俯下身,那張扭曲的臉幾乎貼在小美臉上。
“滾開!”小美尖叫,雙手亂揮。
那東西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小美掙紮著,雙腿亂蹬,卻毫無作用。李大山看見它的下半身貼上了小美的身體,黑影蠕動著,像活物。
然後,小美突然不動了,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裡映著月光,卻冇有焦點。她的嘴唇顫抖著,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那東西的黑影完全覆蓋了她,房間裡響起一種令人牙酸的聲音——像濕布撕裂,又像骨頭摩擦。
過了好久,李大山終於掙脫了無形的束縛,撲過去,再次揮起鐮刀。這次,鐮刀砍中了那東西的肩膀,卻像砍進了爛泥裡,軟綿綿的,冇有實感。那東西回過頭,黑洞似的眼睛盯著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黃的牙。
然後,它突然消失了。
像煙一樣,散在空氣中,不留痕跡。
小美癱在床上,兩眼空洞地望著房梁。李大山抱住她,發現她渾身冰冷,嘴唇發紫。“小美,小美,你咋了?”
小美慢慢轉過頭,看著他,眼裡湧出大顆的淚。“它……它……”她說不下去,隻是哭,肩膀一聳一聳的。
李大山掀開被子,倒抽一口冷氣。
小美的下麵全是血,染紅了床單,逼裡還在往外冒流血,一股一股的,帶著難聞的腥氣。更可怕的是傷口——不是普通的撕裂,逼肉外翻,邊緣發黑,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撐爆的。
“我去叫大夫!”李大山說著就要下床。
小美抓住他的手,指甲掐進他肉裡。“彆去……丟人……”
“都啥時候了還怕丟人!”李大山急得眼睛發紅。
“冇用,”小美的聲音低得像耳語,“是鬼……是鬼……”
“月事期間,陰氣最盛,那種臟東西最愛這時候來……”小美哭著說,“我娘跟我說過,村裡以前有過……冇想到……”
李大山緊緊抱住她:“彆怕,有我在。”
李大山突然想起小時候,爺爺坐在火塘邊,給他講的那些故事。其中一個,叫宋定伯捉鬼。
那一夜,兩人都冇再睡。李大山燒了熱水,給小美擦洗身子,又找了乾淨的布墊上。血慢慢止住了,但小美的臉色依然慘白,渾身發抖,說是冷,李大山給她蓋了兩床被子,她還是抖。
天亮時,雞叫了。陽光照進窗戶,驅散了夜的陰寒。但李大山知道,那東西還會來——月圓之夜,陰氣最盛,它嚐到了甜頭,不會罷休。
“今兒個十六,月亮還圓著。”吃早飯時,小美突然說。
李大山“嗯”了一聲,往她碗裡夾了塊肉。“今天不出工了,我在家陪你。”
“陪我有啥用?”小美放下筷子,眼圈又紅了,“那東西再來,你能咋辦?”
李大山想起爺爺的故事。“我有法子。”
“啥法子?”
“宋定伯捉鬼的法子。”
小美瞪大了眼:“那是故事!”
“故事也是人編的,”李大山說,“既然能傳下來,總有點道理。”
他放下碗,開始翻箱倒櫃。找出一捆麻繩——去年捆玉米稈用的,結實得很;又找出一塊紅布,是小美嫁衣上裁下來的,一直冇捨得扔;最後,他去了趟村口的小賣部,買了瓶最烈的燒刀子。
“你這是乾啥?”小美看著他擺弄這些東西。
“抓鬼。”李大山說,聲音很平靜。
小美不說話了,隻是看著他。她知道,自家男人平時話不多,但一旦定了主意,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整個白天,李大山都在準備。他用紅布把麻繩纏了一遍,嘴裡唸唸有詞——是小時候爺爺教的,他自己也記不清是啥意思,但爺爺說,唸了就有用。然後,他把燒刀子倒進一個陶罐裡,泡上大蒜、辣椒,還有從廟裡求來的香灰。
“這東西能驅鬼?”小美問。
“鬼怕惡人,”李大山說,“也怕惡東西。”
小美想笑,卻笑不出來。她下身疼得厲害,一動就像刀割。李大山扶她到院子裡曬太陽,深秋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卻驅不走心裡的寒氣。
“要是抓不住咋辦?”小美忽然問。
李大山正在檢查麻繩,頭也不抬:“那就跟它拚了。”
“拚不過呢?”
“拚不過也得拚,”李大山抬起頭,看著她,“我不能讓你再受一次。”
小美的眼淚又下來了。
傍晚,李大山在院子裡生了一堆火。不是小小的灶火,是大大的柴堆,鬆木劈得整整齊齊,澆了點煤油,一點就著。火苗躥起來,劈啪作響,把半個院子都照亮了。
“你這是……”小美不解。
“鬼怕火,也怕唾沫,”李大山說,“宋定伯最後就是把鬼變成羊,拉到集市上賣了。咱們不賣,咱們燒。”
小美打了個寒戰。
天漸漸黑了。月亮升起來,比昨晚還圓,還亮,像個銀盤子掛在東山頂上。星星稀稀拉拉的,幾點寒光,在深藍的天幕上閃爍。
李大山讓小美坐在火堆旁,自己握著纏了紅布的麻繩,躲在柴垛後麵。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火堆劈啪作響。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會不會他不來了?”小美小聲問。
“不會。”李大山的聲音從柴垛後麵傳來,“這種東西,貪。”
時間一點點過去。月亮越升越高,灑下的光清冷清冷的。小美裹緊衣服,還是覺得冷——不是身上的冷,是骨頭裡的冷。她盯著院門,心跳得厲害。
子時左右,風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就停了——剛纔還吹得樹葉沙沙響,轉眼間萬籟俱寂。連火堆的聲音都小了,火苗直直向上,不再搖晃。
小美覺得後背發涼。
她轉過頭,看見那東西已經站在院子裡了。
冇有聲音,冇有征兆,就像從地裡長出來的一樣。青灰色的臉在月光下泛著死光,黑洞似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它的下半身依然是一團黑影,拖在地上,隨著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不是摩擦地麵的聲音,是彆的,像許多蟲子在爬。
小美想叫,卻叫不出來。她想看柴垛後麵,脖子卻僵住了,隻能看著那東西慢慢飄過來。
一步,兩步。
它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獵物的恐懼。那張扭曲的臉上露出貪婪的表情,嘴巴咧開,露出黑黃的牙。小美聞到一股氣味——像腐爛的泥土,又像陳年的血。
它到了火堆旁,停了一下,似乎有些忌憚。但很快,慾望壓過了恐懼,它繞過火堆,朝小美飄來。
就在這時,李大山從柴垛後麵衝了出來。
他冇有喊,也冇有猶豫,像頭豹子,直撲那東西。手裡的麻繩甩出去,準確地套住了它的脖子——如果那團黑影算是脖子的話。
那東西猛地一震,轉過頭,黑洞似的眼睛盯著李大山。它伸出青灰色的手,抓住麻繩,想扯開。麻繩上的紅布突然發出微弱的紅光,那東西像是被燙了,猛地縮回手。
“小美!跑!”李大山大喊,雙手死死拉住麻繩。
小美這才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往屋裡跑。跑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李大山正和那東西搏鬥。那東西力氣大得驚人,拖著李大山在地上滑動。李大山雙腳抵住地麵,青筋暴起,臉憋得通紅,瘋狂吐口水。
“大山!”小美尖叫。
“彆過來!”李大山吼著,又往手上纏了一圈麻繩。
那東西開始變形。原本模糊的黑影逐漸凝實,變成一個人形的輪廓——細長,扭曲,不成比例。它張開嘴,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小美雖然聽不見聲音,卻覺得腦袋像被針紮了一樣疼。
李大山也感覺到了,但他死死咬住牙,不但不鬆手,反而猛地一拉,把那東西拉了個趔趄。然後,他拖著它,一步步往火堆挪。
那東西意識到了危險,瘋狂掙紮。黑影膨脹又收縮,像在呼吸。青灰色的手胡亂揮舞,指甲劃破空氣,發出“嗤嗤”的聲音。有一次,它的手差點抓到李大山的臉,李大山偏頭躲過,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狗日的!”李大山罵了一句,腳下一蹬,又往前挪了一步。
火堆就在眼前了。熱浪撲麵而來,烤得人臉發燙。那東西的掙紮更加瘋狂,黑影開始潰散,又聚攏,像沸騰的瀝青。
李大山用儘全身力氣,把它往火裡拖。
就在這時,那東西突然放棄了掙紮,反而順著李大山的力道,猛地往前一撲。李大山猝不及防,被帶得向前踉蹌,眼看就要和它一起跌進火堆。
“大山!”小美尖叫著衝過來。
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撿起地上的燒火棍,狠狠砸在那東西頭上,那東西隻是稍微踉蹌了下,但小美緊接著飛起一腳。
這一腳讓那東西歪了一下,動作慢了半拍。
李大山抓住機會,腰部發力,大喝一聲,把它甩進了火堆。
火焰猛地躥高,躥起一人多高,幾乎舔到房簷。火堆裡發出“嗤嗤”的聲音,像燒濕木頭,又像什麼東西在慘叫。一股黑煙升起來,不是普通的煙,濃得像墨,扭動著,掙紮著,想從火裡逃出來。
李大山冇有給它機會。他抓起準備好的陶罐,把裡麵的液體潑向火堆。那是泡了大蒜、辣椒和香灰的燒刀子,一碰到火,“轟”的一聲,爆出一團藍色的火焰。
黑煙被藍焰吞冇,扭動得更厲害了。火堆裡傳出一種聲音——不是人聲,也不是動物聲,是種難以形容的尖嘯,直往人腦子裡鑽。小美捂住耳朵,還是覺得頭痛欲裂。
李大山又潑了一罐。
這次,聲音小了,黑煙也淡了。火焰漸漸恢複正常,劈啪地燒著鬆木。那股腐爛的氣味被焦糊味取代,難聞,但至少是人間煙火的味道。
李大山還不放心,一直守著,直到火堆燒成白灰,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小美跑過來,抱住他:“冇事了?冇事了?”
李大山點點頭,說不出話。他的衣服被汗浸透了,冷風一吹,渾身冰涼。臉上那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但他顧不上。
兩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看著那堆白灰。月亮已經偏西,清冷的光照著院子,照著灰堆,照著他們倆。遠處傳來雞叫——頭遍雞叫,再等一個時辰,天就亮了。
“死了嗎?”小美小聲問。
“死了,”李大山說,“魂飛魄散。”
小美的眼淚又下來了,這次是如釋重負的哭。李大山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冇事了,以後都冇事了。”
太陽出來時,李大山把灰掃起來,倒進河裡。灰很輕,風一吹就飄起來,有些落在水麵上,很快被沖走了。有些落在岸邊的枯草上,草葉微微一顫,像是打了個寒噤。
大山給小美剃了毛,每天都給小美的逼擦藥,小美的身體慢慢好了。傷口結了痂,掉了,留下淺淺的疤。她不再提那夜的事,李大山也不提。隻是每到月圓之夜,兩人都會在院子裡生一堆火,不大,就一點點,夠照亮院子就行。
深秋過去了,冬天來了。北坡村下了第一場雪,薄薄的一層,蓋住了田野、屋頂、山路。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乾淨得很。
李大山坐在炕上,看著窗外的雪。小美在納鞋底,針線穿過厚厚的布,發出“嗤嗤”的聲音,平穩而踏實。
“開春後,把東廂房修修,”小美忽然說,“以後孩子住。”
李大山轉過頭:“你有啦?”
小美臉一紅:“還冇,不過總會有的。”
李大山笑了,伸手摸摸她的肚子:“對,總會有的。”
雪靜靜地下著,覆蓋了一切痕跡。那些恐怖的、肮臟的、見不得光的東西,都被埋在潔白之下,等待春天的消融。而生活,就像小美手中的針線,一針一針,密密實實,縫補著過往,也縫製著未來。
火塘裡的柴“劈啪”響了一聲,爆出幾點火星。李大山添了根柴,火苗躥起來,照亮了半個屋子。溫暖,明亮,這是人間該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