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大彆山腹地,像一幅被歲月浸染的古畫。層層疊疊的山巒在晨曦中現出墨綠、赭紅、土黃的層次,薄霧如紗,纏繞在山腰間。
山腳下的李家坳靜悄悄地臥在穀地,三十幾戶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屋頂的茅草泛著枯黃的顏色。
李有才推開門,一股冷風灌進堂屋。他裹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朝手心哈了口熱氣。
“這麼早就出去?”媳婦翠花從裡屋探出頭,頭髮亂蓬蓬的。
“去看看地裡的紅薯。霜都快下來了,得趕緊收。”李有才邊說邊拿起牆角的鐮刀。
翠花趿拉著布鞋走出來,衣襟歪斜地繫著,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腰。她從後麵抱住李有才,手不老實地下移:“收什麼紅薯,被窩裡不暖和麼?”
李有才拍開她的手,臉上卻帶著笑:“臭娘們,大白天就忍不住。等我回來像上次一樣用拳頭乾你那張大逼。”
“你可說話算話。”翠花在他脖子上啃了一口,這才鬆了手。
李有才走出院子,沿著碎石小路往自家地裡去。路兩旁的柿子樹上掛滿了紅燈籠似的果子,幾個孩子拿著竹竿在打柿子,笑聲清脆。遠處山坡上,老牛慢悠悠地甩著尾巴,頸間的鈴鐺叮噹作響。
這一切看起來寧靜平常,和過去的幾十年冇有兩樣。
但李有才總覺得今年秋天有些不對勁。
也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或許是山裡的霧氣比往年更濃,或許是夜裡狗叫得特彆凶,又或許隻是他自己多心。他搖搖頭,把這些胡思亂想甩出腦子。
“有才叔,早啊!”鄰居家的小夥子扛著鋤頭迎麵走來。
“早,柱子。你爹的咳嗽好點冇?”
“老樣子,天一冷就犯。”柱子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叔,你昨晚聽到什麼動靜冇?”
李有才心裡一緊:“啥動靜?”
“說不清,就感覺屋後林子裡有東西。我家的狗叫了半宿,早上我去看,那畜牲夾著尾巴躲在窩裡,怎麼拽都不出來。”柱子臉上掠過一絲不安。
“可能是野豬吧。”李有才說,但自己心裡也不信。野豬進村,狗隻會更凶,不會怕成那樣。
“也許吧。”柱子顯然也不太信,但冇再說下去,擺擺手走了。
李有才繼續往前走,心裡那點不安像墨汁滴進清水,慢慢暈染開來。
到了自家紅薯地,他蹲下身子開始刨土。紅薯長得不錯,一個個胖乎乎的。他擦了把汗,抬頭望向不遠處的老林子。那片林子深得很,村裡老人常說裡麵不乾淨,不讓孩子們進去玩。李有才小時候進去過一次,迷了路,轉了整整一天纔出來,被他爹揍得三天冇下炕。
一陣風吹過,林子裡的樹葉嘩啦啦響,幾片紅葉旋轉著飄出來,像血滴子。
李有才忽然覺得背脊發涼。他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想早點乾完活回家。
太陽爬到頭頂時,他已經挖了半壟地。正要歇口氣,忽然看見地頭那邊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是紅色的。
他眯起眼睛仔細看,那紅色又不見了。可能是看花眼了,他想。但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中午回家吃飯,翠花已經做好了玉米麪餅子和白菜豬肉燉粉條。兩人坐在小桌旁,翠花故意用腳在桌子底下蹭李有才的腿。
“彆鬨。”李有才說,但聲音裡冇什麼力氣。
“咋了?冇精打采的。”翠花察覺到他不對勁。
李有才猶豫了一下,把早上和柱子的對話,還有地裡看到的紅色影子說了。
翠花聽完,臉色也變了變,但隨即強裝輕鬆:“瞧你那慫樣,指不定是哪個婆孃的紅頭巾被風吹跑了。”
“那狗咋解釋?”
“狗也有鬨脾氣的時候。”翠花往他碗裡夾了塊餅子,“趕緊吃,吃完上床歇會兒。你不是答應我晚上......”
她話冇說完,外麵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兩人同時站起來,衝出門去。
聲音是從村東頭傳來的。等他們趕到時,已經圍了一圈人。柱子爹坐在地上,臉色煞白,手指著不遠處的草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咋了李大爺?”
“紅...紅色的...人影...”老頭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
人群一陣騷動。幾個膽大的小夥子拿著棍棒靠近草堆,但那裡什麼也冇有,隻有幾根散亂的乾草。
“是不是眼花了?”有人問。
“我還冇瞎!”柱子爹激動起來,“就在那兒,站了有一會兒,然後一下子就不見了。”
“啥樣的人影?”
柱子爹的表情變得怪異,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不是人樣...冇頭冇臉,就一團紅,但能看出是個人形...”
這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深秋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暖意。
接下來的幾天,李家坳籠罩在一種古怪的氣氛裡。不斷有人聲稱看到紅色的影子——在林子裡,在田埂上,在自家院子外麵。都是驚鴻一瞥,轉瞬即逝。狗一到晚上就縮在窩裡,怎麼趕都不出來。連平時最凶的大黑狗,夜裡也隻會發出嗚嗚的哀鳴。
村裡的老人聚在一起嘀咕,說這可能是“紅鬼”。但冇人說得清紅鬼到底是什麼,隻知道是不祥之物。
第三天夜裡,李有才被尿憋醒。他摸黑下床,走到屋後的小茅房。解決完正要回屋,眼角餘光瞥見院牆外有什麼東西。
他僵住了,慢慢轉過頭。
院牆的豁口處,站著一個人形的紅色影子。
冇有五官,冇有衣服的褶皺,就是一團模糊的人形紅影,在黑暗中發著微光。它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李有纔想喊,喉嚨卻像被掐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他想跑,腿卻像釘在了地上。
紅影突然動了。它冇有走,是飄過來的,離地三寸,悄無聲息。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李有才聞到了一股味道,像是鐵鏽混合著泥土的腥氣。
就在紅影快要飄到麵前時,屋裡傳來翠花的喊聲:“有才!你掉茅坑裡了?”
那紅影頓了一下,然後像煙霧一樣散開了,消失在夜色中。
李有才這才找回身體的控製權,連滾帶爬衝回屋裡,砰地關上門,插上門栓。
“你咋了?臉白得跟鬼似的。”翠花坐在床上,被子裹著身子。
李有才哆哆嗦嗦爬上床,把剛纔的事說了。翠花聽完,緊緊抱住他,兩人的身體都在發抖。
“咱明天就下山,去我孃家住幾天。”翠花說。
“地裡的紅薯還冇收完......”
“命重要還是紅薯重要?”
李有纔不說話了,隻是把翠花摟得更緊。
那一夜,兩人都冇閤眼。
天剛矇矇亮,他們就收拾了幾件衣服,準備出門。剛打開門,就看見村長和幾個老人站在外麵,臉色凝重。
“正要找你們。”村長說,“出事了。柱子昨晚不見了。”
“啥?”
“半夜起夜,就冇回屋。早上他爹在院牆外找到了這個。”村長攤開手掌,掌心是一小塊紅色的布片,像是從衣服上撕下來的,顏色紅得不正常,像凝固的血。
“全村男人都得去找。女人孩子集中到祠堂去。”村長的語氣不容置疑。
李有才和翠花對視一眼,知道走不成了。
男人們分成幾隊,拿著柴刀、斧頭、鐵鍬,往山林裡搜。李有才和柱子爹一隊,沿著後山的小路找。林子裡靜得出奇,連聲鳥叫都冇有,隻有腳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
“柱子!柱子你在哪兒!”柱子爹的喊聲帶著哭腔,在山穀裡迴盪。
冇有迴應。
他們越走越深,光線被茂密的樹冠遮住,周圍昏暗如黃昏。不知走了多久,前麵帶路的老獵人突然停下,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有血腥味。”老獵人低聲說。
所有人都緊張起來,握緊了手裡的傢夥。
老獵人循著氣味往前,其他人跟在後麵。穿過一片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小塊林間空地,中間有塊大青石。
石頭上,赫然擺著一件紅色的衣服。
疊得整整齊齊,像是有人特意放在那裡的。顏色鮮豔刺眼,在這灰暗的林子裡格外突兀。
“那是...柱子的衣服嗎?”有人小聲問。
冇人回答。所有人都盯著那件紅衣服,不敢靠近。
最後還是老獵人走上前,用獵槍的槍管挑起衣服。衣服下麵什麼都冇有,隻有青石上深深的苔蘚。
“這衣服是哪來的?誰家丟的?”村長問。
大家都搖頭。這紅色太詭異了,村裡冇人會穿這種顏色的衣服。
“看這兒!”一個年輕人指著石頭旁邊。
眾人圍過去,隻見泥地上有幾個奇怪的印記,像是腳印,但形狀扭曲,而且冇有鞋底的花紋,就像是光腳踩出來的,可腳趾的分佈又不像人。
“咱們...咱們還是先回村吧。”有人顫聲說。
冇人反對。大家匆匆離開了林子,連那件紅衣服都冇敢拿。
回到村裡,祠堂裡已經擠滿了人。女人們聽說林子裡的事,個個臉色發白。柱子娘已經哭暈過去兩次,被幾個婦人攙扶著。
“這地方不能待了。”一個老人說,“紅鬼要人,不給夠不會走。”
“啥意思?”
老人歎口氣:“我爺爺那輩傳下來的,說是有種東西叫紅鬼,不是鬼,也不是人,是山裡的邪物。它要討替身,就得給它人。給了,它就走了。不給,它就一直要,直到要夠數為止。”
“柱子已經被抓走了,還不夠嗎?”
老人搖頭:“我爺爺說,至少要三個。”
祠堂裡頓時炸開了鍋。誰也不想當下一個。
“收拾東西,今天全都下山!”村長拍板決定。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聲驚叫。眾人衝出去,隻見村口那棵老槐樹上,掛著兩件紅衣服。
在風中輕輕搖晃,像兩麵招魂幡。
當天下午,李家坳能走的人全走了,要去外麵避避。隻剩下幾個腿腳不便的老人,死活不肯離開祖宅,說死也要死在家裡。李有才和翠花本來已經隨著人群走到半山腰,翠花突然想起藏在灶台下的銀鐲子忘了拿,那是她娘留給她的唯一念想。
“你先走,我回去拿,馬上追上來。”翠花說。
“不行,太危險了!”
“大白天的,能有什麼事。我跑著去跑著回,一刻鐘就行。”翠花說著就往回跑。
李有才一跺腳,跟了上去。
村裡死一般寂靜。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路上一個人也冇有。兩人一前一後跑回家,翠花衝進廚房,從灶台下的磚縫裡摸出銀鐲子戴上。
“快走!”李有才拉著她就往外跑。
剛跑到院門口,翠花突然“咦”了一聲,停住腳步。
“又咋了?”
“你看。”翠花指著院子裡晾衣服的竹竿。
竹竿上,掛著一件小小的紅肚兜,是他們去年丟了的孩子小時候穿的。那孩子冇滿月就夭折了,肚兜早該不見了纔對。
“彆看了,快走!”李有才心頭警鈴大作,拽著翠花就跑。
但已經晚了。
村口的方向,不知何時瀰漫起紅色的霧。那霧濃得像血,緩緩地向村裡湧來。
“後山!”李有才掉頭就往村後跑。
兩人跌跌撞撞跑向後山的小路,那是出村的另一條路。可剛跑到山腳下,就看見路上也瀰漫著紅霧。
無路可走了。
“回家!把門堵死!”李有才拉著翠花往回跑。
回到家,他們用木棍頂住院門,又搬來水缸抵住堂屋門。做完這些,兩人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冇有電的山村,夜晚來得特彆快。
“我們會死嗎?”翠花依偎在李有才懷裡,小聲問。
“不會。天亮了霧就散了,咱們就能走了。”李有才說,但自己也不信。
夜色完全籠罩了山村。冇有月光,星星也被烏雲遮住,外麵漆黑一片。兩人不敢點燈,怕引來那東西,就這麼在黑暗裡坐著,聽著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翠花突然說:“有才,你還記得咱們成親那天不?”
“記得。你蓋著紅蓋頭,手一直抖。”
“我那會兒怕死了。聽說你脾氣暴,還打老婆。”
“我打過你嗎?”
“冇有。你連重話都冇對我說過幾句。”翠花輕輕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要是這次能活下來,我給你生個大胖小子,好嗎?”
“好。生兩個,一兒一女。”李有才抱緊她。
外麵起了風,吹得門窗嘎吱作響。風聲裡,似乎還夾雜著彆的什麼聲音,很輕,很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聽。”翠花身體一僵。
“彆聽,是風聲。”李有才捂住她的耳朵。
但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不是風聲,絕對不是。
而且伴隨著一股鐵鏽混合泥土的腥味,從門縫、窗縫裡鑽進來,越來越濃。
翠花開始發抖,抖得像風中的葉子。李有才緊緊抱著她,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堂屋的門,被什麼東西從外麵輕輕敲了一下。
咚。
很輕,但在死寂的夜裡清晰得可怕。
兩人屏住呼吸。
咚。
又是一下。這次重了些。
咚。咚。咚。
敲門聲越來越重,門板開始震動,頂門的木棍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它進不來,進不來...”李有才喃喃自語,不知是在安慰翠花還是在安慰自己。
突然,敲門聲停了。
就在他們以為那東西走了的時候,窗戶外,突然出現了一團紅光。
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然後他們看見了。
那是一張臉,緊貼著窗紙。冇有五官,隻有一片平滑的紅,發著暗紅色的光,像燒紅的鐵。它就那麼“看”著屋裡,雖然根本冇有眼睛。
翠花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又趕緊捂住自己的嘴。
紅臉慢慢移動,從一扇窗戶移到另一扇窗戶,像是在巡視屋裡的情況。最後停在了堂屋門上的小窗。
門栓開始自己滑動。
一點一點,慢慢地,朝著打開的方向移動。
李有才抓起桌上的油燈,用顫抖的手劃亮火柴。火光給了他一絲勇氣。他舉起油燈,慢慢走向門口。
透過門上的小窗,他又看見了那張紅臉。這次更近,幾乎貼在窗上。
李有才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舉起油燈就往窗上砸。
嘩啦一聲,玻璃碎了,油燈砸在紅臉上,火苗瞬間蔓延開來。
外麵傳來一聲無法形容的尖嘯,那不是人,也不是任何動物能發出的聲音,尖銳得能刺破耳膜。紅臉猛地後退,燃燒著消失在黑暗中。
“快!從後窗走!”李有才拉起癱軟的翠花,踢開後窗,先跳出去,再接住翠花。
兩人不敢回頭,拚命往後山跑。身後,整個房子已經燒了起來,火光沖天。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林裡跑,樹枝劃破了臉和手,也顧不上了。隻要離開這裡,離開那個東西。
不知跑了多久,翠花腳下一軟,摔倒在地。
“我不行了...跑不動了...”她喘著粗氣。
李有才扶她靠著一棵樹坐下。回頭看,村子已經看不見了,隻有遠處天空中有一片紅光,不知是火光還是彆的什麼。
“歇會兒,馬上天亮了。”李有才說,也在她身邊坐下。
林子裡靜悄悄的,連風聲都冇有。這寂靜比任何聲音都可怕。
翠花突然抓住李有才的手:“有才,你愛我嗎?”
“這都啥時候了,問這個。”
“你說嘛。”
“愛。這輩子就愛你一個。”
翠花笑了,把頭靠在他肩上:“那就好。下輩子我還嫁給你。”
“彆說傻話,咱們能活...”李有才的話戛然而止。
他看見,前方不遠處的樹後,露出了一角紅色。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
足足七個紅影,從樹後緩緩飄出來。它們冇有臉,但李有才感覺到它們在“看”著自己和翠花。
它們慢慢圍攏過來,形成一個半圓,將兩人圍在中間。那股鐵鏽和泥土的腥味濃得令人作嘔。
李有才把翠花護在身後,手裡緊緊握著一截樹枝,儘管他知道這毫無用處。
紅影越來越近,近到能看見它們表麵那種不自然的、粘稠的紅色,像是半乾的血。
最前麵的那個突然加速,朝李有才撲來。
就在這時,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第一縷晨光穿透密林,照了進來。
紅影發出一聲嘶鳴,猛地後退,其他幾個也同時後退,像是害怕這光線。但它們冇有離開,隻是退到陰影裡,等待著。
原來他們已經摺騰了一夜,時間就像跳著走。
“天亮了!它們怕光!”李有纔看到了一線生機。
隻要等到太陽完全升起,他們就有救了。
但翠花突然說:“有才,你看它們後麵。”
李有才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樹林深處,還有更多的紅影在晃動,數不清有多少。它們被晨光逼得往林子深處退,但並未散去,像是在等待下一個夜晚。
“咱們跑不掉的。”翠花的聲音異常平靜,“它們會一直跟著,直到...”
她冇有說下去,但李有才明白。直到湊夠它們要的數。
晨光漸漸明亮,鳥開始叫了,林子裡有了生機。但那七個紅影仍然守在陰影裡,不肯離去,手裡比著八的手勢。更深處,那些晃動的紅影也冇有消失。
翠花突然明白了。它們不是怕光,隻是不喜歡光。它們要湊足八人,可以等,等到太陽下山,等到黑夜再次降臨。
隻要冇湊夠八人,它們永遠不會罷休,即使逃到天涯海角也無濟於事。如果自己跟他們走,有纔是不是就會得救!
“有才。”翠花輕輕叫了他一聲。
“嗯?”
“下輩子,咱還做夫妻。”
“好。”
翠花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晨光裡格外明亮。她湊到李有才耳邊,說了最後一句話。
然後她站起身,朝紅影走去。
“翠花!你乾什麼!”李有纔想拉住她,但已經晚了。
翠花回頭看了他一眼,眼裡滿是眷戀和不捨,然後轉身,朝著紅影跑去,跑向林子深處。
紅影騷動起來,跟著她湧向林子深處。
等有才衝過去,已經不見翠花的身影了。
“翠花……”李有才的嘶喊在林間迴盪。
冇有迴應。隻有驚起的飛鳥,撲棱棱衝向天空。
李有才找了一上午,癱坐在地上,眼淚模糊了視線。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站起來,向村子走去。
他冇有回頭,一次也冇有。
…………
三年後的秋天,一個地質勘探隊進入大彆山腹地。他們在深山中發現了一個廢棄的村莊,房屋大多已經倒塌,隻有祠堂還算完整。
帶隊的年輕技術員在祠堂裡發現了一些生活痕跡。他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一本破舊的日記,紙張已經發脆,字跡卻還清晰。
日記的最後幾頁寫著:
“...翠花走了三年了。我一直等她回來。她說她會回來找我的。
村裡隻剩下我一個人了。這樣也好,安靜。
昨晚又夢到她了,穿著紅嫁衣,真好看。
今天去林子裡,看到了一件紅衣服,掛在樹上。我冇敢靠近。
天黑得越來越早了。
她在敲門。我要去開門了。”
日記到此為止。
技術員合上日記,走出祠堂。秋風拂過,漫山紅葉如血。他忽然想起當地嚮導說的,這片山區的紅葉特彆紅,紅得不正常,像浸了血。
“走吧,天黑前得下山。”隊長在喊。
技術員把日記塞進揹包,跟上隊伍。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廢棄的村莊,隱約覺得,在一處斷牆後,有什麼紅色的東西閃了一下。
可能是紅葉吧,他想。
轉身加快腳步,追趕已經走遠的隊伍。
夕陽西下,群山沉默。隻有風穿過空屋破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歎息,又像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