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磊下夜班回來,發現妻子小雨變得有些不一樣了。燈光下,她靠著門框,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皮膚光潔得過分,在昏暗的玄關裡彷彿自己會發光,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嬌豔,像是年輕了好幾歲,回到了他們剛談戀愛那會兒。
“回來啦?”她聲音也軟了幾分,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包,一股淡淡的、暖融融的香氣飄過來,不是她平時用的任何一款香水。小磊有些發愣,盯著她看。
“怎麼了?不認識了?”小雨笑起來,眼波流轉,手指輕輕戳了一下他的胸膛。
“你……”小磊眨了眨眼,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可眼前的人分明就是自己的妻子,隻是格外誘人,“今天怎麼……好像特彆好看?”
“傻瓜,”小雨湊上來,在他耳邊吐氣如蘭,“有好事唄。快去洗洗,給你看個東西。”
小磊暈乎乎地洗完澡,回到客廳,看見小雨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放著一張花花綠綠的紙。她招招手,等他走近了,一把將他拉到自己身邊坐下,半個身子膩在他懷裡。
“看看,這是什麼?”她把那張紙塞到他手裡。
小磊低頭一看,是張彩票中獎單,上麵的號碼看不清,但印著巨大的“恭喜”和一筆數額驚人的獎金數字。他腦子嗡地一下:“這……這是你買的?中了?”
“嗯!”小雨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以後咱們再也不用愁了,我也不用去上那個破班了,你也不用那麼辛苦加班,咱們好好享受,好不好?”
驚喜衝昏了小磊的頭腦,那點最初的疑惑被拋到九霄雲外。他抱起小雨轉了個圈,兩人滾倒在沙發上,笑聲混在了一起。
接下來的日子,小磊彷彿掉進了溫柔鄉,不,是掉進了一個由極致歡愉編織的夢裡。他冇再去上班,小雨也再冇提過上班的事。他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來就是吃,然後膩在一起。
小雨變得異常熱情,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挑逗他。飯菜總是格外豐盛,色香味俱全,尤其是小雨燉的肉,色澤紅亮,香氣濃鬱,小磊每次都吃得大汗淋漓,連誇好吃。小雨就托著腮看他吃,笑得意味深長。
“多吃點,補補身子。”她會舀一大勺喂到他嘴邊,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他的嘴唇。
夜裡更是荒唐。小雨像是換了個人,不知疲倦,用儘各種法子纏著他。房間裡總是瀰漫著那股奇異的暖香和淡淡的腥味,燈光也永遠調得昏暗曖昧。
“老公,你看看我嘛……”她長髮垂落,拂過他的臉頰。
“你今天真美……”小磊眼伸手撫摸她的臉,他覺得心跳如鼓。
“那……是我好,還是錢好?”她咯咯地笑,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
“當然是你好……”小磊將她拉近。
“那就好好愛我……”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
小磊也疑惑過,小雨批很大,但現在完全換了人一樣,變得很緊。
他沉溺其中,隻覺得似神仙。但他身體卻誠實地反映著異常。他越來越容易感到疲憊,明明睡到中午,下午還是困得不行。臉色漸漸灰敗下去,眼窩深陷,走路有時都覺得腳下發飄。有幾次照鏡子,他看著鏡中憔悴的自己,心裡會掠過一絲不安,但很快就被小雨的熱情和那滿桌“美食”驅散。他告訴自己,隻是太“操勞”了,補補就好。
家裡的窗戶似乎永遠拉著厚厚的窗簾,分不清白天黑夜。手機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他也想不起要去找。世界彷彿就隻剩下這套房子,和小雨。
變化是漸漸發生的。
那天小雨端上一盤新做的“紅燒肉”,醬汁濃稠,香味撲鼻。小磊餓極了,夾起一塊就送進嘴裡。咀嚼了幾下,口感有些怪異,不是平時軟爛的肉質,反而有點脆,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韌性,味道也似乎有點……酸?
他皺了下眉,停下筷子。
“怎麼了?不好吃?”小雨就坐在對麵,直勾勾地看著他,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似乎有點僵。
“冇,好吃。”小磊不想掃興,硬著頭皮又吃了幾口,但那股怪味越來越明顯。他放下碗,覺得胃裡有點不舒服。
“我飽了。”
“飽了?”小雨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再吃點嘛,我辛苦做的。”她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大塊,非要遞到他嘴邊。
小磊下意識偏頭躲了一下。就在這一瞬間,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勺子裡的東西顏色不太對,那深紅色下麵,怎麼好像有點灰白,還在微微蠕動?
他猛地定睛看去,勺子裡的肉分明是正常的紅燒肉,油亮誘人。是他眼花了?
“你看你,都瘦了。”小雨已經把肉塞進他嘴裡,手指冰得他一哆嗦。
夜裡,小磊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身邊是空的,小雨不在。聲音好像是從廚房傳來的。他迷迷糊糊起身,腳底板踩在地板上,感覺黏糊糊的,像是沾了什麼東西。他冇開燈,藉著不知道從哪裡透進來的一點微光,朝廚房走去。
廚房門虛掩著,那暖香和另一種難以言喻的、淡淡的腥氣混合著飄出來。窸窣聲更清楚了,還夾雜著輕微的咀嚼聲。
小磊輕輕推開門。
廚房裡冇有開燈,隻有窗外一點慘淡的光,勉強勾勒出一個人影背對著他,站在料理台前,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那是小雨,穿著她的真絲睡裙。
“小雨?”小磊啞著嗓子叫了一聲。
那身影頓住了,緩緩地轉過身。
光線太暗,小磊看不清她的臉,隻看到她的動作有些滯澀。她手裡好像拿著什麼東西。
“你怎麼醒了?”是小雨的聲音,但比平時低沉,含糊,像是嘴裡含著什麼。
“我聽到聲音……”小磊往前走了兩步,腳下又是一滑,差點摔倒。他低頭,地上黑乎乎的,看不太清。
“我餓了,找點吃的。”小雨說著,往前挪了一步,身體正好擋住料理台,“回去睡吧。”
小磊看著她,心裡那點怪異感越來越重。她的輪廓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扁平?不真實?像一道剪影。
“你……在吃什麼?”他忍不住問。
小雨沉默了一下,忽然發出“咕咕”的笑聲,在寂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瘮人。“好吃的呀,給你也嚐嚐?”
她伸出手,手裡似乎捏著一塊東西,遞過來。
小磊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猛地後退一步,撞在門框上,後腦勺一陣疼。這疼痛讓他恍惚的意識清醒了一瞬。他忽然想起,家裡的窗簾,這幾天好像從來冇拉開過。外麵是白天還是黑夜?
他冇有去接那東西,轉身逃也似的回了臥室,鑽進被子,渾身發冷。不知過了多久,小雨回來了,帶著一身涼氣躺到他身邊,手搭上他的腰。
“睡吧。”她的聲音又恢複了平時的柔軟,但小磊隻覺得汗毛倒豎,一動不敢動。
…………
再次醒來,是在一片刺眼的白光裡。
消毒水的味道衝進鼻腔,耳邊是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小磊睜開眼,看到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和一張憔悴不堪、佈滿淚痕的臉——是他的妻子,小雨。真正的,熟悉的小雨,不再是那個妖豔的小雨。穿著普通的家居服,眼睛紅腫,正緊張地握著他的手。
“磊!你醒了!你終於醒了!”小雨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是真實的,溫熱的淚水滴在他手背上。
小磊懵了,他想動,卻發現渾身無力,手臂上插著管子。他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到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我……我怎麼在這兒?家裡……”他嗓子乾得冒火,聲音嘶啞。
“家裡?”小雨抹著眼淚,又是後怕又是心疼,“你失蹤了整整半個月了!我報警,警察到處找你都找不到!你知道我多害怕嗎?!”
失蹤?半個月?小磊徹底混亂了。他明明……明明一直在家,和小雨在一起……
“是陳婆婆,是老街收廢品的陳婆婆,我實在冇辦法,病急亂投醫,在網上看到一個帖子說的離奇,就試著去找她……她真的幫我找到了你!”小雨語無倫次,緊緊抓著他的手,“你在五百裡外荒山一個破工棚裡!找到你的時候,你……你都……”
小雨說不下去了,隻是哭。
小磊腦袋劇痛,破碎的畫麵開始閃現:昏暗的光線,香氣,美味的食物,纏綿的妻子……不,不對!那些畫麵突然扭曲變形——鮮豔的菜肴變成了蠕動爬滿蛆蟲的腐爛肉塊,熱氣騰騰的湯是渾濁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泥漿,妻子嬌豔的臉在昏暗光線下時而模糊,時而僵硬,露出詭異的笑容……還有廚房裡,那個背影,手裡拿著的……
“嘔……!”小磊猛地側身,劇烈地乾嘔起來,胃裡空空如也,隻有酸水灼燒著喉嚨。
小雨慌忙按鈴叫醫生。一陣忙亂後,小磊被注射了鎮靜劑,重新躺下,但身體仍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後來,小雨斷斷續續告訴了他經過。
小磊“失蹤”那天,本該下夜班回家,卻一夜未歸。小雨打他電話關機,問他同事說他早就走了。
她報了警。警方調取監控,發現小磊的車最後駛向了城北郊外,那邊荒涼,監控稀少,很快失去了蹤跡。搜尋持續了一週,毫無進展。
小雨快急瘋了,整天以淚洗麵,在網上瘋狂搜尋任何可能的線索,在一個不起眼的本地論壇,看到一個講述都市怪談的帖子,裡麵提到了“鬼遮眼”,也提到了老街那位深居簡出、會點“門道”的陳婆婆。走投無路的小雨,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找到了陳婆婆。
陳婆婆聽完,冇多說什麼,隻讓小雨拿了一件小磊常穿的衣服。婆婆用一件舊衣服把那衣服包起來,嘴裡唸唸有詞,帶著小雨一路往北。
說來也怪,平時謹慎膽小的陳婆婆,在山裡卻走得毫不猶豫。她們最終在離城市幾百裡外的一座廢棄荒山的工棚裡,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小磊。
找到他時,他躺在肮臟的水泥地上,身邊散落著一些腐爛噁心的動物殘骸和垃圾,人已經脫水虛弱得不成樣子,嘴裡還喃喃地唸叨著“小雨”、“好吃”、“老婆”……
陳婆婆圍著工棚走了一圈,在一處牆角停下,用手裡那件舊衣服猛地一抽,又低聲嗬斥了幾句什麼。小雨什麼都冇看見,隻感覺棚子裡突然陰冷了一下,隨即似乎有微風散去。婆婆說:“纏著他的臟東西走了,快送醫院。”
在醫院休養了很長時間,小磊的身體才慢慢恢複,但心理的創傷卻難以癒合。他常常在夜裡驚醒,渾身冷汗,需要開燈確認身邊躺著的是真實的小雨,需要緊緊抱住她,感受她的體溫和心跳,才能勉強再次入睡。他不敢看紅色的肉類,很長一段時間聞不得濃烈的香氣。
他問小雨,那段“失蹤”的時間,她在哪裡,在做什麼。
小雨說,她每天都在家裡等他,去公安局打聽訊息,在網上發尋人啟事,以淚洗麵。她給他看手機裡那段時間的通話記錄、聊天記錄,還有她去公安局和列印尋人啟事的照片。時間線清晰,真實得殘酷。
小磊這才明白,那“醉生夢死”的十多天,隻是他被“鬼遮眼”後產生的可怕幻象。他以為的“家”,是荒山破工棚;他吃的“美味珍饈”,是腐肉和蛆蟲;他日夜纏綿的“嬌妻”,是那個對他施術、不知以何物幻化的恐怖存在。
他所感知到的一切愉悅、溫存,都是建立在吞噬他生命力的邪惡騙局之上。而真實的他,在荒野裡茹毛飲血,瀕臨死亡,真實的妻子,在城市的另一端心急如焚,瀕臨崩潰。
他想起了“幻境”中最後那些崩壞的細節:怪味的肉,地上黏糊的觸感,廚房裡詭異的背影和咀嚼聲……那恐怕是現實中,他在無意識中摸到、吃下、靠近的真實汙穢。而那個“小雨”最後僵硬詭異的笑容,或許就是那“東西”看他快要油儘燈枯,抑製不住的得意?或是法術即將維持不住的破綻?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出院回家後,小磊變得異常依賴小雨,也變得有些沉默。他偶爾會長時間地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覺得那喧囂的人間煙火氣如此珍貴,又如此脆弱。
他和小雨帶著茶葉和香菸一起去老街謝過陳婆婆,婆婆隻是擺擺手,說了句“日子還長,好好過”,就繼續整理她的廢品,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隻是,這座繁華都市的夜幕下,看不見的角落,又多了一個鮮為人知的、令人脊背發涼的怪談。關於一個被遮蔽了雙眼,在溫柔幻象中一步步走向腐爛的可憐人。而聽到這故事的人,或許會在某個深夜下班,看到家中等待的伴侶格外嬌媚時,心底掠過一絲莫名的寒意。誰又能確定,自己眼中所見,就一定是真實呢?
夜還長,城市裡燈光點點,每一盞燈下,或許都有故事,也或許,都有看不見的陰影。隻是生活總要繼續,像小雨緊緊握住小磊的手,溫度真實,足以抵禦心底殘留的、那份關於“錯覺”的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