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呼嘯,穿過古寺的殘破窗欞,發出嗚嗚的哀鳴。我和大師兄、二師兄跪在師父的床榻前,眼淚模糊了視線。師父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將死之人。
“明塵,”師父的聲音嘶啞如破風箱,“你記住,我走之後,你大師兄和二師兄去雲遊,救苦救難,你守著這座寺廟。”
“師父,您彆說這種話,您會好起來的……”我哽嚥著說。
師父搖了搖頭,灰白的頭髮散落在枕上:“命數已定,不必強求。你記住,這座寺廟雖然破敗,卻鎮著山下百裡的安寧。若有妖邪作祟,憑我教你的本事,足以應對。”
我咬緊嘴唇,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師父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你心地純良,這是好事,也是壞事。這世道,人心有時比妖魔更可怕……你要……要懂得分辨。”
說完這句話,師父的手突然鬆開,眼神渙散,最後一口氣消散在山風中。
那一年,我二十歲。
大師兄明空和二師兄明海為師父守靈七日後,便收拾行囊準備雲遊。臨行前,大師兄拍著我的肩膀說:“小師弟,好生守著寺廟,待我們雲遊歸來,再教你更高深的法術。”
二師兄則塞給我一包銀兩:“省著點花,若有事,小心應對。”
我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儘頭,忽然感覺這世界空曠得可怕。古寺隻剩下我一個人,和那些不會說話的泥塑神像。
師父去世後的第三個月,初冬的寒氣已經籠罩了整個山區。草上結霜高寸許,在晨光中閃著冷冽的光。我正清掃庭院裡的落葉,山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綢緞的家丁氣喘籲籲地跑進寺門,看見我,急忙躬身:“小師父,我家老爺有請!”
我放下掃帚,疑惑地問:“你家老爺是?”
“是縣城裡的王員外!”家丁擦了擦額頭的汗,“府裡……府裡鬨鬼!已經鬨了半月有餘,請了好幾個道士和尚,都冇用!聽說這山上的師父有真本事,特地來請!”
我心中忐忑。師父在世時,確實捉過幾次妖,但我從未單獨行事。可想起師父的囑咐,又看看家丁焦急的神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帶路吧。”
王員外的府邸在縣城東頭,朱門高牆,氣派非凡。可一進門,就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仆人們個個麵色惶恐,走路都貼著牆根。
王員外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眼圈發黑,顯然多日未眠。他一見我這麼年輕,眼中閃過失望,但還是客氣地說:“小師父若能除去這邪祟,王某必當重謝!”
“我先看看情況。”我故作鎮定地說。
當夜,我在員外安排的西廂房住下,佈下簡單的符陣。子時剛過,果然感覺到一股陰氣從後院飄來。
我悄悄跟去,隻見月光下,一個白衣女子站在枯井旁,長髮遮麵,身形飄忽。
“何方冤魂,為何在此作祟?”我厲聲喝道,手中已捏好驅鬼符。
女鬼緩緩轉身,露出一張清秀卻蒼白的臉。她看著我,眼中冇有尋常厲鬼的怨毒,反而有種說不清的悲涼。
我冇有立即出手,因為師父說過,有些鬼魂滯留人間,必有其緣由。
一連三夜,我都與這女鬼對峙。她似乎並不想傷人,隻是在府中飄蕩,偶爾發出淒厲的哭聲,嚇得員外一家不得安寧。第四夜,我決定與她溝通。
我用符咒佈下結界,將她困在後院一角。
“告訴我你的故事,若真有冤屈,我可助你往生。”我說。
女鬼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飄渺:“小女子名小雪,原是本縣普通人家的女兒……”
她的故事,讓我渾身冰涼。
小雪一家五口,在縣城西街開著一家小茶館。父親老實本分,母親溫柔賢惠,她還有兩個年幼的弟弟。雖然不富裕,但一家人和和美美。
變故發生在去年春天。
王員外的獨子王少爺路過茶館,看見了正在櫃前算賬的小雪。第二天,王家便派人來提親,要納小雪為妾。
小雪已許配給青梅竹馬的表哥,自然拒絕。父親也婉言謝絕,說小戶人家配不上王家。
誰料三天後的深夜,一群蒙麪人闖進茶館,將小雪的父母和兩個弟弟活活打死,然後擄走了她。
“他們把我帶進王府時,王少爺喝得爛醉,”小雪的聲音顫抖起來,“他說既然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小雪拚命反抗,抓傷了王少爺的臉。王少爺惱羞成怒,叫來幾十個個家丁。
“他們按住我……一個接一個……”小雪的身影劇烈波動起來,周圍的溫度驟降,“我哭喊,求饒,都冇有用……最後,我感覺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碎了……血,很多血……”
小雪死於下體破裂大出血,腸子被那群畜生從後庭掏了出來,屍體被草草裹了草蓆,扔進了後院的枯井。
“我怨氣不散,成了孤魂野鬼,”小雪淒然道,“我想報仇,但我能力微弱,隻能嚇嚇他們……我連這後院都出不去……”
我聽得渾身發抖,拳頭捏得咯咯響。我終於明白師父那句話的意思——人心,有時比妖魔更可怕。
“所以你是幫員外來抓我的?”小雪突然冷笑道。
我猛地搖頭:“不!我不知道這些!他告訴我府裡鬨鬼,請我來驅邪……”
話音未落,假山後突然竄出幾個人影——是王員外的家丁!原來他們一直在偷聽!
“好啊!小道士和女鬼勾結要害老爺!”為首的家丁大喊,“抓住他們!”
五個家丁手持棍棒撲來。我雖學過些武藝和法術,但從未與人真正廝殺過。慌亂中,我本能地抽出師父留下的桃木劍。
“小雪,躲到我身後!”
第一個家丁的棍子砸下時,我側身躲過,桃木劍刺中他的肩膀。出乎意料的是,桃木劍竟如真劍般鋒利,鮮血噴湧而出。
“這小子有妖法!”家丁們驚呼,但並未退縮,反而更加凶猛地撲上來。
小雪突然發出一聲尖嘯,陰風驟起,飛沙走石。兩個家丁被看不見的力量撞飛出去。但她隨即變得透明瞭些——鬼魂使用力量會消耗自身。
我看準機會,砍下一個家丁的頭顱,那家丁的身體倒在地上,雙腿還在亂蹬。剩下的家丁被震懾住了,不敢上前,我拉起小雪:“走!”
我們衝出後院,府中已一片混亂。更多的家丁舉著火把圍堵過來。我心中發狠,既已動手,便無退路。桃木劍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道弧線,又有三人倒地。
終於,我們殺出一條血路,翻過圍牆,消失在夜色中。
一口氣跑到城外十裡處的破廟,我才停下來喘氣。藉著月光,我看到桃木劍上沾滿了血,手也在顫抖。
“你……你還好嗎?”我問小雪。
小雪的身影比之前淡了許多,在月光下幾乎透明。“暫時冇事……謝謝你。”
“該說謝謝的是我,”我苦笑道,“謝謝你讓我看清真相,如果釀成大錯,我都不知道怎麼告慰師傅他老人家在天之靈。我發誓,一定會幫你報仇!”
小雪凝視著我,眼中似有淚光閃爍,但鬼魂是冇有眼淚的。
那一夜,我們在破廟裡計劃未來。王員外勢力龐大,憑我一己之力難以對抗。我想到了大師兄和二師兄。
“他們雲遊四方,但師父曾說,兩年後他們會去華山論道。我們可以去找他們!”
小雪黯然道:“我是鬼魂,白天無法行走,會拖累你……”
“不怕,”我堅定地說,“我們夜間趕路,白天休息。我是捉妖師,知道怎麼隱藏你的氣息。”
小雪終於點了點頭。晨光微露時,她隱入我隨身攜帶的一枚玉佩中——這是師父留下的護身符,能暫時容納魂體。
我們的旅程從那個冬天開始。
第一天,我們沿著官道向北。荒草靡靡,山高風冽,草上霜華在月光下閃爍如碎銀。我揹著簡單的行囊,懷裡揣著小雪棲身的玉佩。
“你冷嗎?”小雪的聲音直接從心中響起,這是玉佩帶來的心靈感應。
“不冷,”我笑了笑,“比這更冷的冬天我也經曆過。”
“我生前最喜歡冬天,”小雪的聲音帶著懷念,“尤其是下雪的時候,整個世界都變得潔白安靜……”
我們就這樣一邊走一邊聊。小雪告訴我家鄉的雪景,她與弟弟堆的雪人,年關時母親做的臘八粥。我也說起師父帶我修煉的日子,大師兄偷偷給我帶的山下糖人。
起初的幾天,我們風餐露宿。我的盤纏有限,隻能省吃儉用。白天,我在廢棄的房屋或山洞休息;夜晚,小雪現身,陪我趕路。
有一天傍晚,經過一片梅林時,小雪突然從玉佩中出來,飄到一株白梅前。
“這梅花真像我家後院那株,”她輕聲說,“我娘說,我出生時正是梅花開得最盛的時候,所以給我取名小雪。”
月光下,梅花如雪,小雪的身影幾乎與它們融為一體。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這世間最美的景色莫過於此。
銀兩很快用儘,我們不得不靠化緣和我的醫術維生。
在一個小村莊,我為一位老農治好了多年的腿疾,他感激地給了我們一些乾糧和幾個銅板。小雪雖不能現身,卻在夜裡幫我把破舊的衣服縫補好。
“你怎麼會縫衣服?”我驚訝地問。
“生前常幫母親做針線活,”小雪的聲音帶著笑意,“雖然現在隻能用陰氣牽引針線,但勉強能用。”
又有一天,我們在山中迷路,暴雨傾盆。我找到一個小山洞避雨,渾身濕透,冷得發抖。小雪不顧自身虛弱,現身用陰氣為我烘烤衣物。
“你彆這樣,會消耗魂力的!”我著急地阻止她。
“沒關係,”小雪的身影在火光中搖曳,“你病了,我們就更走不動了。”
那一刻,我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後來我們學會了挖草藥賣錢。小雪生前跟母親識得一些藥草,而我從小跟師父學習醫術。白天我在山中采藥,夜裡她陪我辨彆整理。
有一次,我誤采了毒草,手上起了紅疹,發起高燒。小雪急得團團轉,連夜去尋解藥。黎明時分,她帶回幾株草藥,身影淡得幾乎看不見。
“你瘋了!這樣會魂飛魄散的!”我既感動又生氣。
“隻要你冇事就好。”小雪虛弱地笑著,回到玉佩中休養了整整三天。
我們的旅程漫長而艱辛,但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苦。每到一個新地方,小雪都會給我講這裡的風土人情——都是她生前從書上看來的。
“江南水鄉,小橋流水,漁舟唱晚……”
“西北大漠,黃沙漫天,孤煙直上……”
“巴蜀之地,霧鎖重山,猿聲哀轉……”
她描述得如此生動,彷彿親眼見過。漸漸地,我發現,與她同行,萬裡河山都變得有了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