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熾熱,刺眼,帶著濃重的鬆油味和人的汗味。
幾隻粗壯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反擰到背後,骨頭嘎巴響了一下,疼得我眼前發黑。另一邊傳來莉莉短促的尖叫,很快也變成了悶哼和掙紮的摩擦聲。
火把的光亂晃,晃得那些掛在樹上的紙人影子也跟著狂舞,白的,紅的,藍的,扭成一團,像一場無聲的、癲狂的皮影戲。
我被臉朝下按在冰冷的泥地上,粗糙的土石硌著我的臉。有人用膝蓋頂住我的後腰,力氣大得我喘不過氣。
我費力地側過頭,看見莉莉也被按在旁邊,她漂亮的臉蛋緊緊貼著濕冷的泥土,頭髮散亂,眼睛瞪得快要裂開,死死盯著老槐樹的方向,嘴巴被一隻黑乎乎的手緊緊捂著,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腳步聲雜亂地圍攏過來。我看見很多雙沾滿泥巴的、開裂的舊布鞋,還有打著補丁的褲腿。
視線往上,是村民們一張張臉。白天那些熱情、淳樸甚至有些木訥的臉,此刻在跳動的火光下,全都變了。冇什麼表情,或者說,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像是在看兩頭不小心闖進陷阱的牲口。那平靜底下,有一種讓我血液凍結的東西。
村長慢騰騰地從人堆後麵走出來,手裡拄著根老藤柺杖。他走到我和莉莉麵前,蹲下身,用柺杖頭抬起我的下巴。他的眼睛渾濁,但看得人心裡發毛。
“後生,”他開口,聲音不高,和白天請我們吃飯時冇什麼兩樣,甚至更和氣些,“不是讓你們彆亂跑嗎?夜裡風大,林子深,容易迷路。”
我想罵,想吼,想質問那些紙人,那些棺材,那些寫著我們名字的玩意兒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隻能發出嗬嗬的喘氣聲,眼睛瞪著他。
“咱們村,有咱們村的規矩。”村長像是冇看見我的眼神,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就像在拉家常,“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破不得。破了,村子就冇了,人也活不成。”他用柺杖指了指那棵掛滿紙人的老槐樹,“你們是外頭來的文化人,見識多,有些事,說了你們也不信。你們就當是……幫幫咱們這些山裡人。”
我全身的血液都往頭頂衝,又瞬間涼了下去。幫?用我們的命來“幫”?我想起白天那些村民遞過來的煮雞蛋,想起他們憨厚的笑,想起他們說起收成時的愁容,想起孩子們怯生生的眼睛。那些都是真的,可眼前這一幕,也是真的。白天和夜晚,在這個地方,像是被活生生劈成了兩半。
“時辰差不多了。”村長抬頭看了看天色,月亮又躲進了雲裡,四周隻剩下火把跳動的光。他揮了揮手。
按住我們的人開始拖拽。力氣大得驚人。莉莉開始拚命踢打,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咽。我掙紮,用儘力氣,可那點反抗在他們手裡,就像小孩子鬨騰。
幾個男人惱怒了,他們扒光莉莉,露出大燈和黑鮑,用拳頭擊打。
我們被拖向那棵老槐樹,離得越近,那些紙人看得越清楚。慘白的臉在火光映照下,那用毛筆畫上去的五官顯得更加僵硬詭異。它們輕輕晃動著,繩子勒進脆弱的紙脖子裡,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我看到了“趙德貴”,看到了“王翠花”,看到了“李建國”,也看到了那兩個新的,並排掛著的——“莉莉”和“張圖”。我們的名字,歪歪扭扭,墨跡似乎還冇乾透。
我們被拖到槐樹下。樹根虯結,像無數隻從地底伸出來的、扭曲的手。樹皮粗糙斑駁,散發出一種帶著微腥的泥土和腐朽木頭混合的氣味。樹乾很粗,幾個人都合抱不過來。火光在樹身上投下搖曳的光斑,那些光斑和紙人晃動的影子混在一起,讓這棵老樹顯得深不可測,彷彿樹皮下麵,藏著另一個世界。
“綁結實點。”村長吩咐。
他們拿來粗麻繩,把我和莉莉的手腳都捆住,綁在槐樹下不同的樹根上。繩子勒進皮肉,火辣辣地疼。莉莉在哭,一開始是壓抑的抽泣,後來變成絕望的嗚咽,她看著我,眼淚流了滿臉,嘴裡不斷喊著我的名字,聲音破碎不堪。
“張圖……張圖……我害怕……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看著她,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擰著疼。我想說點什麼,安慰她,或者隻是喊一聲她的名字,可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發不出。喉嚨裡隻有粗重的、帶著鐵鏽味的喘息。
村民們開始圍著老槐樹走動,腳步很慢,踩著某種奇怪的節奏。他們低聲哼唱著,調子古怪,不成曲,更像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含糊的吟誦,音節破碎,帶著濃重的鄉音,聽不清在唱什麼,隻覺得那聲音又低又沉,鑽進耳朵裡,讓人頭皮發麻,胸口發悶。
村長走到最前麵,正對著那棵掛滿紙人的槐樹。有人遞給他三支又粗又長的香,已經點燃了,暗紅色的香頭在夜風裡明滅不定,散發出一種廉價刺鼻的香味,混合在鬆油和泥土的氣息裡,令人作嘔。村長雙手持香,高高舉過頭頂,對著老槐樹拜了三拜,然後把香插在樹下鬆軟的泥土裡。
然後,他又接過一個陶碗,碗裡裝著半碗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在火光下泛著不祥的光。他走到我和莉莉麵前,用兩根手指蘸了點碗裡的東西。是血,有股濃烈的腥氣。他用那兩根沾著血的手指,分彆在“莉莉”和“張圖”那兩個紙人的額頭上,各點了一下。
一點暗紅,印在慘白的紙臉上,在風中微微顫動,像兩隻詭異的眼睛。
“今有外鄉客,八字輕飄,途經此地,”村長開始說話,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力往外吐,“借爾等身魂,安我一方水土,續我村人壽元。此乃天命相易,兩廂便宜,各得其所……”
他念著那些我半懂不懂、但意思惡毒無比的話。我聽著,看著周圍那些村民的臉。他們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靜靜地看著,聽著,彷彿在進行一項再平常不過的儀式,一項關係到他們生死的、古老的、必須履行的儀式。那一張張臉上,看不到惡意,也看不到憐憫,隻有一種理所當然的麻木,以及對“規矩”的順從。
莉莉的哭聲低了下去,變成了斷續的、小動物般的哀鳴。她不再看我,隻是死死地盯著樹乾,眼神空洞,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劇烈地顫抖。
我突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得可笑,又可悲得讓人窒息。
我想起幾天前,我坐在電腦前,為了一篇狗屁的鄉土論文,為了找個“有特色”、“原生態”的地方,在地圖上、在那些真假難辨的論壇裡翻找。
我看到了關於這個“河口村”的零星資訊,語焉不詳,隻說是“儲存了古老的宗族習俗”、“與世隔絕”。我當時還覺得驚喜,覺得找到了寶藏。
莉莉起初不願意,嫌遠嫌偏,是我連哄帶騙,說就當是探險,是約會,是隻有我們兩個人的旅行。我還對她說了些下流話,描繪著在冇人認識的山村裡,我們可以如何放肆。她後來也就半推半就地答應了,甚至還有點期待。
是我,是我非要來這個鬼地方的。是我親手把我們送到了這裡,送到了這棵掛滿紙人的老樹下。
我又想起那些玩極限運動的,挑戰懸崖,挑戰深海,最後屍骨無存。那些機車黨,追求速度,追求刺激,把自己摔成一攤爛泥。還有那些去無人區探險的,去戰亂地區尋求真實的……不都一樣嗎?
我們總覺得自己是特殊的,是去探索,去記錄,去體驗,去征服。我們帶著好奇,帶著傲慢,帶著城裡人的優越感,一頭撞進這些我們根本不瞭解的、藏在文明縫隙裡的黑暗角落。然後,就像現在這樣,成了彆人“規矩”的一部分,成了祭壇上的犧牲,成了掛在樹上隨風晃盪的紙人。
哪裡是什麼“兩廂便宜”,分明是我們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這裡。走到這棵樹下,走到這繩索麪前。
村長唸完了最後一句古怪的咒文一樣的話。他放下陶碗,退後一步。周圍村民的吟唱聲停了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們身上,還有我們頭頂那些輕輕晃動的紙人身上。風似乎大了一些,吹得那些紙人轉得更快,繩子摩擦著粗糙的樹皮,發出持續的、細碎的沙沙聲,像無數張嘴在竊竊私語。
“莉莉……”我終於嘶啞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她猛地一顫,緩緩轉過頭看我。火光映在她的眼睛裡,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和茫然。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流下兩行淚。
村長抬起手,揮了揮。
幾個拿著繩索的村民朝我們走了過來。繩套在火光下晃動,陰影落在我們臉上。
頭頂,那些紙人還在蕩著。我的,莉莉的,趙德貴的,王翠花的……所有那些寫了名字的紙人,都在夜風裡,悠悠地,晃啊,晃啊。
像一場永不停止的、無聲的鞦韆。而我們,即將成為這鞦韆下,最新的一對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