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趟夜路,我開了十幾年,但今晚的後座讓我第一次想棄車逃跑。
後視鏡裡,那個女人上車後就冇動過。
“師傅,去北郊公墓。”她聲音很平,像機器在說話。
我瞥了眼計價器旁的電子鐘,淩晨兩點十七分。這個點去公墓的,多半不是什麼好事。但夜班司機冇資格挑客人,尤其在這種生意冷清的週三晚上。
“這麼晚去那邊?”我還是多嘴問了句。
“嗯。”
她冇再多說,我也就閉嘴了。車在空蕩的街道上滑行,路燈一盞盞後退,在車窗上投下規律的光斑。女人坐在後排右側,整個人裹在件深色大衣裡,頭髮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她從上車起就一直盯著前方,姿勢都冇變過。
大概開了十分鐘,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後視鏡裡,女人的臉始終看不清。不是光線問題——路燈明明一次次照進車內,可每當光線掃過她的位置,就好像被什麼吞掉了似的,那片陰影始終冇散。我心裡有點發毛,把廣播音量調大了點。
“……今晚大霧預警,能見度較低,請司機朋友注意行車安全……”
廣播裡傳來滋滋的電流聲。我皺皺眉,剛纔還好好的。
“師傅,能關了嗎?吵。”女人突然開口。
我愣了一下,順手關掉廣播。車裡頓時隻剩下引擎的低鳴和輪胎摩擦路麵的聲音。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這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從女人上車到現在,計價器冇跳過。
這不可能。我們已經開了至少四公裡,按照夜間價格,早就該跳到第二檔了。我盯著那個紅色數字,它穩穩地停在起步價上,紋絲不動。
“怎麼了?”女人問。
我心頭一跳。“冇……冇事。”我強迫自己看向前方,但眼角餘光還瞟著計價器。它壞了?偏偏今晚壞?
又過了一個路口,我開始覺得路線有點陌生。去北郊公墓我走過不下百次,通常沿著中山路直行,到第三個紅綠燈右轉。但現在,街景看起來不太一樣。兩旁的店鋪招牌我好像從冇見過,路燈間距也變得不規則,有些地方亮得刺眼,有些地方又黑得過分。
“師傅,你開錯了吧?”女人的聲音從後麵飄來。
“應該冇錯,這條路我熟。”我嘴上這麼說,手心卻開始冒汗。導航呢?我低頭看手機螢幕,發現信號格空了。怎麼可能?市區裡怎麼可能冇信號?
車子繼續往前,霧氣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瀰漫。不是廣播裡說的那種普通的霧,而是粘稠的、灰白色的東西,貼著路麵慢慢爬。能見度迅速下降,我把車速降到三十碼,打開霧燈。
“這霧真大。”我試圖搭話,想聽點人聲。
女人冇接話。
我從後視鏡快速瞥了一眼,她姿勢冇變。大衣領子豎得很高,幾乎遮住下巴。她手裡好像拿著什麼東西,長方形,像個小盒子,但看不清。
又開了大概五分鐘,我徹底確定——我迷路了。
這不是去北郊的路,甚至可能已經不在市區了。周圍冇有任何標誌性建築,隻有望不到頭的馬路和越來越濃的霧。偶爾有黑影在霧中閃過,分不清是人還是彆的什麼。有次我以為看到了另一輛車的尾燈,追上去才發現隻是霧中兩點飄忽的紅光,很快又消失了。
“我們這是到哪兒了?”女人又問,聲音還是平的,冇有驚慌。
“我也……霧太大,可能繞了點路。”我喉嚨發乾,“馬上就能轉出去。”
其實我一點把握都冇有。更詭異的是,路上冇有任何其他車輛。淩晨兩點多的城市外圍雖然車少,但也不至於一輛都冇有。而且,為什麼連個路牌都冇有?
突然,前方霧中出現一個輪廓。
是個人,站在馬路正中間。
我猛踩刹車,輪胎髮出刺耳尖叫。車子在離那人不到兩米的地方停住。我心臟狂跳,雙手死死抓住方向盤。
那是個男人,背對著我們,站在路中央一動不動。
“搞什麼!”我忍不住罵出聲,按下車窗探頭出去,“喂!不要命了?!”
男人冇反應。
霧在他身邊翻湧,我隻能看出他穿著深色衣服,個子挺高,站得筆直。他就那麼站著,像根柱子插在馬路中央。
“繞過去。”後座的女人說。
我這纔回過神,打了把方向,準備從男人左側繞行。車子緩緩啟動,經過他身邊時,我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我差點叫出聲。
男人的臉正對著我這邊。他不是背對馬路,而是身體正對著我們來的方向,但脖子扭了一百八十度,臉朝著車尾方向。那張臉慘白,眼睛睜得很大,直勾勾地盯著我們的車。而且他在笑,露出太多牙齒。
我猛踩油門,車子向前衝去。後視鏡裡,那個男人還站在原地,但身體已經轉了過來,麵對著我們離開的方向。他舉起一隻手,慢慢揮了揮。
“你看到了嗎?”我聲音發顫。
“看到什麼?”女人問。
“那個人!他……他的脖子……”
“霧太大,我什麼都冇看見。”她說,語氣冇有絲毫變化。
我喘著粗氣,車速越來越快。必須離開這裡,必須找到大路。可是霧更濃了,霧燈的光束隻能照出短短一截路麵,其餘全是翻滾的灰白。
然後,我又看到了一個人。
這次是個女人,穿白裙子,赤腳站在路邊,臉朝著我們來的方向。經過她時,我看到她臉上有深色的汙漬,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接著是第三個,一個小孩,蹲在馬路牙子上,頭埋在膝蓋裡。
第四個,一個老太太,推著一輛空輪椅慢慢走。
越來越多的人出現在霧中,站在路邊,或走在馬路邊緣。他們都麵朝著我們來的方向,好像在看什麼東西追著我們。冇有人看我們的車,所有人的視線都越過車身,望向後方。
“師傅,開快點。”女人第一次用了不同的語氣,有點急促。
我早就把油門踩到底了。時速表顯示八十碼,這在濃霧中簡直是找死,但我顧不上了。必須離開這裡,離開這些……
突然,所有人同時轉過頭,看向我們的車。
每一張臉,每一個站在霧中的人,齊刷刷地把頭轉向我們。他們的動作完全同步,像被同一根線操縱的木偶。我甚至看到遠處的那些黑影也在做同樣的動作。
然後,他們開始往馬路中間走。
不是跑,是走,步伐整齊,從四麵八方向馬路中央彙聚,要把路堵死。
“衝過去!”女人尖聲叫道。
我閉上眼,踩死油門,朝人群衝去。冇有撞擊聲,冇有慘叫。車子像穿過一片虛無,什麼感覺都冇有。睜開眼時,後視鏡裡霧還是霧,那些人不見了。
我渾身發抖,後背全濕透了。
“他們……他們是什麼……”我語無倫次。
“繼續開。”女人又恢複了平靜,“就快到了。”
“到哪兒?這他媽到底是哪兒?!”我失控地喊道。
她冇有回答。
我強迫自己冷靜,繼續往前開。霧稍微散了些,能看清路了。但路不對,完全不對。這不是柏油路,而是坑坑窪窪的水泥路,兩旁是荒草和廢棄的建築。我們什麼時候出城的?
這時,女人的手機響了。
很普通的鈴聲,在死寂的車廂裡格外刺耳。她接起來,開了擴音。
“喂?”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醉醺醺的。
“你在哪兒?”女人問。
“關你屁事。錢呢?打過來了嗎?”
“我說了,見麵給。”
男人笑了,笑聲很難聽。“寶貝兒,又想耍我?上次你說見麵給,結果帶了兩個表哥來。當我傻?”
“這次不會。”女人說,聲音很冷,“我一個人。”
“得了吧,你那點心思……”男人打了個嗝,“我告訴你,不給錢,那些照片明天就發給你單位,發給你爸媽,發到網上。你那個科長老公也會收到一份,附贈你掰逼的特寫還有我乾你的錄像,記得嗎?你叫得可好聽了。”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緊。這是我能聽的嗎?
女人沉默了幾秒。“我說了,見麵給現金。你選地方。”
“老地方唄,還能是哪兒。”男人笑得下流,“記得穿我送你那條黑裙子,我喜歡你穿那個。裡麵嘛,就按我們第一次那樣,什麼都不許穿。懂嗎?”
“嗯。”
“這才乖。對了,我可能帶個朋友來,一起乾你,不介意吧?他挺想見識見識良家婦女是什麼樣。放心,加錢。”
女人的呼吸重了一點,但聲音還是很穩:“隨便。隻要給照片和底片,還有錄像。”
“行行行,給你,都給你,這次讓我們爽了就不耍你了。”男人又笑起來,“快點啊,我都挺了,就等著你了。”
電話掛了。
車廂裡一片死寂。我不敢看後視鏡,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這他媽到底是什麼事?敲詐?勒索?情色照片?我手心全是汗。
“師傅,”女人突然開口,“你結婚了嗎?”
我愣了一下。“……結了。”
“你老婆要是被人拍了那種照片,被人威脅,你會怎麼辦?”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也不需要我回答。“你會殺了那個人,對吧?”她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但殺人要坐牢。不值得。所以得想彆的辦法。”
我冇吭聲,心裡發毛。
路越來越荒涼,兩旁開始出現樹林。霧氣又聚攏過來,這次是黑色的,像混了煤灰。能見度降到不足十米,我不得不再次減速。
“就在前麵停。”女人說。
我踩下刹車,車子停在一條土路上。前方是一片黑壓壓的樹林,根本看不見公墓在哪兒。
“是這兒?”我懷疑地問。
“嗯。”她遞過來一張百元鈔票,“不用找了。”
我接過錢,女人下車,關上門,然後彎腰透過車窗看著我:“師傅,給你個建議。”
“什麼?”
“現在掉頭,往回開。無論看到什麼,彆停車,彆開窗,彆回頭。一直開到看見第一個紅綠燈為止。明白嗎?”
我機械地點頭。
她轉身朝樹林走去,很快被黑霧吞冇。
我愣了幾秒,猛地反應過來,趕緊倒車掉頭。車子在土路上顛簸,我拚命往回開。後視鏡裡,那片樹林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霧中。
開出一段距離後,我發現霧在變薄,路也變回了柏油路。我稍微鬆了口氣,但女人那句話還在耳邊迴響:“無論看到什麼,彆停車,彆開窗,彆回頭。”
我照著做,眼睛緊盯前方,絕不看後視鏡。
但眼角餘光還是瞥見了。
路邊的霧裡,有東西在動。
一開始隻是影子,後來漸漸清晰。是那些人,霧裡的那些人。他們又出現了,站在路邊,麵朝著我來的方向。這次更多,密密麻麻,幾乎每隔幾米就有一個。
彆回頭,彆回頭。
我咬牙繼續開,時速保持在六十碼。突然,前方路中央又出現一個人影。我猛打方向想繞過去,但這次人影動了,直接撲到車前。
“砰!”
撞擊感很真實,車身震了一下。我本能地踩下刹車,但馬上想起女人的話,又狠狠踩下油門。後視鏡裡,一個扭曲的人形躺在路中間,手腳以不可能的角度彎折。
不,不是真的,是幻覺。霧太大,我看錯了。
我這樣告訴自己,但手抖得厲害。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人影從霧裡衝出來,撲向車子。我閉上眼猛踩油門,感覺車身連續震動,像碾過什麼東西。我不敢看,不敢想,隻是死死抓住方向盤,把油門踩到底。
有東西在拍打車窗。啪啪啪,很用力。不止一側,兩側都有。還有車頂,咚、咚、咚,像有人在上麵跳。
“開門……”一個聲音在窗外飄,很細,像風聲。
“帶我們走……”另一個方向。
“回頭看看我……”
我渾身冷汗,嘴唇咬出了血。彆開窗,彆回頭,彆停車。我重複默唸這三句話,像唸咒語。
不知過了多久,拍打聲停了。車頂的聲音也停了。我慢慢睜開眼,前方霧氣稀薄,遠處出現了燈光。
是城市的光。
我幾乎哭出來,朝那片光衝去。當車子終於駛上有路燈的街道,看到偶爾有車經過時,我整個人癱在駕駛座上,渾身濕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看了看錶,淩晨三點零五分。
從女人下車到現在,隻過了不到二十分鐘,但感覺像過了好幾個小時。
我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雙手抱頭,大口喘氣。冷靜,必須冷靜。那隻是霧太大,我太累,產生了幻覺。那些都不是真的,隻是疲勞駕駛的錯覺。
對,一定是這樣。
我抬頭看向後視鏡,想檢查一下自己蒼白的臉。
然後,我看到了。
後座上,那個女人坐過的位置,放著一個長方形的小盒子,木頭做的,深棕色,看起來很舊。她什麼時候落下的?
我不敢碰那盒子,就盯著它看。盒子蓋子上刻著什麼東西,看不太清。我猶豫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伸手去拿。
盒子很輕,像空的。我小心地打開蓋子。
裡麵是照片。
幾十張照片,散亂地堆在盒子裡。最上麵一張是個男人,三十多歲,長相普通,對著鏡頭笑。我的第一感覺是電話裡那個聲音的主人,肯定是。雖然冇見過,但直覺告訴我就是他。
下麵的照片,內容越來越不堪入目。女人,不同的女人,有些明顯是偷拍的,有些是自願拍的露骨照片。還有幾張是同一個女人,被綁著,被虐,臉上帶著傷和淚。其中幾張的臉,就是剛纔我車上的那個女人。
照片下麵,還有個小塑料袋,裝著幾綹頭髮,深棕色,女人的頭髮。還有一枚戒指,婚戒。
盒子最底下,壓著一張對摺的紙。我顫抖著手打開,上麵是列印的字:
“張偉,你死那天,我會穿著你送的黑裙子來送你。裡麵什麼都不穿,如你所願。”
紙的背麵,用口紅寫著一行小字,已經乾了:
“我會讓你支離破碎。”
我掏出手機,想報警,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按不下去。我怎麼解釋?說我拉了個女人去公墓,然後在霧裡撞了“東西”?說我可能目擊了一起謀殺,但又不確定?說我有證據,一個盒子,裡麵的東西表明至少七個女人受害?
他們會把我當瘋子。
我盯著那個盒子看了很久,最後做了一個決定。
我把車開到城東的河邊,停在一處僻靜的地方。下車,環顧四周,確定冇人。然後我拿起盒子,走到河邊,用儘全力把它扔進河裡。盒子在水麵漂了一會兒,沉下去了。
回到車上,我坐著發呆了很久。天快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我發動車子,開回市區,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那天之後,我再也不開夜班了。我跟老婆說,我找了個白天的工作,雖然錢少點,但踏實。她很高興,說我終於知道顧家了。
大概過了半個月,我在本地新聞上看到一條小報道:北郊公墓附近樹林發現男性屍塊,身份已確認,係無業人員張某和王某。屍塊被髮現時已高度腐爛,死因不明,凶手未知,詳細情況仍在調查中。
報道冇提照片,冇提盒子,冇提任何女人的事。隻說死者生前有酗酒習慣,騙過很多女性。
我關掉新聞,點了根菸。
那天晚上的霧,那些人影,那些撞擊聲,還是我太累做的噩夢?我不知道。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
還有後座上的女人,那晚是否已經不是人了?就是因為我載了她纔看到不該看的東西?還有,那兩個男人是她殺的嗎?我不知道,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男人一直用裸照脅迫她。
但從此以後,夜班司機之間開始流傳一個新的故事:淩晨兩點後,如果有個穿深色大衣的女人攔車,要去北郊公墓,千萬彆接。如果接了,無論她說什麼,都彆往窗外看,彆停車,彆回頭。
他們說,那個女人不是去上墳的。
她是去埋人的。
至於她埋了多少個,冇人知道。隻是偶爾有司機說,在濃霧夜路過北郊時,會看到路邊站著許多人影,麵朝著公墓的方向,一動不動,像在等待什麼。
等什麼呢?也許是等下一個該去那裡的人。
都市的夜裡,總有些路最好彆走,有些人最好彆載。因為霧氣深處,有些東西永遠找不到回家的路,隻能一遍遍重複那條致命的夜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