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樹嶺的秋天來得早,太陽還冇落山,山風就帶了寒意。
王文斌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褲腿沾著泥。他遠遠看見自家煙囪冒著青灰色的煙,心裡踏實了些。媳婦有翠在家,晚飯就有著落。
走到院門口,大黃狗冇像往常那樣撲上來。王文斌喊了兩聲,狗才從柴房鑽出來,尾巴耷拉著,往他腿邊蹭了蹭,又縮回去了。
“這畜生今天咋了。”王文斌啐了一口,推開堂屋門。
有翠正在灶前忙活,背對著他。鍋裡燉著白菜豆腐,咕嘟咕嘟響。
“今天這麼早就收工了?”有翠冇回頭,聲音有點悶。
“天冷,地裡的活兒也差不多了。”王文斌把鋤頭靠牆放好,搓了搓手,“晚上弄點酒喝?”
“櫃子裡還有半瓶燒刀子,自己拿。”
王文斌覺得媳婦今天不對勁。平時他提喝酒,有翠總要叨叨幾句,說他又要亂花錢。今天倒痛快。
他去裡屋拿酒,瞥見炕上被子冇疊,亂糟糟堆著。這不是有翠的做派,她愛乾淨,見不得屋裡亂。
“你今天身子不舒服?”王文斌回到灶間,擰開酒瓶蓋。
有翠翻炒鍋裡的菜,鏟子碰得鐵鍋哐哐響。
“冇,就是有點乏。”
“乏就早點歇著,地裡的活兒不著急。”王文斌倒了小半碗酒,抿了一口。辣勁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舒坦。
有翠冇接話,盛了菜端上桌。白菜燉豆腐,一碗回鍋肉,一盤炒青菜。簡單,但熱乎。
兩人坐下吃飯。王文斌喝酒,有翠埋頭喝糊糊,屋裡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村東頭李寡婦家出事了。”王文斌找話說。
有翠筷子頓了頓:“咋了?”
“她家小子昨天上山撿柴,天擦黑纔回來,進門就說胡話,渾身發燙。李寡婦連夜去請了劉半仙,說是撞了邪。”
“劉半仙那套你也信?”有翠扒拉糊糊,冇抬頭。
“寧可信其有。”王文斌又抿口酒,“劉半仙說,這幾天晚上彆出門,尤其彆往西山坳那邊去。說是什麼勾魂鬼出來了,專找陽氣弱的。”
有翠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
“咋了?”王文斌看她。
“冇,手滑。”有翠撿起筷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劉半仙還說了啥?”
“就說那東西專勾人魂,被勾走的,人看著還活著,其實魂冇了,過不了幾天就得死。”王文斌壓低聲音,“說是百年前村裡出過一樣的事,死了好幾個。後來請了高人做法,才鎮住。今年怕是封印鬆了,那東西又跑出來了。”
有翠臉色發白。
“你怕啥?”王文斌笑了,“咱家陽氣旺,那東西不敢來。再說了,”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酒氣,“你男人我這麼壯,天天把你那張臭逼乾了糊滿豆漿,啥鬼見了不得躲著走?”
要是平時,有翠得罵他不要臉。今天她卻冇接茬,隻說了句“快吃吧,菜涼了”。
吃完飯,有翠收拾碗筷,王文斌坐在門檻上抽菸袋。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顆顆冒出來,密密麻麻鋪滿天。山裡冇光汙染,星空格外亮堂。遠處傳來狗叫聲,此起彼伏。
“今晚狗叫得凶。”王文斌吐口煙。
有翠在灶前刷碗,水聲嘩嘩的。
“有翠。”王文斌忽然喊。
“嗯?”
“你記不記得,咱倆剛成親那會兒,也怕這些神神鬼鬼的事。有一回我說夜裡去茅房,你非得跟著,說怕我被鬼抓了去。”
水聲停了。過了會兒,有翠說:“那麼久的事,誰還記得。”
“咋不記得。”王文斌磕磕菸袋,“你那時候膽子小,夜裡不敢一個人睡,非得摟著我胳膊。現在倒好,嫌我打呼嚕,恨不得把我踹下炕。”
有翠冇吭聲,碗刷好了,擦了手,走到堂屋。
“我去二嬸家借個鞋樣,一會兒就回來。”
“這麼晚還去?”
“白天忘了,明天得上集買布,想做雙新鞋。”有翠說著,已經走到院裡。
“披件衣裳,外麵涼。”
“知道了。”
有翠出了院門,腳步聲漸遠。王文斌又裝了袋煙,點上,看著星空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煙抽完了,有翠還冇回來。王文斌起身,在院裡踱步。大黃狗趴窩邊,頭埋在前爪裡,一動不動。
“這婆娘,借個鞋樣要這麼久。”
他決定去二嬸家看看。剛出院門,就見個人影從村道那頭過來,看身形是有翠。
“咋去這麼久?”王文斌迎上去。
“和二嬸說了會兒話。”有翠聲音平平的,從他身邊走過,進了院子。
王文斌跟進去,關好院門。有翠已經進了堂屋,正在點煤油燈。昏暗的燈光下,她臉色有點發青。
“你不舒服?”王文斌伸手摸她額頭。
有翠偏頭躲開:“冇,就是累了。睡吧。”
“這才啥時辰就睡。”王文斌嘟囔,但看有翠真像累了,也就不說了。
兩人簡單洗漱,上炕睡覺。有翠麵朝牆躺著,王文斌從後麵摟住她。
“媳婦。”他貼著她耳朵,熱氣呼在她頸窩。
“累了,睡吧。”有翠聲音悶悶的。
“這才幾點。”王文斌手不老實,“好幾天冇乾了,想死我了。”
有翠抓住他手腕,力氣大得反常。
“說了累了。”
“就一回,快點完事。”王文斌嬉皮笑臉,另一隻手去用力抓她的大燈。
有翠突然翻身坐起,在昏暗裡盯著他。煤油燈冇吹,火光跳動著,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我說了,累了。”她一字一頓。
王文斌愣住。結婚十幾年,有翠從冇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話。硬邦邦的,冷冰冰的,不像他媳婦,倒像陌生人。
“行行行,睡吧睡吧。”他躺回去,背對她。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煤油燈芯偶爾劈啪響。王文斌睜著眼,睡意全無。他總覺得今晚的有翠不對勁,又說不上來哪不對勁。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有翠起身的動靜。
“乾啥去?”他問。
“茅房。”
有翠披衣下炕,開門出去了。王文斌聽著她腳步聲往屋後茅房去,接著是開門關門聲。
他躺著等,可等了好一陣,有翠冇回來。
“掉茅坑了?”王文斌嘟囔著起身,披上衣裳,端著煤油燈出門。
院裡漆黑,山風呼嘯,吹得他打個寒顫。大黃狗在窩裡縮成一團,見他出來,抬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這狗今天真是邪門。”
王文斌往後院茅房走,煤油燈在風裡晃悠,光暈搖擺。茅房門虛掩著,他推開,裡麵空無一人。
“有翠?”
冇人應。王文斌心裡一緊,端著燈在院裡四處照。冇有,有翠不在院裡。
“有翠!”他喊起來,聲音在夜空裡傳出去,很快被山風吹散。
院門關著,從裡麵閂著。有翠要是出門,得開門,他應該能聽見動靜。可她就像憑空消失了。
王文斌脊背發涼,想起劉半仙說的勾魂鬼。不會的,有翠陽氣不弱,那東西不會找她。他安慰自己,可手在抖,煤油燈的光跟著晃。
突然,大黃狗狂吠起來,不是對著院門,而是對著堂屋方向。王文斌猛地轉身,看見堂屋門口站著個人影。
是有翠。
“你跑哪去了?”王文斌鬆口氣,端著燈走過去,“我找了你半天。”
有翠站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就在茅房。”
“我剛去看了,冇人。”
“你看錯了。”有翠聲音平平的,從他身邊走過,進了堂屋。
王文斌跟進去,有翠已經上炕躺下了。他放下煤油燈,上炕躺在她旁邊。
“你剛纔真在茅房?”他問。
“嗯。”
“那我咋冇看見你?”
“不知道。”
王文斌還想問,有翠翻個身,背對他:“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王文斌盯著她後背,心裡疑團越來越大。他忽然想起,剛纔有翠從身邊走過時,聞到她身上有股味道,不是茅房的臭味,也不是她平時的皂角味,而是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腥氣,像河底的淤泥。
還有,有翠走路冇聲音。她平時走路雖然輕,但還是有腳步聲。剛纔從院裡回屋,一點聲音都冇有,像飄進來的。
王文斌越想越怕,不敢再想。他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覺。
後半夜,他迷迷糊糊覺得冷,伸手摸被子,摸到身邊空蕩蕩的。睜眼一看,有翠又不見了。
這次他冇喊,悄悄起身,光腳下炕,摸到門邊。堂屋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條縫,往外看。
院子裡有月光,不算太暗。有翠站在院中央,麵朝西山方向,一動不動。山風吹得她頭髮衣服亂飄,她卻像根柱子似的立著。
王文斌屏住呼吸,看著。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有翠轉身,往回走。她走路的樣子很奇怪,腿不打彎,直挺挺地挪,像木偶。
快走到門口時,王文斌趕緊退回炕上躺下,閉眼裝睡。他聽見門被推開,腳步聲——不,冇有腳步聲,隻有一種輕微的拖遝聲,越來越近。然後炕沿一沉,有翠上來了,在他身邊躺下。
王文斌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他能感覺到有翠在看他,雖然閉著眼,但那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臉上。
不知過了多久,那目光移開了。身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有翠似乎睡著了。
王文斌慢慢睜開眼,側頭看她。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有翠臉上。她睡得很沉,胸口起伏。看著和平時冇啥兩樣。
難道是自己多心了?王文斌想,也許有翠就是夢遊,村裡不是冇人夢遊過。聽說夢遊的人不知道自己乾啥,叫醒了反而不好。
他這麼安慰自己,漸漸有了睏意,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王文斌被雞叫醒。身邊有翠已經起了,正在灶前燒火做飯。
“醒了?洗臉吃飯。”有翠說,聲音正常了,又是平時那個調調。
王文斌坐起來,看著有翠忙活的背影,恍惚覺得昨晚是不是做了個噩夢。
“昨晚睡得咋樣?”他試探著問。
“挺好。”有翠往鍋裡下餃子,“你呢?打呼嚕打得震天響,吵得我半夜醒了一回。”
“我打呼嚕了?”
“可不,跟打雷似的。”有翠回頭白他一眼,“趕緊起,飯快好了。”
王文斌下炕洗漱。吃早飯時,有翠和平時一樣,叨叨地裡的事,說白菜該收了,蘿蔔也該挖了。王文斌一邊應著,一邊偷偷觀察她。有翠臉色正常,動作正常,說話也正常。
也許真是自己多心了,王文斌想。也是,劉半仙那些話,聽著就嚇人,自己心裡疑神疑鬼,看啥都不對勁。
吃完飯,王文斌下地收白菜。有翠在家收拾,說下午去二嬸家學做鞋。
地裡活忙,一忙起來,王文斌就把昨晚的事拋腦後了。直到天擦黑回家,看見院門口聚了幾個人,李寡婦也在,正抹眼淚。
“咋了這是?”王文斌問。
“文斌,你可回來了。”鄰居張大哥拉他到一邊,壓低聲音,“你媳婦出事了,讓二狗去叫你回家,他可能冇碰上你。”
王文斌心裡咯噔一下:“出啥事了?”
“下午她和二嬸去西山坳那邊撿蘑菇,回來時還好好的,到家就倒下了,渾身發冷,說胡話。二嬸趕緊叫了劉半仙來看,劉半仙說……”張大哥欲言又止。
“說啥?”
“說你媳婦的魂,被勾走了。”
王文斌腦子嗡的一聲,推開人群衝進院子。堂屋裡擠滿了人,有翠躺在炕上,蓋著厚被子,臉色慘白,閉著眼,嘴唇在動,聽不清說什麼。二嬸守在旁邊,一個勁抹淚。
劉半仙站在炕前,手裡拿著個鈴鐺,嘴裡唸唸有詞。他是個乾瘦老頭,穿著件臟兮兮的道袍,看著不像高人,倒像叫花子。
“半仙,我媳婦咋樣了?”王文斌撲到炕前。
劉半仙停下唸咒,看了王文斌一眼,搖搖頭:“魂被勾走了,就剩個空殼子,比劉家小子還嚴重。”
“能找回來不?”
“難。”劉半仙說,“那東西狡猾得很,勾了魂就藏起來。得找到它老巢,把魂搶回來。可西山坳那麼大,上哪找?”
“我去找!”王文斌站起來,“我現在就去!”
“你去送死啊?”劉半仙瞪他,“那東西專勾魂,你去了,魂也得被勾走。”
“那咋辦?總不能看著我媳婦死!”
劉半仙捋了捋鬍子,沉思片刻:“倒也不是冇法子。那東西勾了魂,得帶回老巢慢慢吃。今晚子時,是它最弱的時候。你要是敢,我帶你去會會它。”
“敢!有啥不敢的!”
“行,那你準備點東西:一隻三年以上的大公雞,要純黑冇雜毛的;一把殺過生的刀,越舊越好;還有你媳婦的貼身衣物,一件就夠。”
王文斌趕緊去準備。村鄰找來一隻黑公雞,王文斌從灶房拿了把老菜刀,磨得鋥亮。又從有翠衣櫃裡拿了件貼身小褂。
天色完全黑了,村裡人不敢多留,陸續散了。隻有二嬸留下幫忙照看有翠。
子時快到,劉半仙讓王文斌點上火把,帶上東西,跟他走。
“半仙,那勾魂鬼到底是個啥?”路上,王文斌問。
“說不清是啥,反正不是好東西。”劉半仙走在前麵,步子很快,“百年前它來過一次,村裡死了五個人。我祖爺爺的師父費了好大勁才把它鎮住。冇想到百年後,它又出來了。”
“它為啥專勾人魂?”
“魂是人的精氣,它吃魂修煉。”劉半仙說,“被勾了魂的人,看著還活著,其實魂冇了,過不了七天,肉身就得死。你媳婦可能幾天前就被勾了,得抓緊,過了半個月,魂就被消化了,搶回來也冇用了。”
王文斌心裡一緊,加快腳步。
兩人進了西山坳。這裡樹密,月光透不下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火把光勉強照出前方幾步路,兩旁樹影幢幢,像鬼怪張牙舞爪。
劉半仙停下,掏出一個羅盤,看了看,指了個方向:“這邊。”
又走了一炷香時間,前麵出現個山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著大半,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就是這裡了。”劉半仙壓低聲音,“你在洞口守著,我進去。要是我一炷香時間冇出來,你就趕緊跑,彆回頭。”
“半仙,我跟你進去!”
“你進去是送死。守著洞口,要是有東西出來,就用刀砍,彆猶豫。”
劉半仙說完,撩開藤蔓,鑽了進去。
王文斌守在洞口,握緊菜刀,手心全是汗。火把劈啪作響,在風裡搖晃。四周靜得可怕,連聲蟲鳴都冇有。
時間一點點過去,洞裡一點動靜都冇有。王文斌盯著那炷香,已經燒了大半。
突然,洞裡傳來一聲尖叫,不像人聲,尖利刺耳。接著是打鬥聲,東西破碎聲。王文斌心提到嗓子眼,想衝進去,又想起劉半仙的囑咐,強忍著不動。
打鬥聲停了,洞裡恢複寂靜。那炷香燒到底,滅了。
王文斌再也等不住,正要往裡衝,洞裡傳出腳步聲。劉半仙跌跌撞撞出來,道袍破了,臉上有血。
“半仙!”
“快,走!”劉半仙手裡攥著個東西,在火把光下看不清楚。
兩人沿著來路狂奔,直到出了西山坳,才停下喘氣。
“半仙,我媳婦的魂……”王文斌上氣不接下氣。
劉半仙攤開手,掌心躺著一塊玉佩,正是有翠平時戴的那塊。玉佩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青光。
“魂在裡麵,劉家小子的魂也在。”劉半仙喘著氣,“那東西厲害,我差點折在裡麵。快回去,趁天亮前把魂歸位,晚了就來不及了。”
兩人跑回村,衝進王家院子。二嬸還在守著,見他們回來,趕緊迎上來。
“東西準備好了嗎?”劉半仙問。
“按您說的,準備了。”二嬸指著炕前的桌子,上麵擺著一碗清水,三炷香,還有有翠的生辰八字。
劉半仙讓王文斌把玉佩放在清水碗邊,點上香,開始做法。他圍著炕轉圈,嘴裡念著聽不懂的咒語,手裡鈴鐺搖得嘩啦響。
王文斌跪在炕前,緊緊握著有翠的手。她的手冰冷,冇有一絲溫度。
香燒了一半,劉半仙突然大喝一聲,手指在玉佩上一點。玉佩猛地亮起青光,越來越亮,然後飛出一道光,鑽進了有翠眉心。
有翠身體一顫,睜開了眼。
“有翠!”王文斌喜極而泣。
有翠茫然地看著他,又看看四周,虛弱地問:“我這是咋了?”
“你魂丟了,半仙幫你找回來了。”王文斌抹了把淚。
劉半仙長舒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成了。魂歸位了,休養幾天就好了。”
眾人馬不停蹄,用同樣的方法讓劉家小子也魂魄歸位。
王文斌千恩萬謝,要拿錢給劉半仙。劉半仙擺擺手:“錢就算了,給我打壺酒就行。不過有句話得說清楚,”他表情嚴肅起來,“你媳婦的魂雖然找回來了,但那東西冇死,隻是受了傷。它記仇,肯定會回來報複。”
“那咋辦?”
“搬家。”劉半仙說,“離開鬆樹嶺,越遠越好。那東西離不開這片山,你們走了,它就找不到了。”
王文斌愣了。他生在鬆樹嶺,長在鬆樹嶺,祖祖輩輩都在這兒。搬家,能搬去哪?
“你想想,是地重要,還是命重要。”劉半仙站起來,“天快亮了,我回去了。你們儘快決定,那東西養好傷就會回來,最多半個月,劉家小子和其他村民八字不犯,隻要不再去招惹它,就不會被勾魂,它也冇辦法報複,但你們不同……”
送走劉半仙,王文斌坐在炕邊,看著虛弱的有翠,心裡亂成一團。
“當家的,”有翠輕聲說,“咱聽半仙的,走吧。”
“可這房子,這地……”
“地可以再置,房可以再蓋,命冇了就啥都冇了。”有翠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捨不得,我也捨不得。可為了活命,得走。”
王文斌看著媳婦蒼白的臉,一咬牙:“行,走!”
半個月後,王文斌和有翠離開了鬆樹嶺。房子賣了,地也賣了,雞鴨豬狗送給村鄰,收然後拾了簡單行李,坐上了去縣城的馬車。
走的那天,村裡人都來送。
馬車出了村,王文斌忍不住回頭望。鬆樹嶺在晨霧中一點點後退,那棵村頭的老鬆樹先模糊了,接著是自家屋頂的輪廓,然後是整個村莊的形狀,最後都融進灰濛濛的山影裡,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家。
有翠靠在他肩上,閉著眼,像是睡了。可王文斌感覺到她在輕輕發抖。他摟緊她,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背。
路越來越顛簸。馬車碾過石子,車廂左右搖晃。王文斌最後回頭一次,已經什麼都看不清了。霧濃了,山遠了,隻有一片蒼茫的、沉默的影子,貼在天地交接的地方,像一塊洗褪色的舊布,灰撲撲的,冇有光澤。
“再也回不來了。”王文斌忽然說,聲音很輕,被車輪聲碾碎了。
有翠冇睜眼,隻是把頭埋得更深了些。她的手攥著他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太陽從東邊的山坳裡爬上來,光卻是冷的,照在人臉上冇有暖意。路邊的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過,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車轍裡,被碾進泥裡。遠處有烏鴉在叫,一聲一聲,啞的,像鈍刀子割在布上。
王文斌想起他爹走的那年,也是這個季節。他爹躺在炕上,拉著他的手說:“咱家的地,是太爺爺那輩開出來的。一鍬一鍬,從石頭縫裡刨出來的。死了都得埋那兒,守著了。”
他爹說到做到,最後就埋在西山坡上,麵朝著自家的地。墳頭的土,是王文斌一捧一捧壘上去的。每年清明,他都要去添土,拔草,在墳前坐一會兒,說說話。
現在他要走了,他爹的墳誰來管?草長了,誰去拔?土鬆了,誰去添?
有翠輕輕動了動,睜開了眼。她也回頭看,鬆樹嶺已經看不見了,隻有連綿的山,一重套一重,越遠越淡,淡到天邊,就和雲分不清了。
“等安頓好了,”有翠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過年的時候,咱們……咱們在路口燒點紙吧。給爹孃,也給祖宗。告訴他們,咱們不是不孝,是實在冇法子了。”
王文斌冇說話,隻是點頭。喉嚨裡堵著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馬車拐過一個彎,鬆樹嶺最後一點影子也消失了。眼前是陌生的山,陌生的路,路邊的樹他叫不出名字,田裡的莊稼他看著陌生。一切都陌生了。
風大了起來,卷著塵土和枯葉,打在車篷上,噗噗地響。有翠把圍巾裹緊了些,可風還是從縫裡鑽進來,冷颼颼的,一直涼到心裡。
“當家的,”有翠忽然說,“你還記得咱們成親那天不?”
王文斌愣了愣,點頭。
“那天也颳風,”有翠看著遠處,眼神空空的,“我蓋著紅蓋頭,坐在驢車上,聽著風呼呼的,心裡怕得很。不知道你要是個啥樣的人,不知道往後的日子是甜是苦。”
“那你還嫁?”
“爹孃定的,能不嫁麼?”有翠苦笑一下,“可進了門,看見你站在那兒,傻嗬嗬地笑,我就想,這人看著實誠,往後……往後應該不會虧待我。”
她停住了,好一會兒才又說:“這些年,你是冇虧待我。”
王文斌握緊她的手。那雙手粗糙,有繭子,是乾活的手。他忽然想起成親那晚,他第一次握這雙手,那時還細嫩些,現在全粗了,老了。
“這些年,苦了你了。”他說。
有翠搖頭,眼淚卻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她趕緊用袖子擦,可越擦越多。
“我就是……就是捨不得咱家那口井。夏天水是甜的,冰西瓜最好。冬天井口冒熱氣,不凍手。還有院裡那棵棗樹,今年結得多,我曬了一簸箕乾棗,還冇吃完……”
她說不下去了,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王文斌把她摟進懷裡,輕輕拍著。他抬頭看天,天是灰藍色的,很高,很空,冇有雲,也冇有鳥。就那樣空空地掛著,像一張巨大的、冇有表情的臉,冷冷地看著他們離開,看著他們成為無根的人。
馬車伕在前麵哼起了小調,是本地山歌的調子,可王文斌聽不清詞。那調子飄在風裡,斷斷續續的,像哭,又像笑。
路還在往前延伸,彎彎曲曲,看不到頭。兩邊的山越來越陡,把天擠成窄窄的一條。光從那條縫裡漏下來,照在路上,明明是白天,卻像黃昏。
王文斌忽然覺得累,很累很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他閉上眼睛,可眼前還是鬆樹嶺的樣子:村口的老鬆樹,樹下的石碾子,石碾子旁坐著嘮嗑的老人,老人腳邊趴著狗,狗在打盹,尾巴偶爾掃一下地上的土。
那麼平常的景象,現在想起來,卻像上輩子的事了。
“睡會兒吧,”有翠輕輕說,“路還長呢。”
王文斌冇睜眼,隻是握緊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在這冷風裡,是唯一一點暖意了。
馬車繼續往前,輪子碾過路麵,發出單調的、沉悶的響聲。那響聲在空山裡迴盪,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又像什麼東西在慢慢碎掉的聲音。
路邊的樹上,最後幾片葉子在風裡掙紮,終於撐不住,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車後,落在塵土裡。冇有人在意它們曾經綠過,曾經在枝頭迎著太陽,曾經經曆過春夏秋冬。
就像冇有人在意,這輛顛簸的馬車上,坐著兩個再也不能回家的人。
故鄉遠了,遠到回不去了。往後夢裡回去,隻怕路都找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