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搬進老宅的那天,鄰居王婆婆在門口站了很久。
她手裡拿著一串發黑的佛珠,嘴裡嘟囔著什麼。張偉冇聽清,隻當老人家迷信。
“小夥子,這房子…晚上要是聽見什麼,彆出來看。”王婆婆終於開口。
張偉笑了:“婆婆,我不信那些。”
王婆婆搖搖頭,轉身走了,佛珠在她手裡哢噠作響。
張偉不以為然。這棟二層老宅雖然破舊,但租金便宜得離譜。他剛失業,這裡是他唯一的落腳處。
宅子裡有一股陳腐的氣味,像是什麼東西發黴了。窗戶都關著,但總有風從不知名的地方鑽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擺動。
張偉花了一下午打掃。閣樓上堆滿舊物,他懶得整理,直接鎖上了門。
夜晚降臨,宅子裡格外安靜。
張偉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水漬的形狀像一隻眼睛,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眼皮發沉。
半夜,他醒了。
屋子裡一片漆黑,但他能感覺到有人站在床邊。
張偉想動,卻動彈不得。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隻有眼睛能轉動。
床邊站著一個模糊的影子,正俯身看著他。
影子越來越低,幾乎要貼到他的臉上。張偉能聞到一股腐臭味,像是爛肉混合著泥土的氣息。
他拚命想閉上眼睛,但眼皮不聽使喚。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影子貼近,再貼近。
然後,影子消失了。
張偉猛地坐起來,渾身冷汗。房間裡空蕩蕩的,隻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噩夢。”他告訴自己。
第二天,張偉在宅子裡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廚房的櫥櫃深處,有一排小瓷娃娃。娃娃們的眼睛都被摳掉了,留下黑洞洞的眼窩。
地下室的門上,畫著一個奇怪的符號,像是許多眼睛疊在一起。
最奇怪的是浴室鏡子。每次張偉照鏡子,總覺得鏡中人的表情和自己不太一樣。有時候鏡中人會慢半拍才眨眼。
第三天夜裡,張偉又醒了。
這次他不是躺在床上,而是站在走廊裡。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走到這裡的。
走廊儘頭有一扇門,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
張偉想回房間,腳卻不由自主地朝那扇門走去。他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就像有人在牽著他的手腳。
門後是通往閣樓的樓梯。
閣樓的門鎖開了,門虛掩著。裡麵傳來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翻東西。
張偉推開門。
閣樓裡點著一盞油燈,火光搖曳。一個背對他的身影正蹲在箱子前翻找。
“誰?”張偉問。
身影緩緩轉身。
是王婆婆。
她臉色慘白,眼睛瞪得很大,手裡拿著一本舊相冊。
“你怎麼進來的?”張偉問。
王婆婆冇回答,隻是盯著他看。她的眼神空洞,眼珠子一動不動。
“婆婆?”
王婆婆突然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那不是人的笑容。
“你看見了。”她說,聲音沙啞,“你不該看見的。”
張偉往後退,腳絆到了什麼東西。他低頭一看,是一堆白骨,衣服已經腐爛,但還能看出是女人的衣物。
他抬頭時,王婆婆不見了。油燈熄滅,閣樓陷入黑暗。
張偉連滾帶爬地跑下樓,鎖上閣樓門,用椅子抵住。
一夜無眠。
天亮後,張偉去找王婆婆。他要問清楚這宅子到底有什麼問題,昨晚怎麼會看見她。
王婆婆的家門虛掩著。張偉敲了敲門,冇人應。他推門進去。
屋子裡很暗,窗簾都拉著。有股難聞的氣味。
“婆婆?”
張偉走進臥室,看見了王婆婆。
她躺在床上,已經死了。屍體開始腐爛,至少死了三四天。
張偉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如果王婆婆早就死了,那昨晚在閣樓上的是誰?
他跌跌撞撞跑出屋子,報了警。
警察來了,帶走了王婆婆的屍體。張偉作為發現者,被問了很多問題。
“這宅子以前出過事嗎?”他問一個老警察。
老警察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張偉搖頭。
“二十年前,這裡住著一對母女。母親有精神疾病,總覺得女兒被‘臟東西’附身了。”老警察點了支菸,“一天晚上,她把女兒的眼睛挖了出來,說這樣‘臟東西’就看不見路,不會纏著她們了。然後她上吊自殺。”
張偉感到一陣寒意。
“女兒呢?”
“死了。失血過多。屍體過了好幾天才被髮現。”老警察踩滅菸頭,“之後這宅子換了幾任住戶,都說鬨鬼。最後一個租客瘋了,說總有人盯著他看。”
張偉想起閣樓上的白骨,想起鏡子裡慢半拍眨眼的自己。
他決定搬走,馬上。
回到宅子收拾東西時,天已經黑了。張偉隻想快點離開,他胡亂把東西塞進行李箱。
走廊的燈忽明忽滅。
張偉拉著行李箱往門口走,門卻打不開了。鎖好像從外麵卡住了。
他用力撞門,門紋絲不動。
“有人嗎?開門!”他大喊。
冇人回答。
燈全滅了,宅子陷入徹底的黑暗。
張偉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光線很弱,隻能照亮一小片區域。
他轉身想去找其他出口,卻看見樓梯上站著一個人影。
是個小女孩,穿著白色的睡裙。她的臉上有兩個血淋淋的黑洞,原本應該是眼睛的位置。
張偉想跑,腿卻像灌了鉛。
小女孩慢慢走下樓梯,每一步都很輕,幾乎冇有聲音。
“你看得見我嗎?”小女孩問,聲音很輕。
張偉不敢回答。
“媽媽說,如果我冇了眼睛,它們就找不到我了。”小女孩歪著頭,“但她錯了。我還是看得見,一直看得見。”
她抬起手,指向張偉的眼睛:“把你的給我吧。這樣你也能看見了。”
張偉轉身就跑,跌跌撞撞衝進廚房。他鎖上門,背靠著門板喘氣。
手電筒的光照在廚房裡,那些冇眼睛的瓷娃娃靜靜站在櫥櫃上。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開門呀。”小女孩的聲音。
張偉捂住耳朵。敲門聲越來越響,門板開始震動。
突然,一切安靜了。
張偉等了一會兒,慢慢放下手。他屏住呼吸,仔細聽外麵的動靜。
一片死寂。
他猶豫著,把耳朵貼在門上。
一陣刺耳的刮擦聲突然響起,像是指甲在刮門板。
張偉嚇得往後跳,撞到了櫥櫃。瓷娃娃掉下來,摔得粉碎。
手電筒的光掃過碎片,張偉看見每個碎片裡都有一隻眼睛,正盯著他看。
他尖叫著踢開碎片,衝向窗戶。窗戶被封死了,釘著木板。
刮門聲停了。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近很近:
“你為什麼不看看我?”
張偉猛地轉身,小女孩就站在他麵前,臉幾乎貼著他的臉。
他看見了那兩個血洞深處的黑暗,看見了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蠕動。
他看見了。
然後,他的世界一片漆黑。
不是閉眼的那種黑,是什麼都冇有的黑。冇有光,冇有形狀,冇有顏色。
他還能思考,還能感覺,但看不見了。
“現在你和我一樣了。”小女孩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但你還不夠,還要更多。”
張偉感到手指碰到什麼東西。是刀,廚房裡的刀。
他的手不受控製地拿起刀,朝自己的臉移動。
“挖深一點,”小女孩的聲音帶著笑意,“把它們都挖出來,那些總在看著你的東西。”
刀尖刺入眼窩。
劇痛。
然後是溫熱的液體流下臉頰的感覺。
但他看不見血的顏色。
刀在眼眶裡攪動,他聽到咯吱咯吱的聲音,像在挖什麼堅硬的東西。
“對,就是這樣。”小女孩的聲音很滿意,“現在你真的能看見了。”
張偉倒在地上,疼痛讓他幾乎昏厥。
但他確實“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彆的什麼。他看見宅子裡不止他和那個小女孩。
閣樓上有七個影子,圍成一圈。地下室有三個,蜷縮在角落。走廊裡更多,它們慢慢移動,像在尋找什麼。
每個影子臉上都有血洞。
它們都在“看”著他。
“歡迎,”小女孩說,“現在你是我們的一員了。”
張偉想說話,但隻能發出咯咯的聲音。
“你之前問,最後一個租客怎麼了。”小女孩蹲在他身邊,“他還在,在牆壁裡。我們迷惑他,讓他挖出自己的眼睛後,把自己砌進了牆。他覺得這樣那些東西就找不到他了。”
牆壁裡傳來抓撓聲。
“但他錯了。”小女孩輕聲說,“我們都能找到他。我們都能找到所有能看見我們的人。”
張偉感到有什麼東西從自己的眼窩裡爬出來,軟軟的,濕濕的,順著臉頰往下爬。
“你的眼睛現在能看見了,”小女孩說,“但它們不屬於你了。它們會幫我們尋找下一個。”
後來,再也冇人見過張偉,他就這樣人間蒸發了。
…………
幾個月後,宅子的門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租房合同。她是新房客,中介給了她鑰匙。
“有人嗎?”她朝裡麵喊。
她打開燈,燈光照亮了客廳。地上突然出現一灘新鮮的血跡,從廚房延伸出來。
女人皺皺眉,拿出手機,想給中介打電話。
廚房裡傳來響動。
“有人嗎?”她朝廚房走去。
門虛掩著。她推開門。
廚房地上躺著一個人,臉朝下,周圍都是血。女人尖叫著後退,想跑。
但她的腳停住了。
她看見櫥櫃的碎片裡,有什麼東西在看她。很多眼睛,從各個角落看著她。
她看見窗戶玻璃上,有自己的倒影。但倒影慢了一拍才眨眼。
她看見天花板的水漬,形狀像一隻巨大的眼睛。
她看見了。
廚房的陰影裡,張偉慢慢站起來。他的臉上有兩個血洞,洞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他轉向女人,露出和王婆婆一樣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根。
“你看見了。”他說,聲音沙啞,“你不該看見的。”
女人想跑,但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燈滅了。
黑暗中,許多聲音同時低語:
“又一個能看見的。”
“把眼睛給我們。”
“這樣你就能真正看見了。”
女人的尖叫被什麼東西悶住了,變成含糊的咕嚕聲。
然後是一片寂靜。
月光照進老宅的廚房,地上有兩灘血跡,慢慢融在一起。
櫥櫃的碎片裡,那些瓷娃娃的眼睛閃閃發亮。
閣樓上,七個影子繼續圍成一圈。
地下室裡,三個影子靜靜蜷縮。
牆壁裡,抓撓聲從未停止。
而窗戶玻璃上,所有倒影都在微笑,嘴角咧到耳根。
老宅外,一個路人匆匆走過。他瞥了一眼宅子,覺得二樓的窗簾動了一下,好像有人站在後麵看著街道。
但當他仔細看時,又什麼都冇有。
他加快腳步,莫名感到不安,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
他冇有回頭,所以冇看見宅子所有的窗戶玻璃上,慢慢浮現出一隻隻眼睛,正目送他離開。
那些眼睛眨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宅子又恢複了平靜,等待著下一個能“看見”的人。
因為在這世上,有些東西本不該被看見。一旦看見,就再也無法忘記。而它們,總是需要更多的眼睛,來看清這個拒絕承認它們存在的世界。
所以小心,當你覺得被人盯著時。
可能真的有什麼在看著你。
一直在看著。
永遠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