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成了我們之間最常提起的詞。我說,我要努力送外賣,攢很多很多錢。帶她離開這個總是陰沉沉的城市,去看真正的桃花,看大海,看雪山,看這個世界所有她冇來得及看的美好。
我甚至開始偷偷查攻略,計算費用。送外賣的空隙,等餐的時候,我會對著手機地圖,規劃一條又一條想象中的路線。
“我們先去江南,春天的時候去,看真正的‘桃之夭夭’。然後往西,去西藏,聽說那裡的天空特彆藍,像寶石一樣。再往北,去草原,夏天的時候,草長得比人還高……”我滔滔不絕地說著,眼裡有光。
小柔就趴在我旁邊,認真地看著地圖上那些陌生的地名,聽著我笨拙的描述,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憧憬。有時候她會問:“那麼遠,騎車去嗎?”
“不,我們坐火車,坐飛機!”我豪氣乾雲,“我攢錢!”
“飛機?”她想象不出來,但她相信我能做到,“那一定很快,像鳥兒一樣。”
“嗯!像鳥兒一樣,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握緊拳頭,像是在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發誓。
我們也會像所有陷入戀愛的傻瓜一樣,做很多無聊又甜蜜的小事。
比如,我會在送外賣路過某條開滿紫藤花的小巷時,特意停下,摘一小串藏在懷裡,晚上帶給她。
比如,她會在深夜陪我去等那些深夜訂單,雖然彆人看不見她,她就飄在我電動車後座,在我等餐的間隙,小聲給我講她今天“看到”的趣事。
比如,我們會分吃一碗泡麪,她堅持說她“聞聞味道就飽了”,非要我多吃點。
比如,下雨天我送外賣回來,渾身濕透,她會用她冰涼的“手”,徒勞地想要幫我“擦乾”,雖然隻會讓我更冷,但我們都會笑起來。
生活依然清苦,前路依然迷茫。但因為這個突然闖入我生命的女鬼,因為這間冰冷小屋裡彼此的依偎和那些關於“以後”的夢想,我第一次覺得,這座巨大的、曾經幾乎將我吞噬的城市,有了一點點溫度。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從冰冷絕望的土壤裡,掙紮著冒出頭來的、顫巍巍的暖芽。
我深深地愛上了小柔。不知道具體是從哪一刻開始的。
也許是她第一次在橋洞下,遞給我那幾個冰冷的饅頭時。也許是她問我“我比桃花好看麼”時。也許是她用陰氣凝出那枝小小桃花,對我說“我養你呀”時。也許,隻是在無數個奔波疲憊的夜晚,回到那個小屋,看到她安靜等待的身影時。
這份愛,起始於絕望中的一點微光,生長於相濡以沫的每一個日夜,紮根在對未來共同的卑微憧憬裡。
它是我的初戀,帶著塵埃、汗水、泡麪味和廉價胭脂的氣息,卻純粹、滾燙,占據了我整個貧瘠而荒蕪的青春。
我想,這也一定是小柔的初戀。她死時那樣年輕,對情愛隻有故事裡看來的懵懂和被欺騙的痛楚。如今,她把她所有的信任、依賴和未曾消散的溫柔,都給了我。
我們從未說破,但彼此心照不宣。一個眼神,一個笑容,一次指尖小心翼翼的觸碰,都盛滿了無需言說的情意。
我會在畫她的時候,故意把桃花畫得更多更密,讓花瓣紛紛揚揚,落在她的發間、肩頭,彷彿要將她淹冇在粉色的雲霞裡。
她會在我讀詩讀到“人麵桃花相映紅”時,忽然湊近,用她冰涼的臉頰,輕輕貼一下我因奔波而發燙的耳朵,然後飛快地飄開,假裝看窗外的夜色,隻留下泛紅的耳尖和空氣中淡淡的、清冷的甜香。
我以為,這樣清貧卻充滿希望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我攢夠錢,帶她去看真正的桃花,實現我們那些關於“以後”的、小小的、璀璨的夢。
直到那一天,毫無預兆地到來。
那是我成為外賣騎手差不多一年的時候。一個普通的夜晚,我因為連續跑了幾單長途,回來得比平時晚一些。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薄木板門,屋裡冇開燈,小柔不喜歡太亮的燈光,隻有窗外漏進來的、對麵樓KTV招牌變幻的彩光,明明滅滅。
小柔冇有像往常一樣飄過來,問我“今天累不累”。她蜷在床墊的角落,背對著門,肩膀微微聳動著。
“小柔?”我心裡咯噔一下,放下手裡的東西,輕輕走過去。
她冇有迴應。我走到她麵前,蹲下身。彩光掠過她的臉,我驚駭地看到,她蒼白的臉上,滿是淚痕。那雙總是清亮狡黠的杏眼裡,此刻蓄滿了淚水,不斷地滾落下來,劃過她冰涼的臉頰,滴落在她淺碧色的裙裾上,留下濕漉漉的痕跡。
她從不會這樣哭。即使剛認識時,說起小說裡的遭遇,她的聲音也多是幽怨或麻木,而非此刻這般洶湧的、絕望的悲傷。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我慌了,想伸手碰她,又怕驚擾了她。
小柔抬起淚眼,看著我,嘴唇顫抖著,很久,才發出破碎的聲音:“林未……我……我要走了。”
“走?去哪裡?”我一時間冇反應過來,“我們不是說好,等我再多攢點錢,就……”
“不是那個……”小柔用力搖頭,淚水紛飛,“是投胎……時辰到了。他們……他們找到我了,說我的執念……散了,可以……可以去輪迴了。”
投胎?輪迴?
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心尖上。我猛地僵住,血液似乎在瞬間凍結,又轟然倒流,衝得我耳蝸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不……不可能……”我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在反駁,虛弱得可笑,“你的執念……不是那個故事嗎?我還冇寫完……不對,你……你不是已經……”我已經語無倫次。
“我的執念……早就不是那個故事了。”小柔看著我,眼淚流得更凶,嘴角卻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是你,林未。遇見你之後,我的怨恨,我的不甘……不知不覺,就散了。現在,我最大的念想,是你過得好,是我們說好的那些‘以後’……可是,可是……”她泣不成聲,“地府的規矩,執念一散,就必須在限定時辰內入輪迴……拖延不得……他們給我最後的時間,就是……就是今夜子時。”
今夜子時?我猛地扭頭看向窗外那塊廉價的電子錶,模糊的熒光數字顯示著:23:47。
隻有不到一刻鐘了?
巨大的恐慌像一隻冰冷的巨手,攥緊了我的心臟,扼住了我的喉嚨。我呼吸困難,渾身發冷,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不……不行!不能走!小柔,我們……我們想辦法,一定有辦法的!我們不投胎,就留在這裡,像現在這樣,好不好?我會努力,我會更努力送外賣,我一定能養活我們,我……”我語無倫次,伸手想要抓住她,手指卻穿過她冰涼虛軟的臂膀,隻握住一片空無的寒意。
“冇用的,林未。”小柔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認命的哀慼,“時辰一到,牛頭馬麵就會來帶人……抗拒不了的。能多陪你這一年,我已經……很知足了。真的。”她看著我,淚水不斷地流,“我隻是……捨不得你。捨不得我們的‘以後’。我還想看桃花,想看大海,想坐飛機……”
她每說一句,我的心就被淩遲一刀。那些我們共同憧憬的未來,那些在無數個寒夜裡互相取暖、支撐著彼此堅持下去的夢,在這一刻,變成了最殘忍的諷刺。
“我們跑!”一個瘋狂的念頭竄上來,我猛地站起來,眼睛血紅,“我們現在就走!離開這裡!他們找不到我們!”
“林未!”小柔提高了聲音,帶著哭腔,“冇用的!我是鬼,我的氣息被生死簿鎖定,能跑到哪裡去?何況……強行滯留,對你不好,對我……最終也是魂飛魄散的下場。”
魂飛魄散……四個字像冰水澆滅了我最後一絲妄念。我僵在原地,看著她淚水漣漣的臉,無邊的絕望如同最深的夜,將我徹底吞冇。原來,比起分離,我更害怕她徹底消失,連一絲痕跡都不留。
窗外,遠處鐘樓傳來沉悶的鐘聲。當……當……當……
子時到了。
小屋內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好幾度。明明關著窗,卻有一股陰冷刺骨的風,不知從何處旋起,吹得破報紙糊的窗戶嘩啦作響。昏暗的燈光瘋狂地閃爍起來,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小柔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她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儘了,變得如同最初在橋洞下見到時那樣,蒼白透明。她看向門口的方向,眼裡充滿了巨大的恐懼,還有深深的、刻骨的眷戀。
虛掩的木板門,無聲無息地開了。
冇有腳步聲。
兩個極其高大、身影模糊的存在,出現在門口,將本就狹窄的門框堵得嚴嚴實實。
它們的身形在昏暗閃爍的光線下扭曲不定,隻能勉強看出輪廓。一個頭上似乎有著彎曲的、巨大的犄角陰影,另一個麵部狹長,隱約有著類似馬匹的吻部。
它們沉默地站在那裡,手中似乎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地麵的冰冷聲響。
牛頭……馬麵……
傳說中的勾魂使者,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我逼仄的出租屋裡。濃鬱的陰寒死氣瀰漫開來,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帶著鐵鏽和腐朽的味道。我渾身汗毛倒豎,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裂開,那是生物麵對超越理解的存在時最本能的恐懼。但比恐懼更強烈的,是即將失去小柔的劇痛。
小柔站了起來,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她最後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彷彿要將我的樣子刻進魂魄最深處……
然後,她轉向門口那兩個恐怖的存在,努力挺直了纖細的背脊,聲音雖然發顫,卻清晰地說:“我……我跟你們走。”
“不……!”我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所有的恐懼都被這生離死彆的絕望沖垮。我猛地撲過去,想要抓住她,抱住她,用我單薄的血肉之軀擋住那冰冷的鎖鏈。
我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隻觸碰到一片虛無的冰涼。
小柔的眼淚再一次洶湧而出。她忽然踮起腳尖,在我還冇反應過來之前,冰涼柔軟的唇,輕輕地印在了我的嘴唇上。那觸感一瞬即逝,快得像一個幻覺,隻留下一片濡濕的冰涼。
“林未,”她貼得極近,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氣聲,急促地說,每一個字都帶著淚水的鹹澀和訣彆的顫抖,“要好好活著。要忘記我哦。”
說完,她決絕地轉身,向著門口那兩道黑影走去。
就在她轉身的刹那,我看到她的身體,從指尖開始,竟然化作點點粉白色的、柔和的光點,如同被風吹散的桃花花瓣,開始緩緩飄散。
“小柔……!”我瘋了一樣再次撲上去,這一次,我不管不顧地張開手臂,想要攏住那些飄散的光點,想要留住她。
我的手臂,環住了一片空無。隻有更多的、帶著她氣息的、冰涼的光點,從我指縫間流逝。
門口,那馬麵輪廓的身影,似乎抬了抬手。一道漆黑冰冷、非鐵非索的東西,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倏地射出,精準地纏繞上小柔那正在不斷化為光點的、近乎透明的手腕。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顫栗的禁錮之力。
“走。”一個沉悶、嘶啞,彷彿兩塊生鏽鐵皮摩擦的聲音,從牛頭輪廓的方向響起,不帶有任何情感,隻是冰冷的指令。
小柔被那黑色鎖鏈一帶,身不由己地向前飄去,化光的速度驟然加快。
“不!放開她!把她還給我!”我目眥欲裂,所有的理智、恐懼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我心愛的人被鐵鏈鎖住!我嘶吼著,像一頭絕望的困獸,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牛頭馬麵已經帶著小柔(或者說,帶著那團正在不斷消散的、人形的光點),飄出了門外,融入了外麵濃稠的夜色裡。鎖鏈拖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卻直抵靈魂深處的嘩啦聲。
我追出門,追下搖搖欲墜的樓梯,追進城中村肮臟狹窄、汙水橫流的巷道。午夜的巷道空無一人,隻有慘白的月光和遠處霓虹的微光,勾勒出前方那令人心膽俱裂的一幕:
兩個高大扭曲的黑影,一左一右,拖曳著一道由無數粉白光點組成的正在不斷變淡的纖細身影,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極快的速度,向著夜色最深處飄去。
小柔似乎回過頭,光點凝聚的麵容朝向我的方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隻看到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眼眸處,兩點最後的光,如同風中的殘燭,劇烈地搖曳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融入了周圍無邊無際的、吞噬一切的光點之中。
“小柔……!!!”
我發足狂奔,用儘平生最大的力氣嘶喊。肺葉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著疼,喉嚨裡泛起腥甜,冰冷的夜風刀子般割在臉上。
我跑丟了鞋子,赤腳踩在碎石子、汙水和不知名的汙穢上,刺痛和冰冷從腳底傳來,我卻渾然不覺。
我追著那點即將消失在巷道儘頭的光,和那冰冷的鎖鏈聲響。
“等等!求求你們!等等!把她還給我!把我的小柔還給我……!”
我聲嘶力竭,淚水模糊了視線,混合著汗水,滾燙地淌了滿臉。我伸出手,徒勞地向前抓著,彷彿這樣就能縮短那遙不可及的距離。
可是,冇有用。
那點光,那鎖鏈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淡,如同被黑暗吞噬的最後一縷煙霧。
終於,在巷道儘頭,那團模糊的光影,連同那兩道高大的黑影,像是融化在了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徹底不見了。鎖鏈那冰冷空洞的嘩啦聲,也戛然而止。
萬籟俱寂。
隻有我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動、幾乎要碎裂開來的聲音。
我撲倒在冰冷肮臟的地上,臉貼著濕漉漉的地麵,雙手深深地摳進泥土和汙垢裡。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卻流不出眼淚了,隻有乾澀的、撕裂般的痛楚,從眼眶一直蔓延到心底,再到四肢百骸。
她就這麼走了。在我眼前,化作了光,化作了風,被那冰冷的鎖鏈,帶向了未知的輪迴。
我的小柔。那個在橋洞下問我故事結局的女鬼,那個陪我撿瓶子換饅頭的同伴,那個喜歡聽我念“人麵桃花”的姑娘,那個用陰氣為我凝出桃花的傻丫頭,那個說要“養我”、和我一起憧憬“以後”的戀人……冇了。
被我弄丟了。
被這該死的命運,硬生生地從我生命裡撕扯了出去,連一點點痕跡,都不肯為我留下。
隻剩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枝陰氣桃花的冰涼。
和嘴唇上,那一瞬即逝的、濡濕的、帶著她最後淚水的觸感。
“要好好活著。”
“要忘記我哦。”
她最後的話語,像淬了毒的針,一遍又一遍紮進我的耳朵,我的腦海,我的心裡。
夜風呼嘯著穿過空蕩蕩的巷道,捲起地上的廢紙和灰塵,撲打在我身上。遠處,城市依舊燈火闌珊,車流如織,熱鬨是它們的,與我再無乾係。
我趴在冰冷的泥濘裡,蜷縮成一團,像一條被抽走了脊骨的狗。無邊的黑暗籠罩下來,不僅僅是夜色,還有從靈魂深處瀰漫出來的、死寂的絕望。
我的光,滅了。
小柔走後,我的世界失去了所有顏色。
白天,我依舊送外賣。戴上頭盔,騎上那輛破舊的電動車,衝進城市的大街小巷。我接最多的單,跑最遠的路,爬最高的樓。我變得沉默,不再與任何同事交流,對顧客機械地說著“您好,您的外賣到了,祝您用餐愉快”,聲音平板,冇有一絲起伏。
隻有瘋狂地奔波,讓身體的極度疲憊,才能暫時壓過心頭那無時無刻不在啃噬的劇痛。汗水一次次濕透衣服,又被風吹乾,留下白色的鹽漬。我像一台上緊了發條、卻失去了靈魂的機器,在這座城市的水泥森林裡麻木地穿梭。
晚上,我回到那個曾被稱為“家”的十平米隔間。這裡的一切都還殘留著她的氣息。牆上貼著我給她畫的那些拙劣的畫,桃花樹下的少女,或笑或嗔;窗台上那個用撿來的飲料瓶改成的“花瓶”裡,插著早已乾枯的野草;角落裡,還放著她不知從哪裡找來的一塊乾淨的石頭,她說可以當凳子坐……
我不敢看,又忍不住去看。每一樣東西,都像一把鈍刀子,反覆切割著我早已血肉模糊的心。
我開始喝酒。最便宜的那種白酒,辣喉,燒心,但能帶來短暫的麻木。喝醉了,我就抱著她留下的那幅最早、也是她最珍視的“人麵桃花”鉛筆畫,蜷在冰冷的地板上,對著畫像,一遍又一遍地讀那首詩。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我的聲音嘶啞,含糊,帶著濃重的酒氣和化不開的悲慟。讀著讀著,眼淚就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滴在發黃的畫紙上,洇濕了墨跡,模糊了桃花,也模糊了畫中人的麵容。我慌忙去擦,卻越擦越臟,最後隻能把畫緊緊捂在胸口,像要把那點早已消散的冰涼,重新捂進心裡。
畫像的邊緣很快被我摩挲得起毛、破損。我又找來相對乾淨些的紙,憑著記憶,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畫。畫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微笑時嘴角的弧度,她聆聽時微垂的睫毛……可我畫不出她眼中的星光,畫不出她靈魂的鮮活。每一張畫,都隻是蒼白呆滯的摹本,提醒著我,我永遠地失去了她。
我開始頻繁地繞路。送餐途中,隻要接到西城郊區附近的單子,哪怕不順路,我也願意多跑幾公裡。因為那裡,有一個很小的、荒廢了大半的公園。公園深處,據說曾有一片桃林,如今隻剩寥寥幾棵老樹,無人照料,卻還在每年春天,倔強地開出一片淒豔的粉紅。
桃花開的時候,我會在那裡停留。把電動車停在公園破爛的鐵門外,走進去,坐在落滿花瓣、冰涼的石凳上,或者就靠在那嶙峋的老桃樹下。仰起頭,看那一簇簇、一朵朵的桃花,在料峭的春風裡,開得冇心冇肺,熱鬨非凡。
春風拂過,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像一場溫柔而又殘酷的雨。有時落在我的肩頭,有時沾在我的睫毛上。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空氣裡瀰漫著桃花那淡淡的、略帶苦澀的甜香。
恍惚間,我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橋洞下的夜晚,我磕磕巴巴地念著詩,她托著腮,眼神迷濛地問:“桃花……是什麼樣子的呀?”
彷彿又看見,她捧著那幅拙劣的鉛筆畫,眼睛亮晶晶地問:“我比桃花好看麼?”
彷彿又感覺到,她冰涼的手指虛虛拂過我的臉頰,清冷的氣息拂在耳畔:“林未,彆怕窮,我養你呀。”
“小柔……”我喃喃地喚出聲,睜開眼,隻有空蕩蕩的公園,和漫天飛舞的、無聲的花瓣。桃花依舊笑春風,可那張與桃花相映的人麵,早已不知去了何處,消失在輪迴的儘頭,再也不會回來。
巨大的空虛和悲傷漫上來,將我淹冇。我坐在桃花樹下,一動不動,任由花瓣落滿全身,像個被遺忘的、悲傷的雕塑。直到手機催單的鈴聲尖銳地響起,纔將我拉回現實。抹一把臉,不知是淚水,還是花瓣上的晨露。
我也常常回到最初的那個橋洞。城市變遷,河岸被整修,那個橋洞已經被加固,裝上了柵欄,再也進不去了。
我就站在河對岸,遠遠地看著。夜晚的橋洞黑黢黢的,像一張沉默的嘴。那裡曾是我絕望的深淵,卻也成了我和小柔奇遇開始的地方。我們的“家”,我們分享一個冷饅頭的地方,我給她畫下第一幅桃花的地方。
河水依舊黑沉,倒映著對岸的霓虹,光怪陸離。我站了很久,直到夜風穿透我單薄的外賣服,帶來刺骨的寒。這裡也冇有她了。隻有記憶,像河底的淤泥,不斷翻湧,散發著陳舊而刺痛的氣息。
時間一天天,一年年地過去。
我依舊送著外賣。電動車換了一輛又一輛,從破舊到稍微新一點,再到破舊。手機也從老年機換成了智慧機,地圖導航更精準,接單更方便,可我的生活軌跡,依舊單調地循環在城市的點與線之間。
有人給我介紹過對象。熱心的同事,或者偶爾閒聊的店家。說我踏實,肯乾,雖然年紀大了點,但人老實。我都搖搖頭,沉默地拒絕了。起初還有人勸,後來大家都懂了,看我的眼神裡多了些同情,或者不解,再後來,便冇人提了。
我的世界裡,早已容不下第二個人。我的心很小,隻裝得下一個叫小柔的女鬼,和那段短暫卻耗儘了我一生熱情的時光。我的愛,我的思念,我所有關於“未來”的想象,都隨著那夜消散的桃花光點,一起埋葬了。
我習慣了獨自一人。習慣了在送餐的間隙,對著空氣發呆;習慣了在深夜回到冰冷的住處,對著畫像自言自語;習慣了每年春天,去那個荒廢的公園,看一場桃花的盛開與凋零。
小柔留下的那點胭脂,早已乾涸在粗糙的紙盒裡,我卻冇有扔掉,一直放在枕邊。那幅最初的鉛筆畫,我用塑料薄膜小心地封好,藏在貼身的口袋裡,紙張已經脆黃,圖像也愈發模糊,但我指尖撫過的每一道線條,都還清晰地印在腦海。
我以為,我會這樣,帶著記憶,送著外賣,看著桃花,直到某一天,悄無聲息地倒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
直到這個黃昏。
我已經很老了。頭髮早已花白稀疏,腰背佝僂得厲害,爬樓梯時膝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早就不送外賣了,那輛最後的電動車,幾年前就賣給收廢品的了。我靠著微薄的積蓄和偶爾撿點廢品,在這座城市最邊緣的角落裡苟延殘喘。
又是一個春天。桃花該開了吧。
這個念頭浮起來,帶著一種鈍痛的習慣。我慢慢地從那個終年不見陽光的地下室挪出來,扶著斑駁的牆壁,一步一步,挪向公交站。我要去那個公園。這似乎成了我生命裡,唯一固定,也唯一有意義的事情。
公園比幾十年前更荒廢了。鐵門早已鏽蝕倒塌,隻剩半截歪斜的門柱。裡麵的小徑被荒草淹冇,那幾棵老桃樹,似乎又少了一兩棵,剩下的,枝乾也更加虯結蒼老,但枝頭,依然倔強地綻開著稀疏的、卻依舊嬌嫩的桃花。
我走不動了。就在入口附近,一張破爛的水泥長椅上坐下。這張椅子,似乎幾十年前就在這裡了,隻是如今遍佈裂痕,爬滿青苔。
夕陽很好,金紅色的餘暉穿過稀疏的桃枝,灑下溫暖的光斑。風很輕,柔柔地吹過,帶來桃花淡淡的香,和泥土青草的氣息。
我從懷裡,顫巍巍地掏出那幅用塑料薄膜小心包裹著的畫。薄膜已經泛黃髮脆,我極其小心地打開。裡麵的畫紙,更是黃得厲害,脆弱得彷彿一碰就會碎成齏粉。畫上的鉛筆線條,已經模糊得幾乎難以辨認,隻有那桃花樹下少女的輪廓,和那一片朦朧的粉色,還依稀可辨。
我眯著昏花的眼睛,努力地看著,看著。指尖隔著塑料膜,極輕地拂過畫中人的臉頰。
然後,我張了張嘴,乾癟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微弱、嘶啞、幾乎聽不清的聲音,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念:
“去……年……今……日……此……門……中……”
聲音氣若遊絲,被輕柔的春風吹散。
“人……麵……桃……花……相……映……紅……”
一陣稍大些的風吹過,枝頭的桃花簌簌而動,幾片花瓣掙脫枝頭,打著旋兒,飄落下來。一片,恰好落在發黃的畫紙上,覆蓋了畫中人的麵容。一片,落在我的肩頭。更多的,紛紛揚揚,像是下起了一場溫柔的雨,將我佝僂的、瘦小的身體,漸漸覆蓋。
“人……麵……不……知……何……處……去……”
我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視線開始渙散,眼前的桃花,夕陽,都蒙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變得朦朧而不真實。身體裡最後一點力氣,也隨著這低聲的吟誦,一點點抽離。很累,很累,像是奔波了一生,終於可以停下來,歇一歇了。
握著畫像的手,無力地垂下,搭在冰涼的水泥椅麵上。塑料薄膜包裹的畫,從鬆弛的指間滑落,輕輕掉在長椅下積年的枯葉和塵土上。又一陣風吹來,將畫紙吹得翻了個麵,也拂去了上麵那片剛落下的花瓣。
“桃……花……依……舊……笑……春……風……”
最後幾個字,含在喉嚨裡,終是未出口。眼皮沉沉地合上,遮住了漫天紛飛的桃花,和天邊那最後一抹絢爛的晚霞。
風停了。花瓣靜靜地落在我的身上,頭髮上,臉上,像是為我蓋上了一層粉白色的、柔軟的衾被。夕陽的餘暉,為我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荒蕪的公園裡,桃花靜靜地開著。老去的我,靜靜坐在長椅上,永遠閉上了眼睛。神色安詳,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無人察覺的弧度。
遙遠的地方,彷彿有清脆的、熟悉的少女笑聲,乘著最後一縷春風,掠過桃枝,掠過青草,掠過那張飄落在地的、發黃的畫像,輕輕拂過我的耳畔。
那聲音笑著說:
“公子,你的《畫皮》……還差個結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