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尹華,在番茄小說上寫鬼故事,署名林未,筆名未語無痕。
這名字起得矯情,像某種自我預兆——未及開口,痕跡已消。我的故事也是這樣,悄無聲息地撲,連個水花都欠奉。
我最喜歡的詩是《題都城南莊》,尤其那句“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總覺得裡麵有說不儘的悵惘,跟我當下的境況,倒有幾分精神上的契合。隻是,詩裡的悵惘是風雅的,我的,卻是實實在在、帶著餿味的絕望。
我已經三天冇吃上一頓正經飯了。最後一次進食,是前天晚上用最後一點熱水衝開的那包過期的方便麪調料,鹹得發苦,喝下去,胃裡反而更空得撓心。
房租欠了兩個月,房東是個膀大腰圓的中年女人,唾沫星子比她的嗓門更有殺傷力。今天下午,她終於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把我那點可憐的家當——一個褪色的行李箱,裡麵塞著幾件舊衣服、一颱風扇頁都轉不動的舊筆記本電腦,還有一摞寫滿鬼故事構思的廢紙——連同我這個人,一起扔出了那間不到十平米、終年不見陽光的出租屋。
行李箱的輪子壞了一個,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哭一樣的噪音。
我拖著它,沿著城市邊緣汙濁的河岸漫無目的地走。霓虹燈次第亮起,照亮對岸繁華的高樓,那些溫暖的光暈與我之間,隔著一條散發腥氣的、黑沉沉的河水。
櫥窗裡掛著油亮亮的烤鴨,便利店的熱包子蒸騰出誘人的白氣,我的肚子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擰絞,喉嚨裡乾得冒火,卻連吞嚥口水的力氣都快冇了。
午夜時分,我縮在一個橋洞底下。這裡倒是不用愁房租。橋上是永不間斷的車流,轟隆隆的,像是這座城市粗重而冰冷的呼吸。
橋洞下是另一重天地,潮濕,陰暗,瀰漫著河水淤積的土腥味和某種腐爛的氣息。
我把行李箱豎起來,勉強擋一擋從河麵刮來的、帶著濕氣的夜風,自己蜷在角落,背靠著冰冷粗糲的水泥牆。影子被遠處偶爾掠過的車燈拉長、扭曲,投射在爬滿汙漬的牆壁上,像個被困住的鬼魅。
我瞪著橋外流淌的光河,心裡一片麻木的空洞。餓過頭了,反而覺不出餓,隻是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未語無痕……真是個好名字,無聲無息,無痕無跡,就像我從未來過這個世界一樣。那些在深夜裡敲打出來的鬼故事,那些我自己都覺得脊背發涼的橋段,此刻顯得如此可笑。誰會看呢?或許,真正的鬼都懶得瞟一眼吧。
就在意識快要被疲倦和寒冷拖入混沌時,我感到衣角被輕輕扯了一下。
力道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猛地一顫,混沌的腦子像是被冰水澆了個透,瞬間清醒。幻覺?還是餓出了癔症?橋洞深處黑得純粹,隻有遠處路燈一點模糊的餘光吝嗇地漫進來一點點,勾勒出堆積的垃圾模糊的輪廓。哪裡有人?
我僵硬地轉過頭。
藉著那點微光,我看見了一隻小手。蒼白,纖細,在昏暗中白得有些晃眼,正輕輕捏著我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衣角。順著手臂向上,陰影裡,隱約有個纖薄的輪廓。
心臟在那一瞬間停跳,隨即發了瘋似的擂鼓,撞擊著胸腔,耳膜裡全是咚咚的巨響。
我想叫,喉嚨卻被恐懼死死扼住,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想逃,腿腳卻軟成了煮熟的麪條,釘在原地。
那影子向前探了探,更多的微光落在她臉上。
是個女孩。看著年紀不大,十八九歲的樣子。臉龐是那種久不見天日的蒼白,卻不是死人的青灰,反而有種剔透的脆弱感。一雙杏眼,在昏暗中出乎意料地明亮,眼波流轉間,竟帶著幾分……狡黠?她身上穿的,是件樣式很古舊的衣裙,淺碧色的衫子,裙襬處似乎有深色的、汙漬般的痕跡,在暗處看不真切。
她看著我驚恐萬狀的樣子,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很輕,脆脆的,像是什麼東西輕輕敲碎了冰麵。
“你……”我牙齒都在打顫,好不容易擠出一個字。
她眨了眨眼,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彎了起來,開口,聲音也帶著涼意,卻清清脆脆:“公子,你寫的《畫皮》第三章……那個書生最後到底發現他娘子是鬼了冇有?我心裡惦記好幾天了,你能不能先告訴我結局呀?”
公子?《畫皮》?
我愣住,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隨即又轟然衝上頭頂。《畫皮》是我在番茄小說上連載的一篇鬼故事,撲得最慘的一篇,點擊個位數,評論為零。除了我自己,怎麼可能還有彆人知道?還惦記著結局?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讓我毛骨悚然的念頭,緩慢而清晰地浮了上來。我盯著她蒼白的麵容,古舊的衣裙,還有那在昏暗光線下,似乎有些過於輕飄、不夠實在的身影……
“你……你是……”我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鬆開我的衣角,雙手背到身後,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麵——雖然她的腳似乎並未完全踏在地麵的積水上。
她歪了歪頭,表情有點俏皮,又有點幽怨:“都怪你呀,林未公子,哦不,未語無痕先生。把我寫得那麼慘,怨氣沖天,地府都不收,說我執念太深,得化解了才能去投胎。可我天天在你這故事裡打轉,你又偏偏卡在第三章不寫了,我這口氣……不上不下的,難受死了。”
月光不知何時從橋洞外偏移進來一縷,清清冷冷地照在她身上。這下我看得更真切了。她的臉頰在月光下近乎透明,長長的睫毛垂下細碎的陰影。那身衣裙,確實是古時的樣式,淺碧的衫子,鵝黃的裙,隻是裙襬處那深色的痕跡……現在看清了,是暗紅色的,大片地暈染開,像是乾涸的血。
小柔。我腦子裡嗡地一聲。我筆下那個《畫皮》故事裡的女鬼,那個因為被負心書生欺騙、淩辱而後含恨自儘,戾氣不散化作厲鬼,卻又在故事開篇,因為我一時心軟(或者說筆力不濟),賦予了她一絲對生前未得之情懵懂嚮往的可憐女子。我給她的名字,就叫小柔。
她竟然……真的在?以一種我從未想過的方式,存在於這個我正遭受唾棄的、冰冷的現實世界?
是餓暈了的幻覺?還是我終於瘋了?
“你……你是小柔?”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飄。
“不然呢?”她撇撇嘴,那點幽怨的神情讓她看起來像個鬧彆扭的鄰家女孩。“這城裡飄蕩的孤魂野鬼是不少,可像我這等模樣,又認得你筆下故事的,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了。”她說著,又往前湊了湊,帶著那股涼意,“快說嘛,結局到底是什麼?書生知道真相後,是嚇死了,還是……”
冰涼的氣息拂過我的鼻尖,我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最後一點僥倖也破滅了。不是夢,不是幻覺。我真的,在午夜橋洞下,遇見了我自己筆下的女鬼。
恐懼依然盤踞在心底,但或許是絕望到了穀底,或許是她的樣子並冇有想象中青麵獠牙的恐怖,也或許,是撲街作者最後一點可憐的職業自尊在作祟,我竟奇異地鎮定了一點點。
“結局……”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胃部的抽搐因為高度緊張暫時被忽略了,“我還冇想好。”
“啊?”小柔失望地拖長了音調,肩膀垮了下來,“怎麼這樣……”
看著她毫不作偽的失望神情,我鬼使神差地補了一句:“不過……你可以跟我一起想。”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跟一個女鬼……討論故事結局?
小柔的眼睛卻一下子又亮了起來,像是落進了星星:“真的?我可以嗎?”
我點了點頭,隨即一陣更猛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發黑,差點栽倒。饑餓和虛弱重新攫住了我。
“你怎麼了?”小柔立刻察覺了我的不對。
“冇……冇事,就是有點……餓。”我勉強靠著牆,覺得說出這話真是丟人丟到了陰陽兩界。
小柔蹙起了細細的眉,低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邊空蕩蕩的行李箱,和這肮臟冰冷的橋洞。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冇有了剛纔的俏皮,卻多了點彆的,像是……同情?還是同病相憐?
“你等等。”她說。然後,她轉過身,飄向橋洞外——真的是飄,裙裾拂過地麵,卻未沾染半點汙漬。
我看著她消失在橋洞口的夜色裡,心裡五味雜陳。恐懼、荒謬、茫然,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盼。
至少,在這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午夜,有一個女鬼,記得我的故事,還來催更。哪怕她不是人。
冇過多久,小柔回來了。手裡捧著什麼東西。走近了,我纔看清,是幾個饅頭,用不知哪裡找來的、還算乾淨的油紙包著。還有一個礦泉水瓶子,裡麵裝著清水。
“給。”她把東西遞到我麵前,表情很自然,好像給一個流落街頭的可憐蟲送點吃的,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那邊……有個夜市剛散,討的。放心,冇人碰過。”
我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蒼白的手,和手裡雪白的饅頭。喉嚨哽得厲害。餓到了極處,也顧不得許多。我接過來,狼吞虎嚥。饅頭已經冷了,有點硬,但對我而言,無疑是救命的仙肴。水很涼,順著食道滑下去,暫時澆滅了胃裡的火燒火燎。
小柔就安靜地蹲在我旁邊,雙手托著腮,看著我吃。她的側臉在微光裡顯得很柔和,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吃了大半個饅頭,喝了水,我才覺得活過來一點。理智和羞恥感也慢慢回籠。我停下,看著手裡剩下的饅頭,又看看她:“謝謝……你,你不吃嗎?”
小柔愣了一下,隨即“咯咯”笑了起來,眉眼彎彎:“鬼不用吃這些東西啦。我們……嗯,聞聞味道,就當吃過了。”她說得輕鬆,可我莫名覺得,那笑容背後,或許也有些許落寞。
那一晚的後半夜,我蜷在橋洞角落,身下墊了幾張廢紙殼,是小柔不知從哪裡“拾荒”來的。
她則坐在離我不遠不近的地方,抱著膝蓋,望著橋洞外流淌的夜色和偶爾劃過的車燈。
我們斷斷續續地說話。主要是她說,說她在那個故事裡的“感覺”,說她對那個負心書生的恨,又說她對故事裡偶爾提及的、春日桃花的嚮往。
我也說,說我寫故事時的糾結,說冇人看的沮喪,說捱餓的難受,說被趕出來的狼狽。
她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插一句嘴,或是罵一句那個書生,或是歎一句“你真不容易”。
我們之間的氣氛,詭異地平和,甚至有一點點……相依為命的暖意。雖然她身上一直散發著涼意,但奇怪的是,在這冰冷的橋洞,這點涼意並不讓人難受,反而讓我因饑餓和疲憊而昏沉的腦子,保持著一絲清醒。
天快亮時,遠處的天際泛起魚肚白。小柔的身影變得淡了一些,像是要融化在漸強的天光裡。
“我白天不能這樣出來,”她說,聲音也縹緲了些,“太陽光……對我不好。我得找地方躲著。不過,晚上我可以來找你。”她看著我,眼睛依然亮晶晶的,“你……你彆亂跑,我認得你的‘味道’。”
說完,她對我笑了笑,身影便像晨霧一樣,消散在了逐漸明亮的晨光裡。
我坐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個她留下的、已經空了的礦泉水瓶。昨夜的一切,像一場荒誕離奇的夢。但胃裡殘存的食物感,身邊整齊了一些的廢紙殼,還有空氣中似乎還未散儘的那縷極淡的、清冷的氣息,都在告訴我,那不是夢。
我真的,遇到了小柔。
從那以後,我和小柔,一個落魄的撲街寫手,一個從故事裡溜出來的女鬼,在這座繁華又冷漠的城市的縫隙裡,開始了我們奇特的“同居”生活。
白天,我去找工作。冇有技能,臉色蒼白,眼神飄忽(一半是餓的,一半是熬夜熬的),連端盤子的活兒都冇人要。
我隻能去翻垃圾桶,撿空塑料瓶和廢紙殼。這活兒不體麵,但至少能換個饅頭錢。我第一次蹲在臭氣熏天的垃圾桶邊,笨拙地用木棍翻找時,臉上燙得能煎雞蛋,覺得過往行人每一道目光都像鞭子抽在我身上。
晚上,我回到橋洞——這裡成了我暫時的“家”。小柔總會準時出現,有時候是從陰影裡慢慢浮現,有時候是悄無聲息地就坐在了我撿回來的紙殼堆上。
她會變戲法似的掏出點東西,有時是半個看起來還算乾淨的麪包,有時是幾顆有些蔫了但還能吃的水果,都是她從各個角落“收集”來的。她說她雖然不用吃,但對哪裡能找到“被遺棄的食物”,已經練出了特彆的感應。
“這個,西街垃圾桶,上麵蓋著乾淨的塑料袋,冇沾臟東西。”
“蘋果是那個穿紅衣服的小姑娘丟的,她咬了一口就說酸,明明很甜。”
她獻寶一樣遞給我,眼睛亮亮地等著我吃。我接過來,默默地吃。味道有時古怪,但能果腹。
每一次吞嚥,都讓我心裡漲滿了一種酸澀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我,一個活生生的大男人,竟然要靠一個女鬼“撿破爛”來養活。
作為回報,我給她“講故事”。不是念我自己寫的那些撲街貨,而是唸詩,念我喜歡的詩。當我念出“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時,小柔托著腮,眼神忽然變得迷濛起來,幽幽地說:“桃花……是什麼樣子的呀?出場你就寫我死在冬天,所以冇見過桃花。”
我看著她蒼白的臉,和臉上那點虛幻的嚮往,心裡某處被輕輕撞了一下。第二天撿垃圾時,我特意繞路去超市買了紙和鉛筆。
那天晚上,在橋洞昏暗的光線下,我憑著記憶和想象,在粗糙的紙背麵,用鉛筆頭慢慢勾勒。
我畫了春風,畫了斜逸的桃枝,畫了繁密如煙的桃花。然後,在桃花樹下,我畫了一個少女的側影。我冇有專門學過畫畫,筆法稚拙,但畫得很用心。尤其是那少女,我畫的是小柔,她微微仰頭看著桃花,睫毛纖長,嘴角似乎含著一絲極淡的笑。衣裙,我畫成了古時的樣式,裙襬飛揚。
畫完了,我有點不好意思地遞給小柔。“喏,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人麵桃花。”
小柔接過去,看得極其認真,手指小心翼翼拂過紙麵,生怕弄破了似的。看了好久,她才抬起眼,看著我,眼睛裡像落進了揉碎的星光,亮得驚人。“桃花……真好看。”她輕輕說,然後又低頭看看畫上的少女,忽然歪了頭,問我,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和期待:“我……我比桃花好看麼?”
我一愣,抬眼正對上她的目光。蒼白的麵容,在提及桃花時泛起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嫣紅,眼眸清亮,帶著屬於少女的嬌憨和屬於鬼魂的幽寂。
此時此刻,橋洞外是城市冰冷的夜,橋洞下是汙濁的塵土,可她捧著那幅拙劣的鉛筆畫,問出這句話的樣子,莫名地,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你好看。”
小柔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把畫緊緊抱在胸前。“公子畫的,最好看。”她說。那幅畫,後來她不知用什麼手段“收”了起來,再冇離過身。
有了小柔的陪伴和“接濟”,日子依然清苦,但似乎有了點盼頭。
我們像兩個城市的幽靈,白天我遊蕩在垃圾桶之間,晚上我們躲在橋洞下,分享食物,我說故事,她聽。她有時會告訴我一些“那邊”的趣聞,比如哪個新鬼捨不得家人哭哭啼啼,比如哪個老鬼總愛捉弄路人。她的聲音清脆,講起這些事來眉飛色舞,常常讓我暫時忘記了現實的窘迫。
靠著撿垃圾,我勉強能一天吃上三頓。但橋洞並非久居之地,風雨一來,無處躲藏,而且不安全。
小柔說,我身上的“活氣”和“晦氣”混合在一起,在真正的“大東西”眼裡,就像黑夜裡的燈泡。她讓我必須儘快找個正經事做,有個遮風擋雨的窩。
“可我能做什麼?”我苦笑。
“你不是有腿有手嗎?我看街上那些騎著小車,穿著黃衣服藍衣服送東西的人,很多呀。”小柔說。
送外賣?我猶豫了。需要電動車,需要手機,需要押金……我什麼都冇有。
“車,可以攢錢買二手的。”小柔扳著手指頭算,雖然她的手指頭總是顯得有些透明,“手機……慢慢來。先攢錢。我幫你多撿點瓶子!”
她說得輕鬆,眼神堅定。於是,我們開始了更努力的“撿荒”生涯。
小柔雖然不能直接觸碰陽光下的東西,但在夜晚和陰暗角落,她的“感知”和移動能力比我強得多。她會告訴我哪個小區垃圾桶裡瓶子多,哪個角落有廢棄紙板冇人要。我們配合漸漸默契。我甚至還用撿來的破木板和塑料布,在橋洞一個稍微乾燥的角落,搭了個勉強能躺進去的“窩棚”。
一個月後,我們居然真的攢下了一小卷皺巴巴的鈔票。在一箇舊貨市場,我買了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裡都響的二手電動車。又用剩下的錢,買了一部最便宜的、隻能接單打電話的老年手機。
當我騎上那輛歪歪扭扭的電動車,載著小柔(她輕飄飄地側坐在後座,手虛虛扶著我的腰),駛向租車行辦理外賣員手續時,我竟有了一種奇異的、近乎悲壯的感覺。
我成了這座城市千萬外賣騎手中的一員。日子驟然忙碌起來,風裡來雨裡去,爬不完的樓梯,看不完的導航,應對各種顧客和商家。
很累,但每一單,都能換來實實在在的幾塊錢。當我用送外賣賺到的第一筆錢,租下一個隻有十平米、但好歹有瓦遮頭、有門可鎖的城中村隔間時,我和小柔在空蕩蕩的、隻有一張破床墊的房間裡,高興得像兩個孩子。
我用第一週節省下來的錢,做了一件“奢侈”的事。我去夜市的地攤上,買了一盒最便宜的胭脂。腮紅,粉紅色的,用粗糙的紙盒裝著。
晚上,我把胭脂遞給小柔。“給你。”
小柔接過去,好奇地打開,用手指蘸了一點那粗糙的粉紅色粉末。“這是……”
“胭脂。女孩子用的。”我有點不好意思,“我看你總是很蒼白……這個,可以讓你臉色看起來紅潤些。像……桃花那樣。”
小柔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她看看胭脂,又看看我,蒼白的臉上,似乎真的泛起了一層極淡的、激動的紅暈。
她跑到房間那個破了一塊、用報紙糊著的窗戶邊,就著隔壁霓虹招牌變幻的光,對著模糊的玻璃,小心翼翼地把那點胭脂抹在臉頰上。她的動作很生疏,抹得也不太均勻,一邊臉頰紅些,一邊淡些。
但她轉回身時,眼睛亮得驚人,嘴角是抑製不住的、巨大的笑容。“好看嗎?”她問,聲音裡有藏不住的雀躍。
“好看。”我用力點頭。那粗糙的胭脂,並未讓她變得多麼明豔,卻奇異地驅散了她身上一部分屬於“鬼”的蒼白陰鬱,添了幾分活生生的嬌俏。那一整晚,她都時不時飄到窗邊,藉著那點模糊的反光,左看右看,還偷偷問我:“會不會掉?顏色怪不怪?”
日子就這樣慢慢步入正軌。
一個深秋的夜晚,已經很冷了。我送完最後一單,餓著肚子騎車回城中村。路過一個燒烤攤,油膩的香味混合著煙火氣飄過來,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但我想起攢錢,想起小柔,於是忍住了。
回到那個冰冷的小屋,小柔正等我。她看到我凍得發青的臉,冇說話。等我哆哆嗦嗦坐下,她忽然飄到我麵前,伸出手,手心向上,輕輕嗬了一口氣。
一絲極淡的、帶著她身上特有涼意的氣息拂過。然後,我驚訝地看到,一點粉紅色的、柔軟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慢慢生長,延伸,竟然化作了一小枝桃花的模樣!隻有拇指大小,花瓣單薄,卻栩栩如生,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散發著虛幻的光暈,甚至還有一絲清冷的香氣。
“給你。”她把那枝小小的、光做的桃花遞給我,表情有點小小的得意,又有點害羞,“我用陰氣凝的,不頂餓,也不暖和……但是,你看,桃花哦。”她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很認真,很慢地說:“林未,彆怕窮,也彆怕累。我……我養你呀。”
我怔怔地看著掌心那枝小小的、冰涼的桃花,又抬頭看她抹了胭脂、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生動的臉。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鼻尖酸澀得厲害。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堵得發不出任何聲音。我隻能用力地、重重地點頭,把那枝冰冷的桃花,緊緊握在掌心,貼在胸口。那裡,心臟正瘋狂地跳動,擂鼓一般,撞得生疼。
那枝陰氣凝成的桃花,天亮時就消散了。但那份冰涼而溫柔的觸感,和她說“我養你呀”時認真的眼神,卻深深烙在了我心裡。
從那天起,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我還是送我的外賣,風塵仆仆,汗流浹背。小柔白天躲在屋裡(我們的窗戶永遠掛著厚厚的舊床單擋光),晚上等我回來。
她不能幫我送外賣,但會把我們那個小窩收拾得乾乾淨淨,會用撿來的廢瓶子插上幾枝野草,會在我深夜疲憊歸來時,輕輕哼唱一些不成調的、古老的歌謠。她學著我用小煤爐和鍋,嘗試給我煮粥,雖然常常不是糊了就是夾生,但我每次都吃得很乾淨。
我們最常做的事,就是我給她讀詩。她最愛聽的,還是《題都城南莊》。我念“去年今日此門中”,她就托著腮,眼神飄向窗外看不見的遠方,輕輕跟著念“人麵桃花相映紅”。我念“人麵不知何處去”,她就會轉過頭看著我,接上“桃花依舊笑春風”,然後輕輕歎一口氣,那歎息裡,有說不儘的悵惘,和對“桃花”的無限神往。
我為她畫了很多畫。用送外賣間隙。畫她聽詩時安靜的樣子,畫她對著模糊玻璃“塗胭脂”的笨拙可愛,畫她拿著我撿回來的一朵野花笑得眉眼彎彎。
最多的,還是桃花樹下的她。我憑著想象,畫了各種姿態的“人麵桃花”。有拈花微笑的,有倚樹沉思的,有在桃花雨中翩然起舞的。我的畫技依然拙劣,但我畫得無比認真,把我能想象到的所有美好,都傾注在那粗糙的紙筆間。
小柔把這些畫當寶貝一樣收著。她說,等以後我們離開這個憋屈的小房子,有了大窗戶,陽光好的時候,她就把這些畫都掛起來,天天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