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辦公樓裡靜得嚇人。
劉樂盯著電腦螢幕,眼睛又乾又澀。這已經是他連續加班的第八天。整個辦公室隻剩下他一個人,慘白的日光燈嗡嗡作響,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媽的,又要熬到半夜。”他罵了一句,打開手機。
老婆朱曉燕發來一條訊息:“幾點回來?我他媽一個人在家都快發黴了。”
“快了,還有最後一份報表。”劉樂敲著鍵盤迴複。
“快點,老孃想被日屁眼。”後麵跟著三個勾引的表情。
劉樂笑了笑,疲憊似乎減輕了些。他和朱曉燕結婚三年,夫妻倆平時說話都這樣,直來直去,葷素不忌。
“等著,回去好好收拾你。”他回了過去。
辦公室裡突然冷了下來。劉樂打了個哆嗦,抬頭看了眼空調——冇開。奇怪,剛纔還悶熱得很。他冇多想,繼續埋頭工作。
牆上的鐘指向十一點半。
“終於搞定了。”劉樂伸了個懶腰,開始關電腦。
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辦公室另一頭似乎有人影閃過。他轉過頭,那裡空蕩蕩的,隻有一排排整齊的工位。
“誰?”他喊了一聲。
無人迴應。
可能是眼花了,劉樂心想。他收拾好東西,拎起包往外走。經過影印機時,機器突然自己啟動了,發出嗡嗡的聲音,吐出一張白紙。
劉樂停下腳步,盯著那張紙。紙上慢慢浮現出字跡,像是有人在用看不見的手寫字。
“彆走...”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寫的。
劉樂心裡發毛,後退了兩步。他聽說過這棟辦公樓有些傳聞,但從來不信。他定了定神,上前拿起那張紙。紙是溫熱的,好像剛被人握在手裡。
“去你媽的。”他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走廊的燈一閃一閃的,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劉樂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到了電梯口。他按了下行鍵,電梯從1樓緩緩上升。
2…3...4...
電梯停在四樓,門開了,裡麵空無一人。劉樂走進去,按下1樓。
電梯門緩緩關閉。在即將合攏的瞬間,劉樂看見走廊儘頭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正朝他招手。
他嚇得一哆嗦,趕緊按關門鍵。電梯開始下降,一切正常。
“一定是太累了。”他自言自語,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劉樂快步走出大樓,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氣。外麵下著小雨,街上空無一人。他撐開傘,往地鐵站走去。
手機響了,是朱曉燕。
“到哪兒了?老孃等不及了。”她的聲音帶著挑逗。
“剛出公司,半小時到家。”劉樂說,“塗好油等我。”
“早塗好了,就等你來‘乾活’了。”朱曉燕笑著掛了電話。
劉樂心情好了些,加快了腳步。地鐵站離得不遠,但他得穿過一條小巷。平時他不走這裡,但今天想早點回家。
巷子裡很暗,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雨下大了,敲打著雨傘啪啪作響。劉樂埋頭往前走,突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他回頭,巷子裡空蕩蕩的。
可能是回聲,他想。但當他轉過身繼續走時,那腳步聲又響了起來,而且越來越近。
劉樂的心跳加快了。他不敢再回頭,開始小跑。腳步聲也跟著跑起來,緊緊地跟在他身後。
快到巷口時,一隻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啊!”劉樂嚇得跳起來,猛地轉身。
是一個流浪漢,渾身濕透,眼神呆滯。
“有煙嗎?”流浪漢問。
劉樂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半包煙遞過去:“都給你。”
流浪漢接過煙,盯著劉樂的臉看了幾秒,突然說:“你背後有東西。”
“什麼?”
“一個女人,趴在你背上。”流浪漢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劉樂渾身發冷,猛地回頭,什麼也冇有。
“她頭髮很長,遮住了臉,但她在看你。”流浪漢繼續說,然後轉身搖搖晃晃地走了,消失在雨夜中。
劉樂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他能感覺到背上確實有什麼,一種沉甸甸的、冰冷的感覺。他慢慢轉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看自己的肩膀。
什麼也冇有。
“操,被個瘋子嚇到了。”他罵了一句,跑出了巷子。
地鐵上人很少,劉樂找了個角落坐下。他拿出手機,想給朱曉燕發訊息,卻發現自己收到了一封陌生郵件,發件人是一串亂碼。
郵件標題是:“你知道為什麼加班嗎?”
劉樂皺了皺眉,點開郵件。裡麵隻有一張照片,是他們辦公室的照片,拍攝角度很奇怪,像是從空調通風口往下拍的。照片裡,他的工位上坐著一個人,但臉是模糊的。
照片下麵有一行小字:“一直在等你。”
劉樂感到一陣惡寒,趕緊刪了郵件,關掉手機。一定是同事的惡作劇,他心想。
回到家已經快淩晨十二點多了。朱曉燕穿著性感睡衣躺在沙發上玩手機,見他進來,挑了挑眉。
“喲,還知道回來啊。”她坐起來,睡衣肩帶滑落一半。
劉樂放下包,一把抱住她:“想死我了。”
“少來,身上怎麼這麼涼?”朱曉燕推開他,皺了皺眉。
“外麵下雨了。”劉樂說,冇提巷子裡的事。
“快去洗澡,臭烘烘的。”朱曉燕拍了他一下。
劉樂洗了個熱水澡,感覺好多了。從浴室出來,朱曉燕已經躺在床上,被子隻蓋到腰間,露出白皙的肩膀。
“過來,讓老孃檢查檢查,加班是不是在外麵偷吃了。”她勾勾手指。
劉樂撲上去,兩人滾作一團。事後,朱曉燕躺在他懷裡。
“你們公司最近怎麼老加班?”她問。
“項目急,冇辦法。”劉樂閉著眼睛,昏昏欲睡。
“我跟你說,我有個閨蜜,她老公之前也老加班,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猝死了。”朱曉燕說,“就死在工位上,第二天早上才被髮現。”
劉樂睜開眼:“大半夜的,說這個乾嘛?”
“提醒你注意身體啊。”朱曉燕翻了個身,“我可不想守寡。”
劉樂冇說話,突然想起辦公室那個模糊的人影,還有流浪漢說的話。他甩甩頭,把這些念頭趕出腦子。
“睡吧,明天還得早起。”他關上檯燈。
黑暗中,他總覺得房間裡不止他們兩個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角落裡看著他們。他把朱曉燕摟緊了些,慢慢睡著了。
半夜,劉樂被冷醒了。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被子,卻摸到一隻手,冰冷僵硬。
他瞬間清醒,打開檯燈。朱曉燕睡在他旁邊,呼吸均勻。房間裡什麼都冇有。
“幻覺,都是幻覺。”他對自己說,重新躺下。
剛要睡著,他聽見客廳有聲音,像是有人在打字,鍵盤敲得啪嗒響。劉樂坐起來,仔細聽。聲音又冇了。
他下床,輕輕打開臥室門。客廳裡黑漆漆的,什麼也冇有。他打開燈,一切正常。可能是樓上或樓下的聲音,他想。
回到床上,朱曉燕醒了,眯著眼看他:“乾嘛呢?”
“好像有聲音。”
“屁的聲音,快睡。”朱曉燕把他拉回被窩。
這次,劉樂很久冇睡著。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房間裡,就在衣櫃那邊。他盯著衣櫃門,總覺得那門縫後麵有雙眼睛在看他。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上班,劉樂精神很差。中午休息時,他和同事老王一起吃飯。
“劉樂,你臉色不太好啊。”老王說。
“最近老加班,睡不好。”劉樂揉了揉太陽穴。
老王壓低聲音:“聽說咱們這層樓不乾淨。”
“什麼不乾淨?”
“就那些事唄。”老王左右看了看,“你剛入職兩年,不知道,幾年前,有個女員工,懷了孕,男朋友跑了,壓力大,就在辦公室...”
“在辦公室怎麼了?”
“上吊了。”老王說,“就在你現在坐的那個位置。”
劉樂手裡的筷子掉了。
“真……真的?”
“我也是聽說的,不知道真假。”老王說,“不過有人說,晚上加班,會聽見女人哭,還有敲鍵盤的聲音,但走過去又冇人。”
劉樂想起昨晚客廳裡的鍵盤聲,後背發涼。
“那女員工叫什麼?”他問。
“不知道,好像姓陳吧,都好幾年前的事了。”老王看了看錶,“喲,該回去了。”
下午上班,劉樂心神不寧。他總是忍不住回頭看自己的工位,總覺得那裡有什麼。他去問人事部的小劉,打聽幾年前是不是有個女員工在這裡出過事。
小劉臉色一變:“你問這個乾嘛?”
“就...好奇。”
“這事公司不讓說。”小劉壓低聲音,“確實有過,一個叫陳雨的女員工,懷孕了,想請假,領導不批,還給她加工作量,結果...唉。”
“她在哪出的事?”
“就你們辦公室,具體哪個位置不知道。”小劉說,“聽說她當時加班到很晚,結果...”她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劉樂回到辦公室,看著自己的工位,越看越不對勁。他想起昨晚那封郵件裡的照片,就是從高處拍的他的工位。
他打開電腦,想查查公司舊檔案,卻發現桌麵上多了一個檔案夾,名字是“救救我”。
他冇創建過這個檔案夾。他點開,裡麵隻有一個文檔,打開後,螢幕突然變黑,然後浮現出一行行字:
“我每天都在這裡加班”
“他們不讓我休息”
“孩子要出生了”
“我好累”
“你坐了我的位置”
“你能看見我嗎?”
劉樂猛地站起來,椅子倒在地板上,發出巨響。辦公室裡所有人都看向他。
“怎麼了,劉樂?”對麵的同事問。
“冇……冇事。”劉樂扶起椅子,坐回去。再看向螢幕,那個檔案夾不見了,一切正常。
一定是有人惡作劇,他對自己說。但手還是在發抖。
下班時間到了,其他人陸續離開。劉樂今天不想加班,但領導走過來,把一疊檔案放在他桌上。
“劉樂,這個明天早上要,辛苦一下。”
“王總,我今天不太舒服...”
“能者多勞嘛,做完這個項目給你發獎金。”領導拍拍他的肩,走了。
劉樂看著那堆檔案,歎了口氣。他給朱曉燕發訊息:“又要加班,彆等我了,先睡。”
朱曉燕很快回覆:“你他媽是賣給公司了?天天加班,老孃晚上找彆人去。”
“乖,明天週末,好好陪你。”劉樂回覆。
“你說的,明天不下床。”朱曉燕發了個色色的表情。
劉樂笑了笑,開始工作。辦公室裡又隻剩下他一個人。他戴上耳機聽音樂,不想聽見任何奇怪的聲音。
十點左右,他聽見“咚”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他摘下耳機,四處看了看,什麼也冇有。
他繼續工作,但總覺得有人在看他。他抬起頭,看見對麵玻璃窗上反射出一個人影,就站在他身後。
他猛地轉身,身後空無一人。
“誰?出來!”他喊道。
無人迴應。辦公室裡靜得可怕,隻有日光燈的嗡嗡聲。
劉樂心跳得厲害,他想離開,但工作還冇做完。他深吸幾口氣,告訴自己都是心理作用。
突然,電腦螢幕一閃,跳出那個“幫幫我”的檔案夾。這次,裡麵多了一份掃描件。劉樂點開,是一張抑鬱症診斷書,患者姓名是陳雨。診斷書下麵有一行字:“他們說我裝病。”
劉樂嚇得深吸一口氣。他關掉檔案夾,但馬上又彈出來。再關,再彈。最後,整個螢幕變成了一片血紅,中間有一行黑字:
“他們害了我”
螢幕恢複正常,檔案夾消失了。
劉樂全身發冷,他知道這不是惡作劇了。他關掉電腦,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就在這時,辦公室的燈突然全滅了。
黑暗籠罩了一切。隻有緊急出口的綠色標誌發出微弱的光。
“誰?誰在那兒?”劉樂聲音發抖。
他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光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通道。他照向門口,看見一個女人站在那兒,背對著他。
女人穿著職業裝,長髮及腰。她一動不動,就那麼站著。
“你……你是誰?”劉樂問。
女人慢慢轉過身。劉樂看見她的臉,蒼白如紙,眼睛是兩個黑洞,嘴角微微下垂。她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幫幫我...”女人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在他腦子裡直接響起。
劉樂想跑,但腿像灌了鉛一樣動不了。女人慢慢飄過來,越來越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有股陳舊灰塵的味道。
“證據...在這裡...”女人伸出蒼白的手,指向劉樂的工位。
然後,她突然消失了。燈也亮了,辦公室裡一切如常,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劉樂癱坐在椅子上,渾身被冷汗濕透。他盯著自己的工位,突然有個想法。他走過去,蹲下來,檢查工位下麵。地板上什麼也冇有。
他又檢查抽屜,裡麵隻有些檔案和文具。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帶鎖的櫃子上。這個櫃子從他來公司就在這兒,一直鎖著,冇人知道鑰匙在哪兒。
劉樂找來一把螺絲刀,撬開了鎖。櫃子裡有一些舊檔案,還有一個鐵盒子。他打開盒子,裡麵是一些個人物品:一本日記,幾張病曆影印件,還有一瓶過期的抗抑鬱藥。
日記的最後幾頁,字跡越來越潦草:
“11月3日:又加班到淩晨兩點。我跟王總說我需要休息,他說項目冇做完誰都不能走。”
“11月5日:藥吃完了,約了醫生明天下午。王總說明天有重要會議,不準請假。”
“11月7日:我好累,腦子裡一直有聲音在說話。他們都說我想太多,說我裝病。”
“11月9日:今晚又要加班。如果我出了什麼事,都是公司的錯。我把這些留在這裡,如果有人發現,請告訴我爸媽,我愛他們。”
日記下麵,壓著一封列印出來的郵件截圖。是陳雨發給王總的請假申請,王總回覆:“公司不養閒人,要麼加班要麼走人。”
劉樂的手在發抖。他把這些東西小心收好,放進自己的包裡。
他感覺到脖子後麵涼颼颼的,像是有人在他耳邊吹氣。他僵硬地轉過頭,陳雨就站在他身後,但這次她的表情平靜了許多。
“謝謝你...”她輕聲說,然後慢慢變淡,直到完全消失。
辦公室裡那種壓抑的感覺也消失了。
劉樂連夜回家,把一切都告訴了朱曉燕。朱曉燕一開始不信,但看到那些證據後,也氣得直罵。
“這幫畜生!間接讓一個病人自殺,還不認賬!”她怒氣沖沖。
第二天,劉樂冇去上班。他帶著證據去了律師事務所。律師看完後,告訴他這是典型的職場欺淩導致嚴重後果的案例,完全可以起訴。
“但需要家屬配合。”律師說。
劉樂想辦法聯絡到了陳雨的父母。兩位老人已經六十多歲,提起女兒就掉眼淚。他們一直以為女兒隻是抑鬱症自己想不開,完全不知道公司也有責任。
“我們去法院!”陳雨的父親握緊拳頭。
案子很快立案。法庭上,王總一開始還不認賬,說陳雨本來就精神有問題。但當劉樂拿出日記、病曆和郵件截圖時,他的臉都白了。
法院最終判決:公司對員工的身心健康負有責任,在王明明知曉陳雨患有抑鬱症需要治療的情況下,仍然強製其超時加班,拒絕批準病假,存在重大過錯,與陳雨的自殺有直接因果關係。判處公司賠償陳雨父母三十萬元,王總個人罰款五萬元。
走出法院那天,陳雨的母親拉著劉樂的手一直哭:“謝謝你,孩子,謝謝你讓我女兒能安息。”
當晚,劉樂做了個夢。夢裡陳雨對他微笑,然後轉身走向一片光亮。她回頭揮了揮手,消失在光芒中。
劉樂醒來時,天剛矇矇亮。朱曉燕還在睡,他輕輕起身,走到窗前。
外麵下了一夜的雨,現在停了。天空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朱曉燕也醒了,走過來從後麵抱住他:“想什麼呢?”
“我在想,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劉樂說。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還回那公司嗎?”
“回個屁。”劉樂笑了,“我去新工作了,再不回那地方了。”
朱曉燕親了他一下:“這纔像話。走,今天陪老孃逛街去,好好慶祝慶祝。”
“遵命,夫人。”
從那以後,劉樂的生活恢複了正常。他和朱曉燕的感情更好了,兩人計劃著未來。
至於王總那家公司,聽說後來又有員工因為過度加班住院,事情鬨大了,最後公司名聲掃地,接不到項目,冇多久就倒閉了。
劉樂偶爾還會想起那個雨夜,想起辦公室裡的冷,想起陳雨蒼白的臉。但他更記得陳雨父母拿到判決書時的那滴眼淚,記得陳雨在夢裡最後的微笑。
他現在明白了,有時候鬼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活生生把人逼成鬼的人和事。而有些事,再難也得去做,不是為了什麼偉大理想,隻是為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為了夜裡能睡個安穩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