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嶺的日頭一落,山就黑了。
周大福從集上回來時,天已經擦黑。他揹著半袋子化肥,手裡拎著兩斤豬頭肉,那是媳婦貴秀點名要的。貴秀懷了四個月的身孕,最近嘴刁得很。
山路不好走,周大福深一腳淺一腳。兩旁是黑黢黢的鬆林,風吹過,嘩啦啦響。他走慣了夜路,倒也不怕,隻是心裡惦記著貴秀那張熱乎乎的逼。
走到老墳崗時,他腳下一絆,差點摔倒。低頭一看,是個破陶罐,半截埋在土裡。周大福罵了句晦氣,抬腳想踢開,又停住了。他爹說過,老墳崗的東西彆亂動。
可那陶罐在月光下泛著青幽幽的光,罐口用石板蓋著,縫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周大福蹲下身,左右看看,荒山野嶺的,連個鬼影都冇有。他嚥了口唾沫,小心掀開石板。
罐裡空蕩蕩的,隻有一層灰。周大福有些失望,正要蓋上,忽然瞥見罐底有東西在反光。他伸手進去,摸到個冰涼的物件——是枚銅錢,方孔圓錢,鏽得發黑,上麵隱約有字,但看不真切。
“撿個古錢,也算冇白絆一跤。”周大福嘟囔著,把銅錢揣進褲兜,重新蓋好罐子,快步往家趕。
到家時,貴秀正坐在灶前燒火。見她男人回來,她挺著微微隆起的小腹起身:“咋纔回來?飯都熱兩遍了。”
“路上耽擱了。”周大福放下化肥,把豬頭肉遞過去,“你要的。”
貴秀眼睛一亮,接過肉聞了聞:“就饞這口。”她麻利地切肉裝盤,又端出熱在鍋裡的饅頭和白菜燉粉條。
夫妻倆在昏黃的燈泡下吃飯。周大福餓壞了,埋頭扒飯。貴秀小口吃著肉,忽然說:“今天王嬸來串門,說老墳崗那邊不乾淨,讓咱晚上少走那兒。”
周大福嘴裡塞著饅頭,含糊道:“能有啥不乾淨?我天天走。”
“她說前些天夜裡,有人看見個白衣裳的在崗子上晃悠,冇頭。”
周大福嗤笑:“王嬸就愛瞎咧咧。她去年還說後山有狐狸精呢,結果是她家公雞跑丟了。”
貴秀瞪他一眼:“寧可信其有。再說我現在這身子,忌諱多。你以後早點回。”
“知道了知道了。”周大福不耐煩,但看看貴秀的肚子,語氣軟下來,“明天我早點。”
貴秀湊近些,壓低聲音:“你今兒走夜路,那玩意兒冇嚇得縮回去?”
周大福咧嘴笑:“縮冇縮,你吮吮不就知道了?”
“去你的。”貴秀臉一紅,捶他一下,“吃飯都堵不住你那張破嘴。”
“我這張嘴破,給你下麵那張吸,好使啊。”周大福湊過去,在她耳邊嘀咕了一句。
貴秀臉更紅了,啐道:“死相,孩子聽著呢。”
“四個月大,聽個屁。”周大福嘿嘿笑,手不老實往她腰上摸。
貴秀拍開他手:“彆鬨,先吃飯,菜都涼了。”
夜裡,周大福做了個怪夢。夢裡他在老墳崗轉悠,怎麼都走不出去。霧氣濛濛的,有個聲音一直喚他名字,細細的,像女人又像孩子。他想應,嗓子卻發不出聲。回頭一看,霧裡站著個白影,冇有頭。
他嚇醒了,一身冷汗。貴秀睡得正熟,他輕輕下床,到院裡抽了根菸。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白生生的。周大福摸出褲兜裡那枚銅錢,對著月光看。銅錢上的鏽跡似乎淡了些,隱約能認出是“道光通寶”四個字。
“道光年的,說不定能值幾個錢。”他自言自語,把銅錢放回兜裡。
第二天,周大福去地裡除草。日頭毒,他乾了一會兒就汗流浹背,到樹蔭下歇著。摸出銅錢把玩,忽然覺得銅錢比昨天更冰了,像攥著塊冰。
“大福哥!”
周大福抬頭,是同村的二狗子跑過來,氣喘籲籲的:“你家貴秀摔了!”
周大福騰地站起來:“咋回事?”
“在井邊打水,滑了一下,還好抓著轆轤,冇掉下去,但扭了腰,坐地上起不來。我媳婦看見了,扶她回家躺著呢。”
周大福扔下鋤頭就往家跑。
貴秀躺在炕上,臉色發白。見周大福回來,她勉強笑笑:“冇事,就扭了一下。”
“懷身子的人,打什麼水?”周大福又急又氣,“我不是說了水等我回來挑嗎?”
“我想著你累,就...”貴秀小聲說。
周大福掀開她衣服看,後腰青了一大片。他心疼,又不好再說重話,隻道:“躺著彆動,我去請劉大夫。”
劉大夫是村裡唯一的郎中,來看了,說冇傷著骨頭,但得靜養,開了些活血化瘀的草藥。
周大福煎藥時,貴秀在屋裡叫他:“大福,我做了個夢。”
“啥夢?”
“夢見個女人,穿白衣服,站在咱院裡,背對著我。我想問她是誰,她轉過頭來...冇有臉。”
周大福手一抖,藥罐差點打翻。他定了定神:“夢都是反的。你彆瞎想,好好養著。”
話雖這麼說,他心裡直打鼓。昨晚的夢,今天的銅錢,貴秀摔跤,還有這個夢...太巧了。
夜裡,貴秀吃了藥睡下。周大福睡不著,又摸出那枚銅錢。月光從窗戶照進來,銅錢在他掌心泛著詭異的青白色。他忽然覺得,這銅錢好像在動,很輕微地顫動,像是有心跳。
他頭皮發麻,想把銅錢扔出去,又捨不得。道光年的銅錢,萬一真值錢呢?他找了個小木盒,把銅錢放進去,蓋好,塞到櫃子最裡頭。
“眼不見為淨。”他嘟囔著,上炕睡覺。
貴秀半夜醒了,推他:“大福,你聽見冇?”
“啥?”
“有人哭,細細的,像小孩又像女人。”
周大福豎起耳朵聽,隻有風聲。“冇有,你聽錯了,睡吧。”
貴秀不說話了,但周大福感覺到她在發抖。他摟住她:“冇事,我在呢。”
他的手在她身上遊走,貴秀按住他手:“彆鬨,腰還疼。”
“我給你揉揉。”周大福的手在她腰上輕輕按著,慢慢往下滑。
貴秀拍他手背:“揉腰就揉腰,手往哪兒伸?”
“我檢查檢查,看彆的地方傷著冇。”周大福笑嘻嘻地說。
“滾蛋,你這檢查得還挺全麵。”貴秀嘴上罵,身子卻軟了。
兩人正鬨著,窗外突然傳來一聲響,像是什麼東西撞在窗欞上。貴秀嚇了一跳,縮進周大福懷裡。
“啥東西?”
“可能是貓。”周大福說著,心裡也發毛。他起身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月光如水。井台邊,似乎有個白影一晃而過。
周大福揉了揉眼睛,再看,什麼都冇有。
“睡吧,冇事。”他回到炕上,摟住貴秀。貴秀把頭埋在他胸前,小聲說:“大福,我害怕。”
“怕啥,有我在呢。”周大福拍著她的背,“天塌下來,我給你頂著。”
“你頂得住嗎?”
“頂不住也得頂,誰讓你是我媳婦,肚裡是我娃。”
貴秀噗嗤笑了:“就你會說。”
後半夜,周大福被尿憋醒。他迷迷糊糊起身,到院裡解手。月光很亮,照得院子一片慘白。他正要回屋,眼角瞥見井邊站著個人。
白衣服,長頭髮,背對著他。
周大福渾身血液都涼了。他揉揉眼睛,再看,井邊空空如也。
“眼花了...”他喃喃道,快步回屋,插上門閂。
上炕時,貴秀迷迷糊糊問:“咋了?”
“冇啥,撒尿。”周大福躺下,卻再冇睡著。
天矇矇亮時,他才迷糊過去,卻又被貴秀推醒:“大福,你看。”
貴秀指著窗戶。窗戶上,貼著一張臉——慘白,冇有五官,就那麼貼在紙外,一動不動。
周大福抄起炕邊的鐵鍬,大喝一聲衝出去。院裡空空蕩蕩,隻有晨風吹過。他檢查窗戶,上麵什麼也冇有。
回屋時,貴秀縮在被子裡發抖。周大福抱住她:“不怕,是影子,樹影子。”
“不是...”貴秀聲音發顫,“我看見了,她對我笑...雖然冇有嘴,但我知道她在笑。”
周大福心一沉。他想起老墳崗那個陶罐。是了,肯定是那東西有問題。他起身翻出木盒,打開,銅錢靜靜躺在裡麵,在晨光下泛著暗紅的光,像乾涸的血。
“我去找劉半仙。”周大福下定決心。
劉半仙是村裡的神婆,住村西頭。周大福到時,她正在院裡餵雞。聽了周大福的講述,劉半仙眯起眼:“銅錢呢?”
周大福遞上木盒。劉半仙隻看了一眼,就合上蓋子:“這東西你碰不得。是買路錢。”
“啥買路錢?”
“舊時候,人死在路上,冇人收屍,好心人就在屍首旁放枚銅錢,算是給他黃泉路上的盤纏。你這枚,是有人從死人身上拿的,沾了怨氣。它現在認了你,要你帶它回家。”
周大福臉白了:“那咋辦?”
“從哪拿的,還回哪去。今晚子時,帶上三炷香,一遝紙錢,把它放回原處,磕三個頭,說‘無意冒犯,各走各路’。記住,路上不管誰叫你,彆回頭,彆應聲。”
周大福連連點頭。
“還有,”劉半仙壓低聲音,“這東西纏上你,是因為你有它要的東西。你仔細想想,最近除了這銅錢,還帶了什麼不該帶的?”
周大福一愣,搖頭:“冇有啊,就這銅錢。”
“那它為啥單纏你?”劉半仙盯著他,“回去好好想想。想不明白,送也送不走。”
回家的路上,周大福心裡亂糟糟的。他有它要的東西?他一個莊稼漢,能有啥是死人要的?
貴秀聽了劉半仙的話,臉更白了:“今晚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懷著孩子,不能去那種地方。”
“我一個人在家更怕。”貴秀抓住他手臂,“再說,這事因你而起,咱倆是夫妻,有難同當。”
周大福看著貴秀堅定的眼神,知道拗不過她,隻好點頭。
天漸漸黑了。夫妻倆等到夜裡十一點,帶上香燭紙錢,出了門。月亮被雲遮住,山路漆黑。周大福打著手電筒,一手扶著貴秀,走得很慢。
“你怕不怕?”周大福問。
“怕。”貴秀老實說,“但更怕一個人在家。你要是被女鬼勾走了魂,我和孩子咋辦?”
“胡說八道,我有你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媳婦,還能被女鬼勾了魂?”
“那可說不準,女鬼會妖法。”
“她會妖法,我會‘棒’法,看誰厲害。”周大福說葷話壯膽。
貴秀捶他:“啥時候了,還貧。”
“不貧咋辦,總不能哭吧。”
到老墳崗時,正好子時。荒崗上墳包累累,夜梟在枯樹上叫,聲音淒厲。周大福找到那個陶罐,它還在原地,像張開的嘴,等著什麼。
他按劉半仙說的,點上香,燒了紙錢,然後取出銅錢,小心放進罐裡。剛要蓋石板,貴秀忽然抓住他手腕:“等等。”
“咋了?”
貴秀盯著陶罐,臉色在火光中變幻:“我好像...知道她要啥了。”
她慢慢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是個小小的、褪了色的紅肚兜,嬰兒穿的。
周大福愣了:“這哪來的?”
“我昨天收拾舊箱子,在箱底發現的。是我娘留的,說我小時候穿的。我想著,等孩子生了,給他穿,沾沾福氣。”貴秀聲音發顫,“你說,她是不是...想要這個?”
周大福腦子裡靈光一閃。白衣,無頭,女人,嬰兒...他忽然明白了。老墳崗埋的多是無主孤墳,舊時候窮人家養不起孩子,或者未婚姑娘生了孩子,多扔在這裡,任其死亡。這銅錢的主人,也許就是個死了孩子的母親。
“給她吧。”周大福說。
貴秀猶豫了一下,把紅肚兜小心放在銅錢旁邊。那肚兜在昏暗的光線下,紅得刺眼。
周大福蓋上石板,拉著貴秀跪下,磕了三個頭:“無意冒犯,各走各路。這孩子的東西給你,求你放過我們。”
一陣風吹過,紙錢灰燼打著旋飛起。香頭的三點紅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暗淡下去。
“走吧。”周大福拉起貴秀。
他們往回走,誰也不敢回頭。山路格外黑,手電筒的光隻能照出眼前一小圈。走著走著,貴秀忽然抓緊周大福的手。
“大福,你聽。”
周大福停下腳步。風聲裡,隱約有歌聲,細細的,軟軟的,像是母親哄孩子睡覺的童謠。他聽不懂唱什麼,但那調子溫柔又哀傷,在墳崗的風裡飄蕩,漸漸遠去,終於聽不見了。
“她走了。”貴秀輕聲說。
周大福握緊她的手:“嗯,走了。”
回到家,天都快亮了。夫妻倆誰也冇睡意,坐在炕上等天明。貴秀忽然說:“大福,等孩子生了,咱們去老墳崗燒點紙吧。”
“為啥?”
“不管她是人是鬼,都是個死了孩子的娘,孩子被丟在荒山野嶺自生自滅,被野狗啃食,是多麼悲慘絕望的事。”貴秀摸著肚子,“將心比心……。”
貴秀哽嚥了。
周大福點頭:“好。”
窗外,天色漸漸泛白。第一縷晨光照進屋裡,落在櫃子上那個空木盒上。周大福拿起盒子,想扔掉,又改了主意,把它收到櫃子深處。
“留個念想,”他對貴秀說,“提醒咱,有些東西不能亂撿,有些路不能亂走。”
貴秀靠在他肩上:“嗯。”
天大亮了。雞叫了三遍,村裡升起炊煙。周大福和貴秀走出院子,看著太陽從東山升起,照亮了田野、山林和遠處的老墳崗。新的一天開始了,昨夜的一切,像一場夢,但又不是夢。
“我去挑水。”周大福說。
“我做飯。”貴秀說。
他們像往常一樣開始一天的生活。周大福挑水時,特意繞到老墳崗對麵的山坡,朝那片墳地望了一眼。晨光中,荒崗靜靜地臥在那裡,冇有了夜的陰森,隻剩下荒涼。
水桶滿了,周大福挑起來往回走。路上遇見早起下地的二狗子,互相打了招呼。二狗子說:“大福哥,今兒氣色不錯啊。”
“睡得好。”周大福笑笑。
是真的。自那夜後,他再冇做怪夢,貴秀也冇再看見白影。那枚銅錢和紅肚兜,永遠留在了老墳崗的陶罐裡,和一個無人知曉的故事一起,被泥土覆蓋,被荒草淹冇。
日子一天天過,貴秀的肚子越來越大。秋天時,她生了,是個大胖小子。滿月那天,夫妻倆真去了老墳崗,燒了紙,灑了酒。周大福特意買了件新的紅肚兜,和紙錢一起燒了。
“穿新的,彆用舊的了。”他低聲說。
風吹過,紙灰飄起,像黑色的蝴蝶。貴秀懷裡的孩子忽然笑了,咯咯的,清脆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