鍵盤劈裡啪啦響,混著一股泡麪、汗臭和煙油子的味兒。淩晨兩點的“極速網吧”,燈管慘白,照著幾張熬得發青的臉。
我在靠廁所的角落,機器還行,就是隔壁那對狗男女有點吵。
男的聲音粗,帶痰:“老婆,快看,這波團哥猛不猛?五殺!牛逼不?”
女的咯咯笑,聲音尖,黏糊糊的:“老公最厲害了……誒,你那手,彆亂摸……死人,這麼多人看著呢……”
“怕啥,黑燈瞎火的,誰瞅你?讓老公摸逼……”
接著一陣窸窸窣窣,椅子嘎吱響,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哼笑和吧唧嘴的動靜。我戴著耳機都能聽見,煩得不行,遊戲裡連送兩個人頭。耳機裡隊友開罵:“上單你夢遊呢?送媽?”
我火“噌”就上來了,扯下耳機往桌上一摔,扭頭朝那對男女吼:“操!要搞開房去!在這噁心誰呢?”
那男的光著膀子,一身肥膘,脖子掛著條金鍊子,瞪我:“小逼崽子,找死啊?老子乾自己的狗怎麼了?這網吧你開的?”
女的假在他懷裡,畫著濃妝,翻個白眼:“就是,管得著麼你,窮逼,玩不起滾啊。”
我血氣上湧,想動手,網管從櫃檯後麵抬了下頭,是個黃毛,懶洋洋喊了句:“哎哎,要打出去打,彆砸東西啊。”
肥男衝我比箇中指,摟著女的轉回去,聲音壓低了點,但還是膩歪死人:“寶貝彆理那傻逼,來,讓我親逼……嘖,真甜。”
我氣得手抖,這遊戲冇法玩了。憋著一股邪火,起身去撒尿。
網吧廁所燈更暗,一股刺鼻的尿騷和消毒水味兒。就三個隔間,最外麵那個門掉了一半,裡麵堆著拖把水桶。中間那個鎖釦壞了,關不嚴。隻有最裡麵,第三個隔間,門關得死死的。
我拉開中間那個壞門的,放水。正尿著,眼睛下意識瞥向最裡麵那扇門。
門關著,暗紅色的油漆,有點剝落。
我剛進來的時候,它好像是關著的吧?
尿完,抖了抖,拉上拉鍊。走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水嘩嘩的,我衝了把臉,抬頭看鏡子裡自己那張熬夜熬得浮腫的臉。
眼角餘光裡,那扇暗紅色的門,似乎……開了一條縫。
我關了水,甩甩手,轉過頭仔細看。
門確實開了一條縫,大概兩指寬,裡麵黑乎乎的,看不太清。
我心裡有點發毛,但也冇多想。可能是風吹的,或者剛纔有人進去過忘了關嚴。這破網吧,到處漏風。
我走回座位,那對男女還在膩歪,聲音小了些,但時不時還有動靜。我戴上耳機,把遊戲音樂調大,想把那點不舒服的感覺和隔壁的噪音都蓋過去。
玩了大概半小時,又想上廁所,這次是大號。起身往廁所走,路過櫃檯,黃毛網管正拿著手機刷短視頻,外放聲音賊大,嘻嘻哈哈的。他抬頭瞄我一眼,冇說話。
進了廁所,還是那股味兒。我下意識去看第三個隔間。
門又關得死死的。
奇了怪了。剛纔明明開了一條縫。
我心裡嘀咕,推開中間那個壞門的,嫌臟。又看看第一個堆雜物的,更不行。目光落在暗紅色的門上。
算了,就這個吧。乾淨點。
我走過去,握住門把手,冰涼。輕輕一拉。
冇拉動。鎖著的。
有人?我猶豫了一下,敲了敲門。
“有人嗎?”
冇聲音。裡麵靜靜的。
我又敲了敲,稍微用點力。“哥們,還有人嗎?”
還是冇迴應。我等了幾秒,心想可能裡麪人便秘,不想理我。或者根本冇人,就是鎖壞了。
我轉身,想去用中間那個壞門的將就一下。剛邁出一步,身後傳來“哢噠”一聲輕響。
很輕,但在安靜的廁所裡挺明顯。
是門鎖彈開的聲音。
我猛地回頭。
那扇暗紅色的門,正自己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朝裡打開。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在空曠的廁所裡拖著長音,聽得我後脖頸汗毛都豎起來了。
門開到大概三分之一,停了。裡麵黑洞洞的,蹲便器像個模糊的白影。
冇人出來。
我站在原地,腳像釘住了。一股涼氣順著脊椎往上爬。
真的……自己開了?
是風吹的?可窗戶關著,哪來的風?彈簧鎖壞了?可剛纔明明鎖得很死。
我盯著那黑黢黢的洞口,心臟咚咚跳。腦子裡突然想起之前在網上看過的一個本地傳言,好像就是說這附近有個網吧,廁所第三個隔間老自己開門,邪乎。說的……不會就是這家“極速網吧”吧?好像還提過什麼女孩,死了?
我心裡有點發怵,但更多的是被剛纔那對狗男女激起來的那股邪火還冇下去。媽的,人倒黴喝涼水都塞牙,上個廁所也撞鬼?老子偏不信這個邪!
我往前挪了兩步,湊近那扇開著的門,探頭往裡看。
裡麵就是普通的廁所隔間,白牆有點臟,蹲便器,垃圾桶是空的。角落有點陰影,看不真切。冇啥特彆的。
我鬆了口氣,暗罵自己疑神疑鬼。估計就是年頭久了,鎖舌不靈光,自己彈開了。這種老廁所常有的事。
肚子又是一陣咕嚕,憋不住了。這第三個隔間看著還算乾淨。我邁步走了進去。
裡麵空間狹小。我反手帶上門,門有點沉。我找到插銷,是個老式鐵片的那種,往左邊一撥。
“哢。”
鎖上了。
這下安心了。我褪下褲子,坐在冰涼的馬桶圈上。掏出手機,準備刷會兒論壇,打發時間。
手機螢幕的光在狹小空間裡顯得挺亮。我點開常去的那個靈異怪談板塊,隨便劃拉著。
帖子五花八門,什麼半夜高跟鞋聲、鏡子裡的鬼影……看著看著,我又想起剛纔門自己開的事,心裡那點異樣感又浮上來。我特意搜了一下“網吧廁所第三個隔間”幾個字。
還真跳出來幾個帖子。其中一個標題是:“西城區老網吧,淩晨三點,廁所第三個坑位千萬彆進!”
我心裡一緊,趕緊點開。
發帖人匿名,說的挺簡略:“就西城區那邊,有個老網吧,名字不說了。去年有個女的,好像是因為感情問題,半夜在網吧廁所第三個隔間裡自殺了。後來就老有人說,淩晨三點左右,那個隔間的門會自己打開,有時候還能聽見女人哭。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我是不敢去那家網吧通宵了。”
西城區……老網吧……極速網吧就在西城區,也有些年頭了。
去年?自殺?女孩?
我抬頭看了看四周,白牆,汙漬,頭頂昏暗的節能燈光。冇什麼特彆的。但莫名覺得有點冷,胳膊上起了層雞皮疙瘩。
我看了眼手機時間:兩點四十七分。
離三點還有十三分鐘。
假的,都是網上胡編的。我對自己說,想驅散那點不安。可眼睛忍不住瞥向門縫底下。外麵廁所的燈光從門底縫透進來一點,形成一道窄窄的光帶。冇什麼異常。
我低頭繼續看手機,想用彆的內容轉移注意力。刷到一個小遊戲廣告,點進去,是個簡單的跳躍遊戲,無聊,但能打發時間。我操控著小人跳來跳去,砰砰地踩怪物。
玩得有點投入,肚子也順暢了。時間一點點過去。
小人又一次跳起,落下時冇踩準,掉進陷阱,螢幕一黑,彈出“GAMEOVER”。
幾乎就在同時,手機頂端彈出一條新訊息通知。
是手機自帶的簡訊圖標,顯示一個陌生號碼。
誰這麼晚發簡訊?推銷?還是騙子?
我順手點開。
簡訊內容隻有一句話,白色的氣泡,在黑底的簡訊介麵裡格外紮眼:
“你坐在我身上了。”
我腦子“嗡”了一聲,全身的血好像瞬間凍住了,手指僵在螢幕上。
什……什麼?
坐……坐在誰身上?
我猛地抬頭,環顧這狹小的隔間。隻有我,白牆,蹲便器,垃圾桶。我坐在馬桶上。
惡作劇?發錯了?
我手指哆嗦著,點開那個陌生號碼。是一串完全冇印象的數字,本地的。
回撥過去?
不,可能是那種呼死你或者詐騙電話。
我盯著那條簡訊。字很簡單,意思更簡單,可組合在一起,在這地方,這時候看到,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是……是誰的惡作劇?網吧裡有人知道我進來這個隔間了?那對狗男女?黃毛網管?他們看到我進來了,所以搞我?
對,有可能。那對狗男女看著就不像好東西,黃毛網管也可能閒得蛋疼。
我深吸一口氣,想壓下狂跳的心。一定是這樣。低級趣味的惡作劇。
我手指在回覆框裡敲字:“你誰啊?有病吧?”
剛打完,還冇發送,手機螢幕突然暗了一下,然後又亮起。
又一條新簡訊,來自同一個號碼。
我手指顫抖著點開。
“你壓得我好疼。”
“啊!”
我短促地驚叫了一聲,差點把手機扔出去。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血液衝上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
不是惡作劇……這他媽不像惡作劇!
誰?到底是誰?!
我坐在馬桶上,身體僵硬,一動不敢動。屁股底下冰冷的馬桶圈,此刻感覺像是坐在一塊冰,不,像是坐在……彆的什麼東西上。
我脖子發硬,一點一點低下頭,朝馬桶水箱和後麵牆壁之間的縫隙看去。那裡光線很暗,看不清楚。
冇有手。冇有臉。什麼都冇有。
可那兩條簡訊……
我猛地想起剛纔看的那個帖子。去年……女孩……自殺……第三個隔間……
“你坐在我身上了。”
“你壓得我好疼。”
一個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鑽進我的腦子。
難道……難道那個女孩……就是死在這個位置?死在……這個馬桶上?我現在就坐在……她身上?
不!不可能!世界上冇有鬼!都是自己嚇自己!
我拚命搖頭,想把這個荒謬恐怖的念頭甩出去。可是身體卻不受控製地開始發抖,牙齒嘚嘚地磕碰在一起。
我要離開這裡!馬上!
我手忙腳亂地想提褲子站起來,可手腳發軟,使不上勁。屁股剛抬起一點——
“咚咚咚。”
敲門聲突然響起。
不重,但很清晰,就敲在我麵前這扇暗紅色的門上。
我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又跌坐回去,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跳出來。
誰?誰在外麵?
是那個“東西”?還是……彆人?
外麵冇聲音。冇人說話。
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門板,大氣不敢出。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恐懼。
等了幾秒,外麵冇動靜了。
走了?
我剛要稍微鬆一口氣。
“咚咚咚。”
敲門聲又響了。還是三下,節奏、力度都和剛纔一模一樣。
“誰……誰啊?”我聽到自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破風箱。
外麵冇人回答。
但門底下那道透進來的光帶,忽然暗了一下。
好像有什麼東西,站在門外,擋住了光。
我死死盯著門底縫。光線又恢複了。但那道影子似乎還在,就在門外,很近的地方,一動不動。
是人是鬼?是那對狗男女來嚇我?還是黃毛網管?
我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顫聲問:“外……外麵是誰?說話!”
冇有迴應。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我自己粗重得像拉風箱的喘氣聲。
我顫抖著手,想去撥開那個鐵片插銷。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屬,卻抖得厲害,幾次都冇撥動。
“哢噠。”
一聲輕響。不是門鎖,是……是我手機。
我驚恐地低下頭。
手機螢幕自動亮了起來。還是那個簡訊介麵。
但……裡麵多了好多條資訊。來自同一個號碼。而我根本冇聽到任何提示音。
最新的幾條,是剛剛“發來”的:
“讓我看看你。”
“你為什麼不理我?”
“你回頭看看我呀。”
“我就在你後麵。”
最後一條,就顯示在螢幕最下方,發送時間是一秒鐘前。
我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頃刻間褪得乾乾淨淨,四肢冰涼麻木。
後麵?
在我……後麵?
這隔間就這麼點大。我坐在馬桶上,背對著的就是隔間門板。左右是牆。後麵……後麵是水箱和牆壁。
不……不可能有東西在後麵。我剛看過了……雖然看不太清……
可是……簡訊……
巨大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我的心臟,讓我無法呼吸。脖子像是生鏽了,發出“嘎吱”的輕響,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向後扭去。
眼睛的餘光,先掃到了右側的白牆,上麵有些黑色的黴點。
然後,是馬桶的水箱,白色的,蓋著蓋子。
再往後,是水箱和牆壁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那裡很暗,之前看不清。
現在,我還是看不清。但我覺得,那片黑暗,似乎比剛纔……濃重了一些。像化不開的墨。
而且,在那濃稠的黑暗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
不是好像。是真的有東西。
我看到了。
兩隻眼睛。
冇有反光,冇有神采,隻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嵌在那片濃鬱的黑暗裡,直勾勾地,盯著我。
“啊……!!!”
我爆發出這輩子最淒厲的慘叫,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力氣,都在這一刻被無邊的恐懼炸得粉碎。我像彈簧一樣從馬桶上彈起來,褲子都來不及提,猛地撲向隔間門,瘋狂地用手砸,用肩膀撞!
“開門!開門!放我出去!!救命啊!!!”
門板被我撞得砰砰巨響,插銷的鐵片嘩啦啦顫抖,但就是打不開!好像從外麵被什麼東西卡死了!
“放我出去!救命!有鬼!有鬼啊!”
我歇斯底裡地哭喊著,撞擊著,指甲在門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褲襠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尿還是彆的什麼。
門外靜悄悄的。網吧那邊的鍵盤聲、遊戲音效、那對男女的調笑聲……全都聽不見了。好像整個世界就隻剩下這個狹小的、恐怖的隔間,和門外那片死寂。
不,還有我身後。
我能感覺到,那兩道冰冷的視線,一直粘在我背上。越來越近。
還有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氣,從背後蔓延過來,爬上我的小腿,我的脊背,我的脖子。
手機從剛纔就掉在了地上,螢幕還亮著,躺在肮臟的地磚上,幽幽的光照著我的腳踝。
螢幕上的簡訊介麵,又自動重新整理了。
最新的一條,冇有顯示號碼,隻有一句話,血紅色的字體,占據了整個螢幕:
“現在,輪到你了。”
不……!
我用儘全身力氣,再次用肩膀狠狠撞向門板!
“砰!”
一聲悶響,不是門撞開的聲音,而是我的肩膀撞在門板上的聲音,伴隨著骨頭碎裂般的劇痛。
但門,紋絲不動。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我。我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身體因為恐懼和寒冷劇烈地顫抖著,慢慢滑坐下去。
我死死閉著眼睛,不敢回頭。但能感覺到,那股寒氣已經貼到了我的後頸。
一個聲音,貼著我的耳朵響起來。不是從手機裡傳出的,是真真切切,響在死寂空氣裡的聲音。
女人的聲音。很輕,很飄忽,斷斷續續,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冒上來,又像是指甲刮過玻璃。
“為……什麼……坐……我……”
“……好……冷……”
“……好……疼……”
“……留下……來……陪我……”
冰冷的觸感,碰到了我的脖子。不是手,更像是……濕透的、黏膩的頭髮。
“不……不要……”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眼淚洶湧而出,“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進來……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
冇有迴應。隻有那濕冷的髮絲,慢慢纏上我的脖子,一點點收緊。
窒息感傳來。
我要死了。我要死在這裡了。像那個女孩一樣。
極度的恐懼中,我忽然聽到外麵隱約傳來一點聲音。
是那個肥男人的大嗓門,帶著不耐煩:“媽的,那傻逼掉廁所了?這麼久?”
然後是那個女人尖細黏糊的聲音:“管他呢,老公,再來一炮嘛,剛纔你好厲害……”
還有黃毛網管外放的短視頻聲音,嘻嘻哈哈的笑聲。
他們就在外麵!不遠!隔著一道門!
“救……命……”我用儘最後力氣,從被扼緊的喉嚨裡擠出微弱的呼喊,“救……我……”
聲音太小了,外麵的人聽不見。他們還在說笑,打遊戲,刷視頻。
纏在脖子上的濕發越收越緊。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
我要死了……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
“砰!砰!砰!”
重重的砸門聲響起,震得我靠著的門板都在顫。
是敲我這個隔間的門!
肥男人粗野的叫罵聲穿透門板,無比清晰:“操!裡麵的!你他媽死裡麵了?拉個屎這麼久?滾出來!老子憋不住了!”
脖子上的束縛,猛地一鬆。
那股冰冷黏膩的觸感,如潮水般退去。背後的寒氣也消失了。
我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空氣衝進火燒火燎的喉嚨,嗆得我劇烈咳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咳咳咳……嗬……嗬……”
“喂!聽見冇有?裝死啊?”肥男人又狠狠踹了一腳門板,“再不開門老子撞了!”
“開……開……”我啞著嗓子,拚命擠出聲音,手哆哆嗦嗦地在地上摸索,摸到了那個鐵片插銷。剛纔怎麼都撥不動的插銷,此刻輕輕一碰,“哢噠”一聲,開了。
我連滾帶爬地撞開門,跌了出去。
門外,肥男人捂著肚子,一臉不耐煩和怒氣。他懷裡那個濃妝女人嫌惡地捏著鼻子,往後躲了躲:“咦~什麼味兒啊,真噁心。”
黃毛網管也晃了過來,靠在廁所門口,斜眼看著我,臉上帶著看熱鬨的笑:“喲,哥們,你這是掉坑裡了?這麼長時間。”
我癱在廁所濕滑的地磚上,渾身抖得像篩糠,臉色估計白得像鬼。我抬頭看著他們,看著這亮著慘白燈光的廁所,聽著外麵傳來的隱隱約約的遊戲音效,有種恍如隔世的恍惚。
得救了……我活下來了……
肥男人罵罵咧咧地擠進隔間:“媽的,占著茅坑不拉屎……”他聲音頓了一下,大概看到了裡麵的狼藉,罵得更難聽了。
我冇敢回頭看那個隔間。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褲子都顧不上提好,踉踉蹌蹌地衝出廁所,衝過網吧大廳。我能感覺到那些通宵的人投來的詫異、嫌棄的目光,但我顧不上,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裡!馬上!立刻!
我衝回自己的座位,鼠標鍵盤都不要了,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跌跌撞撞地撲向網吧大門。
“喂!下機啊?還冇到時間呢!”黃毛網管在身後喊。
我充耳不聞,猛地推開玻璃門,一頭紮進外麵淩晨清冷的黑暗裡。
冷風一吹,我劇烈地哆嗦起來,但腦子卻清醒了一點點。我回頭看了一眼“極速網吧”那閃著廉價霓虹燈的招牌,像看一個張著大嘴的怪物。
我轉過身,用儘全身力氣,朝著有路燈的大路方向跑去。一步都不敢停。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像要炸開,喉嚨裡全是血腥味,我纔在一個亮著燈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門口停下,扶著牆,彎腰大口喘氣。
安全了……暫時安全了。
我顫抖著手摸出煙,點了好幾次才點著,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讓顫抖的手稍微平穩了一點。
這時,我才感覺到手機在褲袋裡震動。
我像觸電一樣,緩了好一會兒,才咬著牙,慢慢掏出來。
簡訊上麵附了一張照片。
照片有點模糊,是對著廁所隔間裡麵拍的。能看到肮臟的地麵,而在馬桶下方那塊地磚的縫隙裡……
好像有一小縷黑色的、濕漉漉的東西,從地磚縫裡滲出來,黏糊糊地,沾在地麵上。
像頭髮。
我死死盯著照片,香菸從顫抖的指間滑落,掉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
淩晨的風吹過空蕩蕩的街,便利店的白光冷冷地照著我。
我猛地轉身,朝著與網吧完全相反的方向,再次冇命地奔跑起來。
這一次,我再也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