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開車已經二十年了。
這條從縣城回家的山路,他閉著眼睛都能開。彎彎曲曲四十裡,要過三個村,翻兩座山。
今晚的霧有點大,車燈照出去,隻能看到前麵十米左右的路。山裡起霧是常事,老張不慌,車速放慢了點。
“再有半小時就到家了。”他自言自語,伸手打開收音機。
收音機滋啦滋啦響,什麼台都收不到。這在深山路上也正常。老張關掉收音機,專心開車。
霧越來越濃,像牛奶一樣在車前翻滾。老張皺了皺眉,這麼濃的霧,他這些年也隻見過兩三回。車速已經降到三十碼,再慢的話,到家就太晚了。老婆肯定又嘮叨,懷疑他在外麵找野雞。
突然,一個人影出現在車前。
老張猛踩刹車,輪胎在濕滑的路麵上發出刺耳的聲音。車子在離那個人影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了。
“找死啊!”老張搖下車窗,朝外麵吼。
那人站在霧裡,背對著車燈。從背影看,是個穿著灰色外套的男人,個子不高,低著頭。他就站在路中間,一動不動。
“喂!讓開!”老張又喊了一聲。
那人還是不動。老張心裡發毛,這大半夜的,深山老林裡,怎麼會有人站在路中間?
他按了按喇叭。
刺耳的喇叭聲在山穀裡迴盪。那人終於動了,慢慢轉過身來。
車燈照亮了他的臉。那是一張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臉,冇什麼血色,眼睛直直地看著老張。老張覺得這張臉有點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見過。
那人看了老張幾秒鐘,然後慢慢走開了,消失在路邊的霧裡。
“神經病。”老張嘟囔著,重新發動車子。
開了大概五分鐘,老張又從霧裡看到了一個人影。這次是個女人,穿著紅色外套,也站在路中間。
老張趕緊刹車。這次離得更近,差一點就撞上了。
“搞什麼鬼!”老張火了,這路上的人怎麼都這樣?
女人慢慢轉過身。她臉色蒼白,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她也直直地看著老張,眼神空洞。
老張突然覺得脊背發涼。這女人,他也覺得眼熟。
女人看了他一會兒,也慢慢走開了,消失在同一個方向的霧裡。
老張的手開始發抖。這不正常。這太不正常了。
他想掉頭,但這條路很窄,兩邊是深溝,掉頭危險。而且,往回開要繞很遠的路。他咬咬牙,繼續往前開。
車速降到二十碼。老張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果然,又開了五分鐘,霧裡又出現一個人影。這次是個老人,穿著藍色中山裝,背有點駝。
老張提前刹車,在離老人十米遠的地方就停下了。
老人慢慢轉過身。老張看清他的臉時,差點叫出來。
這個老人他認識!是鄰村的王大爺,可是王大爺去年就去世了!老張還去參加了葬禮!
老人的眼睛空洞無神,就那麼看著老張。然後,他也慢慢走開了,消失在路邊的霧裡,和前麵兩個人消失的方向一樣。
老張渾身冒冷汗。他明白了,他看到的不是活人。
他猛踩油門,車子往前衝。不管了,不管前麵還有什麼,他都要衝過去,趕緊離開這條路。
霧更濃了,車燈幾乎穿不透。突然,前麵出現一片黑壓壓的東西。
老張緊急刹車。車子停住後,他看清了,那是一群人,至少有十幾個,男女老少都有,全都站在路中間,背對著他。
老張的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盤。他想倒車,但後視鏡裡,霧中也有人影在晃動。他被包圍了。
那些人慢慢轉過身來。老張一個個看過去,心一點點沉下去。
這些人他都認識。不,不能說認識,是見過。那個穿工裝褲的年輕男人,是三年前在這條路上出車禍死的,老張還記得那場車禍的慘狀。那個抱著小孩的女人,是去年掉進山溝摔死的。那個缺了條胳膊的中年人,是采石場事故死的。
全是這幾年死在這條路周圍的人。
他們靜靜地站著,看著老張,眼神空洞。
老張想尖叫,但喉嚨發不出聲音。他想開車衝過去,但腳像灌了鉛一樣,踩不下油門。
那些人開始慢慢向車子走來。
老張閉上眼睛,心裡默唸他知道的所有菩薩名字。
腳步聲靠近了。啪嗒,啪嗒,啪嗒。濕漉漉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山路上格外清晰。
腳步聲停在車邊。
老張不敢睜眼。他感覺到有人在看他,很多人在看他。車裡的溫度突然降低,他撥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
“叮咚。”
手機響了。這突然的聲音把老張嚇了一跳,也把車外的東西嚇了一跳。老張從後視鏡看到,那些人影往後退了一步。
是老婆發來的微信:“到哪了?怎麼還冇回來?”
老張突然有了主意。他顫抖著手,打開微信,按下語音鍵:“老婆,我在路上遇到點事,馬上就到村口了,你來接我一下,多叫幾個人來!”
他故意說得很大聲,然後把語音發了出去。
車外的人影似乎有些騷動。老張看到,有些人影開始往霧裡退。
有用!老張心裡一喜,又發了一條語音:“對了,把村長老李也叫上,多帶點手電筒,路上有點不對勁!”
這次,更多的人影開始後退,慢慢消失在霧裡。
最後隻剩下三個人,還站在車邊。其中一個,就是最開始那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
那個男人把臉貼在駕駛座的窗戶上,看著老張。老張終於想起來在哪見過這張臉了。
五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大霧天,老張開車經過這裡。當時霧太大,他冇看到路邊有人,感覺車輪顛了一下,他下車檢視,但什麼都冇看到,以為壓到了石頭。第二天聽說,有個走夜路的人被車撞死,屍體在路邊溝裡被髮現,肇事車跑了。
老張當時心裡一驚,但冇敢深想。時間長了,那件事也不了了之,他也慢慢淡忘了。
現在,這張臉就貼在車窗上,隔著玻璃看著他。
老張渾身冰涼。他想起來了,全部想起來了。那天晚上,他下車檢視時,在霧裡隱約看到溝裡有個人影在動,但他害怕,趕緊上車走了。
難道是自己撞死他的?
“對...對不起...”老張對著窗戶說,眼淚流下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冇看到你...”
那張臉冇有任何表情,就那麼看著他。然後,慢慢退後,消失在霧裡。
霧開始散了。
老張癱在駕駛座上,渾身被汗濕透。他等了幾分鐘,確定外麵冇人了,才顫抖著發動車子。
剩下的路,他開得飛快。直到看見村口的燈光,他才鬆了口氣。
村口果然有幾個人拿著手電筒在等他,老婆和老李都在。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老婆問。
老張下車,腿一軟,差點摔倒。老李扶住他。
“我在路上...看到...看到不乾淨的東西了。”老張說。
老李臉色變了變:“你也看到了?”
“什麼叫‘也’?”老張問。
老李歎了口氣:“這條路上,這幾十年死了不少人。特彆是大霧天,容易出怪事。上個月,劉家老二也說看到人影了,在路中間站著。他請人去做過法事,但好像冇什麼用。”
老張冇敢說五年前的事,怕真是自己賺死的,那得坐牢。
他回家後,大病了一場,高燒三天,胡話連篇。病好後,他再也不敢開夜車了,特彆是大霧天,寧願在縣城住旅館。
但事情並冇有結束。
一個月後,老張白天開車經過那條路。陽光很好,山上風景美得很。老張心情也不錯,車裡放著歌。
突然,他瞥見後視鏡裡,後排座位上坐著一個人。
穿著灰色外套,低著頭。
老張猛踩刹車,回頭一看,後座空空如也。
他搖搖頭,以為自己眼花了。重新上路,但心裡開始發毛。
過了幾天,老張晚上在家裡看電視,去上廁所時,從衛生間的鏡子裡,看到身後站著一個人。灰色外套,低著頭。
他猛地轉身,身後什麼都冇有。
但鏡子裡的影像,慢了一拍才消失。
老張開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看到那張臉。老婆說他瘦得厲害,眼窩深陷,像變了個人。
“你得去看看。”老婆說。
“看什麼?醫生能治見鬼嗎?”老張苦笑。
“不是看醫生,是去看事。”老婆壓低聲音,“我聽說,王家村有個神婆,很靈。要不,去找她看看?”
老張本來不信這些,但現在冇辦法了。週末,他和老婆一起去了王家村。
神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眼睛很亮。她看了老張一會兒,說:“你身上跟著東西。”
老張心裡一緊。
“是個男人,四十多歲,穿灰色外套。”神婆繼續說,“他說,你欠他一條命。”
老張腿一軟,坐在凳子上。
“大師,救救我,我不是故意的...”老張把五年前的事說了出來。
神婆聽了,搖搖頭:“這就難辦了。如果是他故意害你,我可以幫你趕走。但這是你欠他的債,債總要還的。”
“怎麼還?”老張老婆著急地問。
“兩個辦法。”神婆說,“第一,你下去陪他。”
老張臉白了。
“第二,幫他完成心願,讓他安心去投胎。”
“他有什麼心願?”老張趕緊問。
“這得問他。”神婆說,“今晚子時,你準備些香燭紙錢,去你撞到他的地方,誠心問他。他要是願意告訴你,你照做,也許就能解脫,但我不敢保證一定成功。”
老張不想去,但更不想被鬼纏一輩子。晚上十一點,他帶著香燭紙錢,開車到了那條路。
今晚又有霧,但不濃。老張找到大概的位置,點上香燭,燒了紙錢。
“兄弟,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老張跪在地上說,“你有什麼心願未了,告訴我,我一定幫你辦到,或者我把全部積蓄給你家人。”
四周靜悄悄的,隻有風聲。
老張等了一會兒,冇什麼動靜。他歎了口氣,準備站起來。
突然,霧裡出現一個人影。灰色外套,慢慢走過來。
老張嚇得不敢動。
那人走到他麵前,老張看清了他的臉。和那天晚上在車上看到的一樣,蒼白,但表情不再那麼空洞,似乎有點悲傷。
“我...我要回家。”那人開口了,聲音飄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老張趕緊說。
“在...李家溝...我想見我娘...最後一麵...”那人的身影開始變淡,“我娘眼睛瞎了...不知道我死了...她還在等我回家...”
說完,人影就消失了。
老張記下了。李家溝離這兒有五十多裡,是個很偏僻的小山村。第二天,老張就去了李家溝。
打聽了半天,才找到那人的家。一個破舊的小院子,一個瞎眼老太太坐在門口曬太陽。
“大娘,您是不是在等兒子回來?”老張問。
老太太抬起頭,無神的眼睛“看”著老張的方向:“是啊,我兒出去打工,說年底回來,結果死在了回來的路上。”
老張鼻子一酸。原來那人是在回家路上被他撞死的。
“大娘,我是您兒子的朋友。”老張撒了個謊,“我來看看您。”
老張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塞到老太太手裡,又去鎮上買了很多米麪油,送到老太太家。
臨走時,老太太拉著他的手說:“我兒子還活著的話,也是和你這般年齡。”
從那天起,老張再也冇見過那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鏡子裡的影子消失了,後座也冇人坐了。他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但事情還冇完。
一個月後,老張又在那條路上看到了人影。這次是個女人,渾身濕透,站在路邊。
老張停下車,這次他冇跑。
“你有什麼心願嗎?”他問。
女人轉過頭,臉上有水草。她說:“我的孩子...掉水裡了...幫我找到他...”
老張幫她找到了孩子的屍體,好好安葬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老張看到那個缺了條胳膊的中年人。他的心願是告訴老婆,床底下藏了個存摺,密碼是女兒的生日。
一個接一個,老張在這條路上,遇到了所有死在這條路上的鬼魂。他們都有未了的心願,都回不了家。
老張一個個幫他們完成心願。幫他們給家人捎信,幫他們找到遺失的東西,幫他們完成生前冇做完的事。
老婆說他瘋了,整天神神叨叨。老張隻是笑笑。他覺得,這是他的報應,也是他的救贖。
直到一年後的一天晚上,老張又開車經過那條路。霧很大,和五年前那個晚上一樣。
車燈照出去,霧裡出現一個人影。
老張停下車。那人慢慢走過來,是個年輕人,二十多歲,臉色蒼白。
“你有什麼心願嗎?”老張已經習慣了。
年輕人搖搖頭:“我冇有心願。”
老張愣了:“那你是?”
“我是來接你的。”年輕人說,“你幫了那麼多人,積了德,可以投個好胎了。”
老張冇明白過來。那年輕人接著說:“你早在一年前就死了,你遇到鬼影的那晚。隻是皮囊不腐,所以你能通陰陽,幫鬼完成心願。”
老張還是冇明白過來,就看到車頭有一道光,越來越亮……
第二天,新聞上說,昨晚大霧,有名司機死在車裡,懷疑是急性心臟病,死者名叫張建國,五十三歲,本地人。
老張的葬禮上,來了很多人,有些是他的親戚朋友,有些是他幫助過的人,還有些,隻有老張認識。
葬禮結束後,老張的老婆整理遺物,發現老張的日記本。最後一頁寫著:
“如果哪天我死了,彆難過。我該還的債還清了,該走的路走完了。如果以後有人在霧天開車,看到路上有人影,彆怕,他們隻是迷路了,想回家。幫幫他們,就像我幫他們一樣。”
老婆哭成了淚人。
從此以後,那條路上多了一個傳說:如果你在霧天開車,遇到迷路的人,幫幫他。因為也許那不是人,也許那是老張,在幫那些回不了家的靈魂,找到回家的路。
夜深了,霧又起來了。如果你開車經過那條路,看到霧裡有人影向你招手,你會停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