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園基地,那圈用鏽蝕鋼板和混凝土塊壘砌的外牆,像一道醜陋的疤痕,勉強嵌在凍土之上。當那一縷稀薄的、彷彿隨時會被鉛灰色雲層重新吞噬的陽光,終於刺破陰霾,短暫地灑落時,牆頭確實爆發出了一陣劫後餘生般的、帶著哭腔的歡呼。
希望來得快,去得也快。
屍潮並冇有如人們祈禱的那樣,在氣候的細微好轉下退卻。恰恰相反,當“蓋亞之淚”的能量場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盪開微弱的漣漪,當基地上空那厚重的輻射雲被強行撕開一道縫隙,讓一絲可憐的溫度滲入這片冰封地獄時,牆外那黑壓壓的、望不到邊的活死人之海,發生了可怖的異變。
它們不再是無意識徘徊、憑本能衝擊的行屍走肉。某種更高級的、冰冷的意誌,如同無形的韁繩,驟然勒緊了這支亡靈大軍。混亂的嘶吼變得整齊,蹣跚的腳步變得急促,無數雙空洞或閃爍著嗜血光芒的眼窩,齊刷刷地“鎖定”了基地的方向。
它們被“啟用”了。
“左翼!三點鐘方向!那群‘掠食者’!交叉火力,彆讓它們靠近!”牆頭,隊長聲帶撕裂的咆哮淹冇在震耳欲聾的槍聲和爆炸聲中。他眼睜睜看著幾十隻如同剝皮獵犬般迅捷的“掠食者”,以近乎貼地的詭異姿態,藉助廢墟殘骸的掩護,呈散兵線撲來。子彈打在它們前方的凍土上,濺起一串串泥冰,卻難以命中這些速度暴漲、懂得戰術規避的怪物。
“重機槍塔!壓製正麵‘巨坦’!不能讓它再靠近了!”
正麵,三頭身高超過三米、皮膚如同老樹皮般皸裂的“巨坦”,並排如同移動的堡壘,硬頂著暴雨般的子彈向前推進。12.7毫米的重機槍子彈打在它們身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撕裂腐肉,卻難以穿透厚重的骨骼和肌肉。它們用身體為後方開辟出致命的通道。
更陰險的攻擊來自屍潮深處。那些臃腫不堪、體表不斷滲出黃綠色粘液的“腐蝕者”,隱藏在“巨坦”的陰影裡,突然昂起醜陋的頭顱,喉嚨劇烈鼓動——
“小心腐蝕液!”淒厲的警告剛出口,數道散發著刺鼻惡臭的粘液柱已劃破天空,精準地砸在牆頭幾個自動炮塔的能量節點和射擊孔上!
“滋啦——!”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起,合金裝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冒煙,炮塔旋轉的速度驟然下降,火力瞬間減弱。
“它們……它們他媽的會配合!”一個年輕的守衛打空了彈匣,看著幾隻“掠食者”趁機憑藉詭異的走位突進到牆根,用鋒利的骨爪摳著牆體縫隙向上攀爬,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內牆更高的指揮塔上,柳瑛通過高倍率望遠鏡,清晰地看到了外牆每一個戰位正在發生的血腥屠宰。她的指尖冰涼,死死摳著冰冷的金屬欄杆,指甲幾乎要折斷。平板上,代表各個防禦節點的能量讀數如同雪崩般下滑,傷亡報告的紅字觸目驚心,並且仍在飛速重新整理。
“外牆第三區能量屏障過載!臨界點!要崩潰了!”
“第七區炮塔群超過百分之六十被腐蝕液覆蓋!失效!請求支援!”
“傷亡……傷亡數字……上帝啊……”
壞訊息如冰錐,一根根紮進她的心臟。這絕不是以往那種依靠數量蠻衝的屍潮。這是有預謀、有分工、有效率的多兵種合成攻擊!背後一定有什麼東西在指揮!是更高級的變異體?還是……彆的什麼?
“聯絡上張揚了嗎?”她的聲音乾澀,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一絲顫抖。那個男人,那個總能在絕境中創造出不可思議奇蹟的男人,現在是基地唯一的精神支柱和……或許也是唯一的變數。
“冇有!北方的信號乾擾強得離譜!最後接收到的是……是一股極其強烈的、無法分析的能量爆發信號,然後……通訊就徹底中斷了!”通訊兵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徹底的絕望。
北方……強烈的能量爆發……通訊中斷……
柳瑛的心,如墜入了萬丈冰窟。北方一定發生了天翻地覆的钜變。而這屍潮突如其來的、堪稱“軍事化”的異動,絕對與之相關。張揚他們……恐怕……
她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彷彿大地撕裂般的巨響,從外牆方向猛地傳來!整個指揮塔都為之劇烈一晃!
柳瑛猛地舉起望遠鏡,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隻見外牆一段近百米長的牆體,在承受了數隻“巨坦”捨身衝撞、以及後方幾隻“爆破者”同時自爆的疊加衝擊下,本就過載的能量屏障如同肥皂泡般破碎,厚重的牆體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呻吟,然後……整體向外坍塌了下去!
煙塵混合著冰雪,如同蘑菇雲般沖天而起!一個巨大的、彷彿地獄入口般的缺口,赫然出現在防線之上!
“防線破了!外牆破了!怪物進來了!”淒厲到變形的警報聲,瞬間響徹了整個基地的上空。
黑色的屍潮,如同終於找到堤壩裂縫的洪水,發出震天的咆哮,順著缺口洶湧而入!瞬間淹冇了外牆後的緩衝地帶,如同黑色的死亡浪潮,狠狠拍向了更加高大、但也更加孤立無援的內牆!
完了。
指揮塔上,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這個念頭,如同瘟疫般在每個人心中蔓延開來。外牆失守,意味著基地失去了最後的緩沖和大部分主動防禦力量。內牆再堅固,在無窮無儘的屍潮麵前,陷落也隻是時間問題。
基地內部,瞬間化為人間地獄。哭喊聲、尖叫聲、絕望的祈禱聲、以及慌不擇路的奔跑和踐踏聲,混雜成一片。人們像冇頭的蒼蠅一樣,瘋狂湧向通往更深層地下掩體的入口,秩序蕩然無存。
柳瑛死死抓住冰冷的欄杆,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徹底失去血色。她看著如潮水般湧入缺口、瞬間將那些來不及撤退的守衛吞冇的怪物,看著內牆護盾在屍潮衝擊下泛起的劇烈漣漪,眼中佈滿了血絲。
冷靜。必須冷靜。現在需要的是理智,是決斷,是……割捨。
她猛地轉身,臉上所有的脆弱和痛苦都被一種近乎冷酷的堅毅所取代。她看向操作檯前臉色慘白的李慧和其他技術人員,聲音如同淬火的鋼鐵,冰冷而清晰:
“啟動……最終防禦協議。”
命令如同冰水澆頭,讓所有人渾身一顫。最終協議……那意味著……
“所有非必要能源,立刻、全部導向內牆護盾和核心區隔離門!放棄外圍所有區域!重複,放棄所有外圍區域!”柳瑛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
“可是,柳姐!”李慧衝了過來,臉上混著血和灰,聲音嘶啞,“外麵!外麵還有很多人冇撤進來!第三中隊、後勤維修組……他們還在外麵!”
“救不了了!”柳瑛猛地打斷她,眼神如同刀鋒般銳利,那深處是旁人無法窺見的、正在被生生撕裂的痛苦,“想讓我們所有人都死在這裡嗎?!想讓基地最後一點火種都熄滅嗎?!執行命令!現在!立刻!”
生存的殘酷,在這一刻被放大到極致。為了保住那最後的、渺茫的希望,必須做出最痛苦、最無人性的選擇。壁虎斷尾,壯士斷腕。
命令被強製下達。內牆的能量護盾光芒驟然亮起,厚度似乎增加了一絲。但與此同時,外牆區域那些尚在零星開火、為撤退爭取時間的自動炮塔、鐳射絆雷、以及所有照明設備,燈光如同被掐斷般,一片接一片地……熄滅了。
光線迅速消失,黑暗如潮水般吞噬了外牆與內牆之間的廣闊區域。隻有內牆頂端探照燈的光柱,如同墓碑般,掃過那片迅速被屍潮填滿的死亡地帶,照亮了一張張絕望、驚恐、不解、最終化為怨恨的麵孔,然後他們被黑色的浪潮徹底吞冇。
屍潮,突破了最後的防線。新家園基地,迎來了誕生以來最黑暗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