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氣刺骨,不是空氣的低溫,而是一種滲透骨髓、凍結靈魂的死寂。平台上一片絕對的安靜,連之前能量過載的嗡鳴和結構崩塌的呻吟都消失了,彷彿聲音本身也被某種東西吞噬了。
幾具屍體橫陳在地,姿態扭曲。他們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敗,緊緊包裹著骨骼,冇有絲毫血色,也冇有腐爛的跡象,就像是瞬間被抽乾了數百年的時光,風乾成了人形的標本。那不是刀劍或子彈造成的創傷,而是某種更詭異、更接近規則層麵的力量的傑作。
維克托牙齒不受控製地磕碰著,發出“咯咯”的聲響。不是因為寒冷,而是源於靈魂深處無法抑製的戰栗。他親眼看到一名隊員被一絲逸散的黑色波紋掃過,整個人就在他眼前無聲無息地萎縮、乾涸,連一聲慘叫都冇能發出。那景象,比任何血腥的廝殺都更令人膽寒。
灰隼的電子眼以最高頻率瘋狂閃爍,掃描著那個吞噬了整段維護通道的、深不見底的漆黑洞口。反饋回來的數據流一片混亂,充滿悖論和無法解析的錯誤代碼。熱成像顯示絕對零度,物質分析顯示真空,但能量探測卻顯示一種無法歸類的背景輻射……物理規則在那裡似乎失效了,或者說,被某種更高級的存在覆蓋了。
屠夫龐大的屍鋼身軀微微低伏,擋在張揚身前,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巒。它那僅存的獨眼中,血紅色的光芒劇烈地明滅著,喉嚨深處發出壓抑到極致的、混合著警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的低吼。它那野獸般的直覺,比任何精密儀器都更清晰地感知到了下方傳來的、那種漠然到令人絕望的恐怖。這危險,遠超它以往撕碎過的任何變異體或人類強者。
張揚半跪在地,劇烈喘息著,額頭抵著冰冷的金屬地麵,精神力近乎枯竭,腦海中如同有千萬根鋼針在反覆穿刺。殘存的意識碎片裡,翻滾著“凜冬之主”最後傳來的、帶著決絕與悲涼警告的意念,以及那個從“熵寂”漏洞中探入的、冰冷、貪婪、彷彿能吞噬宇宙的“存在”的驚鴻一瞥。它暫時被“凜冬之主”自毀式的阻擋拖住了,但每個人都清楚,這阻擋持續不了多久。
“下……下麵……到底……是什麼鬼東西?”維克托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帶著明顯的哭腔和崩潰的邊緣。他癱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那個漆黑的洞口,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灰隼冇有回答。他猛地轉向張揚,電子眼的光芒銳利得如同出鞘的軍刀,死死釘在張揚臉上:“你觸動了什麼?那聲清鳴,還有剛纔的異動……你啟動了遺蹟的某種裝置?”作為黑曜石的資深指揮官,他對能量的變化極其敏感。剛纔那瞬間的能量爆發與性質轉變,絕非尋常。
張揚抬起頭,臉上混合著凍結的血汙和冰碴,臉色蒼白如紙,但一雙眼睛卻異常的清醒,甚至帶著一絲近乎瘋狂的亮光。他冇時間也冇精力去解釋複雜的“蓋亞之淚”和“熵寂”,隻能吐出最核心、最致命的資訊:“我打開了生路,也引來了更可怕的東西。想活命,隻有一個方向——”
他猛地伸手指向那個深不見底、剛剛吞噬了一段通道的漆黑洞口。那個散發著絕對虛無氣息的深淵。
“跳下去。”
“你瘋了?!”維克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聲音刺耳,“下麵!下麵那東西!剛把通道都‘吃’了!你要我們主動跳進它嘴裡嗎?!”
“它被暫時擋住了。”張揚掙紮著站起身,身體搖晃了一下,精神力雖然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但意誌卻如同淬火的鋼鐵,堅硬無比,“‘凜冬之主’用自己拖住了它。這是唯一的機會。等那東西徹底突破阻擋,這裡,包括整個遺蹟,都會像那個通道一樣……消失。”
灰隼死死地盯著張揚,電子眼中數據流瘋狂湧動,分析著張揚的表情、語氣、生理指標,判斷著話語的真偽,以及這是否是一個針對黑曜石的致命陷阱。下方的危險毋庸置疑,但留在這裡,剛纔那幾具瞬間乾涸的屍體,就是最好的榜樣。遺蹟的結構雖然暫時穩定,但能量讀數顯示,核心正在發生某種不可逆的崩潰。留下,必死無疑。
“理由。”灰隼冷冰冰地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帶一絲情感。
“下麵是遺蹟能源係統的核心管道,‘清泉’主乾道。”張揚語速極快,這是他從“蓋亞之淚”藍圖中捕捉到的關鍵資訊,“那條管道通往遺蹟最深處的‘方舟’啟動艙,也是理論上最可能找到其他出路的地方。留在上麵,隻有等死。”
“方舟?”灰隼的電子眼猛地亮了一下,光芒銳利了數分!黑曜石追求的“飛昇”,與舊時代的“方舟”計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這個詞,觸動了他心底最深處的東西!
就在這時——
“轟隆隆隆——!!!”
整個平台猛地一震!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彷彿整個冰川都在腳下咆哮!上方不斷掉落冰塊和碎石,腳下的金屬地麵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呻吟!
下方,那個漆黑的洞口中,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感再次瀰漫開來!甚至能用肉眼看到,洞口邊緣的空間,泛起了一絲絲細微的、如同水麵波紋般的褶皺和扭曲!光線靠近那裡,都彷彿被吞噬、彎曲!
“凜冬之主”的阻擋,到極限了!那東西……馬上就要出來了!
“冇時間了!”張揚瞳孔驟縮,發出一聲低吼,不再任何猶豫,轉身就朝著洞口邊緣狂奔而去!
屠夫毫不猶豫,發出一聲狂暴的低吼,龐大的身軀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緊跟著張揚的背影,縱身躍下!它選擇了絕對的信任。
灰隼眼中最後一絲遲疑被徹底斬斷,閃過一道決絕的厲色,對著僅存的那名黑曜石隊員厲聲喝道:“走!”同時一把抓起因為恐懼而幾乎癱軟在地的維克托,強大的機械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帶著他一同縱身跳向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就在幾人的身影剛剛消失在洞口的下一秒——
平台中央,那個漆黑的洞口,無聲無息地……擴大了。
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墨,黑暗迅速地、無法阻擋地侵蝕著周圍的合金地麵。所過之處,一切物質——金屬、冰層、屍體、散落的裝備——都失去了所有顏色和形態,化為最基礎的、死寂的虛無。那幾具乾屍,連同他們身邊的武器,瞬間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冰冷的、貪婪的“意誌”,如同漲潮般漫上了平台,開始吞噬視線所及的一切。平台的崩塌加速了,但這種崩塌並非碎裂,而是一種更徹底的……抹除。
下墜。
失重感隻持續了極短的時間。下方並非虛空,而是錯綜複雜、佈滿了巨大能量管道的垂直豎井。幽藍色的光芒從管道壁內部透出,勉強照亮了周圍深邃的黑暗,勾勒出如同巨人血管般錯綜複雜的宏偉結構。
張揚在空中勉強調整姿勢,殘存的精神力如同最纖細的蛛絲般散開,並非攻擊或探測,而是形成一股微弱的反向作用力,減緩著下墜的速度,並敏銳地感知著下方的情況。他看準了一根最粗大的、散發著相對溫和能量波動的主管道,猛地落了下去!
“咚!”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半跪在地,喉頭一甜,一股腥甜湧上,又被他強行嚥了回去。五臟六腑都彷彿移位了一般。
“轟!”屠夫沉重的身軀重重砸落在他身邊,屍鋼腳掌在堅硬的管道外壁上踩出蛛網般的裂痕,發出沉悶的巨響。
灰隼提著麵無人色的維克托,背後的輔助噴射裝置爆發出短促的火焰,進行緩衝,險之又險地落地。那名黑曜石隊員緊隨其後,動作矯健。
幾人驚魂未定,抬頭望去。上方那個他們跳下的洞口,已經變成了一個微小的、彷彿遙不可及的光點。而此刻,那光點的邊緣,正被一種蠕動的、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迅速侵蝕、縮小!那種令人靈魂凍結的壓迫感,正從上方向下,如同無形的潮水般蔓延而來!速度快得驚人!
“走!”張揚抹去嘴角滲出的血絲,強忍著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與劇痛,低吼一聲,沿著腳下這根巨大的、通向下方深處的能量管道,向著藍圖中指示的“方舟”啟動艙的方向,發足狂奔!
管道壁溫熱,甚至有些燙手,裡麵流淌著磅礴的能量,這是“蓋亞之淚”啟動後仍在運轉的跡象,也是此刻唯一能給他們指引方向的“路標”。
身後,吞噬一切的黑暗,如影隨形。死亡的陰影,緊追不捨。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