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一種足以將靈魂凍結的、死一樣的寂靜,籠罩了這片剛剛經曆能量風暴的廢墟。不再有反應堆的哀鳴,不再有能量奔流的咆哮,隻有細碎的、亡者低語般的冰屑,從佈滿裂紋的合金穹頂簌簌落下的聲音,敲打著死寂。
退路已斷。腳下是吞噬了斷裂管道的、深不見底的黑暗虛空。頭頂是不斷崩塌、發出不堪重負呻吟的萬年冰川。前後左右,目之所及,皆是冰冷的、堅硬的、毫無生機的絕境。
維克托背靠著冰冷刺骨的控製檯外殼,滑坐在地。失血過多和急速下降的低溫,讓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紫色。他失神地望著那條已經消失的、通往“生路”的管道方向,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冰岩,看到了那些曾經與他並肩作戰、如今卻已葬身蟲腹或墜落深淵的隊員。現在,隻剩下他一個了。孤獨感比嚴寒更刺骨。
屠夫如冷卻的屍鋼鑄就的殺戮機器,沉默地矗立在張揚側前方,龐大的身軀投下令人心安的陰影。它那僅存的獨眼,死死地盯著下方那片翻湧的黑暗,那裡,有兩輪冰冷的、藍色的、如同恒星般巨大的“眼睛”(或者說能量焦點),正在緩緩地、不可阻擋地上升,散發出凍結靈魂的威壓。它那由寂滅金屬構成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發出金屬摩擦的澀響,彷彿在積蓄著足以撼動山嶽的力量。
張揚,冇動。
他的身體如石化,但精神力卻以前所未有的強度,如同無形的蛛網般瘋狂擴散開去,觸摸著這座剛剛被012以自我犧牲為代價強行“重啟”、卻依舊千瘡百孔的遠古遺蹟。012消失了,但它在最後一刻,將那枚象征著最高控製權的權限烙印,火炬般,深深地刻印在了張揚的意識核心。此刻,他能模糊地“感覺”到腳下這座鋼鐵巨獸冰冷的、複雜的“脈絡”——那些斷裂的能量輸送管線如同撕裂的血管,那些沉寂的自動武器陣列如同休眠的毒牙,那些被厚重冰層封死的通道閘門如同鏽死的關節……
這感覺,就像一個意識清醒的植物人,被困在一具龐大卻癱瘓的軀殼裡,能感受到身體的存在,卻指揮不動哪怕一根最細微的手指。
不。不是完全指揮不動。
有一個“東西”,醒了。
不是下方那個令人絕望的“凜冬之主”。是更小的,更貼近的,潛藏在遺蹟內部的,帶著明確敵意和殺戮指令的……活物。
嗤——
一聲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高壓氣體釋放聲,打破了死寂。就在他們側後方,一麵看似與周圍冰壁渾然一體的厚重合金壁,突然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了後麵黑洞洞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能量發射口!
維克托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縮。
屠夫幾乎在聲音響起的同一瞬間,龐大的身軀以一種與其體型不符的迅捷猛地轉身,如同一麵巨盾,嚴嚴實實地將張揚護在了自己身後。
咻!咻!咻!
三道熾白到刺眼、蘊含著恐怖高溫的能量光束,無聲無息地從發射口中噴射而出!它們的目標,並非下方甦醒的古老存在,而是直取控製檯上僅存的三個生命體!速度快得超越視覺捕捉!角度刁鑽!意圖狠辣!一擊必殺!
遺蹟的自動防禦係統!在覈心重啟後,它依據底層協議,冷酷地將他們判定為侵入核心區域的非法存在,執行清除指令!
屠夫發出一聲低沉的、混合著憤怒與警告的怒吼,它竟然不閃不避,佈滿猙獰疤痕的胸膛直接迎上了那三道致命光束!
滋啦——!
令人牙酸的高溫灼燒聲響起,伴隨著皮肉焦糊的刺鼻黑煙。光束在它堅逾精鋼的胸口留下了三道焦黑的深刻痕跡,卻最終未能穿透那層經過無數次戰鬥淬鍊的寂滅金屬裝甲!硬抗下攻擊的屠夫,發出一聲更加狂暴的咆哮,巨大的身軀猛地前衝,磨盤般的拳頭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狠狠砸向那個暴露的發射口!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厚重的合金壁被砸得深深凹陷下去,整個發射口瞬間扭曲、變形,啞火了。
但,幾乎就在屠夫拳頭落下的同時——
嗤嗤嗤嗤——!
令人心悸的氣動聲從四麵八方接連響起!四周那些看似平整的冰壁和金屬結構上,一個個隱藏的射擊孔如同甦醒的毒蛇之眼,驟然打開!更多、更密集的熾白光束,如同暴雨般交織成一張死亡的羅網,朝著三人籠罩過來!不僅如此,陰影之中,還有帶著淒厲尖嘯的高速旋轉飛刃,如同隱形的死神鐮刀,悄無聲息地切出!
維克托狼狽地一個戰術翻滾,躲到一台大型能量轉換儀器的後麵,熾熱的光束打在儀器堅固的外殼上,火花四濺,留下一個個灼紅的凹坑。他拔出腰間最後一把能量手槍,手指扣在扳機上,卻茫然地不知道應該射向哪裡——這些防禦武器都是固定的,打掉一個,立刻有更多的補充上來,根本是徒勞!
屠夫在彈雨和飛刃的襲擊中,發出連串的怒吼,它用自己龐大的身軀作為盾牌,硬抗著大部分攻擊,同時用拳頭和騎槍,狂暴地摧毀著每一個進入攻擊範圍的發射口。但它再強大,也被這來自四麵八方的、永不停歇的密集火力,死死地釘在了原地,無法有效擴大防禦範圍,更無法掩護張揚進行機動。
張揚,依舊冇動。
他甚至閉上了眼睛。外界致命的攻擊彷彿與他無關。所有的精神力,所有的意誌,都順著012留下的那道滾燙的權限烙印,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入了遺蹟那龐大而冰冷的核心控製網絡。
闖入的過程,如同在刀山火海中跋涉。冰冷的、充滿敵意的自動防禦程式,像無數條無形的毒蛇,瘋狂地噬咬著他的意識邊緣,試圖將這個“非法入侵者”驅逐、抹殺。
痛!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他的大腦深處反覆穿刺!意識層麵傳來的撕裂感,遠比肉體的傷痛更加劇烈!
但他不管。他強行壓製著痛楚,意識如同最鋒利的鑽頭,沿著權限開辟出的狹窄通道,向著防禦係統的指令核心,不顧一切地突破!
找到了!
一個冰冷的、不斷閃爍著猩紅光芒的核心標記,如同審判之眼,懸浮在意識的“視野”中:【清除所有非識彆生命體(最高優先級)】。
在這個標記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如同星河般的防禦單元列表和它們的狀態指示。其中大部分是灰色的【離線\/損壞】,但仍有十幾個單元,顯示著刺眼的紅色【啟用\/執行清除指令】。
他的意識,凝聚成一根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手指,精準地點向了那些紅色的標記。
否決。
【權限確認……管理者權限等級:最高。】
【指令覆蓋……執行中……】
【目標防禦單元:強製下線。】
嗤——
彷彿被同時掐住了脖子,所有熾白的光束戛然而止。最後一片高速旋轉的飛刃,在距離張揚額頭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失去了所有動力,噹啷一聲,無力地掉落在冰冷的金屬地麵上,滾了幾圈,不動了。
控製室內,瞬間隻剩下屠夫沉重的、帶著憤怒餘韻的喘息聲,以及維克托躲在掩體後壓抑的、因吸入煙塵而引發的劇烈咳嗽聲。
所有被啟用的防禦武器,射擊孔緩緩閉合,表麵的光芒暗了下去,重新化為了冰冷牆壁的一部分。
寂靜,再次降臨。但這一次,寂靜中多了一絲由張揚主導的、冰冷的控製力。
張揚睜開了眼,臉色因精神力的過度消耗而更蒼白了一分,但他的眼神,卻冷冽得如同北極冰原上最鋒利的冰棱,閃爍著掌控與決斷的光芒。
他看向下方那兩輪越來越近、散發著絕對零度氣息的藍色“太陽”,又看了看身後那斷裂的、象征著絕望的退路,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周圍那些因他一道指令而徹底沉寂的防禦單元上。
一座殘破不堪、卻蘊藏著致命獠牙的遠古堡壘。一個從萬古沉睡中甦醒、意圖凍結一切的冰霜古神。一群被困在這絕境之中的、掙紮求存的活人。
他輕輕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瞬間凝成一團白霜。
“現在,”他低聲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死寂的控製室內,不知是在對身邊的同伴說,還是在對自己,亦或是對這座冰冷的遺蹟宣告,“該用它的盾,去擋它的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