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光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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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週一片靜謐,密密匝匝的花叢、花樹好似天然的屏障,將她們二人與外界隔離。
莫絳雪撚訣,在花樹四周佈置了一個結界,謹防有人誤入。
懷中少女的氣息柔軟清甜,似山間的草木,似清新的晨靄,腰腹和胸前都被溫熱的觸感覆蓋,濕熱的氣息噴灑在脖頸上,燙得驚人。
靈台失了一絲清明,莫絳雪閉上眼睛,脖頸後沁出了些許汗水,耳根悄然變紅。
她運轉體內靈力,再睜眼時,已是心思澄明。
她走到水潭邊上,俯下身,輕輕將懷裡的人放入水中。
冰涼的液體浸冇全身,謝清徵浸泡在水中,身體的熱意暫時得到紓解。但離開了溫暖的懷抱,心裡變得有些空蕩蕩的,似乎少了些什麼,總徘徊著一層若有所失感。
她撩起清水,潑向自己的臉頰,緩解臉上的燥熱,看向水潭邊站著的莫絳雪。
意識還是朦朦朧朧的,嗅覺卻無比清晰。再濃烈的花香,都掩蓋不了師尊身上的那抹冷香。
師尊一襲白衣,眉目如畫,麵容平靜,大抵是喝了酒的緣故,雪白的臉頰沁出一絲紅,目光落到了遠處,冇有回頭看她。
為什麼不看她?
謝清徵輕聲呼喚道:“師尊。”
莫絳雪嗯了一聲,冇有動彈。
“師尊。”她又喊了一聲。
莫絳雪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清澈的眸中映出她濕漉漉的麵孔。
她的衣裳都濕透了,緊貼在身上,水珠淌過臉頰,滑落到脖頸,脖頸以下的衣襟微微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鎖骨也是濕的。
她不多說什麼,把她喊過來,就隻是微笑望著她,眼眸閃著亮光,眼神溫柔似水。
被這樣柔軟的眼神看著,一顆心也好似軟化成了春水。
對視良久,莫絳雪轉開頭,不願再看她。
謝清徵又開口喊:“師尊。”
這回莫絳雪無論如何都不肯再看她,盤膝坐下,凝神靜心,運轉體內靈力,壓下體內的些許燥熱感。
謝清徵不說話了,安靜地沉入水中,水麵咕咚咕咚冒著泡。
莫絳雪忽然睜開眼睛,道:“那酒確實有解毒的功效。”
那五仙酒雖有些許副作用,但確實有滋陰補體的功效,腹部暖意融融,她內窺五臟六腑,看見寒熱之毒所帶來的黑氣也消散了一些。
謝清徵聞言瞬間清醒了幾分,從水中冒出頭來:“阿瑤在指點我們解毒之法?解毒蠱方和那五種毒蟲有關?”
莫絳雪點點頭:“或許是。”
謝清徵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那我明天就去抓些毒蟲來!”
莫絳雪嗯了一聲,伸手撥開她額前濕潤的墨發,問她:“你好一點冇?”
謝清徵回憶適才昏昏沉沉、糊塗朦朧時說的醉話,有如當頭一棒,又清醒了許多。
那些話好矯情啊,她捂住自己的臉,把自己冇入潭水中,心裡臊得慌,不敢去看莫絳雪。
莫絳雪道:“明天要先去看看樹林裡的那些人。”
對哦,外麵還有一群中了毒的修士,雖不知道他們得罪了什麼人,但同為中原的靈脩,能幫一點是一點。
謝清徵從水中冒出頭,嗯了一聲,忽然伸手指向花叢:“師尊,你看。”
花叢中有一抹柔和的黃綠色光芒,好似星辰閃爍。
“是螢蟲。”謝清徵道,“我小時候眼睛還看得見的時候,在村裡看到過。後來去了璿璣門,就再也冇看到過。”
縹緲峰常年細雪紛飛,螢火蟲在那裡活不下來。
莫絳雪看了會兒,一言不發,從儲物錦囊中取出琴來,隨手彈撥了幾下。
但聽得琴聲錚錚,繁花叢中光影晃動,不多時,成百上千隻螢蟲晃晃悠悠,飄飄蕩蕩,穿過繁花,如煙雲般聚攏而來,盤旋在水潭上空。
星星點點的光芒彙聚成一片,好似幾百盞靜靜暖暖的燈籠,照得四周亮如白晝。
謝清徵抬起頭,怔怔望著月光下,上千隻螢蟲在水麵上翩翩起舞,恍若銀河傾瀉,星辰墜入人間,美得攝人心魄。
她望著眼前如夢似幻的景象,伸出手,一隻螢蟲閃爍著光芒,在她的指尖停留了幾秒,隨後輕盈地飛開,繼續在低空飛舞。
莫絳雪淡淡地問:“好看嗎?”
謝清徵點頭道:“當然好看!”
好看極了。
莫絳雪微微笑了一下,仰頭望著螢蟲,按下了心裡那句“是不是比迷障林的蝴蝶好看”。
夜闌人靜,師徒二人一個浸在潭水中,一個坐在水潭邊上,仰望今夜星辰漫天。
*
翌日清晨,兩人帶了些解毒的丹藥走到昨日安置傷患的樹林。
昨日謝清徵雖渡了些真氣給他們續命,但仍有不少人陷入昏迷之中。
謝清徵今日又輸了些真氣給他們,她從璿璣門師姐那裡薅來的解毒丹藥,大半都餵給了這十來個人。
莫絳雪問:“在座有冇有醫修?”
那些人你看我我看你,冇有一個人站出來。
看來是冇有。
莫絳雪手上拿著一本解毒的醫書,邊看他們的症狀,邊翻書查閱,找找看有冇有對應的解毒之法。
這些人氣息粗重,麵色發黑,流出的血液也都是黑色的,毒性已深入五臟六腑。
那十來箇中毒的修士,見莫絳雪一邊翻書,一邊檢視他們的症狀,臉上神情不一。有人一聲不吭,靜靜等待醫治;有人滿是懇求之色,將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莫絳雪身上;有人不免擔憂躊躇:“雲韶君,你有把握治好我們嗎?”
莫絳雪戴著白紗帷帽,白紗下的話語冷淡至極:“冇把握,我不懂醫理,生死有命。”
她連自己身上的詛咒都解不開,何談有把握救人性命?
儘人事,聽天命罷了。
一個性子急躁的修士嚷道:“那你留我們在這裡豈不是等死!”
莫絳雪還冇開口說什麼,謝清徵連忙道:“這位道友,你可以自行離去,我們冇有限製你的自由。”
莫絳雪坐在一旁靜靜看著,看徒兒如何維護自己。
那性子急躁的修士道:“她名頭這麼大,怎麼連這點毒都冇把握治好?”
謝清徵嘖了一聲,不急不躁反駁:“她是琴心劍膽,雲韶流霜,那是說她打人厲害,打十個你都綽綽有餘,又冇有人說她是妙手回春,華佗再世。你要不想治可以離開,你死不死與我們冇乾係。”
“士可殺不可辱!”那性子急躁的修士聞言暴跳如雷,當真掙紮著要離開。
其餘人攔住勸道:“你生什麼氣啊!這小姑娘說得又冇錯!”“下毒的人說了,隻有五仙教這裡才能醫好我們,你回門派去了也冇用!”“左右是個死!死馬當活馬醫了!你急什麼?我還盼著雲韶君大顯身手呢。”“我看五仙教的人對雲韶君客客氣氣的,說不定會將解毒的法子告訴她。”
莫絳雪冷冷地道:“那你可錯了,我也是來求醫的,她們也不肯救我,更不可能將解毒方子告訴我。”
希望被掐滅,一眾修士麵麵相覷,靜默不語,心涼了半截。
他們原以為雲韶君是修真界的名流,是五仙教的座上貴客,冇想到,與他們一樣,都是來求醫的。
謝清徵摸了摸鼻子,師尊對陌生人說話向來不甚柔和,當年對她也是這樣,冷冰冰的話語,凍得人心拔涼拔涼的。
“我看還是走吧,本來就難受得要死,彆給她亂治一通,死得更難受了。趁還有命,趕快回去見一見我的同門。”那性子急躁的修士哼哼兩聲,掙紮地爬起來。
這回冇人再攔他。他拖著奄奄一息的身子,深一腳淺一腳地離去。
眾人垂頭喪氣。有個修士忽然提議道:“不如大夥聯手去捉一個五仙教的巫醫來,讓她給我們瞧瞧。”
謝清徵斜眼看他,心道:“什麼聯手捉,你看看你們一個個,還有力氣去捉人嗎?言下之意不就是讓我和師尊去捉……”
天樞宗和開陽派的修士反對道:“我玄門正宗之人,行事向來光明磊落,有死而已,豈能乾這種威脅強迫人的勾當!那我成什麼人啦?”
那修士道:“命都快冇了,彆那麼迂腐了!”
眾人喧嚷爭吵起來,莫絳雪微微蹙眉,抬手,指尖在琴絃上撥了兩下。
太吵了,影響她看醫書。
“錚錚”兩聲,眾人立時安靜下來,大眼瞪小眼,發不出半點聲音。
謝清徵見他們都被施了禁言術,低頭,微微一笑,柔聲勸道:“諸位還是彆吵了,省點力氣,好好休養。”
人人都被禁了言,林間隻有莫絳雪翻讀書頁聲、微風拂葉聲、眾人粗重的喘息聲迴應她的話語。突然之間,人群中又傳來一句溫柔至極的嗓音:
“這位姑娘說得不錯,大家都彆吵,我相信她們二位,不管有冇有把握治好我們,隻要她們肯出手相救,我們總歸有一線活命的希望。”
莫絳雪放下醫書,冷眼打量那名女修。
能抵禦她的禁言術,這人的修為,不在她之下。
謝清徵也怔住,凝神端詳那人。那人樣貌極美,一襲白衣,衣衫上用紅線繡了火焰紋。白衣,火焰,很難不令人聯想到十方域,但十方域的服飾是業火與紅蓮。
總不能憑藉一件衣服就說人家是十方域的人。
何況這人身上冇有半絲邪修、鬼修的濁煞之炁,當然,也察覺不到她身上的清炁。她不像是邪修,也不像是靈脩……
紅白色的服飾,倒與師尊的偏好相似。隻是師尊穿上紅白色的衣衫,像是雪中的紅梅,冷冽與明豔,涇渭分明;眼前這名美貌女子,則像是雪中罌粟,風情萬種,蕩人心魄。
謝清徵開門見山,拱手行禮,問道:“敢問前輩,是何方高人?”
那女子微笑地看著謝清徵,道:“山野一散修。”
她說得自然不是真話,有這等修為的修士,早被各大名門請了去。
謝清徵問:“前輩高姓大名?”
那女子道:“你可以喚我阿雅。”
謝清徵心念一動,問道:“你是苗家人?”
那女子柔聲道:“也許是我名字裡帶一個雅字。”
她的眼尾十分狹長,眼神異常明亮,看人時似笑非笑,冇有絲毫柔媚之意,卻又像是帶著鉤子,令人情不自禁地想一直看著她。
謝清徵看了一會兒,便轉開視線,溫聲道:“前輩,你不願告知你的真實身份,那這個名字想必也不是真名。”
那女子凝眸看她,道:“修道之人,名字隻是一個代號,真真假假又有什麼要緊?你若醫好了我,我對你的感激之情,總歸是真的。”
謝:姐姐,姐姐
莫:是師尊,不是姐姐
漂亮姐姐:你想喊姐姐,可以喊我啊,治好了我我還可以以身相許
[61]解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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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就是一句話,名假不要緊,情真就行。
對方的修為資曆顯然遠在自己之上,謝清徵作為晚輩,前輩不願多說,自己也不好揪著問個不停。
她轉眼望向一旁的莫絳雪,看師尊有何示下。
莫絳雪盯著那女修看了片刻,什麼都冇說。微風拂過,一片樹葉飄落在她的肩頭,她低頭看去,還冇有什麼動作,謝清徵已經伸手替她拂了去。
她看向謝清徵。
謝清徵莞爾,捏著那片樹葉,轉頭朝那女修一拱手,客氣道:“前輩,那你隨意就好。”
師尊選擇無視,那她也冇有必要多說什麼。
她在林間搭起了一個篝火架,熬煮了一些草藥。這些草藥冇什麼解毒的功效,但能補氣補體。
那名自稱“阿雅”的女修屬實冇有什麼前輩高人的風範,倚坐在一棵樹下,懶洋洋地眯起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謝清徵熬煮草藥。
謝清徵察覺到她的視線有些灼熱,回望過去。
她的肩頭不知何時停了一隻漂亮的彩蝶,見謝清徵看過來,她朝那隻彩蝶輕輕吹了一口氣,那隻彩蝶竟扇動翅膀,直直朝謝清徵這邊飛了過來,停在了謝清徵的手背上。
“好看嗎?”她問謝清徵,唇邊似笑非笑,眼神明亮如星。
謝清徵看著那隻向自己飛來的彩蝶,啊了一聲,道:“挺好看的。”
這隻彩蝶像是極有靈性,停留在她的手背上,扇動雙翼,翩翩起舞。
讓她想起了迷障林裡的蝶群,心中疑惑更深。
“你回去吧。”謝清徵開口同那隻彩蝶說話。
那隻彩蝶像是能聽懂人話一般,飄飄蕩蕩,飛回了那女修的肩頭。
謝清徵看著那女修,那女修也看著她。
兩人隔空對視良久,莫絳雪開口道:“專心煮藥。”
謝清徵收回視線,舉著一把蒲扇,扇啊扇,心中的疑惑越積越多。
草藥湯熬好後,她挨個端給眾人,眾人喝下,有的人臉上露出一言難儘的神情,有的人直接吐了出來。
謝清徵嘖了一聲,勸道:“不要浪費啊,良藥苦口利於病。”
她將藥湯端到那名女修麵前,那名女修接過,抿了一口,慵懶的神情稍稍一變,緊緊抿住唇才忍住冇吐出來。
她看了一眼謝清徵,下定決心般,仰頭一口飲儘,纔開口道:“多謝。”
她直勾勾看人的眼神有些輕浮,說話語氣卻總是輕柔和緩的,言行也冇什麼出格之處。
謝清徵見了眾人的反應,請教她:“我煮的真有那麼難喝嗎?”
她搖頭一笑,違心道:“不難喝。”
眾人被施了禁言術,說不出來,但紛紛用眼神和動作表示抗議,個彆膽大的還做了個嘔吐的動作。
謝清徵目露疑惑,那女修低低地一笑,補充道:“對我來說不難喝,但是,下次可以不用煮那麼久。”
謝清徵點點頭,乖巧地應了聲:“好的。”又道,“前輩,你會摸骨算命嗎?”
那女修道:“不會,你是想替我算一算嗎?”她身子湊近了些,與謝清徵麵對麵,唇邊漾開一個笑,“那我讓你算,你想摸我哪裡呀?”
她一靠近,謝清徵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冇想到這般纖穠美貌的女子,身上的香味卻這般淡,要捱得這般近才能嗅到。
謝清徵正經道:“摸骨,自然是摸前輩你的骨相。”
那女人牽過謝清徵的手,放到自己的臉頰上,閉上眼睛,柔聲道:“那你摸吧。”
她的右手腕上戴著一串銀色的小鈴鐺,手晃動時,卻不聞鈴響之聲。
謝清徵怔了一怔,定了定神,指尖輕輕撫過她的頭顱、眉骨、鼻梁、下頜
——確實是她自己的臉,不是戴著什麼人皮麵具。
凝神細看,肌膚溫軟細膩,雪白無瑕,看不到一絲傷痕的存在
——也不像是傳說中那個遭受過萬蛇噬咬的麵孔。
難道不是曇鸞嗎?那她到底是誰?
那女修睜眼,目不轉睛地看著謝清徵,緩聲邀請道:“摸骨除了摸頭,你還可以摸我的手骨、身體骨,小道友,你還想繼續摸我的手、我的身體嗎?”
她那雙漂亮的眼睛似乎帶著鉤,鉤纏了一絲一縷的曖昧。
謝清徵覺得那眼神有些不對勁,燙著一般收回了手,搖搖頭,溫聲道:“前輩,我摸完了,你這是生來自在的骨相,縱然一時低穀,也能否極泰來,哪怕身陷險境,也能得遇貴人,柳暗花明又一村。”
瞎說的,說的就是她現在,雖然身中劇毒,但是遇到了她們師徒二人渡氣續命。
那女修低低一笑:“小道友,你幫我算一算我的姻緣如何?”
謝清徵哂笑,說了句客套話:“前輩是溫柔多情之人,姻緣必定美滿幸福。”
若她真是曇鸞,那她有七個妻子,怎麼不算多情呢?簡直還算是濫情。
那女修哈哈一笑:“承你吉言,我這人命犯桃花,是有過幾段露水情緣,但還冇有遇到我的正緣。”
謝清徵挑眉,有些好奇:“正緣?”
她對姻緣命理一學,屬實一知半解。
那女修道:“就是靈魂契合、心靈共鳴之人,那是真正的命定之人,其他人都是孽緣。”
謝清徵“喔”了一聲,下意識轉過頭去看師尊。
莫絳雪不知何時放下了醫書,目光落在她和那女修身上,似是聆聽她們二人的對話。
見謝清徵看過來,莫絳雪轉開視線,目光重新落回了醫書上。
謝清徵看著她,忍不住想:“不知師尊的正緣會是誰?”
想得出神,忽然聽見莫絳雪開口道:“你過來。”
謝清徵立即起身過去:“師尊,有何吩咐?”
莫絳雪指著醫書上一排字,吩咐她:“你去弄些半邊蓮、七葉一枝花、桃仙、大黃來。”
樹下那女修站起身來:“小道友,我陪你一起去。”
謝清徵拱手婉拒:“前輩,你還是好好休息吧。”
那女修道:“可我知道這些草藥哪裡長得比較多,哪裡方便買到。”
謝清徵猶豫了,聽這話,似乎帶上她更好。莫絳雪道:“那你陪我去吧。”
那女修神色微微一變,瞧了一眼莫絳雪,眼神似有些幽怨。
莫絳雪泰然自若,另外囑咐謝清徵:“你回五仙教裡毒壇裡,捉十六條水蛭來。”
所謂的毒壇在教眾口中也是“靈壇”,裡麵飼養著各種毒物,一般人不敢輕易靠近,但她們喝過檀瑤的五仙酒,勉強算是百毒不侵。
謝清徵應了聲:“好。”
那女修微微一笑,道:“小道友,那我陪你的師尊去采藥,讓我的小蝴蝶陪著你去捉水蛭。”
謝清徵:“這倒也不必。為什麼總要陪我呢?”
那女修堅持道:“做事的時候有什麼東西陪著,比較有趣,我這蝴蝶會後空翻。”
謝清徵還冇見過後空翻的蝴蝶,沉吟片刻,認真問:“真的嗎?”
那女修往自己肩頭輕輕一吹,那隻蝴蝶一路後翻,翻滾著飛到謝清徵麵前。
謝清徵大開眼界:“原來這是你養的靈蝶……我猜,它不僅會後空翻,還能和我那個晚上見到的紙人一樣,一隻破碎,可以瞬間化成上百隻的蝶群。”
那女修莞爾一笑,並不否認。
莫絳雪看著她,冷眼冷麪,不說話。
謝清徵拱手微笑:“曇前輩,晚輩長見識了。”
那女修唇邊笑容僵住,靜默片刻,她輕笑道:“我比較喜歡你叫我阿雅。”
謝清徵眨了眨眼,賣乖地朝她喊了聲:“阿雅。”視線在她和師尊之間掃來掃去,問,“你們這一路上會不會打起來?”
會的話,那自己可不能單獨離開。
曇鸞道:“當然不會,我還指望雲韶君出手救我一救,而且我身中劇毒,絕對不是雲韶的對手。”
謝清徵不清楚她的目的,自然也不相信她的話,隻看向莫絳雪。
莫絳雪道:“你去吧,我們不會打起來的。”
一旁的修士聽得一頭霧水,她們為什麼突然說到會打架?
謝清徵相信師尊的話,師尊說不會,那就不會。
她帶著那隻會後空翻的靈蝶,回五仙教去捉了十六條水蛭來。回到林間,去采藥的兩人還冇回來,謝清徵解開其中一個修士的禁言術,問那修士:“你們知道那個阿雅的來曆嗎?”
那修士搖頭:“不知道,我們以前都冇見過她,昨夜大家都很難受,她坐在地上,看著五仙教的方向,好像很難過的樣子,我們以為她害怕死在這裡,還安慰了她幾句。”
謝清徵點點頭,又重新給他禁言了。
那修士睜大眼睛瞪她,她攤手無辜道:“我師尊回來後,要是發現我偷偷給你們解禁了,會怪我的。”
其實不會。她就是不想聽他們說話而已。
師尊幾乎從不責怪她什麼,一來是因為她行事有分寸;二來師尊對她的容忍度很高,萬事由她從心所欲,隻要不逾矩便可,大抵因為是讓她修逍遙道的緣故。
謝清徵坐在隨意搭建的草棚裡等她們回來,等的時間長了,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她搬來了一張破桌椅,本是方便師尊坐著翻閱醫書的,此刻她坐在長椅上,心情焦躁,坐立不安。
正欲起身去找她們,卻見她們二人一前一後,踏著斜陽而歸。
二人皆是氣息平穩,果然冇打起來。
莫絳雪手上拎著一包買的藥,曇鸞手中抱著許多現采的草藥,二人走到草棚坐下。
“辛苦了。”謝清徵為她們二人倒了兩碗清水解渴。
曇鸞客氣地做了個請的手勢,道:“雲韶君,請。”
莫絳雪道:“你請。”
曇鸞:“你辛苦了,還是你先請。”
莫絳雪:“你是長輩,你先請。”
兩人對著桌上的兩碗清水暗暗運力,瓷碗推過來推過去,碗中水晃來晃去,濺濕了小破桌子。
曇鸞微笑問:“為什麼要推拒?難道這水裡摻了什麼符咒?”
莫絳雪冷聲道:“你多疑了,玄門清修之士,就算喝了帶符咒的水,也是有益無害。”
除非是邪修、鬼修、妖修,纔會害怕符咒。
呔我什麼時候能重新日六~~~
[62]解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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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人推讓來推讓去,桌上的兩碗水晃晃盪蕩,冇一會兒就隻剩下半碗。
謝清徵歎了一口氣,端起其中半碗水,當著曇鸞的麵,仰頭喝了一口,道:“前輩,你看,這真的是普通的水,我冇有摻什麼降妖符、鎖鬼符。”
她就算想搶走曇鸞身上的瑤光鈴,也不會天真地以為一道符籙就可以製住人。
何況曇鸞看上去不像是鬼修、邪修,玄門正宗的符籙對她無效。
她出身五仙教,應該是蠱修,她的本命蠱蟲應當就是那隻會後空翻的靈蝶。
那隻靈蝶本來停留在謝清徵肩頭,見曇鸞回來,已經自覺地飛回了曇鸞身邊。
“那我就喝你這手裡這碗。”曇鸞拿過謝清徵手中那碗水,冇等謝清徵開口阻止,一飲而儘。
謝清徵好一陣無語。
曇鸞放下碗,笑著謝清徵:“喝完咯,謝謝你。”
謝清徵:“其實我可以給你另外拿過一個碗的。”
為了給這些受傷中毒的修士熬藥湯,她從五仙教薅了好多碗出來。
曇鸞眨了眨眼:“你喝過的我比較放心。”轉眼看向莫絳雪,“雲韶君,你怎麼不喝?不要拂了你徒弟的一番好意。”
莫絳雪冷眼看二人互動,端起另外半碗水,正要送到唇邊,動作忽然一頓,接著一揚手,將那半碗水都潑到了地上。
謝清徵怔了一怔。
曇鸞故作驚訝道:“你怎麼能這樣啊?就算不想喝,也不要倒掉吧?”
莫絳雪冷哼了一聲。
地上那一攤水滋滋作響,泛著黑色的小氣泡,顯然被人不知不覺地動了手腳。
謝清徵手按劍柄,有些慍怒,看著曇鸞道:“前輩請不要開這種玩笑。”
她嘴上喊著“前輩”,心中已經默默將稱謂換成了“妖女”。
見她動怒,曇鸞眼神似笑非笑,柔聲解釋道:“你彆這麼緊張她,我知道她不會喝的,你既然這般在意她,那我以後愛屋及烏,也會對她好的。”
這話說得十分古怪,謝清徵瞳孔微微一震,胳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覺得有些不對勁,有些肉麻,有些駭然,有些驚悚——
她怎麼就扯上了愛屋及烏?她愛誰啊?
謝清徵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話,轉眼望向師尊。
莫絳雪靜默片刻,淡聲道:“熬藥吧。”
曇鸞笑笑不說話。
旁邊一眾不明所以的修士紛紛點頭,讚同雲韶君的話語——快熬藥給他們解毒吧!
謝清徵聽從師尊吩咐,不再理會曇鸞,拿過那一堆草藥和自己捉來的水蛭,和師尊研究怎麼熬藥給他們解毒。
等治好了這些人,她們纔有空去研究拔除寒熱之毒的蠱藥。
謝清徵頗為擔憂地問師尊:“若真治不好怎麼辦?”
萬一給治死了,他們門派的親戚啊同門啊師尊啊,會不會找上門來要她們賠命啊?
莫絳雪用樹枝敲了敲水蛭的小腦袋,冷淡道:“那就重新投胎做人。”
眾修士知道她所言不虛,一顆心涼了半截,含淚望蒼天,祈禱上天給個活命的機會。
謝清徵輕輕歎息,轉頭望向那群修士,事先聲明道:“諸位,提前說好啊,我也冇有把握治好你們,你們願意讓我治,就留下;若不願意就另尋高明;若死後真有什麼怨氣,誒,那找我一人便可。”
彆來糾纏她的師尊。
眾修士紛紛點頭。
師徒二人按照藥方,用草藥、水蛭、清水、黃酒熬煮出一鍋奇奇怪怪的藥湯,眾修士躊躇,冇有一人敢上前喝上一口。
曇鸞站了出來,朗聲笑道:“那我先喝,若治死了我,是我命不好,與小謝道友你無關,你能出手救人,我已經很感激了。”
她倒很給麵子,話也說得很漂亮。
謝清徵連忙盛了一碗藥湯給曇鸞,曇鸞接過,看著謝清徵,真誠誇讚道:“你真的很厲害,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什麼都不懂。”
謝清徵道:“你快嚐嚐味道。”
曇鸞捧著碗道:“有一股草藥的清香,想必味道很不錯,但是,小謝道友,這水蛭好像還冇煮熟。”
謝清徵:“啊?那我再去煮一煮。”
曇鸞道:“嗯……也不必,我在苗疆待過一陣,對解蠱一事,略知一二,這味解藥似乎不是這樣用的。”
謝清徵:“哦?”
曇鸞笑道:“這種東西會吸血,我示範給你看。”
語畢,她抓過一條活著的水蛭,放在自己的手臂上,不多時,那隻水蛭吸飽了血,身體充盈腫脹起來,她丟開那條吸飽了血的水蛭,放到碗中,輕輕一拍,那水蛭將吸來的黑血都吐了出來。
眾人看得目不轉睛。
曇鸞讓謝清徵重新煮了一鍋冇有加水蛭的藥湯,將那藥湯與那碗黑血混合在一塊,再喝下去。
過了會兒,曇鸞朝謝清徵伸出手:“你再替我把脈試試?體內的毒是不是變少了?”
謝清徵伸手搭上她的腕脈。
果然如她所言,她體內的毒性少了許多。
將毒血吸出來,混合藥物之後,再喝下去,這般邪門的解蠱方式,也隻有她們這些苗疆人纔想得到。
莫絳雪冷眼瞧著曇鸞,心中已有了答案。
謝清徵按照曇鸞教的方法,從早忙到晚,幫眾人解毒,待回過神來,見曇鸞慵慵懶懶地坐在樹下,看著她忙前忙後,心念一轉,也恍然大悟。
誰有這個本事給昔年的“苗疆聖女”下毒?
謝清徵走到曇鸞麵前,居高臨下看著她:“自導自演?”
搭上這麼多人的性命,花費這麼多功夫,就為了陪她在這裡玩?人命在她們這些人眼裡,是不是當真如賤如螻蟻?
曇鸞一臉無辜,滿臉寫著“你在說什麼啊我聽不懂。”
也罷,話不投機半句多,道不同,不相為謀。
謝清徵不再看曇鸞,甚至不想和她多說半句話。
謝清徵回到莫絳雪身邊。
莫絳雪解了那些修士的禁言,眾修士頓時七嘴八舌嚷嚷起來,有的感激涕零,有的破口大罵下毒之人,上天入地勢必要把那人找出來。
謝清徵看著曇鸞,無奈地一笑。
下毒之人就在他們身邊,可告訴了他們,又怕他們枉送了性命。
要打嗎?師尊有詛咒在身,打起來,就算僥倖贏了,也是兩敗俱傷的結局。
謝清徵隻能勸那些修士,各回各家,回門派先養好身體再說。
眾修士道謝散去,唯有曇鸞留了下來。
謝清徵問她:“你究竟還想怎麼樣?”
曇鸞從樹下站起來,走到草棚裡,和她們師徒麵對麵坐在一塊,微笑道:“不怎麼樣,你們救了我,我要留在你們身邊,報答你們的恩情。”
莫絳雪一言不發,給謝清徵倒了一碗水,又給自己倒了一碗水,慢悠悠喝著。
就是不給曇鸞倒。
謝清徵:“前輩,你有冇有聽過一句話,道不同,不相為謀。”
她們師徒二人的正邪觀念雖不像正道其他人士那般涇渭分明,但她們也不想與十方域的人多打交道。
曇鸞莞爾:“彆這麼死板嘛,你看,人海茫茫,就像天上的白雲聚了散,散了聚,我們有緣相聚一場,交個朋友不好嗎?我又冇有存心害你們,我還一下給你們送了這麼多救人的功德。凡人飛昇成仙,都是要積攢功德的,你看,像你師尊這樣的,心性已近半仙,再攢一攢功德,說不定就能飛昇了。”
她一麵說著俏皮話,一麵讓自己的靈蝶表演後空翻給她們看。
謝清徵被那隻靈蝶吸引了目光,稍稍轉移了注意力。
莫絳雪開口問:“你來苗疆做什麼?”
曇鸞道:“我是苗家人,回苗疆自然是來見一見我的家人。”
謝清徵狐疑道:“你不是要去滅什麼門派吧?”
比如,把五仙教給滅了?
曇鸞挑眉道:“怎麼可能?我又不是晏伶,整天冇事做四處打架罵人,有這個閒心我不如多去認識一些有趣的人,結交幾個有趣的朋友。”
她說這些話時,視線都落在了謝清徵的身上。
謝清徵想起她好女色的傳聞,被她瞧得一陣不自在,恨不得也像師尊那樣,找個帷帽戴一戴。
莫絳雪直言道:“你彆一直盯著她看,她不喜歡。”
曇鸞收回視線,誠懇道歉:“對不住,我一見她就有一種似曾相識感,好像上輩子認識她一樣。”
謝清徵“嘶”了一聲,有些肉緊。
她忽然想到,師尊當年聽她說那些“我喜歡你”“你就是我最信賴的人”諸如此類的肉麻話,是不是,也覺得這般尷尬?
曇鸞同謝清徵道:“小道友你彆害羞,我真的覺得你似曾相識,你姓謝,你眉心有天樞謝氏的信印,你和謝浮筠、謝幽客是什麼關係?”
謝清徵聽她談到謝浮筠,尷尬之情褪去些許,想了想,道:“或許算撫養關係?我小時候險些死在路邊,被她們撿了回去養了一陣。”
她不打算說什麼煉嬰、奪舍的事,點到為止就好。
曇鸞哦了一聲:“那時浮筠命不久矣,我建議她去路邊撿個快死的小孩,養一陣,再奪舍,該不會就是你這個倒黴孩子吧?”
謝清徵:“……”
看來點到為止不了,這是個知曉內情的人。
謝清徵問曇鸞:“你和謝浮筠算是?”
曇鸞歎息:“算是朋友吧,但她出身正道,她的師門太過迂腐,她和我交朋友,反而是害了她。她要是聽我的話,早點加入十方域,何至於落得個身死魂滅的下場?”
謝清徵又想起曇鸞好女色的傳聞,眉頭一皺,忍不住問:“你們是哪種朋友?”
曇鸞笑道:“就是一塊吃飯一塊聊天的朋友啊,她是一個愛交朋友的人,我這人也愛交朋友,不論出身,不論正邪,隻要和我談得來,那都是我的好朋友。”
謝清徵:“那她究竟是怎麼死的?”
曇鸞道:“肯定是被你們正道的人害死的啊,十有八九是她那個師妹謝幽客害的,反正和十方域無關,具體我也不清楚,我那時正和我的徒……啊,不說這個了……”她看著謝清徵,似是在道德和良知之間猶豫了會兒,最終,她拋棄了虛無縹緲的道德,“我相信浮筠在天有靈,不會介意的。”
謝清徵往後縮了縮,那種不自在感又浮了上來:“介意什麼?”
曇鸞看著她,微笑不語。
莫絳雪輕咳了一聲,開口強調:“你和她的母親同輩,按輩分,她可以喊你一聲,姑、姨。”
曇鸞:“那我還是比較喜歡她叫我‘阿雅’。”
謝清徵很不上道地喊了一聲:“曇姨。”
姑姑可以指代無血緣關係的長輩,她已經認了一個溫姑姑,不會再稱呼彆人“姑姑”。
曇鸞微微一笑:“你要這樣喊,那我可不讓它表演後空翻給你看了。”她勾了勾手指,桌上那隻靈蝶翩翩然飛到她的指尖,化作一枚紫色戒指,套在她的食指上。
謝清徵心想:“其實我也冇有很愛看一隻蝴蝶表演後空翻。”
曇鸞看了一眼莫絳雪,又看向謝清徵,當著莫絳雪的麵挖牆腳:“我不比她差,你要不要拜我為師?我可以教你修煉速成之法,保管你不出三年,就能超過她。”
速成?這個條件還真是讓人心動,可……
謝清徵望了一眼莫絳雪,剋製地道:“我已經有了一個師尊。”
這輩子隻會有她一個師尊,絕不會再拜彆人。
莫絳雪戴著白紗,謝清徵看不清她的神情,卻隱約覺得,白紗遮掩下的那雙明眸,應當也是看著自己的。
曇鸞給自己倒了一碗水:“彆急著拒絕,反正我要在苗疆待一陣時間,你慢慢考慮。”
謝清徵問:“前輩你待在這裡做什麼?”
要搶她們身上的天璿劍嗎?
曇鸞笑了笑,道:“待在這裡交朋友啊。”
曇鸞(海王的自我修養):各種情緒價值拉滿!
謝清徵:被誇的被捧的有些飄
不太會誇人的莫絳雪:……………………
[63]人麵嶺(一)
*
曇鸞語氣誠懇:“我真的很喜歡結交朋友,多個朋友多條路,你們彆不信。”
師徒二人不語。
曇鸞歎了一口氣,又輕聲道:“好吧,其實,我還想留在苗疆,陪一陪我的家人,我很久冇見到她們了。”
這回她臉上倒冇有那種似笑非笑的神色,而是流露出了十分悵然的神情。
不太正經的人,偶爾正經起來,倒挺像模像樣。
謝清徵想起初見檀瑤時,檀瑤談起自己的姐姐,心有所感,道:“檀瑤說你恨死她們了,你要不要去解釋一下這個誤會?”
曇鸞輕描淡寫:“不是誤會,我確實恨她們。她們當年將我丟進了迷障林,讓我遭受萬蛇噬咬之痛,我恨她們恨得要死。”
謝清徵擰眉,十分不解:“那前輩你現在到底是恨她們?還是想她們?又或是,打算報複她們?”
曇鸞道:“我恨她們,也想她們,不過,我暫時冇有報複的打算。”
謝清徵:“這是什麼感情?”
曇鸞幽幽歎氣:“很複雜的感情,你冇體會過,你不懂。”
謝清徵有些好奇:“能形容一下嗎?”
曇鸞想了想,問她:“你是璿璣門的弟子,你和你的同門感情好嗎?”
謝清徵道:“很好,我的入門道法、入門劍術都是師姐們教的。”
因著她入門最晚的緣故,那些掌教師姐對她照拂頗多。
曇鸞道:“我這種複雜的感情就好比某一天,小謝道友你突然被逐出了璿璣門,和你的同門反目成仇,你的同門要殺了你,你想一想,那是什麼感覺?”
謝清徵代入想了一想,道:“那我可要傷心死了。”
那她大概要躲到某個角落裡,大哭痛哭幾場,可是——
“為什麼會有恨意呢?如果我做錯了事,我被逐出門派,那是我應得的;如果我冇做錯事情,那隻要我解釋清楚,掌門和師姐們一定不會不分青紅皂白。”
曇鸞道:“因為我很愛我的家人,有愛,自然會有恨。小謝道友,你愛的你的師尊嗎?如果你被你的師尊逐出了師門,那你也會恨她的。”
謝清徵被那個直白的“愛”字,驚得心頭一跳。
不過,她說的,應該是敬愛的意思。
謝清徵故作從容,微笑道:“我當然‘敬愛’我的師尊,我永遠也不會恨我的師尊,無論她有冇有將我逐出師門。”
曇鸞嘖了一聲:“你還是冇懂。”
謝清徵:“不是我不懂,是人和人之間很不一樣。”
曇鸞再舉例:“如果你師尊殺了你,你恨不恨她?”
謝清徵篤定道:“還是那句話,我如果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那師尊殺我,是我應得的;如果我冇做,她就不會那樣對待我。”
莫絳雪嗯了一聲:“我不會。”
她的話很少,一直都在安靜地傾聽謝清徵和曇鸞閒扯,這時候冷不丁冒出這樣的一句話來,附和謝清徵,謝清徵看向她,霎時眉開眼笑,整張臉更添幾分生動顏色。
已經很剋製了,但滿心愛慕之意,還是從那雙溫柔的眼神中流露出來。
曇鸞見過太多雙這樣的眼睛,當即莞爾一笑,旋即又斂了笑,歎道:“說來說去,小謝道友,你就是覺得錯在我,我不該恨她們?”
謝清徵沉吟片刻,溫聲道:“也不儘然,前輩,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到底經曆了什麼,我隻聽過你的一些故事、一些傳聞,恨不恨的,隻有你自己說了算。我隻是覺得,如果彼此都是牽掛對方的,有誤會的話,那就坐下來好好說清楚。”
親人都還活在這個世上,彼此互相牽掛著,她覺得那會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至少,她會很想知道,被親人牽掛是什麼滋味。
她想到了謝幽客。謝宗主,算自己的親人嗎?
曇鸞抿了一口碗中的水,道:“小道友,你說得也有些道理,我改日去找她們聊一聊吧。”
謝清徵發覺,拋開正邪立場,和曇鸞聊天其實還算愉快。
她是個挺有意思的人,而且她和謝清徵一樣話多,她知道很多事情,天文地理、正道魔道,隻要你問,她都能答出一二來。
當然,也有分歧。
比如,她會說:“這道侶,你結一個,容易患得患失失去自我,你多結幾個,那感受就不一樣了。”
謝清徵大為震撼:“這我不能認同!”
曇鸞微笑:“沒關係,我們求同存異。”
謝清徵勸她:“做人還是真誠專一些好。”
曇鸞起誓:“我發誓我對每個人都很真誠,真心希望對方變得更好。”
隻是她這人比較博愛,她的真誠不那麼持久。
莫絳雪不參與這些無聊的對話,她就隻是安靜地聽著。
謝清徵瞧了一眼天色,道:“不早了,前輩,不聊了,我和師尊該回去休息了。”
曇鸞意猶未儘,問:“你明天還會來嗎?我還可以和你聊一聊謝幽客的往事。”
謝清徵道:“不了,明日我有其他事要忙。”
她要幫師尊找解毒的蠱方,可冇那麼多時間和人閒聊。
曇鸞看了一眼莫絳雪,道:“你師尊中了毒,我不太清楚是什麼毒,但她‘請’我喝水時,我感覺到了,你們來苗疆,是不是想找解毒的蠱藥?”
謝清徵看了一眼莫絳雪,不知該怎麼回答。
莫絳雪頷首道:“正是。”
曇鸞同莫絳雪道:“我知曉如何下毒,也知曉如何解毒,你們如果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來找我。”
又看向謝清徵:“小道友,你現在不願拜我為師也沒關係,我不喜歡強人所難,無論是收徒,還是彆的什麼,我喜歡兩廂情願的。”
她的視線在莫絳雪和謝清徵之間掃了一掃,意有所指:“我也喜歡看有情人終成眷屬。”
謝清徵想到了雲猗和姒梨,點頭讚同:“嗯我挺喜歡看有情人終成眷屬。”
她問曇鸞:“前輩,你今晚打算在哪休息?”
曇鸞:“我風餐露宿慣了,就在這破草棚裡將就一晚。”
莫絳雪問曇鸞:“你是不是從不害人性命?”
曇鸞點頭:“我不會殘害無辜。”
莫絳雪提醒道:“今日走了一個冇解毒的修士。”
曇鸞哦了一聲:“那我去追上那個修士,幫人把毒解了——如果這樣做能和你們交個朋友的話。”
謝清徵順水推舟問:“鳳凰城駐地的命案是你的人做的嗎?”
曇鸞:“不是我的人,我可以告訴你們,是晏伶的人,晏伶對你師尊很感興趣,你師尊不讓她涉足中土,她真就打算一生一世不踏入中土半步;但是,她那個人被尊主寵壞了,想要的東西,一定要得到,得不到也要毀掉。被她纏上可不得了。”
謝清徵:“哦?怎麼個不得了?”
曇鸞:“我猜,她一定會逼你師尊去蠻荒找她。她和我可不一樣,她那個人,一點也不懂得用真誠的態度去打動彆人。”
謝清徵和莫絳雪皆不言語。
曇鸞繼續道:“對了,我還要提醒你們,提防璿璣門的人。你們千萬不要覺得我是挑撥離間,我這個人對待想結交的朋友,向來很真誠。”
謝清徵問她:“你還能‘真誠’地透露更多嗎?”
曇鸞搖頭:“不能,朋友重要,我要對得起朋友,但我也不能太對不起同僚,該有的底線還是要有。”
謝清徵被她這話逗笑,曇鸞也笑。
曇鸞道:“你們回去休息吧,我們改日再聊,朋友,我相信你們會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謝清徵想到她身上的瑤光鈴,心想:“如果真做了朋友,是不是能將她手上的鈴鐺要過來?”
轉念又想:“自己存了這樣的心思,哪有可能成為真正的朋友?”
隻能成為各取所需的“朋友”了。
謝清徵拱手和曇鸞告彆,曇鸞頷首回禮。
回去的路上,師徒二人一前一後走著。
謝清徵問莫絳雪:“師尊,你怎麼看她?”
莫絳雪反問:“你又怎麼看?”
謝清徵:“拋開正邪立場,她這人還挺有意思的。”
莫絳雪淡淡地哦了一聲,半晌,方認真道:“我們要取她手上的瑤光鈴,終究是冇法成為朋友的。”
謝清徵點點頭:“不過我想也不至於成為死敵吧,那就處於非敵非友的狀態好了。”
莫絳雪嗯了一聲,冇再多說什麼。
解決了這一段插曲,師徒二人繼續鑽研解蠱毒的藥方,循著檀瑤提醒,往五種毒物的方向考慮,最終翻出了一張蠱方。
那張蠱方寫明要四足蛇、百足蚣、連體蠍、人麵蛛、金蟾蜍這五種毒物入酒,四足蛇、百足蜈蚣和金蟾蜍這三種毒物五仙教裡頭都有豢養,連體蠍、人麵蛛她們二人卻是連聽都冇聽過。
五仙教的人不肯多言,她們便找來了剛剛入門的阿煙。
阿煙也不太清楚,但她偷偷去打聽來,告訴她們:“連體蠍和人麵蛛是哀牢山上獨有的毒蟲,可不好抓。”
謝清徵:“很危險嗎?”
阿煙點頭道:“那地方常年被一層瘴氣籠罩,氣場和靈脩相斥,會壓製靈脩的修為,任你們修為再高,過去了也使不出靈力來,我看,你們還是找個法力強大的蠱修幫忙。”
說完,她縮了縮脖子,弱聲道:“雖然你們救過我,但我靈力實在低微,幫不上你們什麼,隻能拖你們的後腿。”
謝清徵也冇指望她來幫忙,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繼續打探問:“你知道那麼多八卦,有聽說過‘謝浮筠’是怎麼死的嗎?”
阿煙道:“這個當然。雖然冇魔教傳得那麼離譜,但大家都說十有八九啊,和謝幽客有關。謝浮筠是天樞宗的大師姐,不出意外的話,她就是天樞宗的下一任宗主,結果最後繼任宗主之位是她的師妹謝幽客,這裡頭指定有貓膩。而且我以前聽彆人說,她們師姐妹雖然自小一塊長大,但後來因為誰繼任宗主之位,反目成仇了。誒……”
謝清徵點點頭,道了聲謝。
無論是正道還是魔道,大夥都覺得謝浮筠的死和謝幽客有關。
真的和謝宗主有關嗎?
她不能確認。
往事如霧看不分明,當下她隻能選擇先幫師尊解除身上的詛咒。
哀牢山的氣場與靈脩相沖,她們二人不能使用靈力的話,那就隻能多準備些符籙了。
倒是想捉一個蠱修來幫忙,可看來看去,五仙教內似乎冇人願意出手幫忙。
莫絳雪道:“算了,就我們去吧。”
求人不如求己。
謝清徵倒是想到了一個人,她跑到那片樹林裡,見曇鸞獨坐在一張小破桌子邊上,一個人在那裡下棋打發時間。
謝清徵開門見山問:“去不去哀牢山?”
曇鸞手執黑子:“下贏我,我就隨你去。”
謝清徵:“我不通棋藝,讓我師尊來和你下可不可以。”
曇鸞道:“可以。”
二人手談一局,莫絳雪贏得毫無懸念。
曇鸞笑問:“你們去哀牢山是要捉連體蠍和人麵蛛嗎?”
謝清徵:“正是。”
曇鸞:“那兩種東西本身有劇毒,但用來泡酒的話,倒是能解很多種毒。”
謝清徵問:“前輩你有什麼條件呢,隻要我能做到,我都答應你,當然,不能讓我改換門庭,也不能有違俠義之道。”
曇鸞道:“你是我想結交的朋友,我當然不會讓你做什麼為難的事情,不過我現在一時也想不到什麼要你做的事,先欠著吧,等我想到了,再讓你兌現,好嗎?”
她這幾句話說得十分溫柔,謝清徵心中有些不自在。
一旁的莫絳雪道:“我來兌現就好。”
曇鸞道:“雲韶君,你不能事事都擋在徒弟前麵,總要讓徒弟學著自己承擔些什麼。”
謝清徵想起莫絳雪身上的詛咒,心有慼慼,道:“這話不錯,師尊,不能事事都由你來承擔,我總歸也需要承擔些什麼。”
莫絳雪冇吭聲,冷冷地望著謝清徵。
她今日冇戴帷帽,望向謝清徵的眼神異常冷淡,片刻後,又轉開了視線,輕聲道:“你願意欠她的人情,那你就去欠她。”
曇鸞莞爾。
謝清徵心中突突地跳,澀聲道:“師尊,你已經揹負了很多,我不想再……”
她寧願自己去欠彆人的人情,也不想看見師尊受製於人,更不想看師尊欠彆人什麼。
莫絳雪淡道:“你是不是不想再欠我的了?”
謝清徵道:“我欠你的已經很多了。”
曇鸞這回直接撲哧笑出聲。
師徒二人同時看向她,一道視線冰冷,一道視線疑惑。
曇鸞吹了吹指尖的靈蝶:“你們師徒二人可彆因為我吵起來啊,快動身吧,早去早回。”
前行的路上,謝清徵和曇鸞閒扯玄門八卦,謝清徵好奇心起,問曇鸞:“前輩,我能不能問一個有點冒犯的問題?”
曇鸞笑道:“既然知道冒犯我,你還想要問我,那你就問唄,我不和你生氣就是了。我這人可不愛和晚輩生氣計較。”說著,斜眼看向莫絳雪。
謝清徵順著她的視線,望向一路沉默不語的師尊,沉吟片刻,維護道:“我師尊隻是不愛和人說話,纔不是和我生氣。”
莫絳雪掀起眼皮,瞥了她們二人一眼,依舊眼觀鼻鼻觀心,不說話。
謝清徵將臉湊到莫絳雪麵前,問:“師尊,你生氣了嗎?”
莫絳雪轉開視線,不看她,也不理她。
莫絳雪的臉轉到哪個方向,謝清徵就把自己挪到哪個方向,非要和她麵對麵。
該不會真生自己的氣了吧?
莫絳雪停下腳步,神情冷淡,語氣平靜:“冇有生氣,你讓開。”
曇:這倆不是有一腿,就是在有一腿的路上,看我推波助瀾一把
謝:生氣了嗎?真生氣了嗎
莫(生氣但不說):冇有生氣,一點都不氣
[64]人麵嶺(二)
*
謝清徵看了又看,確實冇在莫絳雪的臉上看到半分生氣的神態。
她的眉目冷淡沉靜,仿若一塊冷玉。
一旁的曇鸞微微一笑,親熱地誇讚:“小謝道友生得好看,小紅道友摘下了帽子,我才發現也這般好看。”
謝清徵蹙眉,小紅?怎麼給師尊取這樣的外號?
莫絳雪也蹙眉,冷冰冰橫了曇鸞一眼。
曇鸞笑笑,讓自己的靈蝶繞著莫絳雪飛了一圈:“不喜歡小紅這個稱呼嗎?那就小白吧,喊‘雲韶君’太客套了,朋友嘛,還是要親熱些。”
謝清徵怕曇鸞繼續口無遮攔,惹師尊生氣,又怕曇鸞見色起意,看上了師尊,忙轉移話題:“前輩,我想問的是,關於你的傳言,都是真的嗎?”
曇鸞目光轉向謝清徵,輕聲問:“什麼傳言?你們正道的人都是怎麼說我的啊?”
謝清徵想了想閔鶴師姐的話,實誠道:“說你好女色,說你有七個妻子,說你喜歡收徒弟,然後把徒弟變成妻子。”
曇鸞聞言果然不惱,款款溫柔,道:“有假有真。”
她這人脾氣十分好,聽到彆人編排她的什麼閒話,她從來不會生氣,反而會同對方饒有興致地聊起來。
謝清徵問:“哪些真?哪些假?”
曇鸞坦然自若:“好女色是真。實不相瞞,我對生得好看的女子,會產生一種與生俱來的憐惜感。”
謝清徵和莫絳雪同時望她那邊看了一眼,儘皆不語。
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評價。
謝清徵心想:“你這話要是被我的師姐們聽到了,一定會說你那不是憐惜,你就是好色。”
曇鸞繼續解釋:“至於有七個妻子……這個肯定是晏伶那嘴上冇門的傢夥編排我、傳出來的謠言。”
這個謝清徵能接上她的話,點頭道:“晏伶姑娘確實很喜歡編排人。”
心中想:“原來那妖女編排起人來不分敵我,看來曇鸞前輩勉強還算是個正經人,隻是好色了些。”
曇鸞道:“我冇有妻子啊,我隻是在蠻荒收了七個徒弟,我和我的徒弟們都是你情我願的露水情緣,醒時相交歡,醉後各分散,互不打擾彼此的生活。”
莫絳雪:……
謝清徵:……
謝清徵捂眼,臉頰薄紅:“前輩你真是,用詞太露骨了,不能這樣啊。”
看來不能繼續聊這個話題,再聊下去,誰知道曇鸞還會說出什麼話來。
曇鸞笑話她:“小謝道友,你修行淺薄,不知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道理,你看你師尊,修為深厚,聽到我這些汙言穢語還能麵不改色。”
謝清徵轉眼看向師尊。
師尊果然不動聲色,便好似冇聽見一般。
謝清徵正了正神色,也恢複到一派淡然的模樣:“前輩,你找道侶就找道侶,做什麼還要收她們為徒?”
行事這般放誕,難怪要被罵邪魔外道。
曇鸞斜眼望向莫絳雪,微笑道:“她的功夫是你教你的,她的信念是你灌輸的,她方方麵麵都符合你的期待,這樣不覺得更有趣嗎?小白道友,你說是不是呢?”
莫絳雪看向曇鸞,冇有說話,無聲默唸了一句口訣。
曇鸞瞪大了雙眼,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響,接著抬手撥了撥自己的嘴唇。
她的上下兩片唇似粘連了在一起,無論如何都分不開——
比禁言術更高一階的禁言咒,不管修為多高,隻要對方不留神,就會中咒。
曇鸞無法開口說話,但還能發出一點聲音。
她用鼻子哼了一聲,馭使靈蝶,靈蝶瞬間破碎,化成上百隻的蝶群。
蝶群組成了四個字。
謝清徵看過去,見是“不夠朋友”四字,忍俊不禁,心想:“關於這方麵的話題,你還是少聊一些吧。”
她和曇鸞比了個“噓”的手勢,接著識趣地保持安靜。
三人一路安靜地禦劍抵達哀牢山。
入山前,曇鸞馭使蝶群,在半空中寫出“解咒”兩字。
莫絳雪瞥了她一眼,默唸口訣,替她解了禁言咒。
曇鸞摸了摸嘴巴,搖搖頭,不與莫絳雪多計較,隻是叮囑二人道:“你們是靈脩,進山後,修為會受到壓製,靈力可能使不出來,山中毒物太多,你們要一定緊跟在我身邊,不要亂跑。”
她認真起來的模樣,倒有幾分前輩高人的風範。
莫絳雪將琴和簫都收進了儲物錦囊中,隻揹著一把天璿劍。
樂修若使不出靈力來,那彈奏的樂曲也隻是普通樂曲。
謝清徵也將參商劍握在手中。
縱然使不出靈力,但她們的劍法也能勉強應付山中的精怪。何況還有曇鸞在旁幫忙。
曇鸞見莫絳雪背上的劍,劍未出鞘,已隱隱散發著一股寒氣,她抬手晃了晃手上的鈴鐺,天璿劍劍柄上嵌著的七顆紅色寶石霎時流光四溢。
她笑道:“你們看,天璿劍和瑤光鈴可以互相感應。”
莫絳雪看著她手腕上的那串其貌不揚的鈴鐺,冇說話。
謝清徵問:“前輩,你的瑤光鈴從哪裡來的?”
她很客氣地冇有說是從哪裡搶來的。
曇鸞道:“瑤光鈴自然是從瑤光派那裡來的啊。不過瑤光派已經被你們的忘情掌門吞併了,這個鈴鐺算是無主的,現在我就是它的新主人。”
謝清徵澄清:“是合併,不是吞併,你們十方域的人作惡太多,我們璿璣門隻能聯手對敵。”
璿璣門內還有瑤光派的舊部,她們璿璣門的服飾也保留了瑤光派黑白色的傳統。她們是三派合一,而非一派獨大,吞併其他兩派。
曇鸞微笑:“是合併還是吞併,你這個小朋友說了不算,你們的掌門說了算,小白道友,你說呢?”
莫絳雪不說話。
她對於不瞭解的事情,向來不過多評價。
哀牢山近在眼前,謝清徵望了眼進山的小道,問曇鸞:“前輩,我們可以信任你吧?”
曇鸞道:“當然可以,我想和你交朋友,我對你所做所說的一切都是真誠的,不信的話,喏——”她從懷裡掏出三隻蠱蟲,她自己吞下一隻,另外兩隻遞到莫絳雪和謝清徵麵前,“這是同生共死蠱,你們死了,我跟著你們一塊死。”
她說這話的神情實在是太真誠了,謝清徵麵上動容,嘴上拒絕:“也不必如此。”
就算她真有害人之心,她們師徒二人最起碼的保命手段還是有的,打不過還能跑。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
“哎呀,你就吃吧。”曇鸞直接塞了一隻蠱蟲進她嘴裡。
謝清徵:“嘔——”
為什麼是從口入?她真的不是很想吃蟲子。
莫絳雪閃身躲開。
曇鸞哈哈一笑,收起了剩下那一隻蠱蟲:“小白道友你不想吃我就不勉強了,我和你的小徒弟同生共死就好。”
她說著往左手手背上輕輕一擰,謝清徵立刻感受到自己的手背傳來一陣擰痛感。
曇鸞問:“怎麼樣?感覺到了吧?我們的痛覺互通。”
謝清徵點頭,又問:“隻有痛覺是互通的吧?其他的呢?”
“其他就你受傷,我也會受傷。”曇鸞似笑非笑,言語輕浮,“小謝道友,你要是死了,那我可要跟著‘殉情’了。”
莫絳雪麵無表情,揹著劍快步入山。
謝清徵同曇鸞說了句:“前輩,我潛心修道,不要對我說那些奇奇怪怪的話。”說完,立刻跟上莫絳雪。
曇鸞也跟了過去,笑道:“要不要我來做那塊試心石,來幫你試一試你的道心穩不穩啊?”
謝清徵嘁了一聲:“前輩,我不要和你同生共死,我現在很信任你了,你快替我解了那蠱。”
曇鸞:“那可不行,萬一你師尊趁我不備想殺了我怎麼辦?現在這樣正好,傷我就是傷你,我相信你師尊一定不捨得傷你。”
謝清徵抬手:“你不解我可要扇自己耳光了?讓你感受感受打臉的痛。”
曇鸞撲哧一笑:“小謝道友,我可冇有這個癖好,如果你有的話,那我可以考慮一下,發展一下這個癖好。”
謝清徵呆了一呆。扇耳光算什麼癖好嗎?
莫絳雪道:“彆鬨了,進山了。”
曇鸞故意扭曲她的話道:“聽到了嗎,你師尊不讓你和我打情罵俏了,小謝道友,收斂些吧。”
莫絳雪冷冷地瞥了曇鸞一眼。
謝清徵哼了一聲,邊走邊嘔,試圖嘔出那隻蠱蟲。
哀牢山地處南詔一帶,南詔一帶人煙稀少,哀牢山更是遠近聞名的禁忌之地,連玄門修士都不敢輕易靠近,奇聞怪誌上總會記載這個地方神秘又古怪,有毒物、邪物出冇,進山容易出山難。
謝清徵嘔了一陣,冇能嘔出那隻蠱蟲,歎了一口氣。
算了算了,等出去再說。
山中到處都是高大的樹木,濃蔭颯颯,不知是她靈力受限感知不到邪祟氣息,還是入山的這段道路確實平靜,一路走來,都冇感應到什麼邪物。
她運轉體內靈力,確實受限不少,不如在山外頭那般靈活自如。
她問莫絳雪:“師尊,為什麼這裡會壓製我們的修為?”
莫絳雪還冇回答,曇鸞先替她解惑:“因為靈脩大多是中原的漢人,哀牢,哀牢,這名字一聽就是夷族的地名。”
莫絳雪瞥了眼曇鸞,等曇鸞說完,才道:“古籍中有記載,這裡是哀牢國的舊址,哀牢國八百多年前出現,三百多年前消失,大抵是被中原王朝所滅。”
曇鸞補充:“你們漢人滅了人家的國家,人家國家的神明和陰靈自然不歡迎你們漢人到來。”
謝清徵:“噫?陰靈就算了,神明都成仙了,還計較這些恩怨?”
曇鸞:“神明成仙之前也是人啊,能飛昇成仙又不隻是我們這些修士,那些功德圓滿的帝王將相,死後也能封神成仙。”
謝清徵點頭:“是了,大道三千。”
仙分三類,神仙、鬼仙、人仙。玄門修士,功德圓滿,悟道飛昇的,是神仙;死後超脫,以陰靈之身修成仙軀的,是鬼仙。
還有一種人仙,不必出世苦修,而是入世扶危濟困,或揭竿而起,推翻暴政;或輔佐明主,開盛世太平;這一類大多是帝王將相、青史留名的人物,生前救萬民於水火,死後也能上封神台,被天界敕封為仙。
曇鸞熟練地在前麵帶路:“你們要捉的人麵蛛晚上比較容易出現,白天它們幾乎都在睡大覺,我們得慢慢找那種白天也出來捕食的。”一麵說,一麵幽幽感歎,“誒,真是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起的蟲兒被人捉。”
謝清徵:“趁它們睡著了去捉不是更好?”
曇鸞:“它們喜歡一群一群地聚在一起睡覺,小謝道友,相信我,你不會想看到一群古怪的蠍子和蜘蛛。”
謝清徵:“我已經看過了一群的蛇,我覺得我的接受能力已經大大提高了。”
曇鸞:“那不一樣。迷障林裡的那些蛇,都是尋常的蛇,最多隻是有毒,並不古怪。”
莫絳雪問:“這裡的毒蟲有多古怪。”
曇鸞:“字麵意義的古怪,連體蠍是一條尾巴兩個腦袋的蠍子,人麵蛛是腹部長有一張人臉的蜘蛛。”
她的話音剛落,林中忽然起了一陣紅色的瘴氣。
謝清徵生怕與莫絳雪走散,緊挨著莫絳雪,問:“為什麼是紅色的霧?”
莫絳雪:“因為是妖霧。”
曇鸞:“說明林中有妖獸。”
謝清徵拔劍出鞘。曇鸞給靈蝶下了指令,靈蝶體型登時暴漲數倍,變成一人高的模樣,扇動雙翼,扇開聚攏在她們身邊的紅霧。
謝清徵看著那隻巨大的蛾子,頭皮陣陣發麻。
蟲子這種東西,體型小時,尚且可以稱一句漂亮,隻要體型變大了,就很恐怖,感覺會成為它的食物,被一口吞掉。
曇鸞瞧見她的神情,微微笑道:“你怕小蝶作甚?冇有我的命令,它又不會吃了你。”
謝清徵心想:“它現在可一點都不小……”
且不說那些繁複的紋路、那對放大了數倍的觸角,單那嘴一張開,就能將她整個腦袋都吞進去。
莫絳雪忽然開口問曇鸞:“你取名都喜歡帶個‘小’字嗎?”
曇鸞道:“是啊,我覺得這樣喊比較親切。”
謝清徵哈哈一笑,喊她:“小曇。”
曇鸞笑道:“那你可亂了輩分,喊我阿雅。”
謝清徵搖頭一笑:“我可不喊,要喊也是喊你曇姨。”
曇鸞雖比她年長許多,但行事怪誕,比她的同齡人還隨性幾分,更不講璿璣門那套長幼尊卑、規矩倫理,她甚少接觸到這類人,不知不覺間,言行也變得隨意了些。
莫絳雪本來走在前麵,聽聞謝清徵肆意的笑聲,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謝清徵當即斂了笑,咳了一聲,端正神色。
莫絳雪淡聲問:“怎麼不笑了?”
她的神情冷淡依舊,看不出有什麼變化,謝清徵卻隱約覺得,她好像有些不開心。
是擔心自己和魔教中人走得太近了嗎?
謝清徵抿了抿唇,輕聲道:“冇什麼好笑的。”
曇鸞在一旁煽風點火:“哎呀,小白道友,你對孩子這麼凶做什麼呀?她想笑就讓她笑一笑,冇什麼大不了的。”
莫絳雪冇理會曇鸞,同謝清徵道:“我冇不讓你笑。”
謝清徵想了想,囁嚅著問她:“那……那師尊你希望我笑,還是不希望我笑啊?”
莫絳雪沉默片刻,繼續往前走去,雲淡風輕般,道:“你隨意。”
曇鸞抿唇微笑,不說話。
謝清徵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輕聲道:“那師尊,我隻對你笑。”
莫絳雪道:“不是這個意思,我冇讓你隻對我笑。”
謝清徵摸了摸鼻子:“那你不要不開心。”
莫絳雪心平氣和:“我也冇不開心。”
謝清徵問:“真的嗎?”
莫絳雪道:“隻是覺得你們太吵。”
謝清徵對她百依百順:“好,那我安靜些,不吵你了。”
莫絳雪道:“不必,你隨意。”
好像怎麼說都不太對,謝清徵不說話了,低下頭,安靜地跟在莫絳雪身後。
曇鸞識趣地走在最後麵,看著她們師徒一前一後的背影,不知想起了什麼,神情有一瞬的恍惚,徑自出了神。
氣氛一時安靜下來,林間瀰漫著淡淡紅霧,謝清徵走著走著,忽然覺得不太對勁,像是被什麼東西注視著。
是妖獸在放出靈識探查嗎?
她緩緩抬起頭,隻見頭頂上方,深綠色的樹葉叢中,浮現出一張表情驚訝的人臉來,那張臉和正常人一般大小,眉毛、眼睛、嘴巴、鼻子都有,就是冇有脖子和身軀,臉龐周圍延伸出八條毛茸茸的黑色蜘蛛腿,每條腿都像成人的手臂那般粗大。
“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驚叫聲的不是她,而是那張長滿蜘蛛腿的人臉。
曇:小謝道友,為了你的終生幸福,我大概要被你師尊記恨上了
謝:我師尊好看,她會不會看上我師尊
莫:你和她聊天就這麼開心嗎
[65]人麵嶺(三)
*
它的叫聲與人類十分相似,若不是親眼看見是那張詭異的人麵發出的,遠遠聽見,謝清徵大概會以為是什麼人受到了驚嚇。
樹叢中的人麵蛛與她對視片刻,八條毛茸茸的腿登時動了起來。
謝清徵拔劍出鞘:“你彆亂叫哇,我也被你嚇了一大跳。”
她的動作快,莫絳雪比她動作更快,幾道寒光閃過,樹葉樹枝嘩啦啦削落在地,人麵蛛無處可遁,張開大嘴,朝她們吐出一條白絲。
那絲線有人指頭那般粗,謝清徵揮劍斬斷一條,那人麵蛛又吐出無數條來,一圈圈纏住她的參商劍。
她氣沉丹田,下意識想要灌靈力入劍,盪開蜘蛛絲,卻發現無法運轉體內靈力。
寒光一閃,莫絳雪輕揮手中天璿劍,將參商劍上的蛛絲儘數斬斷。
曇鸞聽聞人麵蛛的尖叫聲,忙回過神來,馭蝶和那隻人麵蛛纏鬥。
林間小道狹窄,有她出手,師徒二人退到了一旁。
曇鸞慢條斯理道:“好多年冇見到這傢夥了,冇想到還是這般膽小,看見個人都能嚇得半死。”
謝清徵盯著那張人臉看,越看越覺驚悚。
因為五官俱全,太像人類,她看得十分難受且不自在,問:“它是不是還會說人話?不知道有冇有靈識?”
若產生了靈識,拿去煉蠱藥的話,似乎不太合適。
曇鸞道:“這個倒不會,長得再像人也不是人,隻是發出的尖叫聲像人。”
謝清徵看向吐絲的靈蝶,忍不住一笑,道:“它都這麼大了還會吐絲啊?”
她還冇見過破繭後還會吐絲的蝴蝶,今天也算長見識了。
曇鸞悠悠道:“它會的可多了呢。”
不多時,彩蝶吐出的白絲將那隻人麵蛛的八條腿一圈圈纏住,那蜘蛛仰麵跌在地上。
“一隻到手,捉個兩三隻就夠你們用一段時間了。”曇鸞馭使靈蝶,靈蝶吐絲將整個人麵蛛纏住,裹成一個繭那般。
謝清徵道了一聲:“多謝。”然後將那隻人麵蛛收入儲物囊中。
三人依次往前走去,莫絳雪在前,曇鸞在後,謝清徵修為最弱,被二人護在中間。
荒山野嶺,越往前走,越是遮天蔽日,樹木藤蔓也越是粗壯,幾乎照不到一點日光。
四周聞得蟲鳴聲和野獸的嚎叫聲,濃蔭遍地,陰森森的,脊背發涼。
謝清徵看向走在前麵的莫絳雪,主動挑起話題,問:“師尊,你能用靈力嗎?”
莫絳雪搖頭:“不能。”她適才並冇有用上靈力,是天璿劍鋒利。
謝清徵道:“越往山裡走我感覺被壓製得越厲害,是不是山中有什麼陣法?”
莫絳雪淡道:“或許吧。”
“師尊,那蜘蛛剛纔有冇有傷到你?”這純屬冇話找話。
莫絳雪耐心迴應:“冇有。”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那種生物,它好像人好恐怖啊。”謝清徵這般說著,語氣裡卻聽不出什麼害怕的感覺。
莫絳雪冷淡地嗯了一聲。
她語氣還算平靜,但她迴應的話語比平常要少,麵容沉靜如水,眼中無波無瀾,冇有絲毫溫度。
像是回到了最初拜師那會兒的態度,冰冷淡漠,謝清徵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份微妙的變化,卻不太清楚她為什麼會這樣。若挑明瞭問,她大概是不會說的。
謝清徵輕輕喊了一聲:“師尊——”
尾音拖長些許,有點兒撒嬌意味在。
莫絳雪回過頭瞥了她一眼:“怎麼?”
謝清徵笑了笑:“冇怎麼,就是喊一喊你。”
莫絳雪轉回頭去,一聲不吭。
謝清徵抿了抿唇,試探了這一句,就冇再說什麼。
其實,師尊對她還是有句句有迴應的,冇有刻意忽視她,好像隻是對她冷淡了點。
還是說,是自己的錯覺呢?畢竟這份變化太過微妙,微妙到,令她細想下去會產生一些自作多情的想法……
可千萬彆那樣想!
她不敢奢望對方能迴應她彆的情感,這份師徒情誼足夠了。
謝清徵晃了晃腦袋,努力撇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也許師尊隻是想安靜會兒,自己和曇鸞吵吵鬨鬨了一路,許是吵著她了。
曇鸞問謝清徵:“你知道這人麵蛛的來曆嗎?”
謝清徵搖搖頭:“前輩,你說說看。”
曇鸞:“它的來曆和你們中原有關。”
謝清徵:“哦?”
曇鸞:“傳聞,曾經有一個修士,救下了一隻險些被蜥蜴精吞吃的蜘蛛精,那蜘蛛精夜半找到那個修士……”
謝清徵:“去找修士報恩是不是?這都是那些無聊書生編出來的故事。”
曇鸞:“不是。那蜘蛛精將那修士一口一口吃了,大補,修煉出了人麵,但被天道懲罰,隻能修出一張人麵來,生生世世都無法修煉出人身。”
謝清徵:“噫這是前輩你編出來的故事。”
一路上,間或能看見不少稀奇古怪的魚蟲鳥獸、花木土石。
無論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曇鸞都能說出它們的名字和功效,還能編出一兩個故事來。
師徒二人聽著聽著,對曇鸞漸漸多了幾分欽佩。
曇鸞:“兩位道友,你們看那花,是不是也長了一張人臉?”她指著樹上綠藤開出的一朵大紅花,那花也十分的古怪,七片花瓣,中間的花蕊長得像人臉的眉眼口鼻。
謝清徵和莫絳雪望過去時,那朵花的嘴巴忽然大張,吐出一條綢帶般的紅舌頭來,捲過枝頭棲息著的一隻小鳥。
謝清徵噫了聲,問:“它不會也吃人吧?”
曇鸞道:“當然吃,它的舌頭可以像蟒蛇一樣,將人纏死,然後一口一口吃掉那個人。”
謝清徵:“它有牙齒?”
曇鸞:“冇有,它舌頭上有種黏液,會把人的皮膚變得像肉凍一樣鬆軟,它就用舌頭挖著吃。”
謝清徵:“妖花。”她舉劍就要除妖。
曇鸞道:“它雖吃人,但它的花瓣可以解毒,救人一命。”
謝清徵放下了劍:“那好像還有點用處……”
曇鸞笑道:“什麼妖不妖的,隻是肚子餓了要吃飯罷了,就和人一樣。”
這倒暗合了萬物唯一的齊物論觀,莫絳雪瞥了曇鸞一眼。
此人言行慣於輕挑,心境卻未必低到哪兒去。
莫絳雪問曇鸞:“你當年為什麼去了十方域?”
曇鸞悠悠道:“當然是因為你們正道容不下我呀。”
謝清徵想起曇鸞曾經說過的那個故事,她是苗疆的聖女,她去中原學藝,她愛上了自己的師尊,甘願放棄聖女一職,脫離教派,結果卻不被她師尊接受。
當初聽她說那個故事,謝清徵隻覺有些惋惜,與她接觸了一段時間後,再回想起這段故事,謝清徵輕輕歎息,更生出幾分憐惜。
謝清徵道:“我們掌門常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又說君子論跡不論心,隻要前輩你冇有殘害無辜,隻要你……咳改掉那個癖好,哪怕言論出格些,我想正道不會容不下你的……你要不要來我們璿璣門?”
曇鸞聽謝清徵說得天真,微微一笑:“小謝道友,你把正邪兩道瞧得也太簡單了些。”又看了眼莫絳雪,“小白道友,你說呢?”
莫絳雪不說話。
謝清徵不太樂意:“哎彆以為我聽不出來,你在委婉說我笨。”
曇鸞難得地冇有迴應謝清徵,而是笑著同莫絳雪道:“她是一張可以由你隨意塗抹隨意揉搓的白紙,你想讓她變成什麼樣,她就可以變成什麼樣。”
莫絳雪淡聲道:“她就是她,她隻是經曆少,不是任我塗抹揉搓的白紙。”
謝清徵揉了揉耳朵,不知為何,聽了這話十分開心。
曇鸞歎道:“好吧,你的徒弟怎麼樣,你說了算。”
謝清徵輕輕哼了一聲,心中有些自得,看向莫絳雪的背影,看著看著,心中又有些痠軟。
昔年混沌不明,全然不知那份情意,隻想拜她為師,下山以來,方使領悟“情”之一字,不知自己的將來,又會如何?
那份情意若揭露了出來,正道是否也會容不下自己?
謝清徵心想:“其實正道容不容得下我又有什麼要緊,隻要師尊能原諒我就好……”
她還想問一問曇鸞師尊的下落,但又怕揭了彆人的傷心事,便剋製住了那份好奇心。
走著走著,忽然聽見雨水滴落在樹葉的淅瀝聲響,謝清徵感覺到了臉上的幾滴濕潤。
“下雨了。”
曇鸞道:“躲一躲吧,你們是不是用不了靈力了?”
使不出靈力,無法撚訣避雨,三人找了個山洞,擠在洞口等雨停。
雨霧濛濛中,謝清徵忽然看見遠處的樹枝上,似乎掛了一個東西,不知是一匹布還是一個人,在雨中飄飄蕩蕩,搖搖擺擺,看得人一陣毛骨悚然。
謝清徵手按在劍柄上:“你們看,那邊是不是有個人?”
曇鸞和莫絳雪望去,隻見綠樹藤蔓,不見什麼人。
“冇東西啊。”曇鸞道。
謝清徵問:“師尊,你看見了嗎?”
莫絳雪搖頭。
謝清徵心中微微發寒,再定睛看去,剛纔那個人影消失在了雨幕中。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雨中確實什麼都冇有。難道是她看花眼了?
莫絳雪道:“山中有鬼魅精怪也不足為奇。”
曇鸞道:“小謝道友,你是道士,難道還怕鬼嗎?鬼怕你纔對吧。”
謝清徵:“……誰說我怕了?”
曇鸞嚇唬她:“你細皮嫩肉的,又使不出靈力來,小心被捉去當鬼新娘。”
謝清徵拍了拍腰間的符籙:“就算使不出靈力來,我還有這些寶貝,看哪個鬼怪敢靠近。”
話語剛落,莫絳雪忽然伸手探向她的身後:“小心!”
“哎?”謝清徵轉頭看去,見莫絳雪徒手捏住了一條碧綠色的小蛇。
謝清徵嚇得一激靈,連忙環視四周:“這該不會是個蛇洞吧?”
曇鸞哈哈一笑:“鬼怪不敢靠近你,蛇寶貝們看來也很喜歡你,你天生招陰邪東西的喜歡。”
莫絳雪捏住蛇的七寸,將蛇打了個結,遠遠地拋到雨中去。
謝清徵正要反駁曇鸞的話語,忽見莫絳雪身後的那塊陰濕的石頭縫隙裡,又爬出了一隻蠍子。
那蠍子拱起尾巴,身體幾乎是在一瞬間彈射而出。
謝清徵下意識也學莫絳雪的模樣,伸手去抓。抓住蠍子的那一瞬間,她的小臂傳來一陣刺痛,一股劇烈的疼痛伴隨著麻木感迅速蔓延開來。
曇鸞摸了摸自己的小臂,感受到那份痛意,嘶了一聲:“小謝道友你被刺了是不是?誒你顧好自己就行了,你師尊修為不知比你高多少,隨便躲都能躲開,你擔心她做什麼?”
謝清徵將手中的蠍子往靈蝶那邊丟去,靈蝶吐絲纏住。
莫絳雪掀起她的衣袖,看見她的小臂上一個紅腫的傷口迅速浮現,周圍皮膚開始泛起一片詭異的紅暈。
謝清徵也有些覺得自己“多管閒事”了,但,那一刻,行動就是比思維快了一步。
她不敢去看莫絳雪反應,輕聲道:“被刺一下,應該也毒不死人吧。”
曇鸞道:“那還是會毒死人的,彆小瞧了它,一點丁點兒的毒素就能毒死一頭牛,誒,你能運轉靈力嗎?快把毒血逼出來。”
莫絳雪在她身上點了幾個穴道,防止毒素擴散。
謝清徵閉上眼睛,運轉靈力,試圖逼出毒血,但置身此地,靈力受限,運轉得十分慢。
曇鸞哎了一聲,著急道:“你速度太慢了,這毒擴散得很快的,我幫你吸出來吧。”說著就要上前。
莫絳雪猶豫片刻,低下頭,將唇覆上了那道傷口,謝清徵身子一顫,死死咬住下唇。
曇鸞微微一笑,不去看她們,轉身去看雨霧濛濛。
這麼一隻小蠍子哪裡毒得死人呢?小年輕果然好騙。
昨天玩了一天又打掃了一晚上的衛生,洗完澡想碼字的,結果倒頭就睡著了哈哈哈;今天我女朋友來找我,我要去接女朋友了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
[66]人麵嶺(四)
*
洞外的雨嘩啦啦下著,水霧濛濛,微風捲著濕意,撲打在麵上,謝清徵屏住呼吸,緊咬下唇。
冰涼的唇瓣覆在她小臂的傷口上,她感受到對方吸吮傷口的輕柔力道,她繃緊了後背,一顆心顫得厲害。
莫絳雪長睫低垂,掩去眸中神色,麵容沉靜,將毒血含在唇中,轉頭,吐開。
還要再吸時,忽見傷口處腫脹已消。
沉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旋即明悟,她放開謝清徵的手臂,冷眼望向曇鸞,唇色鮮紅,唇邊還掛著一絲血跡。
曇鸞咳了一聲,裝作冇察覺背後那道冰冷的視線,仰頭望雨,慢悠悠道:“這雨可下得真大啊……哎,關心則亂啊……”
完全不搭邊的兩句話。
謝清徵垂眸望向小臂上的那道蜇傷,也反應過來——就這點毒性,哪裡毒得死人?根本冇曇鸞說得那般嚴重!
莫絳雪抬起手,用手背拭去唇邊的血跡,視線冰冷依舊。
謝清徵眼睫微顫,放下衣袖,不敢去瞧師尊的反應,低聲道謝:“師尊,我冇事了,謝謝……”
莫絳雪冇和謝清徵對視,甚至,冇有和謝清徵說一句話,抱著天璿劍,靜靜立在一旁,神情不甚自然。
謝清徵掏出懷裡的手帕,沾了點雨水,轉眼看向師尊,伸手替師尊擦拭唇上的血跡。
莫絳雪閉上眼睛,依舊不與她對視。
唇上的鮮血被她細心地一點點擦去,唇色卻仍舊鮮豔紅潤,像一朵詭異妖冶的花,情不自禁將人的目光地勾纏了去。
無論見過多少次,無論朝夕相處了多久,依舊會被她的容顏驚豔。
這般冷冷清清的一個人,這般飽滿鮮豔的紅唇……
謝清徵強迫自己轉開視線,剋製住腦海升騰而起的無禮念頭。
外頭雨聲嘩啦作響,無人說話,整個山洞徹底安靜下來,氣氛安靜得有些微妙。
三人站在洞口,心思各異。
冷風撲麵,裹挾著雨水的濕意,突然之間,謝清徵感覺到身後傳來了一陣熱風。
她下意識轉過身去,那陣風不僅帶著熱意,還攜著一股刺鼻的腥氣。
曇鸞和莫絳雪也察覺到異常,三人直直望向洞穴深處。
無法釋放出靈識探查情況,謝清徵低聲問曇鸞:“怎麼會有風從洞裡麵吹出來?”
曇鸞放出靈識,探查了一陣,道:“除了一些小蟲子,冇看到有什麼活物啊?”
謝清徵躍躍欲試:“進去看看?”
曇鸞:“走!”
洞穴深處看上去光線昏暗雜草又多,先前三人怕裡頭有毒物,隻在洞口處躲雨,這會兒察覺到古怪,非但不肯往外走,反而仗著藝高人膽大,往裡麵走去。
謝清徵點燃一道長明符,火光照亮了洞穴。
定睛細看,岩石縫隙內生出雜草不是綠的,而是黑的,根根分明,就像人體的毛髮那般,但生得又粗又壯,每一根草都有半個人那般大;洞內腥熱的風一陣一陣地往外吹,洞外冷濕的風也一陣一陣的往裡灌。
莫絳雪神色凝重。
謝清徵算了算風的頻率,發現是很有規律的一進一出、一出一進,循環往複,宛如人的呼吸那般有節奏。
走了一陣,曇鸞隨手拔下了一根黑色雜草。
莫絳雪忽然回過頭,道:“現在立刻出去!”
謝清徵和曇鸞一怔。
莫絳雪又道:“這山是一個活物。”
話音落地,三人齊齊閃身向外,剛閃身至洞口,便感覺到整個地麵左搖右晃,接著一陣狂風自洞內刮出,將她們三人卷飛出去,伴隨狂風而來的,是一聲“阿嚏”巨響,宛如雷鳴聲般,震得三人心尖一顫。
三人跌撞在樹上。謝清徵哎了一聲,問:“是地震了嗎?”
莫絳雪道:“不是,是山醒了。”
曇鸞也察覺到了,整座山都在發顫,而且山體在翻轉,就像是一個躺著的人,在慢慢坐起身。她召喚來靈蝶,靈蝶身形暴漲,她翻身越到蝴蝶背上,又拉過謝清徵和莫絳雪,三人禦蝶升空,自半空中俯瞰,她們終於發現,適才走過的那一座山,根本就是一張“人臉”山。
山上的遮天蔽日的樹木和藤蔓就是它的人麵,兩個並排而列的湖泊是它的眼睛,中間凸起的高峰,是它的鼻梁,她們三個適才躲雨的山洞,是它的鼻腔之一,那一陣一陣的熱風,是它的呼吸……
曇鸞想起自己剛纔拔了一根黑色雜草,臉色一黑。
謝清徵莞爾一笑,道:“哎呀我說怎麼突然打雷呢?前輩,你拔了它的鼻毛,惹得它打噴嚏了。”
可下一刻,她就笑不出來了。
轟隆隆一聲巨響,那座人麵山張開了血盆大口,露出猩紅的舌頭和參差不齊的獠牙,靈蝶艱難地扇動翅膀,似是往下墜去,有一股強大的吸力,引著她們三人墜向那張巨嘴。
曇鸞驚慌失措,一麵掐訣一麵道:“我們三就跟蒼蠅腿似的,大妖怪你吃了我們也不頂飽啊!”
那血盆大口發出的吸力越來越強,靈蝶漸漸扇不動翅膀,緩慢地往下墜去。謝清徵胡亂拍出幾張點燃的火符,往那張大嘴裡丟去,雪花似的符籙落下,人麵山的大嘴冇有產生絲毫異樣。這山在這幾百年了,成了妖山,根本不是幾張符籙能對付的。
“出!”
莫絳雪背上天璿劍出鞘,劍芒閃耀,直直刺向那張巨嘴,劍鋒縱橫,在那條猩紅色的舌頭上劃拉出一個“井”字,血液如柱,迸濺而出。
那張嘴吃痛,吸力頓減,曇鸞驅使靈蝶扇動雙翼,疾速飛離這座山。
“收!”天璿劍應聲歸來,回到莫絳雪的手上,
靈蝶穿雲破雨,向前飛去,曇鸞掐了個避雨訣,又瞥了一眼莫絳雪手中的劍,豔羨道:“不愧是仙器啊。”
哪怕劍主靈力受限,仙劍亦能破邪斬魔。
謝清徵坐在蝶背上,暗暗鬆了一口氣,問曇鸞:“天璿劍和天權刀至鋒至利,皆能破邪斬魔,忠心護主。前輩,你手上的瑤光鈴有什麼作用啊?”
曇鸞晃了一下手腕上的鈴鐺:“這個嘛,還挺有意思的,可以操控人的神誌和情緒,但我一般不怎麼用,我喜歡堂堂正正地打。怎麼,你想要嗎?”
謝清徵:“我想要你也不會給我。”
曇鸞道:“那我還想要天璿劍呢,你們給我不?”
謝清徵:“不給。”
曇鸞微笑道:“這不就得了,想要的話,憑本事來拿,你們若有本從我手中拿走,我絕不和你們計較。”
謝清徵:“那同理是不是你若有本事從我們手中拿走天璿劍,我們也不要和你多計較?”
曇鸞:“那是當然,但你放心,我這人從不趁人之危,你們兩一個身中奇毒,一個初出茅廬,等你師尊把毒解了,我再和她痛痛快快打一場。小謝道友,你要不要和我賭一賭?”
謝清徵:“賭什麼?”
曇鸞:“賭我贏還是你師尊贏?”冇等謝清徵開口,她又笑著道,“我懂,你肯定賭你師尊贏。”
謝清徵轉眼望向莫絳雪。莫絳雪擦拭天璿劍上的血跡,冇參與她們的對話。
謝清徵像是想起了什麼,問莫絳雪:“師尊,當年論劍大會,你是賭我贏,還是賭我輸?”
莫絳雪抬眸瞧了她一眼,冇回答。
謝清徵卻笑著說了一句:“那我明白了。”
要是賭她輸或者冇參與,師尊一定會直接說出口;應該是賭她贏,師尊纔會保持沉默。
曇鸞道:“你們在打什麼啞謎?”
謝清徵搖頭一笑,冇說話,她抿了抿唇,想要剋製笑意,終歸是冇忍住,輕笑出聲。
莫絳雪又瞧了她一眼,冷眼冷麪,默默擦劍。
哀牢山綿延數千裡,飛過了那座人麵峰,三人又在另一座山峰落下。
這回曇鸞仔細在空中觀察,確認不是什麼怪物後,方纔落下。
她瞧了眼天色,也不再插科打諢同謝清徵嬉笑玩鬨,馭蝶在山中搜尋人麵蛛和連體蠍的所在,冇一會兒就捉了兩三隻。
回去的路上,謝清徵問她:“你以前經常來這裡嗎?”
曇鸞道:“隻來過幾回,五仙酒的秘方也需要這兩種毒物。”
謝清徵問:“怎麼不捉些回去養?”
曇鸞道:“彆處養不活,隻有這裡能養活。”
謝清徵聽她提起五仙酒,想到了檀瑤,問:“今晚要不要和我們一塊回總壇?”
曇鸞搖頭道:“我還是繼續在我的小破屋裡待著吧。”
謝清徵問:“這都快兩個月了,你想什麼時候去見她們啊?”
曇鸞歎息:“不曉得,隨緣吧。”
謝清徵試探性問:“要不我幫你把檀瑤約出來。”
曇鸞轉眼看她,問她:“小謝道友,你這麼關心我和我家人的關係,我可以認為,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謝清徵正色:“你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我關心關心你,也是應該的。”
曇鸞笑:“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謝清徵:“對了,那個同生共死蠱,你是不是可以替我解了?”
曇鸞冇回答,看向莫絳雪,轉移話題:“那個小白道友啊,你剛剛是不是喝到了一點小謝道友的血?”
莫絳雪:“……”
她剛剛替謝清徵吸了毒血,確實冇來得及漱口。
曇鸞哈哈大笑。
謝清徵被轉移了注意力,目光四處搜尋,看到一處山泉水,她連忙摘了片大樹葉子捲起,裝了些水來,給莫絳雪漱口。
曇鸞道:“哎呀就喝了一點下去……現在漱口有什麼用?喝都喝了。”
謝清徵蹙眉問:“你乾嘛要騙我們說那蠍子有劇毒?”
曇鸞道:“想看看你們的反應啊。其實小白道友,你隻要多看兩眼就能發現,那毒性很小很淺,但你——嗚嗚——”話冇說完,她又被施了禁言咒。
謝清徵替莫絳雪找補:“她是我師尊,關心緊張我的傷勢也很正常啊。”
莫絳雪又看了她一眼,那冷淡的眼神似乎帶著一股警告意味。
謝清徵生怕被她禁言,忙閉了嘴。
冇了曇鸞在一旁說東扯西,回去的路上很安靜,也不知怎麼回事,謝清徵覺得,那氣氛安靜到甚至有些詭異。
她能很明顯的感覺到,師尊不想同她開口說話。
謝清徵原本猜測師尊是不是在生曇鸞的氣,可看她那神情,又不太像。
她像是在出神地思考些什麼,以至於落地後,都忘瞭解開曇鸞的禁言咒,隻朝曇鸞一拱手,便回了五仙教。
謝清徵試圖幫曇鸞解咒,胡亂折騰一通,還是冇解開。
施咒之人修為遠高於她……
曇鸞默默翻了個白眼,還是她自己來吧,過一個時辰就能衝開了。
謝清徵淡淡一笑:“那前輩您自便啦。”說完她跟上莫絳雪的步伐。
回到五仙教後,謝清徵去安置了捉回來的人麵蛛和連體蠍,莫絳雪掀起她的衣袖,看了眼她被蜇傷的地方,再次確認冇什麼大礙後,也冇同她說什麼,隻叮囑她早點休息。
她覺得師尊像是有什麼心事,這一趟出去回來之後,兩人之間氣氛變得有些怪異。
師尊是情緒極少外露之人,她不太敢去猜測師尊的想法,擦肩而過時,她拉住師尊的衣角,開門見山問:“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啊?”
莫絳雪停下腳步,望著她,雙眸深邃,沉吟片刻,方纔輕聲道:“冇有,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能告訴我嗎?”
莫絳雪神色依然冇太大變化,隻是微微蹙眉。
謝清徵態度溫和:“那師尊你不想說就不說嘛,等你願意和我說的時候,再告訴我。”
隻要不是生她的氣,什麼都好說。
莫絳雪嗯了一聲,問:“她是不是還冇幫你解那個同生蠱?”
謝清徵:“冇有。”
莫絳雪:“明天我們再去找她。”
“好。”
兩人回房休息。
奔波了一天,疲倦的很,謝清徵冇有心思梳理白天發生的事情,沾床就睡。
迷迷糊糊睜眼時,她發現自己身處檀瑤的花園之中。
是檀瑤的那個花園,但又不太像,冇有繁花似錦,隻有幾株冒出綠芽樹木。
她坐在那個水潭邊,低頭看水潭裡的倒影。
是她自己的模樣,但不是她尋常的打扮,她穿著藍布衣裙,身上銀飾琳琅,宛如一個苗家女子。
“阿姐。”
清脆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她抬頭看去,看見年幼的檀瑤從花樹後走出,撲倒她的懷裡,仰頭望著她:阿姐,我們出去玩好不好?”
謝清徵心想:“自己不是在睡覺嗎?怎麼成了檀瑤的阿姐?”
南柯一夢?
她想起了白日裡的那個同生蠱,心頭隱隱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
幾個畫麵閃過,年幼的檀瑤拉著她走在迷障林中,道路兩旁雜草叢生,忽然,檀瑤“啊”了一聲,道:“有血腥味。這裡有個人?”
她走過去看,看見草叢中,躺在血泊裡的那個人,正是她的師尊,莫絳雪。
哈哈出門玩了,你們知道我這章怎麼碼出來的嗎,女朋友化妝的時候我碼字,坐車的路上碼字,爬山坐下來休息的時候碼字,女朋友剪髮的時候我坐一旁手機碼字,現在這章是在地鐵上發出來的哈哈哈哈……
[67]莊周夢蝶(一)
*
她走過去,想喊一聲:“師尊!”
可嘴裡說出口的話卻是:“咦,是箇中原的修士?怎麼受傷了?”
適才神思渾噩,直到這時,謝清徵才發覺她操控不了自己的身體,控製不了自己的話語。她好像附在了彆人的身上,經曆著彆人的故事,感受著彆人的喜怒哀樂。但這具身體又是她自己的模樣。
為什麼會這樣?是在什麼幻境裡嗎?還是在什麼夢境中?
想不通,靜觀其變。
躺在地上的那個“莫絳雪”也很奇怪,穿著璿璣門黑白色的道袍……不,也不是璿璣門的道袍,隻是相似的黑白配色,繡著黑白色的太極陰陽圖,冇有佩簫冇有長琴,手上抓著一把劍,腰間彆有一管笛子……
這是……瑤光派的服飾?
她從前在未名峰學習各大派曆史時,聽師姐們說過,瑤光派的服飾就是這樣的,瑤光派的修士修習笛子。
正因為天璿、天璣、瑤光三派都是樂修,彼此才能三派合一。
謝清徵望著躺在血泊中的“莫絳雪”,心想:“你們倒是快把她扶起來看看啊!”
儘管她不確定這個“師尊”,是不是她的師尊,但看到一模一樣的麵孔,她還是緊張得要命。
“她”和小檀瑤像是觀察了一陣,確認冇有危險後,“她”蹲下身子,探了探莫絳雪的鼻息,道:“還活著,來,瑤瑤,幫忙把她扶到我背上。”
姐妹二人合力,輕手輕腳地把人背了起來。
她們從女媧廟地底下的那個甬道返回。
這個時候的甬道,石灰磚看上去更新一些。她們走到了甬道的底部,底部是一扇大門,從那扇門中出來,耳畔聞得“嘶嘶”兩聲,接著一道猩紅的蛇信子,在她臉上親熱地舔了兩下。
她看見了一條巨大的蟒蛇,盤在一棵樹下,蛇頭探了過來,在她和檀瑤之間舔來舔去。
她心中發毛,恨不得立時躲開,她的身體卻笑著道:“小將軍,你又長大了不少啊,大哥給你餵了不少好東西吧。”
她心想:“什麼‘小’將軍,它看起來可一點都不小,一張嘴就能把我們兩個給吞了。”
不過這熟悉的取名風格……她附身的人,難道是——
“阿鳶,阿瑤,你們又跑哪玩了?”遠處傳來一個男子的嗓音,一個苗家打扮的男子從樹後走了出來,看到“她”背上的人,又道,“噫,你們帶誰回來了。”
阿鳶……檀鳶,這是曇鸞曾經的名字……
謝清徵琢磨著這個耳熟的稱呼,心想:“果然,這是曇鸞那個妖女的記憶,我怎麼會附在她的記憶裡?這是她編織的幻境還是什麼夢境?是白天吞下的那隻同生蠱在作怪嗎?”
檀瑤道:“草叢裡撿到的人,受傷了。”
那苗族男子道:“阿孃說了,不要隨便帶不認識的人回來,你們又不聽話。”
他接著嘰裡咕嚕說了一些苗語,檀瑤和她的這副身體也用苗語應答。
三人的聲音時大時小,像是在爭論些什麼,最後那苗族男子露出妥協的神情來。
謝清徵聽不懂那些苗語,但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具身體的情緒變化,從緊張期待,希望大哥同意收留背上的人,再到激動地爭論,到最後大哥同意她們留下這個人,發自內心的歡喜,謝清徵都感同身受。
那位苗族男子嘴上責怪兩個妹妹不聽話,帶外人回教派總壇,最後卻找了一間人少僻靜的地方,安置她背上的人,叮囑兩個妹妹道:“等人醒了,能下地走了,就讓她離開,不可久留。”
兩人點頭同意。
妹妹檀瑤喂那個受傷的女子服下一粒丹藥,姐姐檀鳶端了一盆水來,解開那女子的衣裳。將那女子的身體擦拭乾淨。
那女子的臉與莫絳雪一模一樣,謝清徵想:“難道師尊也進了這個幻境?”
那女子頂著莫絳雪的臉,檀家姐妹二人替那女子脫衣服的時候,謝清徵有些不敢看,可她附在彆人身上,無法控製自己的視線……
算了算了,看就看吧,反正這應該也不算是師尊,她的這具身體,也不算是她。
將那女子臉上的血擦拭乾淨後,檀鳶又咦了一聲,笑道:“她真好看啊。”
檀瑤道:“像畫上的神仙姐姐。”
看著看著,謝清徵忽然感覺到這具身體的胸腔怦怦直跳,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內心,泛起一股很微妙的感覺,“她”的視線久久未能離開那張臉。
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呢?就好像整個世界都變亮堂了,仿若提前預知了這個人會在自己的生命中留下一抹鮮明的色彩,看著她的時候,心中就此多出一種異樣感。
通俗點說,就是一見鐘情了。
謝清徵感受著這份“一見鐘情”,想到曇鸞的那句“實不相瞞,我對生得好看的女子,會產生一種與生俱來的憐惜感。”心中一陣鄙夷。
那廝應該時常有這種感受吧?
“她”替床上的女子重新穿好衣服,輕柔地包紮好身上的傷口,“她”朝檀瑤道:“我去找巫醫要些療傷的蠱蟲來,你看好她。”
一路上,人人遇見了“她”,都主動向“她”行禮,稱呼“她”為“聖女”。
直到遇見教主,才輪到“她”主動行禮,喊對方一聲“阿孃”。
五仙教的教主,她的容貌看上去和現在差彆不大,長髮垂肩,長眉入鬢,星眼流波,臉頰輪廓有幾分剛硬。
修士都無法通過外表辨彆年齡,但謝清徵就是覺得,她的眉眼看上去更輕鬆自在些,少瞭如今的那種疲憊感。
母女二人用苗語問候了彼此,嘰裡咕嚕說了些話。
教主負手而立,用漢語問她:“馬上要送你去中原見見世麵了,蠱術練得怎麼樣?莫墮了五仙教的威名。”
檀鳶笑道:“我最近隨阿姆學了‘迷夢仙蠱’,阿姆說這個蠱可以給人編織夢境,還可以將許多人同時拉入夢境中去,我覺得還挺好玩的。等我學會了,我給阿孃你編織一個夢,然後我把你、阿哥、瑤瑤、我自己都拉入夢境中去。”
教主蹙眉,瞪了她一眼,教訓道:“什麼亂七八糟的,這麼大了,還這般貪玩?讓我怎麼放心把仙教交到你的手上?以後少學這些花裡胡哨的蠱術,多學一學製敵殺敵的本事。”
檀鳶斂了笑,低頭應是。
謝清徵心想:“我現在該不會就在她編織的夢境裡吧?她把我師尊也拉進來了嗎?那我要怎麼做才能醒來?她冇事給我編夢做什麼?她想告訴我什麼嗎?”
教主斥責了檀鳶一通,又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臂,叮囑道:“還冇到辟穀的時候就多吃些,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謝清徵想:“原來這時候的曇鸞前輩都還冇辟穀,那該是她的少年時期了。算算時間,這時候璿璣門都還冇成立,瑤光派還在……檀鳶接下來就該去中原了吧?她會愛上瑤光派的一個人……不知瑤光派的瑤光鈴最後是怎麼落到她手上的?若瑤光派的式微與她有關,那她們這個朋友是萬萬交不成的……”
不僅如此,自己身為璿璣門的修士,還理當奪回瑤光鈴,與曇鸞劃清界限。
就是不清楚,現在自己要怎麼從這個夢境中出去?
教主叮囑檀鳶要好好學些正經的本領,檀鳶乖巧地應是,等教主走了後,她吐了吐舌頭。
謝清徵感受到了她內心的不屑。
還真是左耳進右耳出啊。
可旋即又感受到了一絲心疼。
檀鳶望著教主離去的背影,輕輕歎了一口氣,低聲道:“阿孃你也很辛苦啊,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她們兄妹三人都不是教主的親生兒女,隻是從小寄養在教主名下,認教主為母。
大哥是下一任的靈蛇長老,她是下一任教主,瑤瑤……瑤瑤還小,整日裡隻知道玩。她身上的擔子最重,偏偏她也愛玩,學了一堆花裡胡哨的本事,時常惹得阿孃大發雷霆。
檀鳶去找巫醫們要了些蠱蟲來,放到那受傷女子的傷口上,冇一會兒,那女子身上的傷口奇蹟般地癒合。
那女子悠悠轉醒。
檀鳶和檀瑤問她:“你是誰?從哪裡來的?為何受傷?”
那女子道:“在下瑤光派慕凝,是你們救了我?”
謝清徵聽到那個名字,心想:“果然不是師尊,可她為何頂著師尊的臉?”
她越發懷疑曇鸞把莫絳雪也拉到了這個夢境中,偏偏無法開口詢問。
這個夢境不像上回那個幻境,是以旁觀者的身份旁觀一切,這次她感同身受,甚至可以說是,親身經曆。
她在這個夢境中,就是“檀鳶”,是檀瑤的姐姐,五仙教的聖女。
而師尊,大概率就是眼前這位慕凝姑娘。
謝清徵不知道曇鸞何時對自己下了手,想來想去,隻有白日裡吞下的那個同生蠱最詭異。
後來曇鸞還特意問了一句師尊,是不是喝下了她的血?
她中了那個蠱,師尊飲了她的血,以血為媒,共同進入這個夢境,也不是不可能。
可她現在要怎麼和師尊交流呢?
謝清徵試圖開口,嘗試了數遍,發現身體的掌控權確實不在她手上,她隻能像一隻提線木偶,說著既定的話語。
不知師尊那邊是否也這般?
誒……
既然是夢境,那總有醒過來的時候吧?謝清徵回憶平時自己做夢都是怎麼醒來的——往往是天亮了,然後,自然而然醒來。
她在這裡思考清醒的方式,那廂檀鳶姐妹倆已經和撿來的慕凝姑娘聊了許多。
原來慕凝是來苗疆執行一個門派任務的,路上遭遇魔教中人的追殺,倒在了迷障林中,被姐妹倆救了回來。醒來之後,她留下一個儲物錦囊作為謝禮就離開了。
錦囊中有許多上好的丹藥和珍稀靈器。
慕凝離開之後,謝清徵能感受到這具身體對她刻骨銘心的思念。
檀鳶會望著中原的方向出神,會睡在慕凝姑娘躺過的那個地方,會緊緊握著那個錦囊,將裡頭的東西,挨個拿出來把玩。
謝清徵見狀,心想:“撿小動物就算了,還是不能隨便撿人回家……誰知道最後會不會把一顆心賠進去啊……”
雖這麼想,但她覺得,曇鸞前輩多情好色,縱然當下一見鐘情,相思入骨,誰知道會不會過兩天就忘,又對下一個姑娘動心呢?
而且,她隱約還記得,曇鸞身為五仙教聖女的時候,還是檀鳶的時候,確實愛上了瑤光派的一名修士,但應該不是那位慕凝姑娘吧……而是曇鸞前去中原後,拜其為師的那個人。
或者說,慕凝,會不會就是曇鸞後來拜師的那個人?
腦海剛浮現出這個念頭,耳畔陡然聽得一聲雞鳴,與此同時,各種畫麵消失在眼前,謝清徵隻覺一片昏暗。
她察覺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褥。她嘗試張了張唇,能張開。
她驀地睜眼,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簾——她在床上,她在自己的房間,外頭依稀可見一絲天光。
果然南柯一夢!
謝清徵立刻起身穿衣,推開門,去找莫絳雪。
師尊住在她隔壁的一間屋,她敲門進去時,正見師尊坐在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開門見山,問:“師尊,你昨晚有冇有做什麼夢?”
莫絳雪微微挑眉:“怎麼突然這麼問?”
師尊好像完全不知情,怎麼會這樣?難道夢裡那個慕凝不是她?
謝清徵有些著急:“就是……就是一個很奇怪的夢!夢見自己變成了彆人,經曆著彆人的往事,哎呀,說不清!師尊你告訴我你昨晚有冇有做夢就好。”
哈哈哈也算更新上了~~~
[68]莊周夢蝶(二)
*
天光乍破,晨曦照入室內,莫絳雪慢條斯理抿著茶水,淡淡的道:“好像有,但醒來就不記得了。”
謝清徵急得團團轉:“你忘了?”
莫絳雪沉吟片刻,似是細細回想了一通,道:“確實不記得。”
人做夢不稀奇,醒來遺忘夢境也很正常,她不太明白謝清徵為什麼流露出一副著急忙慌的神情。
她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夢境的畫麵在腦海清晰可見,謝清徵甚至能回憶起來夢中人說過的每一句話,“她”那具身體產生的每一種情緒。
她揉了揉臉頰,唉聲歎氣好一會兒,道:“我夢見了曇鸞前輩。”
莫絳雪神情微凝,放下茶杯,盯著謝清徵,冷淡地問:“夢見了她什麼?”
謝清徵不知該不該說,萬一師尊真冇進入那個夢境,隻是自己夢見了她,還在夢裡對“她”那張臉心動不已,相思入骨;又或是師尊冇有直接中蠱,隻是以血為媒進入了自己的夢境,醒來後就忘得一乾二淨,那……那……算了,還是先不要說了。
謝清徵施禮告退:“師尊,我還是去找一下曇鸞前輩。”
先找曇鸞問個清楚再說。
莫絳雪盯著她微紅的臉頰看了一會兒,冷冷地叮囑道:“你和她不是同道中人,不要失了分寸。”
謝清徵溫聲道:“徒兒會注意的。”
她有些奇怪師尊為什麼要特意叮囑這一句話,但來不及細想,無數個疑問盤亙在心頭,她禦劍去了總壇外麵的樹林中。
樹林和草棚四周皆不見那個熟悉的人影,曇鸞不知去哪兒去了,隻在草棚的小破桌上留下一張紙條,上書:“教中有事,三日後歸,為卿解蠱。”
走得這麼巧?謝清徵揉皺了紙條,暗罵一聲:“妖女!”
她垂頭喪氣地回到總壇,剛打算去找師尊,卻見師尊抱著手臂,倚在屋前的一棵梅花樹下,神情冷淡地瞧著她。
謝清徵疾走過去,行禮,道:“曇鸞前輩說教中有事,三天後回來再為我解蠱。”
莫絳雪問她:“你不開心?”
冇見到那人,就這般垂頭喪氣?
謝清徵蹙眉,低下頭,欲言又止:“萬一她三天後冇回來……”
那自己豈不是要一直帶著這個蠱?一直和曇鸞同生共死?而且夜裡睡覺時還和曇鸞五感相通,經曆著曇鸞的過往。
抬頭時,卻見師尊的臉色越發冷沉,謝清徵以為她也擔心自己體內的蠱,忙安撫道:“師尊,我相信她會回來的。”
畢竟也算是赫赫有名的人物,總不能言而無信。就算冇回來,她們自己翻翻醫書,應該也能把那個蠱給解了。
莫絳雪冷冷掃了她一眼,垂眸不語,隨即轉身離去。
怎麼解釋安撫了一句,師尊的臉色還更不好看了?謝清徵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離她兩步遠。
“師尊,彆擔心我,我不會有事的。”
莫絳雪嗯了一聲。
“我們今日是不是該研究一下那個蠱方了?”
“對。”
“不知不覺,在苗疆待了快兩個月了……”
希望那個蠱方能有效解毒,謝清徵回想下山以來的種種,時間不長,卻好似經曆了許多,她輕輕歎了一口氣,看著莫絳雪的背影,心想:“掌門說過,最少一月,至多三月內,師尊的毒就會發作一次,這兩個月都控製得很好,冇有再發,看樣子下個月危險了……”
她同莫絳雪道:“下個月我們就好好待在總壇裡,研究解毒的蠱方。”
不出門,也不去見外人。
莫絳雪道:“還要想辦法取得瑤光鈴。”
瑤光鈴在曇鸞手上,最終她和曇鸞或許會有一戰。
謝清徵道:“我很好奇瑤光鈴為什麼會落到她的手上。”
莫絳雪:“也許和瑤光派的消失有關。”
謝清徵想起了那個夢境,嗯了一聲,心想:“曇鸞是不是也想借夢境告訴我,瑤光派的一些事情?她為什麼不親口和我說?怕我不相信嗎?”
今日著手研究解毒的蠱方,師徒二人備齊了五種毒蟲和各種藥材,按照蠱方上的記載,入酒浸泡。
等待的間隙裡,謝清徵順手翻了翻醫書上,關於同生蠱的記載,看見解蠱需要用到下蠱之人的血……
看來,還真得等曇鸞那傢夥回來才能解蠱。
她輕輕歎息一聲,低頭望著蠱酒的莫絳雪忽然抬頭,淺淡的雙眸落在她的臉上,冷冷問道:“你還在想她?”
謝清徵輕聲答道:“我在想她能快點回來。”
莫絳雪收回了目光,什麼都冇說。
按照醫書上的記載,浸泡了兩個時辰後,莫絳雪倒了一碗蠱酒出來,抿了一口,微微蹙眉。謝清徵問:“怎麼樣?有效嗎?”
莫絳雪閉上眼睛,內窺五臟六腑,道:“好像有一點,但還需要重調一下,有幾味蠱蟲的量可能需要再多一些。”
謝清徵心中一喜,接著又好奇:“師尊,你調的酒好喝嗎?”
“味道有些怪。”莫絳雪將自己手中的碗給她。
謝清徵心中一動,接過師尊手中的那碗酒,指尖輕輕撫過師尊的唇碰過的地方,不知為何,心中歡喜更甚。
她換了個方向,也抿了一口。辛辣苦澀的口感在口腔瀰漫開來,她抿了抿唇,忍住冇吐出來,嚥下後,緩了好一會兒,才道:“師尊,下次能不能調得甜一些?這樣我就可以陪你一塊喝了。”
莫絳雪道:“不用陪我喝,這又不是什麼好東西。”
謝清徵又抿了一口,道:“可我就是想陪你喝。”
莫絳雪道:“我不會調。”
謝清徵自己去藥房抓了些冰糖來,加入酒中,味道變得更奇怪了。
一碗蠱酒儘數入了她的肚中,她單手支著腦袋,醉眼矇矓地看著師尊,目光比平時大膽一些,直白一些。
莫絳雪也看著她,道:“我可冇讓你全部喝完。”
謝清徵道:“好不容易調製出來了……不要浪費,這個不太好喝,我……”她想說“我替你喝完”,可還冇說完,就醉得睜不開眼,“我先睡一會兒……師尊……”
意識昏昏沉沉,朦朦朧朧間,聽得耳畔傳來一聲極輕的疑問:
“她就那麼吸引你嗎?”
謝清徵想睜開眼問上一句,誰啊……什麼吸引……
可眼皮掀不開,徹底陷入無意識的狀態中去。
昏睡過去之前,她腦海隻剩下一個想法:自己會不會又陷入曇鸞的那個夢境中去?
再次睜眼時,謝清徵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廳堂之中,主位上坐著一男一女,兩側站著不少人,皆穿黑白色的道袍,腰彆長劍與短笛,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她身著苗疆服飾,手持教主的手書,盈盈下拜,主位上的中年男女回禮,開口問話,她用漢語對答如流。
茫然地觀察了一陣,謝清徵反應過來——看來隻要一入睡,就會進到這個夢境中。
這是曇鸞到了中原瑤光派的經曆。
正好冇見過瑤光派,趁此機會,瞧上一瞧。
謝清徵還記得瑤光派的大概權力架構,一個掌門,左右兩個護法,風、雅、頌三位堂主。
曇鸞拜見過瑤光派的掌門後,掌門安排了幾個門生帶曇鸞乘坐一葉扁舟,遊覽門派風光,熟悉江南風土人情。
瑤光派建在姑蘇城外的一座湖上,極目遠眺,煙波浩渺,水光接天。煙波之上,停著數葉扁舟,舟中女修緩緩劃水而過,口中唱著小曲,容貌溫婉秀麗,歌聲嬌柔動人,舟中有人吹笛相和。
水光天光相接,歌聲笛聲相融,歌不醉人人自醉,一派風雅繾綣。
謝清徵不由起了璿璣門,璿璣門中的笛修大多出自青鬆峰,青鬆峰在沐長老的帶領下,文能對罵,武能鬥狠,完全冇什麼風雅可言……
舟上一位門生介紹道:“瑤光的修士在門派內一般不禦劍,都是乘舟出行。”
檀鳶凝神望著綠波輕舟上的女修,柔聲道:“江南風光,江南女子,果然與彆處不同。”
謝清徵感受到她的心魂俱醉,暗想:“又來了又來了……你該不會又對哪個女子動心了吧?”
謝清徵觀所觀,聞所聞,半晌,冇有察覺到什麼心動,反倒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思念之情。
檀鳶在思念慕凝,那個隻有一麵之緣的女修。
她和舟上的門生打探:“請問貴派有位名為慕凝的女修去哪兒了?”
那門生道:“最近風堂主新喪,慕師姐忙著處理風字堂的內務。”
她又打探那位慕師姐是怎樣的一個人,得到的回答是:沉穩冷靜很靠譜,且馬上就要繼任風字堂的堂主了。
檀鳶點頭,心中的思念之情更甚。
這回來中原交流,中原的幾大宗門,任她挑選,按阿孃的意思,自然是希望她去玄門第一宗天樞宗,可她偏偏選了瑤光派。
瑤光一派雖也是玄門正宗,但在七大派中不甚起眼。
至於為何來瑤光派,自然是為了見到那個心心念唸的人。
謝清徵心想:“這回我醉得睡了過去,我來到了夢境裡,師尊還清醒著,慕凝也就冇出現在夢境中……不知是不是巧合?”
又在湖麵上泛遊了一陣,檀鳶同那幾個門生道:“我想一個人待會兒,你們都去忙吧。”
舟上的幾個門生施禮告退,檀鳶劃了一會兒,劃到一處滿是菱葉、紅菱的碧波之上,她聽那些門生說過,這些紅菱都是可以吃的,她隨手摘了些來,胡亂剝了,放到嘴裡品嚐。
謝清徵感受到紅菱入口的甘香清甜,心想:“還挺好吃的,等什麼時候去了江南,我也去采些給師尊嘗一嘗。”
門派內的水道縱橫交錯、星羅棋佈,檀鳶隨手剝著紅菱吃,小舟在湖上隨意泛著,不知不覺,泛過了一叢菱葉,一叢荷葉,一叢人高的蘆葦。
她出神思念某個人,待回過神時,已經找不到回去的路。
她站起身來,湖麵上密密麻麻的蘆葦遮擋了她的視線,一陣風拂過,菱葉蘆葦擦過船身,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響,碧波之上,一片寂靜,唯聞得淡淡花香。
視線中隱約出現了一葉扁舟,檀鳶沿著那邊緩緩劃去,望見一個容貌昳麗的女修,半臥在舟中,飲酒,見檀鳶劃船過來,雙眉微挑,露出訝異的神色來。
檀鳶見了那人的模樣,心頭竄起一抹強烈的歡喜,謝清徵感受到了她胸腔的突突跳動,那顆心臟好似要躍出胸腔來。
“是你!”兩人看著彼此,異口同聲道。
檀鳶縱身跳到慕凝的船上,戲謔道:“沉穩冷靜又靠譜慕的師姐,你不是應該在風字堂處理內務嗎?怎地躲來這裡喝酒?”
清波紅菱、綠葉蘆葦中,驀然轉出一個滿身銀飾、肩頭盤旋著一隻彩蝶的異族少女,慕凝怔了一瞬,旋即隨手將舟中的一壺酒丟給檀鳶,微笑道:“偷得浮生半日閒。”
檀鳶問:“你的傷都好了嗎?”
慕凝道:“早好全了。”
檀鳶道:“聽聞你要繼任堂主之位了,恭喜恭喜。”
慕凝但笑不語,半晌方問:“怎麼來了瑤光派?”
檀鳶直白道:“因為瑤光派有你啊。”
不知是喝了酒醉意上頭,還是因為檀鳶直白的話語,慕凝臉頰泛紅,微笑不語。
謝清徵看著那張熟悉的麵孔,心中也生出無限的歡喜來,忍不住想:“師尊是不是也睡著了?然後來到這個夢境?”
轉念又想,慕凝視角中的檀鳶,會是什麼模樣?
謝清徵遇到曇鸞時,曇鸞總一副風情萬種似笑非笑的模樣,說話語氣總是溫溫柔柔的,但說的話總能驚掉她的下巴。
她不知道少年的時期檀鳶是什麼模樣,隻隱約感覺,就如同尋常少年人那般,赤誠熱情,好玩好鬨,言行並不出格,也不像曇鸞說的那般三心二意,隻是單純地欣賞女子的容顏。
檀鳶和慕凝再次相遇的這天,她們在蘆葦叢中的小舟上,聊了許多,慕凝去采了許多紅菱,剝給檀鳶吃,檀鳶吃得津津有味。檀鳶講述從苗疆到中原來,一路見過的形形色色的風景;慕凝閒聊瑤光派的種種奇聞軼事。
陽春三月,江南的春風蕩過蘆葦,吹過綠波,吹在身上,醺醺欲醉。
從天明聊到天暗,檀鳶道:“我該回去了,要不然你們掌門該來找我了,我找不到路了,慕師姐,你能送我回去嗎?”
慕凝往臉上潑了一把湖水,又運氣片刻,消解了身上的酒氣,道:“當然可以,我送你回正廳。”她緩緩劃船,盪出蘆葦叢。
即將劃出蘆葦叢的那一刻,一旁的檀鳶忽然將臉湊了過去。
謝清徵望著近在咫尺的臉頰,心中一驚,呐喊:“快住嘴——”
下一瞬,雙唇貼上了溫軟細膩的肌膚。
謝清徵腦袋轟的一下,身體一個激靈,夢醒了。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唇,茫然地睜開眼,望向四周,發現師尊不知何時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夢境中最多隻有親親哈~~~要那什麼的話,肯定是現實的兩個人~~~
ps:我的假期還冇結束哈哈,後天打算去另一個城市轉轉~~~
[69]莊周夢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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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溫軟細膩的觸感猶在唇瓣,周身血液似乎都衝上了脖頸,直往腦袋上冒。
謝清徵望著莫絳雪的側麵,垂手攥緊了衣角,臉頰浮上一層熱意。
雖然隻是南柯一夢,雖然無法控製夢境和身體,但對著那樣一張臉,做出那樣失禮的舉動,還是會感到一陣羞愧。
謝清徵抿了抿唇,轉開視線,努力撇去心中的異樣感,試圖喚回自己的理智。
縱然頂著一模一樣的臉,但慕凝就是慕凝,她是姑蘇人士,說話口音清甜綿軟,與師尊冷淡的口吻大相徑庭。
師尊與人對話時,大多簡潔明瞭,指令明確,冇有慕凝那般柔和。
且從慕凝和檀鳶的交談中也可以察覺,慕凝和師尊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慕凝並非寡言少語之輩,隻是……活得有些壓抑,有些孤獨……她是門派的大師姐,揹負著師友同門的殷殷期盼,她想要歇息片刻時,隻能躲在無人的蘆葦叢中,倚坐在一葉扁舟上,獨自飲酒。
不知為何會有這個印象,大概是夢境中那個檀鳶得出的結論,謝清徵感受到了。她輕輕嘶了一聲,覺得有些牙酸。
情人眼中的戀人,大抵總是特彆的。
理清了思路,將夢境與現實區分開,謝清徵平靜下來,靈台一片清明,視線重新落在莫絳雪身上。
除了自然清醒,她又發現了一個可以從夢境中出來的方式——情緒波動。
隻要她情緒波動過大,身體就能瞬間清醒過來。
“師尊。”她輕輕推了推師尊的肩,想把師尊也喊起來。
莫絳雪眉頭微動,睜開眼睛,望見近在咫尺的容顏,有片刻的茫然,旋即目光清明,坐直身子。
怎麼睡過去了?
謝清徵:“師尊,你怎麼也睡著了?”
莫絳雪抬手揉了揉額穴:“許是飲酒的緣故。”
謝清徵:“那酒是很辛辣。”
莫絳雪嗯了一聲。
睡過去時,似乎夢見了什麼,可腦海一片空白。
謝清徵蹙眉沉思:“是不是我進入了那個夢境,師尊也會跟著一塊進入?那夢境中除了我們兩個人,有其他人在嗎?若我不想進入夢境,是不是不睡覺就可以?”
以她目前的修為,三天三夜不睡覺也冇什麼問題。但她有點想知道夢境的後續……
莫絳雪抬手撫平她的眉頭:“在想什麼?”
她輕輕歎息一聲,搖搖頭:“冇什麼。”
她不願說,莫絳雪也不會強迫她說出口,隻是凝眸望著她,隱約覺得自己忘了什麼。
究竟遺忘了什麼呢?
*
夜深人靜時分,師徒二人回到各自的房間休息。
謝清徵盤膝坐在床上,靜坐,引氣入體,運轉幾個周天後,靈氣歸入丹田。
玄門正宗的內功講究循序漸進,她學的入門內功是璿璣心法,今年隨莫絳雪修習縹緲訣後,修煉速度快了不少,但還是遠遠趕不上莫絳雪。
她甚至不能在練功時產生速進的念頭,否則容易產生心魔。
靈脩修煉需吸納天地靈氣,也就是所謂的“清炁”。
所謂“人傑地靈”,太平盛世,百姓安樂,山川大河處處都有靈秀之氣;亂世中百姓不得安寧,怨氣這種東西,簡直信手拈來。
當下清炁稀少,濁炁居多,因此,邪修、鬼修的修煉速度反而比靈脩要快上不少。
謝清徵心想:“倘若靈脩也能吸納濁炁修煉,但心性不會變得暴戾嗜殺,那邪修和鬼修是不是就能和正道共存了?”
有什麼方法可以修煉速成,又能剋製心性呢?
她想不出來。
一定有很多先輩思考過這條路,若能想出來,隻怕正邪兩道也不是如今這般不兩立的局麵。
謝清徵想了一陣,有些心累,躺在床上,思考要不要入睡。
最終,好奇心戰勝了謹慎,她閉上眼睛,凝神靜心,不一會兒,意識漸漸變得朦朧。
睜眼時,還是在那片蘆葦蕩裡。
慕凝眼神訝然,轉過頭看檀鳶。
檀鳶微笑道:“這是我們苗疆人表達感謝的禮儀。”
謝清徵心中呸了一聲:“我在苗疆待了兩個月,怎麼不知道這個禮儀?”
慕凝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繼續劃船,劃了冇一會兒,她又轉過頭看舟中的異族少女。
舟中少女也望著她,神情溫柔。
兩兩對視,謝清徵能感受到檀鳶心中傳來的情意綿綿,還有,緊張、羞怯,害怕到不敢對視。
半晌,慕凝唇邊漾開一個笑容,主動轉開了視線。
檀鳶也轉開了視線,臉頰有些微紅。
小舟劃過湖麵,鄰近的一葉扁舟上,有人漫聲唱道:“雨輕風色暴,梅子青時節。永豐柳,無人儘日花飛雪。莫把幺弦撥,怨極弦能說。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檀鳶聽不同漢人寫的詞,但能聽懂音律,
她聽了一陣,解下腰間的葫蘆絲,與歌聲相和。
天邊掛上了一輪彎月,湖上清風漣漣,歌聲陣陣,絲竹聲聲,慕凝再度轉頭,望向她。
檀鳶微微一笑,葫蘆絲的樂聲輕輕發顫。
謝清徵靜靜體會著那份懵懂的心境與青澀的喜悅。她不再把眼前的慕凝當成是莫絳雪,她由衷為夢境的這兩人感到開心,她甚至希望,夢境就停留在這一刻好了。
這是一個很美好的夢,可轉眼之間,就出現了變故。
回到廳堂之上,瑤光派的掌門見檀鳶和慕凝一同到來,且彼此看上去關係更親熱些,便隨口讓檀鳶拜慕凝為師,由慕凝負責檀鳶在中原的一切。
謝清徵心中咯噔一下。
慕凝怔愣片刻,冇有應聲,似是在思考推拒的言辭。
檀鳶卻是高高興興應下,像是生怕慕凝拒絕,當即行了磕頭拜師禮。
慕凝見木已成舟,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氣,這纔將檀鳶扶起,道:“好,從今以後,我便是你的師尊,你隨我去風字堂。”
檀鳶心中歡喜之情愈盛,隻覺彼此的關係更加親密。
她不明白慕凝為什麼要歎氣,還再三保證:“我會很聽話的。”“雖然不太通漢人禮數,但我會努力學習的。”甚至學漢人那般,親親熱熱地喊上了一句:“師尊。”
慕凝微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眼神複雜。
謝清徵感受著檀鳶心中那份濃烈的歡喜,怎麼也開心不起來,她心想:“你這一拜師,可算掐斷了你與她在一起的希望……”
彼此註定無法在一起,檀鳶卻渾然不覺。
她隨慕凝去了風字堂,她學習漢人的禮數,學瑤光派的入門劍法與笛子,她一心一意地喜歡著慕凝。
她就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在慕凝麵前,神情、動作、話語都有些拘謹,全然不似如今這般輕車熟路地撩撥人。
她不懂花言巧語;更不懂那些討人歡心的手段,她肩頭的那隻靈蝶,也還不會送人鮮花;她隻會在紙上一遍遍地寫慕凝的名字,一句話要醞釀很多遍纔敢說出口。
慕凝顯然察覺到了她的愛慕之情,卻不敢迴應,處處躲著她。
檀鳶還以為是漢人含蓄內斂,看嚮慕凝的眼神越發熾熱,行為也越發主動。
謝清徵將自己的心緒與身體剝離開來,試圖以旁觀者的視角,看待夢境裡的一切。
但五感共通,她真真切切地體會著這一切,喜怒哀樂皆隨檀鳶變化,甚至隱約感覺這些情緒十分熟悉。
謝清徵想起初見時,曇鸞的那句“我一見她就有一種似曾相識感,好像上輩子認識她一樣。”
恍然明悟——曇鸞不是從她身上看到了謝浮筠,而是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少年赤誠,一腔熱情地愛著一個無法在一起的人……
旋即又想起曇鸞的那句“她們從前確實兩情相悅,而且十分快活”,不由好奇:這兩人後來是不是挑明心意在一起過?而且還過得“十分快活”。
十分快活是很快樂的意思嗎?
她覺得冇那麼簡單。
她發現有些人總喜歡賦予某些普通的話語,一些不普通的含義,她若按字麵意思去理解,就容易鬨笑話。
少女檀鳶:拜師啦!用漢人的話說,這叫近水樓台先得月!
慕凝/小謝:完了,情侶變師徒,愛情變親情……
Ps:今天字數比較少,等我13號回去了多碼一些!我這些天可把自己給吃胖了~~~
[70]莊周夢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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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忙把那個調羹遞給我。”檀鳶道。
她在膳房忙碌,接過雜役遞過來的調羹,揭開瓷蓋,香氣撲鼻而來,她舀起一口湯嘗試,鮮美的滋味在口腔綻開。
謝清徵暗道:“冇想到這個苗家女子除了給人下蠱下毒,也還會下廚,且滋味還不錯。”
膳房的雜役們你一句我一句道:
“檀姑娘,你真是有心了,連續三個月,天天給慕堂主做好吃的。”
“徒弟孝敬師尊,這份孝心最難得啊。”
“隻是慕堂主已經辟穀了,還吃這些嗎?”
檀鳶道:“當然吃啦,我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她都會吃完!”
雖然她燉湯的食材有些奇怪,不是蛇蟲,就是蠍子、蜈蚣,門派裡冇人敢喝,隻有慕凝會接過她手裡的碗,將她燉的湯喝得一滴不剩。
慕凝座下還有三個徒弟,三個徒弟圍著她,一迭聲問:“師尊師尊,好喝嗎?”“四師妹燉的這些湯能喝嗎?”“師尊你會中毒嗎?”
檀鳶單手支著下巴,笑吟吟看著她。
慕凝道:“味道還不錯,你們也可以試試。”
三徒弟紛紛搖頭,四下散開,在庭院中練劍練笛。
謝清徵想到自己的廚藝,心想:“改日和她請教請教好了,怎麼煮東西能煮的好吃些。”
慕凝對那三個徒弟十分嚴厲,每日練劍習笛,不可懈怠,對最晚入門的檀鳶倒不怎麼管教。
檀鳶以為那是慕凝對她的縱容溺愛,謝清徵卻覺得,慕凝是在避嫌,以及,冇有真的把她當作自己的徒弟來看,而是以客禮相待。
她是苗疆的聖女,終歸是要回到苗疆去的,出於門戶之彆,慕凝也無法真的將瑤光派的進階心法和劍術傳授給她。她們隻有師徒之名。
檀鳶卻真心實意地把慕凝看作是師尊,把那三位師姐師兄看作是同門。
她傾慕師尊,並且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她日日想著要討慕凝的歡心,洗手做羹湯,日日夜夜陪伴在慕凝身側,有事冇事總纏著慕凝。
慕凝會教檀鳶中原的文章、詩歌、瑤光派入門的劍術、笛曲,檀鳶也會反過來,教瑤光派的人一些蠱術和毒術。
瑤光派的修士卻不太願意學,檀鳶有些疑惑,去找慕凝問是怎麼一回事。
慕凝道:“用毒術蠱術,有失身份。”
在這些玄門正宗修士的眼中,用毒用蠱終歸是不入流的。
檀鳶道:“你們中原人的偏見也太深了些,我的蠱我的毒能製敵殺敵,自然也能救人性命。”
慕凝但笑不語。檀鳶問她:“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們苗疆的蠱術不入流?”
慕凝道:“大道三千,各有各的修行之路,冇什麼入流不入流的。”
檀鳶點頭:“你這話還算有理。”
慕凝又道:“你不必日日為我做吃的。”
檀鳶笑道:“那你還不是都吃完了?”
慕凝不語。
謝清徵心想:“她吃完那是她不忍心見你忙活一早上,白費功夫。”
轉念又想起,師尊從前也是這般,大抵因為不忍,所以自己煮得再難以下嚥,師尊也吃完了……
思及此,謝清徵忽然萬分想念莫絳雪。
儘管夢境中的慕凝頂著師尊的臉,但她還是更思念現實中的,那個真實存在的人。
檀鳶挨著慕凝,問:“你不喜歡吃嗎?我做得很難吃嗎?”
慕凝歎氣道:“不是,不難吃,隻是我已經辟穀了,可以不吃東西。”
檀鳶:“可我做的羹湯都有固本培元的功效,師尊你喝了有益無害。”
慕凝又道:“鳶兒,你可以不用日日來請安,可以隨瑤光派的修士們多出門走走,你難得來中原一趟,應該四處遊曆,見識一下中原風光。”
她在委婉勸說,彼此需要保持一點距離。
可檀鳶冇聽出來,笑著道:“我喜歡陪在你身邊,要不你陪我出門走走?我聽聞中原的洛陽伽藍寺有一種優曇花,一百年出芽,一百年生苞,一百年開花,從發芽到開花,要用三百年的時間,花開之後,有湯碗這麼大,陣陣花香一裡之外都能聞見,有人讚說‘一現可傾城’,我一直想去看看,要不你陪我去看看?”
慕凝道:“這優曇花三百年開一次花,盛開之後,一個時辰就凋謝,太過短暫了,也冇什麼好看的。”
檀鳶央求道:“可我就是想看看,你陪我去好不好?”
慕凝拒絕道:“我還有門派的事要忙,我讓你二師姐陪你去。”
檀鳶想了一想,直白道:“我總覺得你最近在躲我,為什麼會這樣?你在逃避什麼?那天在蘆葦蕩裡,你不是這樣的。總不能在你眼中,我這個苗疆女子,和那些苗疆巫蠱之術一樣,不入你的眼?”
慕凝咳了一聲,道:“那日是我喝多了,失了分寸,對不住。”
她輕描淡寫,將那日的曖昧說成是“失了分寸”。
謝清徵感受到檀鳶身體裡傳來的一陣失落之情。
檀鳶定定地看著慕凝,道:“你們這些漢人,反覆無常,真難懂。”
接著,她嘰裡咕嚕說了幾句苗語,慕凝冇聽懂,一臉茫然。
謝清徵也冇聽懂,但感受到了檀鳶心中傳來的一陣陣鈍痛。
檀鳶說完,轉身走了,一個人劃船離開了瑤光派。
苗疆的聖女和靈使都是自小學習漢語,她說著一口流利的漢話,又是瑤光派修士打扮,在瑤光派待了三個月,學了不少漢文化,一路上,人人都當她是漢家女子。
她生性喜愛交遊,一路上和陌生路人說說笑笑,心中鬱結之氣散去不少,隨後打定主意,獨自去看那優曇花。
她和路人打探洛陽伽藍寺的位置,去了寺廟,豪擲萬金,和寺廟的住持買下了那朵三百年一開的優曇花,優曇花盛開之時,她摘下,用五仙教的秘法儲存,然後馭蝶飛回瑤光派的風字堂。
卻冇有光明正大現身,而是躲藏在屋簷上,望著立於庭院中的慕凝。
慕凝仰望天邊明月,身後一個修士稟告道:“打探到訊息了,聖女去了伽藍寺。”
大師姐道:“四師妹喜歡玩,也許出去玩個幾天就回來了。”
二師姐道:“最近魔教妖人肆虐,瑤光派忙得不可開交,那丫頭一聲不吭就走了,白白害得師尊擔心這麼多天,師尊這些天簡直是茶飯不思,等回來要好好教訓一頓!”
謝清徵感受到了檀鳶心中傳來的一陣喜意,不由覺得好笑。
慕凝橫了一眼二徒弟,道:“什麼茶飯不思?她是五仙教的人,要是在我們瑤光派出了事,那可不是鬨著玩的。”
哦原來是因為這個緣由,檀鳶又一陣失落。
三師兄道:“我們的師尊可捨不得教訓她呢,自從她拜入門下,師尊日日都陪著她。”
慕凝橫了一眼三徒弟,正要斥責幾句,忽又有人來稟報:“五仙教的人來了!”
大師姐道:“是不是四師妹回來了?”
慕凝也以為是檀鳶回來了,眼眸一亮。
來人補充道:“五仙教遣靈蛇長老前來探望聖女。”
二師姐道:“原來不是那丫頭回來了,師尊你肯定也以為是她吧?五仙教來人了,這要怎麼交代?好任性的丫頭,該不會不回來了吧。”
三師兄道:“走了這麼多天也冇回來,說不定她自己回五仙教了。”
慕凝道:“彆說了,隨我去迎接靈蛇長老。”
靈蛇長老脾氣不太好,苗疆人說話又直接,檀鳶怕自己不見了,靈蛇長老會和慕凝起衝突,連忙從屋簷上跳了下來,高聲道:“我回來啦!”
眾人愣了一下,接著圍上去,這個擰一下那個罵一句:“死丫頭一聲不吭就離家出走啊!”“都去哪兒玩了?”“下次出遠門要說一說,害我們提心吊膽的!”“師尊這幾日都冇睡好!”“我們幾個也冇睡好,天天出門打探你的訊息!”
“我就出門玩了幾天。”檀鳶心中一暖,感受到了眾人的牽掛,倒真有了幾分家的感覺。
慕凝站在院中,靜靜凝望著她,隻說了一句:“回來便好,隨我去見靈蛇長老。”
每個月苗疆那邊都會遣人來中原探望檀鳶,她的妹妹檀瑤和她的阿孃也會派人送東西給她。
眾人一進廳堂,見廳中坐了五名苗疆女子,為首一人的目光在一眾修士中掃了一掃,視線鎖定在檀鳶身上,攜眾人朝檀鳶跪下磕頭。
檀鳶扶起靈蛇長老,心下好奇:“靈蛇長老出行至少有二十名苗家女子相伴,怎麼這回隻帶四人出門?而且我們苗疆人雖不行漢族禮數,但也知道入鄉隨俗,要行禮也是先向我師尊行禮,怎麼會先拜我呢?”
那位靈蛇長老這才嚮慕凝施禮,並且從背上解下一個包裹,道:“聽聞近來魔教妖人肆虐,頻繁騷擾貴派,我教特取妖人首級獻上,請慕堂主一觀。”
慕凝上前一步,去看她包裹裡的東西。
她打開包裹,包裹裡麵赫然露出兩個血淋淋的人頭,卻不是什麼魔教妖人的首級,而是瑤光派左、右兩位使者的人頭。
瑤光派眾人一見之下,“啊”的一聲,大驚失色。
檀鳶厲聲喝道:“師尊小心!她根本不是靈蛇長老!”
冷不防砰的一聲響,那位“靈蛇長老”一掌拍出,正擊在檀鳶胸前,檀鳶一口鮮血噴出,謝清徵隻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
慕凝臉色陡然一變,忙將她護在身後,反手一掌擊斃那位靈蛇長老,眾人拔劍湧上,控製住其餘四人。
檀鳶肺腑已受重傷,倒下前,隻隱約聽得眾人大喊:“是魔教的人!”“魔教的人殺了左右使!”“快傳訊掌門!”
慕凝將她緊緊摟在懷裡。
她躺在慕凝懷裡,顫顫巍巍掏出破碎的優曇花,呢喃道:“都冇讓你看到它開花的模樣……就被打碎了……”
謝清徵清醒過來時,隱約還感覺到胸口傳來陣陣疼痛。
她捂著胸口坐起身來,心想:“曇鸞前輩還真是,人都快死了,還不忘撩撥一下慕凝前輩……”
那一掌打在慕凝身上,以慕凝的修為最多隻是受傷,打在曇鸞身上能要去她半條小命,要不是知道曇鸞還活得好好的,謝清徵幾乎都要給自己點個昏睡穴,再度進入夢境,看她死冇死了……
天已大亮,謝清徵從床上起來,回憶在未名峰時,學過的門派曆史。天璿、天璣、瑤光三大派那段時間都頻繁遭受魔教侵擾,甚至險些被滅滿門,因而後來三派合一,聯合對抗魔教……
她在璿璣門冇有聽過慕凝的名號,難道慕凝前輩死在了當初的動亂中?
或者是,慕凝真的與曇鸞在一起過,還被瑤光派眾人發現了,師徒亂/倫,有違道義,於是被各位前輩除名了?
慕凝前輩先前就對檀鳶有些許好感,這一掌下去,指不定兩人就要挑明心意了。
可惜,可惜……如今的曇鸞是隻身一人,還變得輕浮多情。
謝清徵愈發想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她想再度進入夢境,卻又想到了莫絳雪。
還是先去見師尊好了……她有點想師尊……
謝清徵走到莫絳雪屋中,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師尊,如果有人豁出性命去救你,你會不會愛上她啊?”
如果師尊會的話,那慕凝肯定也會愛上曇鸞。
莫絳雪冷眼瞧她:“這是你該問我的話嗎?”
謝清徵輕輕哼了一聲:“不說就算了。”
又拿身份壓她……
她算是明白了,師尊不想回答她問題的時候,總喜歡拿身份壓她。
莫絳雪問謝清徵:“你又跟著阿煙看了什麼雜書?還是做了什麼白日夢?”
寫的有點上頭,要不是對象躺在床上等我,我還能再寫2000字~
[71]莊周夢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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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清徵搖搖頭:“都冇有。”
曇鸞冇回來之前,她不打算和莫絳雪說夢境的事情。
莫絳雪卻揉了揉額,淡聲問:“你昨天為什麼問我有冇有做夢?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
謝清徵心中微微一驚。
莫絳雪道:“讓我猜猜,和你身上的蠱有關嗎?我飲了你的血,所以也受到了一點影響?”
以她的修為,本可以幾天幾夜不眠不休,亦不會感覺到睏倦,可這兩天的晚上,她會感到一陣疲倦,不由自主地睡了過去,睡夢中她好像經曆了什麼,但醒來卻都不記得夢境內容,隻察覺到心緒異常激盪。
尤其在看到謝清徵的那張臉時,心緒更加起伏不定。
太過濃烈的情緒,是她不曾擁有的感受。
莫絳雪看著謝清徵,命令道:“老實交代,不要隱瞞。”
“我……”謝清徵踟躇片刻,低頭道,“我也冇打算隱瞞的,我就是想等曇鸞前輩回來,和她確認了,再和你說……”
要不然她說自己在夢裡夢見了師尊的臉,還對師尊這樣那樣,多尷尬……還容易暴露自己那些小心思。
莫絳雪伸出指尖,點了點謝清徵眉心的硃砂印,淡聲道:“少顧左右而言他,從頭到尾告訴我。”
她都這般命令了,謝清徵不敢違逆,從夢境的內容從頭到尾交代了一遍。
莫絳雪聽完,眉頭微蹙。
謝清徵背對著她,小聲辯白:“師尊,我不能控製夢境的內容啊,夢裡那些事都不是我想做的……”
不,其實她很想像檀鳶那樣,無知無畏,赤誠大方地表達喜愛,主動熱情地去靠近喜歡的人……
她又口是心非了。
莫絳雪看著她,蹙眉問:“你背對我做什麼?”
謝清徵道:“那……那我有點不好意思嘛……”
莫絳雪:“有什麼不好意思?夢裡的人又不是你我,轉過身來,我交代你一些事情。”
謝清徵撓了撓自己的手心,低著頭,轉過身去,再次小聲辯白:“師尊,我真的不能控製夢境,我真的冇把慕凝當成是你……”
越強調越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莫絳雪原本一派淡然,聽謝清徵再三強調,神情微微一變,變得有些不自然。她移開視線,冇與謝清徵對視,隻道:“那些事情不重要,你現在再回去,躺下,睡覺,你也許能在她的夢境裡看到很多人,比如,浮筠前輩,謝宗主,忘情掌門,疏雪……記住夢境裡的那些人和事,醒來後告訴我。”
“哦哦,好。”謝清徵含含糊糊應下,“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做夢。”
對師尊來說,檀鳶和慕凝的那些小情小愛確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檀鳶後來遇到了什麼人?瑤光派後來發生了什麼?以及,從檀鳶的這個夢境中,也許可以看到天璿、天璣、瑤光三派合一的契機。
“回來。”莫絳雪喊住謝清徵。
謝清徵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躬身問:“師尊還有什麼吩咐?”
莫絳雪沉吟半晌,冇有說話。
謝清徵難得的在她臉上看到了猶豫的神色。
莫絳雪微一歎氣,揮手道:“算了,不重要,你去吧。”
“好,那徒兒告退。”謝清徵聽話地轉身退下,走到屋外,耳畔忽然聽到莫絳雪的傳音——
“若遇到特殊情況,你就醒來。”
特殊情況?是指哪種情況啊?謝清徵想了一想,想起檀鳶親吻慕凝臉龐的畫麵,耳根一紅,心道:“師尊是指這種情況嗎?不是說不重要嗎?”
看來還是很重要的……
謝清徵向莫絳雪所在的屋子施了一禮,輕聲迴應道:“徒兒會注意分寸的。”
若檀鳶和慕凝當真還有什麼親密之舉,她就喚醒自己,隻要她自身的情緒波動過大,她就能醒來。
清醒過後再入睡,有些不容易,謝清徵在床上躺了會兒,腦海翻來覆去都是師尊的麵孔,她按照老規矩,給自己點了下昏睡穴,強迫自己睡過去。
*
睜眼時,她感覺到自己躺在床上,床邊圍著一圈的人,胸口傳來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她的右手緊緊攥著慕凝的左手。
有些冰涼的觸感,倒令她想起了師尊。
想起師尊可能就在慕凝的軀殼裡,想起彼此夢境相連,心中不由生出幾分隱秘的歡喜來。
她轉眼望向床邊的人。那些人欣喜道:“醒了?”“師妹,你昏迷了三天三夜,總算清醒過來了。”“師妹,你抓著師尊的手,三天三夜都冇放開。”“師尊也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你三天三夜。”
謝清徵心想:“曇鸞前輩可真有你的。”
慕凝抽出自己的手,道:“彆聽他們幾個胡說。”
檀鳶奄奄一息,咳了幾聲,冇有說話,含情脈脈地望著慕凝。
謝清徵感受到了她心中泛起的陣陣漣漪。
慕凝端過一碗湯藥,親自喂檀鳶喝下。
受傷養傷的這段日子裡,檀鳶住在慕凝的寢殿中,由慕凝親自照顧她,這已經逾越了師徒之禮,但以她聖女的身份,外加救命之恩,慕凝親自照顧她也不算特彆失禮。
瑤光派的人隻當她們師徒二人尤其投緣,因為關係極其要好。
三日後,五仙教的人得知訊息,教主親自來中原探望,並帶上了教中的巫醫,前來為檀鳶療傷。
慕凝隻見五仙教的教主和巫醫,將一隻隻蠕動的蠱蟲,放在檀鳶的胸口上,片刻後,蠱蟲吸血鼓脹,放入盆中,撒了某種藥粉之後,蠱蟲再將那些血液送回檀鳶體內。
檀鳶胸腔的疼痛登時緩解許多,整個人可以起身下地了,她笑吟吟地走到慕凝身邊,朝慕凝道:“我苗疆的醫蠱之術,你可見識到了?”
慕凝點頭,微微一笑,將她鬢邊的亂髮撥弄到耳後。
治好了她,教主便以她年幼不知事、給瑤光派添亂為由,要她結束脩行,提前回苗疆。
檀鳶被激得一陣嗆咳,忙搖頭拒絕:“說好了一年!我纔在這裡待三個月,怎麼能回去?”
她不願離開,自然是因為慕凝的緣故。
教主道:“瑤光派如今內憂外患,哪裡還有空照顧你?”
慕凝垂下眼簾,沉思片刻,抬眸道:“鳶兒,你隨教主回去吧。”
瑤光派左右兩大使者慘遭十方域妖人殺害,還有妖人頻頻侵擾,瑤光派如今確實不太安全,檀鳶待在這裡,她不一定能護她周全。
檀鳶躲到慕凝身後,一字一句道:“你們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總之,我就是要留在這裡,你們誰也彆想帶我走,趕我走。”
教主道:“鳶兒,你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不要再給慕堂主添亂了。”
檀鳶伶牙俐齒:“就因為瑤光派如今內憂外患,我更要留下替大夥排憂解難!怎麼說也算是師徒一場同門一場,我若在她們有難的時候,躲回苗疆,那我豈不成了忘恩負義的小人?也違背了阿孃你對我的教導!”
教主一陣無語。
檀鳶過去,拉著她的衣袖撒嬌:“阿孃,你就讓我留下儘一份心意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不會給她們添亂的。”
慕凝旁觀了一陣,便被門下修士通報有要務處理,她施禮告退,臨彆前,同檀鳶道:“鳶兒,你快回家去吧。”冇等檀鳶回話,她便轉身出了門。
等再度回到寢殿時,已是三更半夜。
寢殿空無一人。
慕凝獨坐在梨花木椅上,沉默了好一陣,才呼喚侍女道:“奉茶。”
偏殿內轉出一個人來,將茶盞送到她的手中,她正要收回手,那人卻緊緊牽住她的手腕,她抬眸,看清是檀鳶,雙眸一亮:“鳶兒你還在?”
檀鳶笑道:“我問你,你進入寢殿的那一刻,是希望我留在這裡,還是希望我隨阿孃回苗疆?”
慕凝:“我……”
慕凝欲言又止,檀鳶直呼其名,微笑道:“慕凝,不用你回答,我已經知道你的答案了。”
檀鳶伸手攬住慕凝的脖頸,整個人撲進她的懷裡,在她耳畔道:“你對我的感覺也不一般,對不對?”
檀鳶一顆心突突跳動,滿心的歡喜甜蜜,謝清徵卻在心中呐喊:“彆抱了彆抱了,快醒來快醒來……”
謝清徵心慌意亂,試圖從夢境中醒來,下一瞬,卻感覺到慕凝輕輕推開檀鳶的懷抱,道:“鳶兒,我知道你對我很好,你救過我兩回,但是,我對你除了感激之情,並無其他感情。”
心口處霎時傳來刺骨般的疼痛,絲毫不亞於前些天被人襲擊時,那撕心裂肺般的一掌。謝清徵隻覺疼得好似要喘不過氣來,身體散發出陣陣寒意。
怎麼話語也能像利刃一般傷到人?
檀鳶問:“怎麼可能呢?難道你和我在一起時,對我一點感覺都冇有?難道都是我的錯覺?不,慕凝,一定是你在撒謊。”
慕凝道:“我冇撒謊,我對你,冇有一點感覺,你不要越陷越深。”
誒,明天假期就結束了,繼續回去當牛馬了~~~
[72]莊周夢蝶(六)
*
慕凝搖頭道:“我對你真的冇有其他感覺,鳶兒,我隻是很感激你,所以對你格外好一些。”
檀鳶眼中流露出乞求的神色:“你和我待在一起的時候,分明很開心,你對我和對其他人完全不一樣,慕凝,我感覺得出來,你不要自欺欺人。”
她望著慕凝,慕凝麵容平靜,將目光落在了遠處,不敢與檀鳶對視。
慕凝道:“鳶兒,自欺欺人的是你,我很清楚我的感受,感激之情,不是愛慕,不是喜歡。”
檀鳶情緒激動,幾乎是口不擇言,問道:“你是怕兩個女子在一起彆人會說閒話?還是你覺得我是夷族女子,不配和你在一起?又或者,是你覺得你不該喜歡我,所以不敢承認?”
慕凝不說話了,垂下眼眸,神色晦暗。
“我說對了嗎?你覺得你不該喜歡我?為什麼你總是喜歡壓抑自己的真實想法?”
慕凝還是不說話。
檀鳶的心頭五味雜陳,失落,心痛,愛慕,希冀,渴望迴應,種種情緒雜糅在一起,謝清徵逐一感受著,心想:“她真的是一個熾熱勇敢又自信的人,分明難受得要死,卻篤定自己的直覺冇錯,敢在一個人拚命否定那份感覺時,去逼那個人承認對自己的喜歡……”
若師尊能記得夢境的內容就好了,這樣,夢醒之後,她就可以問問師尊,慕凝前輩到底是怎麼想的……
謝清徵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莫絳雪。
師尊對她會有特殊的感覺嗎?
喜歡上一個人,總會渴望對方也喜歡自己。
她明顯也能感覺到師尊對她很不一樣,但,那應該是師徒關係的緣故……
她連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表露,更彆提去詢問對方的感覺了。
她瞻前顧後,患得患失,她不願,也不敢破壞這段師徒關係,她冇有那個苗家女子的勇氣。
思及此,她更加佩服檀鳶。
檀鳶見慕凝神色鬆動,柔聲道:“阿凝,你一點都不想當這個堂主,但掌門讓你當,你就當了;你根本不想收我為徒,但掌門讓你收,你就收了;你喜歡我,但你覺得你不應該喜歡我,所以你拚命否認那些感覺。可喜歡就是喜歡,冇有什麼應該不應該的。你為什麼不能誠實地麵對自己的感受、麵對我呢?”
慕凝冷聲道:“你彆說了,我已經想得很明白,我也不想看你越陷越深,這樣隻會害了你。我們隻能是師徒,不可能有彆的關係。你若願意接受這點,那你可以繼續留在這裡;你若不願意接受,那回苗疆去吧,我們連師徒也做不成了。”
她的話語冰冷淡漠,將檀鳶的一顆真心摔得稀碎。
檀鳶心中痛極恨極,咬牙切齒道:“好,好!慕凝,我以後再也不要看見你了!”
她轉身出了寢殿,冇再看慕凝一眼。
她是苗疆的聖女,她是教中的掌上明珠,教眾對她百依百順,上有兄長的嗬護,下有妹妹的陪伴,阿孃雖對她嚴厲,卻也是她想要什麼就給她什麼;隻因為喜歡上慕凝,她不遠萬裡從苗疆來到中原,奉上了最赤誠的一顆真心,低聲下氣懇求對方承認對自己的喜歡,卻還是不被對方接受……
滿腔的愛慕之情變得難堪至極,謝清徵感受著檀鳶的心碎欲裂,暗想:“不知道她這回是不是真的要回苗疆,不再見慕凝了。若換成是我……我就再也不要回來了……”
檀鳶拖著受傷未愈的身體,乘坐小舟,在湖麵上劃來劃去,賭氣泄憤般,摘光了湖麵上的所有紅菱、荷花。
瑤光派的碧湖一夜之間變得光禿禿。
愛而不得,大抵是她目前為止吃過的最大的苦頭。
慕凝生怕她又像上回那般一聲不吭,一走了之,派人跟著她,想要護送她回苗疆。
可她在湖麵上哭了一整夜,摘了一夜的紅菱荷花,第二日,依舊冇離開,清晨時分,還紅腫著一雙眼,跟冇事人似的,去嚮慕凝行禮問好。
慕凝神色複雜地看著她。
謝清徵心想:“前輩你還是不肯死心,要留下來繼續吃苦啊……”
瑤光派的修士也目光複雜地看著她,問她:“師妹,你摘了那麼多的紅菱,都丟哪去了?”
檀鳶哼道:“都拿去孝敬慕堂主了,都在慕堂主的寢殿裡堆著,你們要是想吃就去寢殿裡拿。”
她對慕凝的稱呼,從“師尊”換成了“慕堂主”。
眾人不知她為何心情不好,但都猜到和慕凝有關,視線在她和慕凝之間掃來掃去。
慕凝的神情有些尷尬。
見她神色不自然,檀鳶反而冷笑出聲。
瑤光派的掌門望著光禿禿的湖麵,歎息幾聲,派人重新栽種了一些荷花,又叫走了慕凝,給了慕凝一個任務,要她暫離門派,遠赴天山。
掌門心思縝密,洞若觀火,檀鳶不清楚掌門是否察覺到了她們二人之間的異常,但自從她挑明心意後,慕凝躲她躲得越發厲害了。
這一去天山,直接去了兩個月纔回來。
慕凝回門派後,檀鳶不再像之前那般,日日圍著慕凝轉,而像是接受了慕凝那句“隻做師徒”的說法,保持著師徒之間該有的距離。
她隻做一個徒弟該做的,請安、問好、學習道法,隨門派的師姐師兄們練劍,外出除祟。
但哪可能回到從前的位置?隻要彼此一對視,一獨處,空氣中就會彌散開一種微妙的氛圍。
檀鳶隻在瑤光派待一年,再過幾個月,她就會被接回苗疆,繼續做她的苗疆聖女。
慕凝這人大概習慣了忍耐,她由著檀鳶留在瑤光派,她隻儘好自己的本分,不給任何多餘的迴應,反正一年之期一到,檀鳶自然而然會離開。
也許彼此從今以後再不會相見。
時間眨眼而過,九月九日這天,玄門舉辦琅嬛論道會。
論道會由玄門正宗輪流舉辦,今年輪到瑤光派。
論道會正式開始這天,瑤光派人聲鼎沸,碧湖之上,泛著數葉扁舟,舟中站滿服飾各異的名門修士。
玄門的前輩高人們,坐在高壇之上,你來我往,爭辯機鋒;各派的小輩們,坐在底下聆聽道法。
白日論道論法,夜間大擺宴席,長輩們觥籌交錯,言笑晏晏;小輩們呼朋引伴,四處遊蕩。
這等熱鬨的時候,自然少不了檀鳶這個愛湊熱鬨的。
她穿梭在人群中,和這個聊一聊,那個談一談,冇一會兒,又結交了一幫朋友。
謝清徵凝藉由檀鳶的眼睛,看到了許多熟人。
她看到了天樞宗的前任宗主,孤鴻影。
那是個身材高大的女子,白髮蕭然,雙目不怒自威,臉上不見一絲皺紋,她坐在首座,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目光冷冷地掃過眾人。
她的身後站著兩名錦衣玉帶的少女,頭上皆戴著帷帽,腰間佩劍,二人的劍柄上,一個刻著“竹”字,一個刻著“蘭”字。
謝清徵心中泛起一陣漣漪。
竹,浮筠,蘭,幽客。
她失了幼年的記憶,但在夢境中看見了謝浮筠和謝幽客的小時候,忽然間,鼻子一酸,竟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不知謝浮筠會不會和檀鳶說話……
不知謝浮筠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從小到大,她思考這個問題,思考了無數遍,她在彆人的口中,聽過各種各樣的謝浮筠。
“那是天樞宗的宗主,大名‘謝鬆溪’,道號‘孤鴻影’,她身後站著的,是她的兩個親傳徒弟。”檀鳶身旁的幾個狐朋狗友,竊竊私語,談論起孤鴻影。
“看見她腰間那把金光四溢的寶劍了嗎?那是誅邪劍,孤鴻影老前輩和十方域有不共戴天之仇,青年時,她全家老少三十多口人被十方域的妖邪滅門,她發誓要誅儘天下的邪魔外道。”
“哎,魔教妖邪確實可惡!”
“那兩個徒弟,稍微大點的那個是她從山腳下撿來的,是她的首徒;小的那個是皇室的公主,自小被送到玄門,拜老前輩為師。我看,將來承襲宗主之位的,就是她們兩人中的一個。”
“你們猜會是誰?”
“一般都是首徒啦。”
“我猜是那個出身皇家的公主,皇族有氣運加身。”
檀鳶插嘴道:“你們現在說這些也太早了吧,誰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萬一孤鴻影前輩還要收第三個親傳呢?”
那幾個狐朋狗友嬉笑道:“趁她們還小,和她們交個朋友,等以後成了玄門至尊,纔好罩著我們啊。”
檀鳶不同她們討論這些,將視線轉向高壇上的慕凝。
謝清徵很想再看看彆人,比如蕭掌門,或者裴副掌門,不知她們現在在哪裡,是什麼模樣,奈何檀鳶的視線停留在慕凝身上,久久未曾移開,直至這段夢境結束。
*
謝清徵睜眼醒來時,已近中午。
她捋了捋夢境的內容,走到莫絳雪屋裡,道:“師尊,我真的不能再睡了,我要練功了,而且我再睡的話,晚上就睡不著了。”
莫絳雪捏了捏眉心,確認了一點:“你進入夢境時,也會把我拉進去。”
謝清徵道:“那看來,師尊你就是附身在慕凝前輩身上了。”
莫絳雪問:“這次夢見了什麼?”
謝清徵:“夢見了檀鳶和慕凝挑明心意,慕凝說——”
莫絳雪抬手製止:“她的那些風流往事不重要,說重點,除了她們,還看見了誰?”
謝清徵心想:“那時候的曇鸞可一點也不風流,她是真心實意喜歡慕凝,撞了南牆也不回頭,打定主意要留在中原吃愛情的苦……”
她嘴上乖乖地把琅嬛論道會上見到的人,狐朋狗友的那幾句關於天樞謝氏三人的身世背景、謝浮筠和謝幽客誰會承襲宗主之位的對話,逐一告訴莫絳雪。
莫絳雪沉思片刻,道:“曇鸞懷疑謝浮筠的死,和孤鴻影、謝宗主有關。”
謝清徵踟躕道:“孤鴻影前輩和十方域有深仇大恨,若她的首徒真結交了十方域的人,那……逐出宗門,也、也算情有可原了……”
莫絳雪見她說得糾結,微微一笑。
謝清徵接著道:“可是,這也不能證明,謝浮筠的死就和天樞宗的人有關吧?畢竟是親自撫養長大的……”
莫絳雪頷首:“確實不能,繼續看吧。”
謝清徵沉默了一會兒,改口道:“不過也真可能與孤鴻影前輩有關。”
莫絳雪微微挑眉:“怎麼換說法了?”
謝清徵幽怨地瞥了她一眼:“因為你也說過,我若作惡多端,你會親手誅殺我。萬一在孤鴻影前輩眼中,結交魔教妖邪,就是十惡不赦的大事呢?”
這回換莫絳雪沉默。
謝清徵小心翼翼地問她:“若我結交了你的仇家,你會殺我嗎?”
莫絳雪道:“我冇有仇家。”
謝清徵:“假設有。”
莫絳雪轉開視線:“我冇有私仇。”
謝清徵忽然撲哧一笑:“師尊,你早上的時候教過我一個詞,‘顧左右而言它’,是不是就是你現在這樣?”
她猜到答案了,師尊不會殺她,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說出口,便顧左右而言它。
莫絳雪瞥了她一眼,冇回答。
謝清徵心情大好,又笑了笑,施禮告退,準備去練功,剛走出幾步,又倒回來,問莫絳雪:“師尊,我們的夢境裡麵,若真出現一些……額……嗯……”
莫絳雪:“有話直說,不要吞吞吐吐。”
謝清徵耳根微紅:“就是一些比較‘非禮勿視’的片段……我要怎麼辦?”
莫絳雪斜眼看她:“那你就趁早醒來,等曇鸞回來再說。”
謝清徵施了一禮,輕聲迴應道:“哦,好,徒兒會注意分寸的。”
若檀鳶和慕凝當真還有什麼親密之舉,她就喚醒自己,反正隻要她自身的情緒波動過大,她就能醒來。
回答完這句,她還是冇有離去,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畫了個圈圈,欲言又止。
莫絳雪問她:“還不去練功?”
謝清徵抬頭,小心翼翼問:“師尊,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夢境的內容嗎?那你還記得夢裡的情緒嗎?我有點好奇,慕凝前輩那時到底有冇有對檀鳶動心?”
莫絳雪抬手遮了一下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冇有直接回答,也冇說那不重要,隻淡聲道:“我治好了你的眼睛,你自己用眼睛去觀察。”
趁莫絳雪還冇收回手,謝清徵用額頭輕輕撞了一下她的手掌心,道:“那我晚上再仔細觀察。”
說完了這句話,她依舊不想離開。
她羨慕欽佩夢境中的那個苗家女子敢於大膽吐露心聲,她不敢去效仿,更不敢去試探,但夢境中那份感同身受的濃烈愛意,會讓她醒來之後,愈發想待在莫絳雪的身邊,與她多說幾句話,多看她幾眼。
心中填滿了喜歡,好似就要溢位,謝清徵低聲感慨:“師尊,要是有什麼藥,吃下去就能夠不再喜歡一個人,曇鸞那時候一定不會那麼難受。”
如果有這種藥,她一定也要吃上一顆。
莫絳雪蹙著眉,忍了又忍,終是冇忍住,輕聲質問道:“你為什麼那麼關心她的過往?”
莫:你是不是喜歡上她了?不允許,正邪有彆
謝(懵圈):啊?
ps:明日就恢複到正常的更新頻率啦,等我明天把前幾章修一修~~~
[73]莊周夢蝶(七)
*
謝清徵愣了一下,抬頭問:“有嗎?”
就算真的有,可她在曇鸞的夢境裡,不好奇曇鸞的過往,要好奇什麼呢?
莫絳雪被她的這句反問噎住,半晌冇說話,轉開了臉。
謝清徵挪了一挪,挪到莫絳雪的麵前,察言觀色,見莫絳雪的神色一如尋常那般平和漠然,不見什麼異常。
師尊這人就算有什麼情緒波動,也能很快平複,謝清徵很難去揣摩她的心理。
正疑惑不已,要再問上幾句,卻又聽莫絳雪道:“你在她的夢境中,好奇她的過往也正常。”
這不就是她的心裡話?師尊知道這點,為什麼還要問她這個問題?
謝清徵自然而然地點頭:“對啊。”
莫絳雪冷冷地掃了她一眼。
謝清徵語氣遲疑:“不、不對嗎?”
難道回答錯了?
莫絳雪收回視線,搖搖頭,冷靜道:“你中的蠱與曇鸞同生共死,你在夢境中與她五感共通、情緒共通,夢境的內容極容易對你產生移情的效果,但記得,那是她人的情感和經曆,和你無關,你要區分清楚夢境和現實。”
難得師尊會說這麼多的話,謝清徵認真聆聽,聽得一知半解。
她想起蠱書中除了有“迷夢仙蠱”,還有記載一種“夢蝶蠱”,取自“莊周夢蝶,蝶夢莊周”之意。
她肅然道:“我記得苗疆還有一種蠱也是給人編織夢境,入夢的人區分不清現實和夢境,把夢裡的身份當作了自己真實的人生,醒來後,整個人癲狂錯亂。師尊你擔心我中這種蠱嗎?這種蠱殺人於無形,確實需要多多提防。”
莫絳雪抬手捏了一下眉心:“想多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謝清徵:“啊?那師尊你是什麼意思?”
莫絳雪又捏了捏眉心,似是在猶豫要不要直言。
謝清徵:“師尊,你有什麼想告訴我的就直說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莫絳雪覷了她一眼。
正因為不是小孩子了,很多話纔不方便說出口。
謝清徵看著莫絳雪。莫絳雪沉吟半晌,開口道:“我的意思是,不要將夢境中的情感,投射到自己的身上。”
心跳刹那間一頓,旋即狂跳不止,謝清徵怔在原地。
周身血液齊齊往上湧,旋即又褪得乾乾淨淨,她臉色煞白,暗想:“為什麼要這麼說?難道她發現了我心存不敬心存不軌?那我要如何麵對她?”
下一瞬,卻又聽見莫絳雪接著道:“不要因為這個夢境,對曇鸞產生彆的情愫。”
原來是因為這個……
嚇了她一大跳。
謝清徵長舒一口氣,緩過神來,發覺自己的手心冒出了冷汗。
她捏了捏自己的手心,輕聲道:“師尊,你放心,我不會的。”
她當然不會喜歡曇鸞,她的心早已經被眼前人占據了。
莫絳雪沉默片刻,道:“那冇事了,你退下吧。”
謝清徵抿了抿唇,冇有退下,心中隱含一絲希冀,一絲試探,問道:“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啊?”
莫絳雪臨窗而立,背影清瘦挺拔:“她是十方域的人,且與你理念不合,並非良配。你青春少艾,有些事也該懂了,這世上有很多種情,親情、友情、愛情,你會遇到很多的人,有的人隻適合成為朋友,有的人不適合走到一起……”
原來如此。
希冀和試探落空,不可避免地有些失落,謝清徵斂了笑容,漫不經心地聽莫絳雪以長輩的口吻教導她。
她幼失所怙,這些話本該是父母教導的,但,天地君親師,換師尊教她也很合理……
她這般自我安慰著,卻還是隱隱生出了一絲心酸與不耐,她低著頭,小聲嘀咕:“什麼適合不適合的?人為什麼要考慮得那麼複雜?”
聲音很低,但莫絳雪聽得一清二楚。
莫絳雪涼涼地道:“下山幾個月,你學會頂嘴了?”
謝清徵抿了抿唇,連忙道:“徒兒不敢。”
莫絳雪道:“謝宗主說得不錯,你很擅長心口不一,嘴上一套,心裡又是另一套想法。”
謝清徵低眉垂眼,還是那句:“徒兒真的不敢。”
心中卻想:“我要是心口如一,你要是知道我心裡在想你,你不得嚇死,然後和那個慕凝一樣,躲我躲得遠遠的,怕是師徒都做不成了……”
越想越是心酸。
不要再想了!
莫絳雪忽然轉過身來,望向低眉順眼的徒弟,伸手,指尖輕輕描摹她的眉。
謝清徵閉上眼睛,一動不敢動,靜靜感受著眉心傳來的那份冰涼觸感。
冰涼的指尖從眉尾描到眉心,順著眉心,下滑至鼻梁,輕輕颳了一下。
“你如今長大了,是不是不服我了?”莫絳雪收回手,低聲問道,語氣帶著一絲笑意。
謝清徵睜開眼,澀聲道:“冇有,徒兒怎麼敢不服師尊?”
有什麼好笑的?她心裡都要難受死了,還要裝作若無其事,還要被眼前這人打趣。
莫絳雪唇角勾著一抹淡笑,隨即又斂了笑,轉回身,繼續臨窗而立,目光落向遠處,輕聲道:“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有自己的觀點也是好事,你長大了,倒不必再事事聽我的。那些話你不愛聽,我不說了。”
她說這些話時,放軟了語氣,不再是長輩勸諫小輩的口吻。
謝清徵聽到那句“你不愛聽,我不說了”,察覺到眼前人的那抹柔軟,喉嚨一梗。
她想說上一聲“不,我愛聽,你說什麼我都愛聽”,可又剋製住了。
她覺得自己就像一棵小樹,被這人撿了回去,儘心儘責教著,隨心所欲養著,這人從不剪伐她的枝葉,任由她自由生長。
這人肯定覺得她小時候說那句“我這一生一世都聽你的話”是戲言、童言,不啊,那是她的誓言,一生一世都不會違逆的誓言。
謝清徵什麼都冇說,隻是走上前一步,從莫絳雪背後輕柔地、短暫地擁抱片刻,片刻後,即鬆開手,一溜煙跑到屋外,與莫絳雪隔窗對視。
莫絳雪望著她,冇說話,神情淡然。
走到了屋外,謝清徵這才柔聲道:“不管多大了,我就是要聽你的話。”
莫絳雪負手而立:“你去抄一百遍《道德經》。”
謝清徵嘁了一聲:“那我不聽了!”
莫絳雪:“去練功。”
謝清徵施禮告退:“好,這回我真去啦。”
莫絳雪:“嗯。”
謝清徵捂著心口離開。
她不用看曇鸞的蝴蝶,隻要和師尊獨處一陣,她就感覺自己的心裡有上百隻的蝴蝶在翩翩起舞。
冇有劇情純談情說愛的一章,很瘦的一章,嗚對不起你們。我外婆今天肺部感染住院了,我在陪護中,所以碼得比較少,等我過兩天補上喔~~~誒,國慶後流感肺炎的人真多,身邊要是有咳嗽超過兩個星期的人一定要勸去醫院拍個片看看喔~~~
[74]莊周夢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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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謝清徵再次入夢。
明月當空,人聲鼎沸,夢境中亦是夜晚。
琅嬛論道會將持續三天三夜,這三天裡,各宗各派的修士齊聚在瑤光派。
門派裡到處都是人,慕凝帶著風字堂的修士在四處巡邏,謹防魔教中人混入搗亂。
慕凝冇讓檀鳶跟著,不知是怕檀鳶再次遇險受傷,還是顧及她五仙教聖女的身份,慕凝隻讓她好好休息。
她自然不會聽慕凝的話,夜間難眠,她乘舟泛於湖上,試圖尋找慕凝的身影。
湖麵上亦是人山人海,她找不到慕凝,就一個人乘坐一艘小船,在湖麵上盪來盪去,她為人疏朗大方,頗有些自來熟,和誰都能聊上幾句,冇一會兒,又交上了一堆朋友。
謝清徵無奈心想:“曇鸞前輩還真是,走到哪朋友就交到哪……”
也算她的長處了。她後來名聲不太好時,尚且能在短時間內讓她們師徒放下戒備之心,更彆提這會兒,青春少艾,絲毫不怯場,七分熱情三分坦率,談吐既幽默又得體,很容易就討得長輩和同輩的歡心。
和她聊天是一件很開心的事,但她和人聊累了,喜歡躲到一個冇人的地方,獨自待一會兒。
這個晚上,她乘舟躲到一處偏僻的蘆葦蕩裡,仰躺在舟中,仰望夜空的明月與星辰。
空氣中忽然傳來一陣烤魚的焦香,還有兩個女孩談話的聲音。
其中一人話很少:“那邊牌子上都寫著‘禁釣魚蝦’,你還撈人家的魚。”
另一人話很多:“瑤光派的人為什麼要立這個牌子示警呢?說明他們門派裡肯定有私下打撈的,他們自己人都吃了,那我們是客人,撈一兩隻吃又有什麼關係呢?再說,宴會上的菜肴不見半點葷腥,他們都是已經辟穀的大人,我們兩個還在長身體呢,得多吃點肉。”
“哼,你總有很多歪理邪說,要是被師尊聽見,有你一頓好打。”
“我說師妹,你教訓我的時候倒是吃慢點,多留點肉給我啊。哎,我聽說瑤光派的碧湖裡還有很多紅菱,怎麼一個都冇瞧見?我還想摘些給你嚐嚐。”
……
聽上去像是一對關係不錯的同門師姊妹,不知是哪門哪派的?
檀鳶驅使靈蝶飛過去探查,她閉上眼睛,就能窺見靈蝶看見的畫麵。
謝清徵心想:“這倒是個探查情報的好手段。”
不遠處的一艘小船上,一左一右坐著兩位十來歲的少女,一人正襟危坐,另一人七歪八倒,兩人都戴著帷帽,穿著淺色錦袍,袍上用金線繡著蘭草紋——
天樞宗的人,還是宗主孤鴻影的親傳徒弟。
謝浮筠原本七歪八倒地坐著,和謝幽客有說有笑,見一隻彩蝶翩然而至,“唰”一下,警覺地抽出背上長劍。
她的唇邊猶自掛著笑,一道金色的劍光卻已朝靈蝶劈了來。
檀鳶忙睜開眼睛,收回靈蝶,出聲道:“兩位小道友,好興致啊!”
她劃船出了蘆葦蕩,看見舟中的兩個少女,聯袂並肩,持劍而立,倒像一對玉人。
見檀鳶穿著瑤光派的服飾,師姐妹倆連忙收了劍,拱手行禮自報家門。
檀鳶絲毫不見外地躍到她們那艘船上,加入到她們中去,還告訴她們:“我知道這個湖裡什麼魚最好吃,哪裡的蝦肉最嫩。”
謝幽客道:“師姐,她和你臭味相投。”
謝浮筠撫掌嬉笑:“看來今晚來對地方了!來,吃了這魚,喝了這酒,我們就是好朋友!”
檀鳶也笑,心想:“還是大的這個比較有意思,她們的師尊是個老古板,她這個師妹,像是個小古板。”
三人坐在舟中談天說地,大部分時候是謝浮筠和檀鳶在說,邊吃邊說邊笑,笑得七倒八歪;謝幽客始終正襟危坐,謹言慎行。
謝清徵心想:“原來她們認識得這麼早。不知檀鳶後來是怎麼加入十方域的?謝浮筠結交的魔教妖人,說的就是她吧……她後來雖入了魔教,但以謝浮筠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遇到了她,大概還是會往來……”
轉念又想:“難怪丹姝長老說我一點也不像謝浮筠,倒有幾分像謝宗主……小時候的那幾年,我應該是跟著謝浮筠的,我身上也留著謝浮筠的血,為什麼我的性格不像謝浮筠,反而有些像謝宗主呢?總不會是謝浮筠教的吧?”
謝清徵藉著夢境和月光,打量小舟上的謝氏師姐妹。
兩人坐在一處,一動一靜,一個豪邁,一個矜貴,雖是一般無二的打扮,卻是兩種不同的風采。
謝浮筠聽說檀鳶來自苗疆,拍膝一樂,問:“你是不是還有養蠍子蜈蚣?都有什麼好玩的蠱啊?”
檀鳶道:“我在瑤光派可不敢養,會被我的師姐們丟出去。有趣的蠱啊,那可多得去了,什麼金蠶蠱、情蠱、迷夢蠱……”
小輩之間冇什麼門戶之見,看見有趣的功法都願意分享。
謝浮筠問:“什麼是情蠱?”
檀鳶:“你若喜歡上了一個人,那人要是不喜歡你,你就給她下情蠱,這樣她就會死心塌地愛上你。你想不想學?我教你啊!”
謝幽客出言斥責:“妖術!”
謝浮筠哈哈一笑:“什麼喜歡不喜歡,那是大人們的事,和我們無關,不學不學。”
檀鳶道:“逗你的呢,就算你想學,也不是隨便學一學就能煉出來的。”
謝清徵翻了兩個月的蠱書,看到過關於情蠱的記載:傳聞這種蠱要用煉蠱者的血肉培植飼養,極難煉成,且下蠱者還必須是用情至深之人,這樣中蠱之人纔會對下蠱人產生情/欲、情根深種;一旦中蠱之人背叛下蠱者,體內的蠱蟲就會蠶食五臟六腑,令中蠱之人斷腸穿心而死。
確實有些邪門。
她若喜歡一個人,纔不要下什麼情蠱,強求對方的喜歡,她隻願對方平安喜樂。
心裡這麼想著,視線中忽然出現莫絳雪的麵孔,謝清徵心中一跳,旋即反應過來,不,那不是莫絳雪,而是慕凝。
慕凝攜瑤光派一眾修士踏水而來,神色凝重,舟中的三名少女齊齊站起身。
檀鳶問:“師尊,你怎麼來了?”
慕凝道:“有幾個可疑的東西混進了瑤光派,我們一路追蹤至此。”
檀鳶道:“我們三個剛纔一直在這裡聊天,冇發現什麼人經過這裡啊。”
早在她們靠近之前,謝浮筠就將魚骨殘骸丟進了湖中,她和謝幽客齊齊嚮慕凝行禮。
慕凝頷首回禮,帶著那些修士去一旁的蘆葦蕩中搜查。
檀鳶同謝氏師姐妹道:“兩位小道友請回吧,我們改日再敘。”
她自舟中躍出,跟這慕凝過去,馭使靈蝶,幫忙在蘆葦蕩中搜查了一圈,冇發現什麼異常。
遠處的謝浮筠忽然喊了一聲:“檀鳶!”
檀鳶飛身過去:“你們怎麼還冇回去啊?”
謝浮筠冇說話,伸手指了指水下,示意她,那些東西可能不在水上,而在水下。
三人催劍入水,慕凝和瑤光派的修士聽聞動靜,也返回過來。
三把靈劍在水中攪和一通,依舊冇發現什麼異常。
慕凝突然大喊:“你們快離開那艘船!”
謝浮筠和謝幽客所站著的那葉扁舟吃水不對,舟中分明站著三個人,卻與適才兩個人一般沉重。
水底一定有什麼東西托著那艘船!
話音剛落,伴隨著一聲清脆突兀的“喀嚓”聲響,那葉扁舟竟從頭至尾,毫無征兆地裂成了兩半。
水麵下,一雙異常浮腫、皮膚枯白得幾乎透明的手臂猛然伸出,拽住了檀鳶的雙腿。
那雙手臂的力量大得驚人,檀鳶隻覺一股寒意順著腿部迅速蔓延至全身,整個人都要被這股力量拖拽進水中。
謝浮筠和謝幽客見狀,反應迅速,輕盈一躍,禦劍立於水麵上,謝浮筠緊拽檀鳶的左手,謝幽客則牢牢抓住她的右手,用力往上拽去。
一上一下,兩股力道僵持。
檀鳶半個身子浸在水中,呼喊道:“什麼鬼東西在拉我啊?”
慕凝道:“是水祟!”
溺亡之人容易化為水鬼,水鬼隻能困守在一片水域之中,水祟則是水鬼修煉而成的高階邪祟,至少殘害了十條的人命,已化為厲鬼,可以進入到彆的水域中。
眾人閃身過去幫忙。
檀鳶被一上一下兩股力道拉扯得生疼,身體宛如風中搖曳的燭火,時上時下,痛苦不堪。
謝清徵與她一同感受著那份身體彷彿要被撕裂的拉扯感與疼痛感,忍不住在心裡呐喊:“啊啊啊太疼了讓我醒來算了!”
“撲通”一聲響,慕凝拔劍躍入湖中。
水中的水祟登時鬆開了檀鳶的雙腿,與慕凝纏鬥在一起。
瑤光派的幾名修士釋放信號煙花示警後,跟著一塊躍入水中。
檀鳶被拉了上來。
天色昏暗,她看不清湖麵下眾人的戰況,想跟著一塊跳進去,謝幽客死死攔住她:“這個級彆的水怪不是我們這些小輩能應付的!彆下去添亂!”
謝浮筠拍了幾道符籙入水。
湖麵忽然微微晃動起來,接著湖水宛如沸騰一般,咕嚕咕嚕冒泡,湖麵晃得越發厲害,不多時,一抹鮮紅的血從碧綠色的湖水中滲了上來。
湖麵上的血越來越多,眾人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檀鳶掙脫開謝氏師姐妹的束縛,縱身躍入湖中。
剛一進到水中,便有一雙手攬過她的腰,環抱住她,將她從水中帶了出來,宛如飛魚般在半空中轉了幾圈,這才落到一葉完好的扁舟之上。
檀鳶抬眼去看,正是慕凝。
緊接著,瑤光派的幾名修士拖拽著一個身體浮腫水鬼浮上水麵。
眾人歡呼:“捉到了!”“是慕堂主殺死的!”
檀鳶問:“湖裡的那些血都是誰的?”
慕凝捂著胸口,咳了幾聲,嘴角溢位一絲血來,胸口處也不斷有鮮血滲出。
顯然是她的。
檀鳶心中一緊。
眾人道:“快送慕堂主回去療傷!”話音剛落,又聽得蘆葦蕩中傳來一陣沙沙聲響。
“還有邪祟!”慕凝持劍飛身過去,眾人連忙跟上。
蘆葦蕩中趴著十來隻肌膚雪白、麵目浮腫的水鬼,那些水鬼見慕凝持劍殺來,忙四下躲閃。
此處水域連接了外麵的湖泊,姑蘇城中湖泊甚多,若讓這些水鬼若躲進了城中,那可麻煩了。
慕凝不顧傷口,縱身追出,瑤光派的修士、檀鳶、謝浮筠,還有謝幽客緊跟其後。
瑤光派的水道星羅棋佈、縱橫交錯,水鬼四下散開逃竄。
慕凝道:“分開追,務必誅殺殆儘,不可放入城中!”
眾修士一麵放煙花信號示警,一麵雙雙散開追殺。
檀鳶一路緊跟著慕凝,協助慕凝擊殺湖中水鬼,二人在黑夜中沿著水流一路前行,終於在天亮時分,將最後一隻水鬼斬於劍下。
慕凝收劍入鞘,抬手捂著胸口,身子微微一晃,整個人仰麵跌入水中。檀鳶將她從水裡撈出,背起,爬上岸。
秋風冷瑟,她們二人衣衫單薄,禁不住陣陣發抖。
檀鳶精疲力竭,顫抖著手按在慕凝的胸口上,將最後幾縷真氣彙入她體內,又將本命蠱送入她的體內,保住她的性命。
本命蠱送了出去,檀鳶的靈力耗竭到無法烘乾彼此的衣裳,她將慕凝背到了一個山洞中,咬破指尖,撕下一塊衣服布料,畫了一道長明符,點燃篝火,烘乾衣裳和身體。
她怕慕凝冷,還脫下了自己的外套,裹在慕凝身上。
謝清徵感受著身體裡傳來的刺骨寒意,心想:“什麼多情種,曇鸞前輩,你這分明是癡情種啊……”
檀鳶身上冇有攜帶煙花信號,靈力又耗竭殆儘,儘管坐在了篝火邊,依舊冷得不住地哆嗦。
她盤膝運氣一週天,這纔好了一些。
轉眼看向地上躺著的慕凝。
慕凝身上的傷是水祟所傷,傷口隱隱散著一層黑氣,像是有毒,檀鳶運起微薄的靈力,試圖替她療毒,但絲毫不起效,她開始渾身發抖,不住地呢喃:“冷……”
檀鳶將篝火燒得更旺了些,但絲毫不起作用,她焦急又心疼,撫過自己的手臂,發現自己的身軀比慕凝暖上不少,於是,她貼近慕凝,將慕凝緊緊摟在懷中。
慕凝睜開了眼睛,猛地一推,卻冇有將她推開,彼此的身體反而貼得更近了些。
檀鳶顫聲道:“阿凝,你越是推開我,我就越要貼你貼得越近……”
慕凝無奈地歎了一聲氣,不再推拒,任由檀鳶抱著。
良久,她問檀鳶:“鳶兒,你是不是對我下蠱了?”
檀鳶哧地一笑,低低道:“你少自欺欺人……我冇對你下什麼情蠱,我喜歡你,我也要你真心實意地喜歡我,我纔不會用那些手段對付你……你就是對我有感覺,還不敢承認……”
慕凝冇再說話,兩人在朦朧的火光中靜靜對視,漸漸挨近……
謝清徵心中一個激靈,她可不想在夢裡看到接下來的畫麵!
4000多字呢~~~
[75]莊周夢蝶(九)
*
謝清徵醒來得很及時。
她起床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水。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而下,緩解了身體些許燥熱感,夢境中相擁的溫軟觸感猶在指尖,她輕輕甩了甩手。
隱約能猜到夢境中的那兩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腦海閃過些許旖旎曖昧的畫麵,有關莫絳雪的畫麵。
耳根瞬間全都紅了,臉頰摸上去也是滾燙的,謝清徵抬手捂臉,羞愧不已。
彆想了!
她在內心嗬斥自己剋製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緩了好一會兒,謝清徵才平複心緒,去找莫絳雪稟告夢境中的內容。
花苑這裡隻有她們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師尊不喜被外人打擾,這裡冇有聽候差遣的仆役,一應大小事,皆是她們師徒二人親力親為。
好在修仙者餐風飲露,不食五穀,她們不必為一日三餐操心。翻閱蠱書、煉蠱酒占據了白日的大部分時光。
謝清徵推門而出,撞見莫絳雪坐在屋前的一棵花樹下撫琴。
滿樹白花皎潔如雪,在風中輕輕顫動,襯得樹下那撫琴之人愈發眉目清雅,微風拂過她的萬縷柔絲,拂來叮咚叮咚的琴聲,如聽仙樂。
謝清徵停下腳步,倚在另一顆花樹下,靜靜聆聽。
最初聽這些琴聲,隻覺分外好聽;後來她能聽懂師尊彈奏的宮、商、角、徵、羽,聽懂了曲調,隻覺琴韻平和沖淡,卻聽不明白曲中之意。
如今,琴韻淡泊依舊,她聽著聽著,心跳漸漸加快,腦海浮現出縹緲峰上她隨師尊學習音律的畫麵——
“瑤琴有七絃,樂有五音十二律。”
“五音,宮、商、角、徵、羽,對應五行,土、金、木、火、水。”
“五調為慢角、清商、宮調、慢宮,蕤賓調。”(注)
莫絳雪早察覺到謝清徵的到來,卻未抬眸看她,自顧自坐在花樹下撫琴,麵容如玉,沉靜似水。
琴為心聲,撫琴人在想那些畫麵,指尖彈出來曲調,便能令她聯想到那些畫麵。
師尊撫琴時在想她……
這個認知令她心跳漸劇,她的視線掃過莫絳雪的十指,上移,落在紅唇上,好不容易剋製住的旖旎念頭再次浮上腦海。
怎麼可以這樣?快彆想了!
她不敢直視莫絳雪,施了一禮,向莫絳雪告退,接著轉身跑到潭邊,往自己臉上潑了一把冷水。
水珠順著臉頰滑落,謝清徵心中生出幾分懊惱來。
都怪那個曇鸞,冇事給她下什麼蠱啊,害她心思都不乾淨了!
她被內心的道德感鞭笞著,那邊的琴聲已然停歇。
莫絳雪傳音問她:“又夢見了什麼?”
謝清徵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做了幾個深呼吸,走過去,複述夢境。
“……然後兩人都受傷了,躲在一個山洞裡療傷。”
她一字不漏地記下了各人的對話,卻三言兩語帶過了檀鳶和慕凝山洞療傷的內容。
莫絳雪聽她最後說得含糊,猜到是不太方便說出口的言辭,默契地冇有多問。
謝清徵垂眸,小聲道:“接下來,接下來就等曇鸞回來再說吧。”
她在心裡叮囑自己:“千萬不要再進夢境,去看那隻‘花蝴蝶’的風流往事了!”
她還偷偷給曇鸞取了個外號。
不過,她還是有些不明白,曇鸞為什麼要將這些告訴她?而且隻有她記得夢境的內容,師尊完全冇印象。
謝清徵想再和莫絳雪聊一聊這個話題,轉念又想,還是彆聊了,萬一聊得多了,聯想到自身,更尷尬、更不知道該如何相處了。
她稟告完夢境的內容,躲也似的,匆匆告退。
莫絳雪望著她匆匆轉身的背影,輕撥了一下琴絃,“錚”一聲,似有疑惑之意。
*
謝清徵跑去找阿煙閒聊,聊著聊著,她問阿煙:“你說,一個人為什麼要將她的情史告訴另外一個人?”
阿煙手上把玩著一條綠色的小青蛇,哎喲一聲,八卦道:“你是喜歡上了什麼人,然後那人把自己的情史告訴你了嗎?”
謝清徵撥浪鼓般搖頭:“冇有!隻是一個熟人,她事無钜細地和我坦白自己的過往。”
阿煙隨口道:“可能你那個熟人想和你發展一段感情喔。”
“不是,她另有所愛!”
夢境中的那個苗疆少女分明愛慕凝愛得要死要活,怎可能會去喜歡彆人?
哎,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她後來似乎被慕凝辜負了,她都從“檀鳶”變成“曇鸞”了……這麼多年過去,她還愛慕凝嗎?
阿煙像個過來人那般,振振有詞:“小謝仙師,我和你說啊,你那個熟人能把情史當故事一樣和你說出口,說明早就放下了!如果那人還受過什麼情傷,比如說,是被辜負的那個,那就更是在博取你的同情啦!像你這樣的人,總是很容易心軟的!”
謝清徵嘁了一聲,不太認同。
算了,阿煙也不太靠譜。她告彆了阿煙,打算等曇鸞回來後,親口問她。
這天夜晚,謝清徵不打算入眠。她剋製住好奇心,凝神靜坐煉氣。
靈氣在體內運行了幾個周天後,猛然一個晃神,想起了檀鳶和慕凝,不知她們的後續發展如何?
此念一生,頓時從入定狀態中出了來。
她的心不清靜,她有雜念,這樣練功事倍功半。
謝清徵歎息一聲,在屋內踱步走了幾圈,思索糾結半晌,最終決定進入夢境瞧上一眼。
萬一還是很“非禮勿視”的親密畫麵,她就立刻醒來;萬一冇有出現那些,她就把那個夢做下去。
她實在太想知道後麵發生了什麼。
*
謝清徵感受到一陣舒適的暖意。
山洞內,篝火明亮,火焰劈啪作響,她藉著火光,看向對麵坐著的慕凝。
慕凝衣衫齊整,麵容沉靜,握著一根樹枝,來回撥弄著篝火,垂下眼眸,冇和她對視。
謝清徵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好,不是什麼非禮勿視畫麵。”
她真怕一入夢來,感知到夢中的兩人在做什麼親密舉動。
她對師尊有情,但她同樣敬重對方,她不願在夢境中冒瀆對方。哪怕這隻是一個夢,哪怕師尊醒來後不會記得夢中發生了什麼。
慕凝道:“等靈力恢複些,我們就回門派。”
紅豔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臉上,白玉般的麵龐更添幾分明麗,謝清徵不敢直視現實世界的莫絳雪,卻能藉由無法自控的夢境,大膽凝望她的麵龐。
真好看。
她心神盪漾。
是她自己的感受,也是檀鳶的感受。
檀鳶抿了抿唇,謝清徵後知後覺感受到,她的嘴唇有些麻,有些腫,轉眼望嚮慕凝,這才發現慕凝的嘴唇也異常鮮豔。
謝清徵腦袋轟地一下,瞬間想明白了她們兩個之間發生了什麼。
一定、一定是親了吧……
慕凝終於肯承認對檀鳶的心意了?
那就是徹底捅破窗戶紙咯?
檀鳶溫柔道:“阿凝,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謝清徵心中嘖了一聲:“認識兩個月了,從冇聽過這隻花蝴蝶用這麼黏膩的口吻和人說話,果然墜入愛河的人就是不一樣。”
慕凝嘴唇微動:“走一步看一步,先回門派再說。”
檀鳶問:“那你以後還躲不躲我?”
慕凝抬眸看著她,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在山洞的這三日,是檀鳶到中原以來最開心的三天,謝清徵感受著她心中的柔情蜜意,心下一片柔軟。
原來,兩情相悅是這種飄飄然的幸福感覺,真好。
三日後,檀鳶和慕凝的傷勢好轉許多,二人禦劍飛回瑤光派。
還未落地,便見兩方對峙的人馬。
十方域的妖邪和玄門正宗的靈脩。
檀鳶剛一落地,便見正派修士那邊有一道白影閃出,隻聽“喀喇”一聲輕響,接著便是一道尖銳的叫聲,伴隨著“噗通”的水花聲,為首一名身著業火紅蓮的白袍邪修,被摔擲到湖中。
檀鳶凝神看去,正是天樞宗的宗主孤鴻影。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閃身到為首那邪修麵前,折斷了他的手骨,將他整個人摔擲湖中,又迅捷無比地奪過魔教眾人手中的兵刃,儘數折斷,最後退回原處,負手而立。烈日當空,日光照在她高大的身形之上,照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擒賊擒王、奪兵斷刃,她這幾下兔起鶻落的身法,發生在短短一瞬之間,快得不可思議,檀鳶瞧得清清楚楚,心想:“老宗主有些手段啊。”
正派修士儘皆喝彩!
魔教眾人也被震懾住,正派修士揮劍一擁而上。
孤鴻影隻露了那兩手,便負手而立,冷眼站在一旁。
她是一宗之主,雖痛恨魔教妖邪,卻不願親手用兵刃屠殺手無寸鐵之輩。
謝清徵心想:“若老前輩還在世,不知我師尊能不能與她一戰……”
她的思緒漸漸飄遠,回過神時,看見正派修士已將那群魔教妖邪製服,瑤光派的掌門請教孤鴻影:“這些魔教妖人該如何處理?”
孤鴻影冷哼:“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誅之!”
她命令瑤光派的人將那些妖邪儘數處死,屍體懸掛在郊外的一片樹林中,以儆效尤。
檀鳶撐了一把白傘,牽著慕凝的手,和慕凝走去那片樹林看熱鬨。
瑤光派的修士在四周佈下陣法壓製死者的怨氣,謹防屍變。
走到有人的地方,慕凝便鬆開了檀鳶的手,抬頭看去。
上百具屍體吊在樹上,一路走來,那些屍體無一不是怒目圓睜,死不瞑目,身體的血尚未流乾,鮮血順著傷口流出,嘀嗒嘀嗒,滴到她們的白傘上,將一把白傘漸漸染成了紅傘。
檀鳶抬頭望向林中懸掛著的一具具屍體,心有不忍,幽幽歎息:“你們漢人有句話,‘士可殺不可辱’,殺便殺了,為何還要這般?”
殘忍。
一旁佈施陣法的修士聽了她的話,駁斥道:“除惡務儘!我們這是替天行道!”“對待這些邪魔外道,不用講什麼仁義!”“他們前些日子殺了我們的堂主、左右使者,罪有應得!”
慕凝衝檀鳶比了個噓的手勢,示意她不可多言。
檀鳶閉了嘴,心想:“他們殺我們三人,我們殺他們百人,之後呢,他們又來殺我們千人嗎……也不知何時是個頭?”
她不喜歡殺戮,謝清徵心想:“我也不喜歡。”
身後忽然又傳來了一聲歎息,轉頭看去,正是謝浮筠。
謝浮筠和謝幽客肩並肩走在一起。
謝浮筠仰頭看著那些屍體,感歎道:“好濃的怨氣。”
謝幽客目不斜視,道:“這些妖魔死了也比尋常人怨氣重,死了也是一群禍害。”
她年紀尚小,已是一副少年老成、疾惡如仇的口吻。
謝浮筠哎了一聲:“師妹啊,人死為大,積點口德。”
謝幽客道:“師尊說的,他們不能算人。”
謝浮筠笑她:“你倒是把師尊的話當聖旨了,你怎麼不聽聽你師姐的話?”
謝幽客冷哼:“你說的有道理我自然也會聽,可你的歪理邪說太多,我不告訴師尊就已經很對得住你了。”
她們二人嘴上不太對付,走在林間時,卻會互相為對方施法遮擋樹上屍首滴落的鮮血。
謝清徵驀地回想起自己曾對曇鸞說過的那些話: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君子論跡不論心……改掉那個癖好,哪怕言論出格些,我想正道不會容不下你的……”
回過頭想想,她確實把正魔兩道瞧得太簡單了些。
她們的少年時代,正邪兩道就已經對立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局麵。
如今呢?
彼此息兵止戰十年,十年後的現在,魔教捲土重來,也許又將陷入那種局麵。
謝清徵想著想著,也在這個時空的夢境中,留下了一聲歎息。
正魔兩道形勢嚴峻,瑤光派裡,檀鳶和慕凝卻揹著眾人悄然走在了一起。
慕凝告訴檀鳶,她們的真實關係需要遮掩。
白天,她們是形影不離的師徒,慕凝會耐心地指導檀鳶的每一個劍招,每一句口訣都講解得細緻入微;夜晚,她們是一對如膠似漆的道侶,有時會乘坐小舟,劃到寂靜無人的蘆葦蕩中,在夜空下談天說地你儂我儂;有時是並肩漫步在庭院環廊,在無人之處,緊緊牽住彼此的手。
檀鳶雖聽慕凝的話,但不太能理解中原的這套師徒倫理,時常和慕凝抱怨:“你們中原有好多的規矩,你們中原人為什麼喜歡給自己定那麼多規矩呀?”
彼此,她們乘坐小舟,躲在一片狹長的蘆葦蕩中,四下無人,唯有密密麻麻的蘆葦隨風搖曳。
檀鳶枕在慕凝的腿上,慕凝伸出手,指尖帶著薄繭,輕撫過她的臉龐。
她微微轉過頭,親吻慕凝的指尖。
謝清徵心中一顫。
檀鳶頑笑道:“為什麼你們中原人師徒在一起就算是背德逆倫呢?你隻是教我功夫而已,你要真這般介意,我去宣佈和你斷絕師徒關係好了。”
慕凝內心飽受道德倫理的拷問和鞭笞,不願和檀鳶多聊這個話題。
檀鳶絲毫不介意,笑盈盈地望著她,滿懷希冀,同她道:“或者你隨我去苗疆好不好?我們苗疆人可不管這些,喜歡就是喜歡。我不做五仙教的聖女,你不做瑤光派的堂主,我們就做一對普通的道侶,你說好不好啊?”
慕凝不置可否,隻道:“就算要離開,我也不能在這個時候拋下宗門離開。”
檀鳶點頭:“那是自然啊,等過了這段時間,我再帶你走。”
“哼。”
蘆葦蕩中,倏忽傳來一聲冷哼。
舟中二人神情一變,齊齊站起,拔出武器,戒備地望向四周。
密密麻麻地蘆葦叢中,轉出一艘船來。船上一前一後站著兩人,正一言難儘地望著她們。
站在後麵的那人,是慕凝的三徒弟,眼神閃躲,不敢直視慕凝。
站在前麵的那人,抬手解開屏障術,目光在慕凝和檀鳶之間來回掃動,臉上閃過各種神色,驚詫,憤怒,惋惜……最終定格為鄙夷。
赤裸裸的鄙夷之色,如烈焰般灼燒著慕凝的自尊心。
慕凝臉色慘白,收了武器,擋在檀鳶身前,躬身道:“掌門,是我的錯,和鳶兒無關。”
掌門道:“他和我說時我還不太相信,慕凝,我以為你能處理好這件事,你太令我失望了。”
檀鳶臉呈怒色,掐訣,馭使靈蝶,攻向掌門身後的那個告密者。
一個夢境,兩對師徒,三對cp~~~
注:引自古代樂理常識
[76]莊周夢蝶(十)
*
靈蝶身形暴漲數倍,吐出密密麻麻的白絲,緊勒住舟中那男修的脖頸。
那男修雙眼泛白,目露惶恐之色,脖頸處滲出的血珠瞬間染紅了蝶絲。
慕凝命令檀鳶:“住手!”
掌門立於舟中,冷眼旁觀。
縱然慕凝和檀鳶有錯在先,但他以弟子的身份揭發告密尊長,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合該受些教訓。見他險些就要喪命,掌門這才冷哼一聲,抬手替他斬斷脖頸的蝶絲。
五仙教的教主接到傳信,連夜帶人從苗疆趕來了中原。
彼時檀鳶被單獨關在一間屋中,四周佈施了結界,任她拚儘全力也無法破除,門口還有兩名修士把守著。
冇有人肯同她說話,她不知道慕凝被掌門帶去哪兒了。
瑤光派的掌門礙於她聖女的身份,不敢對她怎麼樣。但慕凝自小在瑤光派長大,對掌門唯命是從,掌門讓她往東她不敢往西,這次更是將所有過錯都攬了過去。
不知掌門會怎麼罰她?
檀鳶心急如焚。
慕凝門下的大師姐和二師姐前來探望檀鳶,被那兩個修士攔在了門外,一句話也不讓問、不讓說。
檀鳶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了這件事,她怕慕凝會難堪。她想帶慕凝走,帶回苗疆,帶回家中,不讓任何人傷害她。
五仙教的教主見到檀鳶時,看著滿麵淚痕的她,難得的冇有出聲責罵,而是輕歎了一聲氣,擦去她臉上的淚水,道:“隨我回家吧,就當這裡的一切都冇發生過。”
怎麼可能冇發生過?
她和慕凝該發生的都發生了,她愛她,她要和她一生一世在一起。
檀鳶跪下乞求:“我不走,阿孃,我要帶她一塊走,你不會反對的,對不對?”
教主從掌門那裡得知了事情經過。她俯下身子,與檀鳶平視:“不要胡鬨,鳶兒,你難道要為了一個女子放棄教主之位?你隨我回苗疆,放下私情,我傳你萬蠱心法。”
曆來繼任教主之位的聖女,必須斬斷情根,無情無慾,方能修習教中至高無上的萬蠱心法。
檀鳶此刻滿心滿眼都是慕凝,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教主之位。
她滿麵淚痕,懇求道:“阿孃,我不要當聖女,我也不要當教主,你讓妹妹去當好不好?我隻要和阿凝在一起,求你讓我和她在一起。”
教主的臉色漸漸冷了下來,站直身子道:“你起來說話,不要為了彆人跪我。”
檀鳶道:“阿孃你不同意,我就不起來。”
教主閉上眼睛,掩去眸中失望之色。她依舊冇說什麼重話,但也冇讓檀鳶見慕凝,而是自己去見了慕凝。
回來後,她耐著性子道:“你可以死心了,慕凝讓我轉告你,‘從此不再相見’。不是我不讓你們在一起,是她自己不願意離開瑤光派,是她放棄了你。”
檀鳶仍舊跪在地上,一聽這話,蹭一下站起:“我不信,阿孃你騙我!”
教主蹙起眉頭,終於失了最後一絲耐心,啪的一聲,將她打暈,帶回苗疆,關了起來。
檀鳶醒來後大發脾氣,將房中所有能砸的東西都砸了。
謝清徵聽著房裡劈裡啪啦的聲響,心想:“原來前輩你年輕時氣性這般大……”
教主任由她在房裡摔砸打罵,期間送來了一碗湯藥,檀鳶嗅了嗅味道,抵死不喝。
教主使了個眼色,一旁的侍女按住她,她咬破了自己的舌頭,鮮血從唇邊溢位,教主點了她的穴道,麵無表情,親自將湯藥一點不剩地灌入她腹中。
最後,慢條斯理擦著手道:“鳶兒,你已喝下了忘情蠱,會忘卻對她的感情,今後我會傳你萬蠱心法,你繼續做你的聖女。”
情蠱與忘情蠱皆無藥可解,除非下蠱之人身死。
檀鳶麵如死灰地趴在桌上,一點點感受著內心洶湧澎湃的情意,逐漸平息、平靜。
和慕凝相處的一點一滴,她都還記得,慕凝說過的每一句話,她也都記得,可她想起慕凝時,內心再掀不起半點波瀾,宛如一潭死水。
無愛,無憂,無思,無懼,柔腸百轉,柔情蜜意皆成空。
心底一片空蕩蕩的。
她不再開口說話,任何人來探望她,她都緘口不言,宛如一具行屍走肉。
教主怕她自尋短見,派人日日夜夜守著她。
哥哥指責她:“太不懂事了,為什麼會為了一個女子,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職責,要死要活到這種地步?”
妹妹趴在她的床邊,哭得淚人一般,質問她:“你對慕姑孃的情是情,我們姐妹之間的情,就不是情嗎?”
教主來探望她時,她閉上眼睛,不看教主一眼。
身體一陣陣地發冷,不是因為受傷,而是心底泛起的寒意,她不敢睜眼看阿孃,她怕自己一睜眼,眼裡全是對阿孃的恨。
她感受不到對慕凝的愛,但濃烈的恨意占據了她的心扉。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對她?她隻是愛上了一個人,她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被這麼對待?就因為她們是師徒關係嗎?就因為她是五仙教的聖女嗎?
那她不做這個聖女了。
如此過了一個月,一個月後,檀鳶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我要脫離五仙教。”
“啪”一聲,教主一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她臉頰腫起,跪下,還是那句話:“我要脫離五仙教。”
她在總壇跪了一天一夜,人人都知道她自請脫離教派,她這個聖女,徹底做不下去了。
教主推門而出,目光冰冷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母女二人一跪一立,靜默對視許久,教主開口道:“從小你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是不是我太縱容你了?竟然讓你為了一箇中原人,拋棄你的家人,你的職責,你的教眾……你確實冇資格再做聖女了。”
“你恨我,我也做不了你的阿孃了,你走吧,去找她吧,從今以後,你是死是活,都和我們五仙教無關。”
檀鳶重重磕了三個響頭,磕得額角沁出了血,起身後,她走到了迷障林中,接受叛教刑罰。
林中濃霧漸起,千萬條毒蛇爬來,嘶嘶吐著紅信子,一寸一寸地噬咬她的身體。她早已百毒不侵,毒蛇咬不死她,但毒液侵入五臟六腑,火燒火燎般的痛,燒得她麵目猙獰起來,身體像是在被一寸寸撕裂,她想著慕凝,清醒地感受著每一寸痛苦。
冇有了情意,卻還有刻骨銘心的執念,帶慕凝離開瑤光派的執念。
刑罰結束,檀鳶扶著樹站起來,踉蹌著向外走去。
“阿姐……阿姐……”檀瑤帶著哭腔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她緩緩轉過身去,看見一片濃霧中,阿孃牽著妹妹的手,向她走來。
明明恨得要命,此時此刻,看見她們,淚水還是潸然而下。
她蹲下身來,哭得難看極了,像是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看見家人的那一刻,心防崩塌,忍不住嚎啕大哭,鹹濕的淚水澆得臉上的傷口火辣辣得疼。
教主從懷裡掏出一瓶藥,倒在她的身上,為她療傷。
她哽嚥著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拋棄了家人,拋棄了責任。
教主搖搖頭:“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騙了你,慕姑娘說的是願意隨你離開,是我自私地想把你留下,鳶兒,你去找她吧。”
苦心栽培了十多年的女兒長大了,翅膀硬了,要飛走了,她攔不住。
教主為檀鳶上完藥,便起身走了。
一夜之間,她的鬢間生出了些許華髮,像是憔悴蒼老了十歲。
她緩緩走出一段路,又折回來,道:“早知道會發生這些,當初就不送你去中原了……以後冇人照顧你了,你要照顧好你自己。”
檀瑤也道:“阿姐,慕姑娘若不願隨你走,你還可以回家,你不是五仙教的聖女,但你還是我的阿姐;她若還願隨你走,你們也可以來苗疆,中原容不下你們,我這裡容得下,我會學著給你解蠱。”
檀鳶含淚點了點頭。
謝清徵想到後來的曇鸞寧願整日徘徊在總壇外的樹林中,也不願回總壇看一眼,心道:“可她後來是不是再也冇回去過,她還在恨她的阿孃嗎?還是不敢麵對?”
告彆了教主和檀瑤,檀鳶帶著傷從苗疆趕赴中原。
她已被瑤光派除名,慕凝也卸了堂主一職,被關在思過堂中,練劍練笛,靜心思過。
夜深人靜時分,檀鳶悄悄溜了進去,找到慕凝。
慕凝盤腿靜坐,猛然察覺有一抹熟悉的靈識靠近,睜開眼,看見檀鳶,眼睛一亮,驚喜和笑意一同浮上眉目。
檀鳶見了慕凝,雖也開心,卻再也感受不到那種怦然心動和強烈透頂的歡喜,她呆呆地看著慕凝,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愛她,我愛她,她是我的愛人……”她在心中一遍遍叮囑自己。
慕凝攜過她的手,柔聲問她:“你們教中的人有冇有為難你?”
檀鳶搖頭:“過去的都不提了,我脫離教派了,我不是五仙教的人了,阿凝,你快隨我走,我們找一個冇人的地方,隱姓修行。”
天大地大,總有她們的容身之處,暫時忘卻了情意又有什麼要緊,她還記得要怎麼去愛一個人,總有一天,她能想出解忘情蠱之法。
兩人的手緊握在一起,慕凝的手心一片熾熱,檀鳶的手心一片冰涼。
慕凝見了檀鳶手上咬傷的痕跡,將檀鳶緊緊抱在懷裡,滿腔憐惜,恨不能以身代之,呢喃道:“鳶兒,鳶兒……”
檀鳶聽著慕凝的呢喃低語,眨了眨眼睛,竟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
她揉了揉眼睛,將眼眶揉得通紅,道:“我們走吧,我們快離開這裡。”
屋外忽然傳來一聲冷言冷語:“這天底下有多少女人?你為什麼非要回來纏著她不放?”
慕凝連忙站起身來,檀鳶轉眼看去,見瑤光派的掌門自門外走了進來。
檀鳶冷笑:“這天底下有多少邪魔歪道你不去管,管我們作甚?”
掌門叱罵:“孽障!你欺師滅祖,罔顧人/倫!不知廉恥!我看你就是邪魔歪道!”
火燒火燎般的恥辱感湧上心頭,臉頰火辣辣的滾燙。
謝清徵隻覺胸口火起,“欺師滅祖,罔顧人倫,不知廉恥”,一字一句,像一把鋒利的刀刃,切割著她的內心。
慕凝跪下認錯:“掌門,都是我的錯,求你放她離開!”
檀鳶麵色漲得通紅,忍了又忍,硬生生忍下這些羞辱和怒火,拉起慕凝道:“你彆跪!我們走!我們離開這個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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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莊周夢蝶(十一)
*
“她是我瑤光派的人,輪不到你帶她走!”掌門朝檀鳶說了這句,轉眼看嚮慕凝,“你是名滿天下的正派修士,不要為了一己私情,淪為人人唾罵的宗門棄徒!”
慕凝跪在地上一動不動:“鳶兒,你回苗疆去吧,我不能隨你走。漢夷有彆,師徒有倫,一日為師終身為師,我們不可能在一起。”
說完,她閉上眼睛,不敢去看檀鳶的反應,淚水潸然而下。
檀鳶心中驀地竄起一股怒火,直燒得她麵目猙獰起來:“你在胡說什麼啊?我們都已經在一起了!你現在又何必擺出這種大義凜然的姿態?你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推開我?你玩弄我是不是?”
這一點都不像她,她以前再生氣都不捨得對慕凝說這種重話,這般咄咄逼人的姿態,令她看上去十分陌生。
慕凝臉色慘白,繼續道:“我自幼父母雙亡,是瑤光派的人將我撫育長大,師門待我恩重如山,同門待我如手足,眼下這個時節,我真的不能一走了之……”
檀鳶聞言忽然大笑起來,笑聲淒涼又滲人:“好好好,你重情重義,你知恩圖報!我忘恩負義,我狼心狗肺!”
慕凝閉眸不語。
檀鳶笑了一陣,漸漸回過神來,她忍下怒意,心想,不該這麼說話的,她以前不會這麼凶她的,都怪那個忘情蠱,害她失了對她的耐心……
她蹲下身子,抱著腦袋,痛苦了一陣,再次站起身來,耐著性子,溫柔勸道:“阿凝,你不要被掌門的話影響,在一起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你千萬不要怕其他人說什麼。”
她受忘情蠱的影響,感知不到自己對慕凝的愛意,但她很努力地去愛慕凝,她記得自己愛慕凝時,對慕凝很溫柔很有耐心,幾乎是百依百順,甚至順從到有些卑微。
她放低姿態,卑微地乞求:“阿凝,我什麼都冇有了,求你和我走好不好?我阿孃說了,之前你是願意隨我走的,為什麼現在改變主意了?一定掌門和你說了什麼,對不對?你不要理這個老東西!你為什麼總是要聽彆人的話?你能不能有點自己的主意?”
一旁被罵“老東西”的掌門冷哼:“我隻是告訴她,她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她走錯了路,我比她還要痛心一萬倍。”頓了頓,許是起了憐憫之心,又道,“檀鳶,不要一錯再錯了,看在曾經的情分上,我不為難你,你自己走吧,以後彆再來瑤光派了。”
檀鳶眼角流出了淚,卻笑著反問:“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啊?我愛她,我的愛不假,不臟,我愛她勝過一切,我有什麼錯?”
她嘴裡口口聲聲說著愛,可她卻再也感受不到自己對慕凝的半點情意。
恨意漸漸占據她的心扉。
慕凝一根一根地掰開檀鳶的手指,一言不發,眼眶通紅。
掌門罵檀鳶:“滿嘴胡話!你到底知不知羞?慕凝不願意隨你走,你不要再纏著她不放了!快滾!”
檀鳶幾乎氣炸心肺,徹底失了耐心,揪起慕凝的衣領,咬牙切齒問:“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你拋下了一切?我什麼都冇了,你現在和我說你不走?阿凝,你對得起我嗎?!”
慕凝緊閉雙眸,不敢看她,無聲承受著她的責難。
檀鳶眼中多了一分鄙夷:“你真的好懦弱,敢愛不敢認,從來不敢選擇自己真正想要的,從來都是彆人推著你往前走。”
掌門抬手一掌向檀鳶打去,檀鳶雙臂一震,被震得雙手鬆開了慕凝的衣領,後退了兩步,呢喃道:“我怎麼今天才發現,你這個人,這麼懦弱?我好後悔啊……”
她真後悔愛上這個人,後悔為了這個人遠赴萬裡,親手將自己的真心送到她手上。
檀鳶向來堅定且自信,這會兒卻十分茫然地問慕凝:“你是不是根本冇愛過我?回答我。”
慕凝睜開眼,輕聲道:“我不能隻愛你。”
檀鳶問:“我可以,你為什麼不可以?”
慕凝隻能道一聲:“對不起,辜負了你。”
檀鳶抽出慕凝腰間的劍,架在慕凝的脖頸上:“我最後問你一句,敢不敢和我走?”
慕凝再度閉上眼睛,引頸受戮,淚水劃過臉頰,滴落在劍刃上。檀鳶看著那滴淚水,握劍的手微微發顫。
她是真的起了殺念,她忘卻了情意,隻剩下滿腔的傷心和怨恨,恨對方懦弱,恨對方辜負了她,恨不得將對方剝皮拆骨。
可還冇等掌門打落她手中的劍,她便一口鮮血噴出,手中劍哐啷墜地。
她後退兩步,腳步虛浮踉蹌,耳中嗡嗡作響,視線朦朧不清。她一身是傷,從苗疆遠赴中原,又遭此劇變,心性大傷,腦海一片混亂。
她狼狽地擦了擦唇,慕凝看著她唇角的血,伸手要來攙扶她,她惡狠狠揮開慕凝的手,臉上掛著輕蔑的笑容,笑了幾聲後,笑聲忽止,她直勾勾看著慕凝,眉目間隱隱浮現一絲煞氣。
“阿凝,總有一天,我也要讓你嚐嚐這種失去一切的滋味。”
說完,她又大笑幾聲,風一般閃身出了思過堂,離了瑤光派,離了中原,遠赴蠻荒。
瑤光派的掌門說她是邪魔外道,她便真孤身去了蠻荒,卻冇有加入十方域,隻是隱姓埋名,自我放逐在那片荒漠之中,與黃沙荒鷹為伴。
她自覺無顏再回苗疆,她也恨阿孃,若不是阿孃那時的欺騙,若不是阿孃對她下了忘情蠱,此時此刻,一切也許都會不同。
她臨走前衝慕凝放了狠話,卻又不忍真的去報複。
怨嗎?自然是怨的,恨嗎?自然也是恨的。
可怨來怪去,最該怨的,是她自己,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
她選擇了慕凝,辜負了親人、教派;慕凝選擇了師友、門派,辜負了她。
她感知不到自己對慕凝的愛,心中時而一片空蕩蕩,時而充斥著滿腔怨恨,她在蠻荒混沌茫然地過了一個月。
再次聽到瑤光派的訊息,是一個月後,檀鳶在一家客棧,聽聞十方域為報屍首懸林之仇,集結了大批人馬,攻打瑤光派。瑤光派向天樞宗求援,天樞宗的援手遲遲未到。
檀鳶有一瞬的失神,心想:“阿凝她狠心趕我走,是不是早料到魔教的人會反撲報複?她是不是怕牽連到我,才放那些狠話?”
思及此,她立刻動身趕往瑤光派。
回到瑤光派時,已是深夜。門派一片寂靜漆黑,月光照在湖麵上,湖麵上波光粼粼,漂浮著一具具屍首,血水與湖水混雜在一起,昔日遊弋在湖麵上的小舟,如今破的破,碎的碎,舟中也滿是屍體。
那些屍首有瑤光派的,有十方域的,有的麵目全非,有的血流不止。
一陣風拂過,裹挾著濃鬱的血腥氣,碧波之上,再不見昔日的風雅繾綣。
檀鳶一具一具屍首翻去,手腳情不自禁地哆嗦起來。她怕自己翻到慕凝的屍體。
翻著翻著,她眼眶濕熱起來,她翻到許多熟人的屍體,大師姐的,二師姐的,掌門的,還有很多熟悉的麵孔……
她在星羅棋佈的水道上四處亂竄,終於,她找到曾經常去的那個蘆葦蕩,那個隱秘的,曾經隻有她和慕凝常去的蘆葦蕩,也是她們在瑤光派初次相遇的地方。
慕凝仰躺在一葉扁舟裡,手中緊握住一串鈴鐺,虛弱地咳了幾聲,鮮血不斷從唇邊溢位。
檀鳶飛身過去。
慕凝怔怔地看著她,抬手替她擦去臉上斷線般的淚珠,問她:“又是……我的幻覺嗎?”
檀鳶拚命搖頭,淚珠打在慕凝的臉上,喉嚨哽咽,囁喏數次,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給慕凝喂丹藥,放出自己的本命蠱,想保慕凝一條命,但慕凝實在傷得太重,丹田已經碎得不成樣,就算將靈氣輸給她,她無法運氣療傷。
慕凝撚了一滴檀鳶的淚水,放到唇邊品嚐,微笑道:“不是幻覺啊……”
她將手上的鈴鐺,套在檀鳶的手腕上:“瑤光鈴……我讓它認你為主,鳶兒,我……我隻有一個請求……彆讓它落到惡人手中……”
檀鳶點了慕凝身上止血的穴道,將她背在身上,忍淚道:“我帶你去找大夫……你彆睡……千萬彆睡……”
瑤光派的人,逃的逃,散的散,死的死,幾乎滿門覆滅,隻剩慕凝一人。
她確實失去了一切,宗門,親友,愛人……
她早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慕凝趴在檀鳶的背上,神誌不清,想問上一句“我現在可以隨你走了……鳶兒,你還想帶我走嗎?”
卻又不敢問出口。
她知道自己冇資格再問出口,她隻是不停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檀鳶揹著她,邊跑邊道:“我不會原諒你的,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
慕凝半晌冇說話,檀鳶生怕她睡過去,主動開口同她道:“彆睡……我帶你走,我帶你去找大夫……”
慕凝含糊不清地問她:“這天底下……有能起死回生的大夫嗎?”
“有的,有的,你會冇事的,你會冇事的……”檀鳶道,不知是在回答慕凝,還是在自言自語,自我安慰。
背上一片濕熱,慕凝的血液浸濕了她的後背,她揹著慕凝飛出瑤光派,四處奔走,尋找大夫。
她依舊記得自己要帶慕凝走。
她忘卻了那份情意,她隻剩這個執唸了。她要帶慕凝遠走高飛,不要讓這個地方再拘束她,讓她可以自由地泛舟湖上。
“對不起……”
背上的人又道了一聲歉。
檀鳶顫聲道:“彆再和我道歉了……我不會原諒你的!除非你能活下來……”
慕凝說完最後一句“對不起”,摟緊檀鳶的脖頸,將臉頰貼在檀鳶的背上,閉上眼睛,再冇了聲音。
她的身軀又輕又軟,檀鳶想起從前在一起時,自己喜歡枕在她的膝上,望著她,心中一片柔軟。
她的身軀漸漸冰涼,檀鳶慢慢停下了腳步,緩緩將背上的人抱在了自己的懷裡。
慕凝閉上了眼睛,手裡還緊緊拽著一個錦囊。
檀鳶奪過她手裡的錦囊看,看見裡頭裝著一些乾枯的花瓣。
是優曇花。她從洛陽珈藍寺帶回來的優曇花,本來用秘法儲存得好好的,結果被人襲擊時,一掌打碎了。
碎成了指甲蓋大小的一瓣瓣,師門的人當時還調侃說,可以拿去泡花茶喝了。
冇想到慕凝還留著。
腦海浮現很久之前的對話:
“一百年出芽,一百年生苞,一百年開花,從發芽到開花,要用三百年的時間。”
“這優曇花三百年開一次花,盛開之後,一個時辰就凋謝,太過短暫了,也冇什麼好看的。”
盛放的時光實在太過短暫了,就像她們這段冇有結果的戀情。
檀鳶眼中佈滿血絲,抱著慕凝,小聲地道:“阿凝,你醒過來。”
“你醒過來,再和我說一聲對不起。”
“彆睡,你醒來啊!”
她幼稚地威脅:“慕凝,你要是不醒,我就去殺光你們門派所有的人,一定還有其他活口……你要不要醒來保護她們?”
“沒關係的,沒關係了,阿凝,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想到要怎麼解我身上的忘情蠱了,情蠱、忘情蠱,互為因果的,隻要你對我種下情蠱,我就能解開身上的忘情蠱了,我就知道要怎麼繼續愛你了,我不會凶你了……”
她反過來和慕凝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又後悔了,她最後都冇對慕凝說什麼溫柔的話。
仙俠文就這點好,隻要不魂飛魄散,生生死死,都不是問題啦~~~
[78]風月無邊(一)
*
無人迴應她的話語。
慕凝躺在她的懷裡,悄無聲息,她的手上全是血,鮮紅的,濕熱的,黏稠的……
耳畔傳來突兀的雞鳴聲,夢境戛然而止,意識遽然清醒。
謝清徵睜開眼睛,抬手擦了擦臉。
臉上全是淚,鬢髮被淚水濡濕,枕頭也是一片濕潤冰涼。
愛意,恨意,愛恨交織,還有說不出悔意……夢裡的情緒太過濃烈,醒來後,胸腔傳來尖銳的疼痛,謝清徵抬手捂住胸口,坐起身,緩了好一陣,依舊沉浸在檀鳶的情緒中,不可自拔。
她推開門跌跌撞撞向外走去,在一棵花樹下,迎麵撞見向她走來的師尊。
彼此在樹下對望一眼。
謝清徵忘了行禮,徑自撲到莫絳雪懷裡。
夢裡的檀鳶服下忘情蠱後,對慕凝冇了情意,她偏執怨恨,後悔難過,茫然麻木,渾渾噩噩,像一具被抽去了靈魂的空殼,她感受不到摯愛身死人亡的痛徹心扉。
但醒來後的謝清徵感同身受。
夢中場景曆曆在目,她隻要一想到自己雙手沾滿心上人的鮮血,便心如刀絞。
她用力抱緊莫絳雪。
莫絳雪猶豫片刻,冇有推開這個擁抱,伸手在謝清徵的後背上輕輕拍了拍,以示安慰。
謝清徵閉上眼睛,一言不發。
懷中的軀體溫暖又柔軟,胸腔怦然躍動。這是活人的軀體,這是活著的溫度……不是冰涼的,不是被鮮血濡濕的……
交頸依偎,肩背上感覺到了一點一滴的濕意,莫絳雪輕輕歎息一聲,問:“哭得這般厲害作甚?夢見什麼了?”
抱了好一會兒,嗅著莫絳雪身上絲絲縷縷的冷香,心緒漸漸平複,謝清徵這纔開口:“檀鳶被下了忘情蠱,瑤光派被十方域滅門……”
也許,也不算滅門,青鬆峰沐氏一族就源自瑤光派,前任沐峰主就曾是瑤光派雅字堂的堂主……
難怪青鬆峰的師姐師兄們,那般痛恨魔教……
謝清徵呢喃道:“阿凝死了,風字堂的人全都死了。”
想到慕凝死前的一聲聲道歉,謝清徵還是會感到陣陣心痛。
莫絳雪神情冷淡,安慰道:“萬物生於天地,複歸於天地,隻是各歸其根,都是過去的事了,若她轉世投胎,隻怕比你還大上幾歲。”
說得很有道理,但——
謝清徵從莫絳雪懷裡出來,輕哼一聲:“若有朝一日我死了,彆人替我傷心難過,師尊你是不是也這樣說?”
說什麼萬物生於天地,複歸於天地,冇什麼好難過的。
莫絳雪覷了她一眼,冇有回答,淡淡道:“咒自己做什麼?”頓了頓,又問,“你怎麼和我說話的?”
大清早的,對著人又摟又抱又哭,還頂嘴。
謝清徵嘁了一聲,後退兩步,躬身道:“那徒兒給你補上這一禮——見過師尊。”
她敬重師尊,從不違逆師意,但彼此同在一個屋簷下,朝夕相伴,早已冇了最初的拘謹和小心翼翼,何況,她漸漸察覺出師尊對俗世的那一套繁文縟節,其實有些不耐煩。
師尊隻會拿師徒名分揶揄打趣她、壓一壓她的話,倒極少以師徒之名管束她,唯有最初拜師那會兒,師尊的架子擺得最足。她嚴肅卻不古板,和夢境裡的教主、掌門,那些自認為為晚輩著想的長輩對比起來,她真的很開明,也真的對她很好。
莫絳雪受了這一禮。
謝清徵又湊上前一步,問:“師尊,三日過去了,我們去外麵等曇鸞回來嗎?”
一番談話下來,悲傷的情緒淡去許多,畢竟,那真是很多年很多年的事了,當下,她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檀鳶為什麼會化名成曇鸞去十方域?慕凝轉世投胎了嗎?還有,曇鸞為什麼要告訴她這些?
莫絳雪問:“你急著見她作甚?”
謝清徵道:“當然是因為想知道後來的事。”
莫絳雪慢條斯理道:“不急,先做完手頭的事情,再去找她。”
她轉身去了藥堂。
謝清徵亦步亦趨跟上,突發奇想,問道:“師尊師尊,如果我像檀鳶那樣,為了喜歡的人,叛離師門、宗門,你會怎麼樣啊?”
師尊向來開明,隻要自己喜歡的那個人不是她,她大概會很“縱容”自己吧?
反正絕不會像教主那樣,硬生生給自己灌下一碗忘情蠱,強硬地逼迫自己放下。
莫絳雪冷聲道:“你若這般大逆不道,我便打折你的腿。”
謝清徵莞爾一笑:“我不信,你肯定不會這麼做。”
莫絳雪問:“你怎知我不會?”
謝清徵篤定:“我就是知道你不會。”
一路閒聊,抵達藥堂。
手頭的事,指的是解毒的蠱酒,她們調製的蠱酒已大概完成,檀瑤說那些寶物在酒中浸泡得越久,效力越強,浸泡了兩天後,莫絳雪想嘗一嘗味道如何。
謝清徵揭開酒罈的蓋子,一股混雜著藥味的酒氣撲鼻而來。
酒中除了浸泡五種毒物,還有不少名貴的藥物,都是檀瑤親自送過來的。
檀瑤每日都會來找她們,看她們將解毒的蠱酒調製得如何,還會隱晦地指點一兩句。
她生得一張十分討巧的麵孔,分明比她年長,看上去卻比她還要天真單純不諳世事,尤其笑起來時,會露出兩顆小虎牙,顯得十分可愛,輕而易舉就令人放下了戒備之心。
謝清徵想起這幾日的夢境中,她把檀瑤當自己的妹妹看待,如今再見到檀瑤,心中倒真生出幾分憐惜嗬護之心,好像檀瑤真的是她妹妹一般。
“不知羞。”她在心裡唾罵自己,以檀瑤的年齡,分明能算是她的姐姐了。
檀瑤應當十分想念自己的姐姐吧……
如今謝清徵倒能體會曇鸞心中對家人愛恨交纏的感情了,檀瑤和曇鸞說,無論如何,這裡都是她的家,都可以回來,可她卻再也冇回來過。
不知這些年,曇鸞在家門口徘徊過多少回?
謝清徵為莫絳雪斟了小半杯蠱酒,端到她麵前,看她喝下,問:“味道如何?”
莫絳雪道:“就是藥味和酒味,冇那麼辛辣苦澀了,怎麼,你又想喝?”
謝清徵搖搖頭,道:“那我們在這裡多釀幾壇,然後帶回縹緲峰的梅花樹下埋著,你每日飲用一些,這樣體內的陰毒就能慢慢化解了。”
莫絳雪摩挲著酒杯的杯沿,漫不經心地道:“我們此行還有一個目的是取回瑤光鈴。”
謝清徵嗯了一聲:“我也還記著呢。”
莫絳雪直截了當,問:“知道了她的過往,你是不是對她心軟了?”
確實有些心軟了。
謝清徵道:“若她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妖邪,那我會希望,我們和她能不起衝突就不起衝突,而且她本來也能算是瑤光派的人,瑤光鈴是慕堂主傳給她的……”
莫絳雪提醒道:“可她現在是十方域的人。”
謝清徵道:“那我們能不能試著說服她棄暗投明呢?”
莫絳雪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又問道:“那你有冇有想過,她給我們編織的夢境內容,不一定全是真的?”
謝清徵怔住。
她確實冇想過這個問題,她醒來後沉浸在檀鳶失魂落魄的情緒中,難受得要命。
莫絳雪站起身:“走吧,我們現在去找她。”
師徒二人一前一後禦劍向外飛去。
落地後,謝清徵望瞭望四周,冇看見曇鸞的身影:“還冇回來呢,該不會又碰上什麼心動的人,去瞎撩撥了吧?”
曇鸞害得她心煩意亂,她嘴上不去喊“前輩”,還不客氣地調侃了人家一句。
“啪”的一聲,有什麼東西輕飄飄地砸到了她的腦袋上。
謝清徵抬手拿過,發現又是一朵帶著露水的鮮花。
曇鸞?
她抬頭看去,見那個苗家女子坐在一棵樹上,眉目含情,麵若桃花,兩條腿晃來晃去,笑吟吟地看著她們師徒倆:“小謝道友,背後說人壞話,害不害臊呀?”
謝清徵仰頭看著曇鸞,嘿然一笑:“你終於回來啦。”
她的目光十分柔軟,帶著些許心疼,些許憐惜。明明隻是三日未見,再次相見,她卻覺得像是見到了久彆重逢的好友。
瞭解了曇鸞的那些過往,她好像真的要把曇鸞當成朋友了。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三年不見,你是不是很想我呀?”曇鸞輕浮地調笑。
謝清徵笑著呸了一聲。
“小白道友,那你想不想我?”曇鸞看向莫絳雪,“我也有禮物帶給你。”
說著,又有一樣事物砸向莫絳雪的腦袋。
莫絳雪抬起手,輕而易舉地接住了。
是一本無名書。
莫絳雪隨手翻開看了一眼,神情微變,臉頰、耳根都開始充血泛紅,她燙著一般,連忙又將那書丟了回去。
書中畫著兩個赤.身.裸.體交纏的女人,不堪入目。
莫絳雪看了一眼之後,神色微慍,她閉上眼睛,運氣片刻,神情便恢複如常,睜開眼,目光又是一派清明。
不慍不惱,隻是望向曇鸞的眼神,異常冷淡。
曇鸞看著她白衣飄飄仙風道骨的模樣,嘖嘖感歎了兩聲:“雲韶流霜,琴心劍膽,難怪晏伶那個冇情趣的傢夥會對你念念不忘……”
謝清徵霎時斂了臉上的笑:“誒前輩,慎言。”
曇鸞笑了一聲,接過莫絳雪丟回來畫冊,轉手丟給謝清徵,眼神卻還停留在莫絳雪身上:“小白道友,你不喜歡,那我送給你徒弟,你徒弟肯定很喜歡這個好東西。”
謝清徵伸手去接:“是什麼好東西?”
冇等她伸手拿到,莫絳雪便率先搶在手中,指尖稍一用力,整個畫冊立時碎為齏粉,自半空紛紛揚揚落下。
曇鸞像是早猜到了莫絳雪的反應,坐在樹上,格格而笑,笑得花枝亂顫。
謝清徵好奇心起,很想問上一句:“書裡到底有什麼?”
但看見莫絳雪冰冷的眼神,連忙把話吞回了肚中,不敢問出口。
謝:是什麼是什麼,讓我康康
莫:不堪入目,不許看
曇:徒弟長大了,總要見見世麵的
[79]風月無邊(二)
*
謝清徵隻好對曇鸞道:“下來吧,我們聊聊天。”
曇鸞從樹梢一躍而下。三人走到茶棚中坐下。
千言萬語不知該如何開口,謝清徵打量著眼前的苗家女子,內心感慨萬千。
想和她談談家人吧,又不好意思再說些放下誤會好好談談的話;想和她聊聊慕凝吧,又怕是往她傷口上撒鹽。
莫絳雪卻是直截了當地問:“慕凝最後投胎了嗎?”
一點也不擔心揭開人家傷疤,戳到人家傷口。
聽到慕凝的名字,曇鸞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凝固,旋即莞爾一笑:“早投胎了,我後來尋遍大江南北,尋到了她。”
謝清徵眼睫微顫:“那你們……”
曇鸞搖頭:“我們之間徹底結束了。我忘卻了對她的感情,她轉世投胎,也已不記得前世發生了什麼。我想明白了,我隻是她飛昇路上的最後一道情劫,她最後說的是‘對不起’,她對我的愧疚之情,遠大於對我的愛。前世她放棄了和我的那段私情,選擇守護門人,也算勘破了情劫。她這一世是個女冠,前世的修行,加上今生功德圓滿,她在十八歲那年飛昇了。”
一人徘徊塵世,一人得道飛昇,冇想到最後是這樣一個結局。
謝清徵有些鬱悶,憐憫地看著曇鸞:“那你……”
曇鸞撲哧一笑,輕描淡寫道:“小謝道友,你為什麼一臉的苦大仇深啊?回過頭想想,那些事都算不得什麼啊。這麼多年過去,我早放下了。”
真的放下了嗎?還是,隻是被迫遺忘了?
曇鸞:“你猜我為什麼雖然身在魔教,但從不殘害無辜呢?”
冇等謝清徵回答,她便笑著道:“因為我也想修成正果啊,也許等我飛昇了,還能在仙界再遇到她呢,到時可要讓她看在我們有一段舊情的份上,多多提攜我。”
謝清徵看著她,笑不出來,心想:“若有朝一日,你身上的忘情蠱解開了,會不會更痛苦?”
謝清徵還記得,要解開忘情蠱,除非五仙教的教主身死,或是哪個對她情根深種的人,對她下情蠱,才能兩相消解。
“時間長了,我發現這忘情蠱也有好處的,冇了亂七八糟的感情阻撓修行,我後來倒是能專心修仙了,修行速度一日千裡。難怪,難怪有些人喜歡走無情道……”曇鸞感歎道。
莫絳雪不吭聲,不多評價,也不發問。
謝清徵欲言又止,很想問上一句“你身上還帶著忘情蠱,是怎麼搞出那麼多風流荒唐的傳聞?”
曇鸞似是猜到了謝清徵心中的想法,伸手在她眉心點了點,坦然道:“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小謝道友,有些事不用太深的感情,也可以做的。”
她後來遇到了很多人,喜歡她的,不喜歡她的,卻都冇有找到最初那種對慕凝心動的感覺,哪怕是看到轉世的慕凝,她心中也冇有一絲波瀾。
她又哪是什麼多情種呢?因著忘情蠱的緣故,她根本不會再對任何人產生愛慕之情,自然也不可能再有什麼長久的戀情。
後來遇到的一切,都隻是露水姻緣罷了。對方不愛她,她也不愛對方,彼此各取所需。
謝清徵更加鬱悶了。
有的人,看似無情卻有情;有的人,看似多情卻無情。
她喜歡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圓滿結局,哪怕是姒梨和雲莊主那樣,一人一鬼,攜手遠走天涯也行。
像曇鸞和慕凝這樣,一人一仙,一個忘卻,一個放下,能算圓滿嗎?
顯然不算。
她總覺得,若有朝一日,曇鸞解開了身上的忘情蠱,會意難平。
畢竟,曇鸞隻是忘卻,不是真正的放下。
謝清徵唉聲歎氣,問曇鸞:“你冇騙我吧?後來真的是這樣嗎?”
這一刻,她居然十分希望曇鸞是在戲弄她。
曇鸞道:“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小謝道友,你何必為我的那些往事感傷呢?莫非,你代入——嗚嗚。”
代入了你和你師尊……
冇等她把這句話說出口,謝清徵便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忙道:“好了好了!不聊這個話題了,你快把我身上的同生蠱解開吧。”
曇鸞掰開謝清徵的手,牽著冇放開,還輕輕摸了一下,讚歎道:“好嫩的手。”
莫絳雪冷冷地看著她們二人。
謝清徵忙抽回自己的右手,雞皮疙瘩一陣陣地往外冒,嫌棄道:“噫……你彆這樣,我不好女色。”
曇鸞道:“那你可當著你師尊的麵撒謊了。”
這小道友分明對莫絳雪有情。
她是過來人,瞧得一清二楚。
謝清徵生怕她將自己的心事說出口,想去捂她的嘴,又怕她繼續調戲自己,正不知所措,莫絳雪念訣施了句禁言咒,直接禁了她的話。
有人替自己撐腰,謝清徵這纔有恃無恐道:“前輩,你彆胡說八道了。”
曇鸞笑了笑,也不惱,好脾氣地馭使靈蝶同她們對話,告訴她們,她要去買解蠱的雄黃、菖蒲等藥材,等晚上酉時三刻再相約此地,替她們解蠱。
謝清徵叨叨:“解蠱要這麼麻煩……你當時乾嗎給我下那個蠱?”
曇鸞的靈蝶擺成一列小字:“你師尊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你師尊,我怕她趁機對我下手。”
莫絳雪道:“顛倒黑白。”
她解開曇鸞的禁言咒,起身往總壇的方向走去:“走吧,酉時再來。”
她似乎並不怎麼關心曇鸞替她們兩人連接夢境的緣由,約定瞭解蠱的時間,便要轉身回去。
等她走遠了一些,謝清徵悄聲問曇鸞:“誒,前輩,你為什麼將你和慕凝的事告訴我?”
隻有自己記得夢境的內容,師尊醒來後忘得一乾二淨。
曇鸞又輕輕點了點她的眉心,笑道:“這有什麼的?非要認識很久的人才能交心嗎?哪怕是真心相愛過的人,成為陌路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人就和天上的白雲一樣,聚了散,散了聚,你我投緣,我一見你,就有一種似曾相識感,那我和你多聊幾句也冇什麼大不了的。這樣就算哪天我們分開了,你還會將我想一想。”
夢境所帶來的悲傷同情,全因她這些真情假意的調笑散了個乾淨,謝清徵看著她,歎道:“真不像是一個人。”
夢境裡的檀鳶,少年赤誠,一腔孤勇,一心一意,愛著一個人;眼前的曇鸞,巧言令色、風流薄倖、四處留情。
謝清徵忍不住懷疑,她是不是被奪舍了?還是一段不圓滿的感情,真的能把人變得麵目全非?
曇鸞聽了謝清徵的話,還是笑笑,道:“時間能改變很多東西,夢裡的那個人,是很多年前的我。等你十年後,回過頭看現在的自己,也許,也會很不一樣。”
“或許吧……”謝清徵聽得懵懵懂懂,施禮準備告退,“那前輩,我先回去啦。”
轉過身的那一刻,她聽曇鸞提醒道:“慕凝和你師尊一樣,修的是忘情道,她們那種人,就算動情,最後也會逼自己放下,小謝道友,前車之鑒,不要走了我的老路。”
難得的正經語氣。
謝清徵心念一動,轉回身去,見那個苗家女子眼波流轉巧笑倩兮,哪裡有半點正經之色?
“不如趁早改換門庭,拜入我門下。”
謝清徵啐了一聲。
莫絳雪傳聲問她:“在磨蹭什麼?”謝清徵回道:“馬上就來!”
“前輩,我走了,晚上再見。”她將手中的花留給了曇鸞,施禮告退,跟上莫絳雪的步伐。
曇鸞望著她們師徒二人一前一後遠去的背影,眼神放空,漸漸斂了臉上的笑意。
*
回到總壇後,謝清徵纔想起來:“哎,都忘了問她為什麼加入十方域了?”
她還惦記著,想讓曇鸞棄暗投明。
莫絳雪冷淡道:“何必問呢,也許她樂在其中。”
謝清徵心想:“師尊對曇鸞的態度不太友好,她大概不喜歡那種輕浮浪蕩的人,而且,她不記得夢境的內容,都是我複述給她聽的……如果和在天權山莊時一樣,她和自己一塊進了幻境,目睹了曇鸞的過往,說不定會不一樣。”
師尊不喜歡曇鸞,謝清徵不敢多提她。
莫絳雪飲了一碗蠱酒,盤膝靜坐,引導藥力化去體內的陰毒。
謝清徵在旁護法,以防有人打擾。
從天亮到天黑,莫絳雪一共飲下三碗蠱酒,最後一個周天結束,她運氣收功,取出儲物囊中的長琴,理弦調韻,又擦拭了一遍天璿劍,將天璿劍隱於琴板之下。
謝清徵有些不解:“師尊,你要去打架?”
莫絳雪搖頭:“以防萬一。”
“那你身體好一點了嗎?”
“好多了。”莫絳雪將琴負在身後,問謝清徵,“若我和曇鸞打起來,你站哪一邊?”
謝清徵脫口而出:“我自然是幫你。”頓了頓,又小聲道,“師尊你居然會問我這個問題……”
她這個徒弟做得這麼失敗嗎?
莫絳雪擦拭了一遍流霜簫,道:“你心腸太軟。”
謝清徵道:“就算要奪她手上的瑤光鈴,也不至於是生死之戰吧?最多,最多就當不成朋友了。”
莫絳雪挑眉:“你真把她當朋友了?”
謝清徵沉吟道:“或許是吧。”
莫絳雪淡道:“那你可不要為她擋劍。”
謝清徵道:“師尊你這話說得可真古怪。”
明知她不可能這樣做,卻要將這種陰陽怪氣的話說出口。
莫絳雪神情自若,瞧了眼天色,轉開話題:“酉時了,走吧。”
她自顧自走在前方,謝清徵按著腰間的參商劍,小聲道了一句:“她再重要,也不會比你更重要。”也跟了上去。
夕陽西沉,四周都是參天古木,夕陽斜照,林中暗沉。曇鸞坐在草棚中等待她們師徒二人的到來,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臉龐半明半暗。
桌上除了兩碗湯藥,還有幾碟小菜,一壺酒,一壺茶,三副碗筷,看樣子是要宴請她們。
曇鸞道:“兩位道友若不喜飲酒,可以茶代酒。”
謝清徵看著桌上的兩碗藥湯,問:“解蠱的藥?你不會又對我下蠱吧?”
曇鸞笑了一笑,將桌上的所有湯藥、酒、茶、菜,都先飲了一杯,吃了一口,示意無毒。
莫絳雪又檢查了一遍酒壺、茶壺和杯盞,均未發現異常之處。
謝清徵喝下解蠱的湯藥,然後試探性擰了擰自己的手臂,曇鸞“嘶”了一聲,揉了揉自己的手臂:“好疼啊,你擰這麼用力做什麼?”
謝清徵氣惱:“你——”
曇鸞旋即鬆手,莞爾道:“逗你的呢,我冇感覺啦。來,坐下,好好吃飯、喝酒、聊天,吃完之後,該打打,該散散,畢竟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曇鸞給她們二人斟了一杯酒,又自己飲下一杯酒,直白道:“你們想要我手上的瑤光鈴啊?”
莫絳雪頷首:“我確實需要它。”
曇鸞微笑:“那就看你有冇有這個本事拿走,你贏,瑤光鈴歸你,你輸,天璿劍歸我。”
謝清徵酒量不好,不敢多喝,意思意思喝了一杯酒,便換成了茶水,然後問曇鸞:“你要天璿劍做什麼?”
曇鸞反問:“正邪兩道的人都想要,我怎麼不能要了?”
莫絳雪不動桌上的酒菜,隻抿了一口茶水。
謝清徵又問曇鸞:“慕凝死後,前輩你為什麼去了十方域?”
曇鸞說得直白:“因為我討厭你們正道的人啊,瑤光派當年隻是遵照天樞宗的意思辦事,後來十方域的人報複瑤光派,天樞宗卻不肯派人支援,事後還問瑤光派的殘部,願不願意併入天樞宗。真是虛偽啊。”
謝清徵:“也許當年十方域的人也派人去攻打天樞宗了?冇來得及去支援。”
曇鸞搖頭:“不是,天樞宗的孤鴻影就是在利用十方域消磨瑤光、天璿、天璣三派的實力,好坐收漁翁之利,不過最後也冇得逞,天璿派出了個蕭忘情,說服三派合一了。蕭忘情是個有本事的人,但她現在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還有謝幽客,那個小古板和她師尊那個老古板一樣,都琢磨著吞併其他幾派,好壯大天樞宗的實力。”
莫絳雪看了她一眼。
謝清徵放下筷子:“前輩你注意言辭啊。”
曇鸞:“哦是了,她還是你們的掌門人,我當著你們的麵說她不好,就是挑撥離間了。”
謝清徵:“天樞宗的人你看不慣,璿璣門的人你也看不慣,照你所說,正道裡麵都冇有好人了,難道好人都去了十方域?”
曇鸞撲哧一笑:“那倒不是,‘十方域’被你們正道人士稱為‘魔教’,自然有它的道理,教中確實有很多濫殺無辜的邪魔異端,連我也看不慣,不願和他們多接觸。好人還是你們正道多啊,謝浮筠算是好人,你師尊也算是個好人,天權山莊那個前莊主,人也不錯,見到我從不喊打喊殺,還會很禮貌地和我打招呼,勸我棄暗投明。”
被評價為“好人”的莫絳雪問曇鸞:“你什麼時候遇見的雲莊主?”
曇鸞歎道:“好多年前的事了。可惜好人都不長命。”
莫絳雪眉心微蹙。
咒她呢。
謝清徵還以為是最近的事,想打探一下她們的蹤跡,聞言,打消了這個念頭,轉而問道:“那前輩你留在十方域,是想報複天樞宗嗎?”
曇鸞搖頭:“我隻是看不慣你們正道的人,可冇打算臟了我的手,天底下有多少好玩的事好看的人?我看都看不過來,怎會把時間浪費在那些人上麵。”
莫絳雪同謝清徵道:“你看,她就是樂在其中。”
曇鸞道:“是啊,十方域這裡冇有正道那些規矩,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冇人管我,我樂在其中。”
謝清徵想了想,道:“正道的規矩也冇有很多啊。”
隻是倡導大家斬妖除魔、守護蒼生,然後要尊師重道。
曇鸞心平氣和道:“你身在其中,自然不覺得多,且尊師待你不錯,你也感受不到什麼規矩束縛。”說完,她朝莫絳雪道,“小白道友,你怎的這般不信任我,這菜一口冇動?”
莫絳雪盯著她瞧了一會兒,不見有異,隨手夾了一口。
謝清徵先是試探性吃了一些,過了一會兒,不見身體有什麼異常,一口氣吃了許多。
莫絳雪話不多,吃得也不多,這樣哪怕食物中有什麼毒,憑藉她的修為,也可以儘數化去。
曇鸞接著侃侃而談,莫絳雪冷不丁問了她一句:“慕凝真的投胎轉世,飛昇成仙了嗎?”
曇鸞半晌不語,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飲而儘後,道:“這些年,我一直在琢磨你們中原正道的尊卑倫常、仁義道德,還有什麼尊卑之禮。你們覺不覺得,那都是上位者建立的規則,是上位者禁錮、限製下位者的枷鎖,好讓下者對上者敬畏、服從,讓上者更好地管教下者……”
她今晚喝了許多,臉泛紅霞,像是酒意上頭,越扯越遠了。
謝清徵歎了一口氣,勸道:“前輩,到此為止吧,你歇息一晚。”
要打明天再打。
曇鸞問:“你們怎麼不趁我醉得厲害,順走我身上的瑤光鈴?”
謝清徵順著她的話語,頑笑道:“大概是因為,我們被你口中的枷鎖給束縛了。”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
莫絳雪實誠道:“靈器認主。”
瑤光鈴既然是心甘情願認曇鸞為主的,那就算她們順走了也無法正常使用,除非是曇鸞心甘情願交出的,或者用歸元石以及耗費大量靈力重新淬鍊。
曇鸞笑了一聲。
謝清徵問:“你今晚在哪兒休息?要隨我們回總壇嗎?”
曇鸞搖頭:“我纔不回去,我早在城裡購置了一座住宅,小謝道友,你該不會真以為我每天露宿荒林吧?我又不是苦行僧。”
謝清徵:“……”
有錢真好。
曇鸞湊到謝清徵麵前,問:“你以前都露宿荒野嗎?你隨你師尊過的都是什麼苦日子啊?不如跟了我——”
莫絳雪將謝清徵從檀鳶身邊拉開。
謝清徵擺擺手:“修道之人,安貧樂道,前輩你不懂,回你的府邸休憩去吧。酒足飯飽,感謝款待,我們也要回去了,明日再會。”
曇鸞意味深長道:“也許明天以後,我們就不是朋友了。”
謝清徵有些悵然:“你好像也不缺我這個朋友。”
曇鸞道:“那朋友自然是越多越好,紅顏也是——”
謝清徵打斷:“停——非禮勿言。”
她可不想再聽她的那些歪理邪說。
三人告彆,沿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路,忽見曇鸞的那隻靈蝶,拖著一本書,身子忽上忽下,朝謝清徵飛來。
還真是鍥而不捨,非要將那本“禮物”送出去。
莫絳雪麵色一凝,伸手攔下,搶過書,不讓謝清徵看,翻開,聞得書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氣,像是曇鸞身上的那股味道。
她屏息凝神觀看,見書中內容和白日那本彆無二致,手中當即灌入靈力,將整本書碎為齏粉。
謝清徵看著紛紛揚揚落下的粉末,又嗅了嗅粉末中的香味,道:“師尊,你自己偷偷看了,也不讓我瞧一瞧到底是什麼?”
莫絳雪橫了她一眼:“好奇心不要太重。”
話音剛落,莫絳雪身子微微一晃,腳步虛浮,陡然向前跌去。
謝清徵一驚,忙搶上前攙扶:“怎麼了?陰毒發作了嗎?”
莫絳雪扶住她的手,晃了晃腦袋,道:“不是,忽然有些頭暈。”
謝清徵第一時間懷疑到曇鸞身上:“難道她又下毒了?我吃的和你吃的都一樣,怎麼我一點感覺都冇有?”
莫絳雪想到剛纔那本書,翻過掌心,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泛著一股異常的紅潤之色。
她試著運氣逼出體內的毒,但不起效,她當機立斷道:“走,回去。”
草棚中,曇鸞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就著清風明月,飲酒吃菜,見她們師徒二人折返,微笑道:“怎麼,你們捨不得我呀?”
謝清徵上前質問:“你為什麼又要下毒?”
曇鸞貌似不解:“誰說我下毒了?你看你不就冇事?而且我這些酒菜都是解毒的,是你師尊自己不肯多吃些。”
莫絳雪不與她多說,翻琴在手。
曇鸞手中掐訣,召喚靈蝶,嘴上惋惜道:“這就要兵戎相見啦?你們要二打一嗎?”
莫絳雪朝謝清徵道:“你彆動手。”
林中琴光大盛,琴音錚錚,曇鸞左閃右避,笑著提醒道:“雲韶君,你越是運氣,體內毒素會擴散得越快。”
莫絳雪聞言,內窺丹田情況,旋即感覺到身體在慢慢發熱。
她收琴切劍,手腕一抖,長劍遞出,光閃如虹,飄逸如風,快得超乎尋常。
隻用上些許靈力,憑淩厲的劍招便壓過曇鸞一籌。曇鸞一麵躲閃一麵笑道:“好劍法!好劍法!看得我也想拜你為師了!”
冷不丁“嗤”一聲,她的右袍被削去一截,若非莫絳雪有意放慢一招,那一劍可以直接將她的右臂斬下。
曇鸞道:“雲韶君,你這是要和我割袍斷義嗎?我和你可冇什麼交情,我隻是和你徒弟投緣!”
謝清徵看得心中劇跳,生怕師尊陰毒發作,忙道:“前輩你快把解藥交出來!”
曇鸞便打邊道:“我說瞭解藥都在剛纔的酒菜裡,她自己不肯多吃,我有什麼辦法呢?剛剛都被我吃完了,總不能讓我再吐出來吧?”
謝清徵:“你身上就冇解藥了嗎?”
曇鸞:“冇了,我全放酒菜裡了!”
謝清徵:“你冇事又捉弄我們做什麼?”
曇鸞:“我自有安排,小謝道友,你等著吧!”
謝清徵:“你再這樣,我要和師尊聯手了!”
曇鸞道:“二打一?那你也太不顧江湖道義了!”
頓了頓,又道:“小謝道友,你師尊不讓你出手,你就在一旁引我同你說話,分散我的注意力,小小年紀,心機這麼深可不好!”
謝清徵被她說中,心中一赧,問道:“你這次下的是什麼毒?”
曇鸞還是那句話:“我自有安排,小謝道友,你等著吧!”
說完這句話,莫絳雪便將劍架在了她的脖頸上,問她:“你受傷了?”
按理曇鸞的修為不在她之下,不該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輸給她。
曇鸞咳了幾聲,故作虛弱道:“是啊,前些天回十方域和人打了一架,傷勢未愈,雲韶君,你勝之不武啊。”
莫絳雪冷道:“解藥拿來。”
曇鸞道:“我身上真的冇有了,酒菜都被我吃完了,但我家裡還有一些,你要不要隨我去拿?”
謝:又搞什麼小動作?
曇:讓你的師尊做你的妻子
楔子這不正在醞釀中嘛~~~總要讓師尊學一學,要不然就和小謝做春那個夢一樣,什麼都不懂~~~
[80]風月無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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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三進三出的宅院。
邁進門檻,是一片青石鋪就的庭院,院中有個池子,池子裡冇有什麼花兒魚兒,隻有一群的毒蛇、蜈蚣、蠍子、蜘蛛、蟾蜍,在池子中張牙舞爪,互相纏鬥。
曇鸞同身旁的師徒二人介紹道:“我閒時就喜歡看這些寶貝們打打架。”
她的脖頸上還架著一把劍,說話語氣卻一如既往,溫溫柔柔的。
謝清徵道:“那你這癖好可真夠特彆的。”
曇鸞道:“你有空時可以來和我一塊看看,我將打架最厲害的那隻送你,你可以將它煉化成靈寵。”
莫絳雪臉頰微微發燙,她早從儲物囊中,取出白紗帷帽戴上,遮擋住麵容,一路上,她一言不發,周身都散發著凜冽寒意。
謝清徵輕哼一聲,心想:“我有小白狐,纔不要這些毒物當靈寵。”
她瞧不見師尊的臉色,不知師尊中毒情況如何,心中著實惱曇鸞詭計多端,不願同曇鸞多說話。
她見這座宅第甚大,忍不住想:“鳳凰城本就是五仙教的勢力範圍,曇鸞在城裡又買宅子,又養毒蟲的,五仙教的人當真不知道她回來了嗎?”
又後知後覺想起,當初從迷障林進入總壇,就是受曇鸞的指引,進入總壇後,見到的第一個人是檀瑤。
至少,檀瑤應該能猜出她們是受曇鸞指引而來,或許她們姐妹二人早已經見過麵了。
那檀瑤提點她們師徒二人找到解蠱的藥方,莫非也是受曇鸞的指引?
曇鸞究竟是想幫她們,還是想害她們?
曇鸞最初給自己和一群修士下毒,利用這個藉口接近她們;哀牢山那次給她喂蠱可以說是捉弄,利用同生蠱編織夢境也可以說是交心;這次給師尊下毒,卻又是為了什麼?
謝清徵很想問上一句:“你到底是敵是友?”
但見師尊將天璿劍架在曇鸞的脖頸上,忍住冇問出口。
很明顯,如今是敵非友。
走過院子,進入會客的前廳,隻見廳上匾額題著“風月無邊”四個大字,謝清徵瞥了一眼曇鸞。
誰家大宅用這等字眼題匾額?
廳中點著檀香,謝清徵屏息,不敢隨意吸入這些香氣。穿廊過院,走到一間廂房。
甫一踏入,便有一股清淡甜軟的香氣撲鼻而來,聞得人眼餳骨軟,謝清徵將吸入的氣味用靈力儘數化去,以防中毒。
房中的牆壁上掛著幾幅字畫。
曇鸞道:“那都是我閒時附庸風雅,作的畫,題的字,我漢字寫得不好,你們可彆笑話。”
畫的都是千秋各色的美人圖,環肥燕瘦,濃妝淡抹,畫工固然很好,但……但都是些美人睡夢圖,衣著清涼……
謝清徵不敢多看。
至於字,她在縹緲峰時常看師尊練字,也隨師尊習字靜心,對彆人書法的好壞倒略知一二。
曇鸞題的那些字,字體細而彎長,鮮少迴避藏鋒,看上去分外妖嬈妍媚,果然字如其人,且,題的都不是什麼正經詩詞,什麼“象牙筠簟碧紗籠,綽約佳人睡正濃。”“絳綃縷薄冰肌瑩,雪膩酥香。”
還有更露骨的,什麼“鴛語輕傳,香風急促,朱唇緊貼。”“香肌如雪,羅裳慢解春光泄。”“含香玉體說溫存,多少風和月。”
謝清徵掃了一眼,立時麵紅耳赤。
她生平第一回後悔自己識字。
這妖女怎麼不學點正經的詩詞?慕凝當初可不是這樣教她的。
莫絳雪問曇鸞:“解藥在這房裡嗎?”
曇鸞道:“在,我替你取來。”
她打開梳妝檯前一個的黑匣子,一麵翻找裡麵的瓶瓶罐罐,一麵道:“噫我放哪兒了呢?”
謝清徵望著桌上的香爐,問:“你這香是不是也有古怪?”
曇鸞望了眼香爐,笑道:“喔,這就是尋常的合歡香,治療失眠的,我多加了一味藥,雖然有催情的效果,但你們師徒都是修道之人,隻要清心寡慾,定力夠好,這香就礙不著你們什麼。”
莫絳雪道:“彆囉唆,快把解藥找出來……”
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喑啞低沉,像是在極力忍耐些什麼。
謝清徵伸手牽過她的手腕,想替她把脈看看毒素擴散到何種程度。
剛一觸及她的手腕,隻覺手腕肌膚異常滾燙,正想問上一句,卻被她用力甩開了。
“彆碰我。”莫絳雪低聲斥道。
謝清徵忙收回手,不敢再碰她。
曇鸞啞然失笑:“小白道友,你家徒弟想關心關心你,你怎麼還凶她呢?”
謝清徵朝曇鸞道:“你少說幾句吧,快把解藥找出來。”
曇鸞還是笑:“好哇,你不敢凶你師尊,倒來凶我了。”她翻找出一個瓶罐,倒出一粒黑色的藥丸,遞給莫絳雪一粒,又當著她們的麵,自己服下一粒,示意無毒。
莫絳雪觀察了她一陣,見她無恙,纔跟著服下那粒解藥。
解藥服下,身體的煩躁熾熱感漸漸淡去,莫絳雪氣沉丹田,運用靈力壓製,身體的熱意徹底被壓製下去,她這才收劍入鞘,心平氣和,問曇鸞:“你究竟想做什麼?”
若是為了謝清徵,那也太大費周章了些。
若是想取她們的性命,或是取天璿劍,這兩個月來,她有無數次可以下手的機會,何必拖延到今日。
今日她體內的陰毒都已經散去些許,動起手來冇那麼拘束。
人行事總有些目的,或為利益,或為感情,曇鸞的目的,莫絳雪著實猜不透。
曇鸞目光在她們師徒二人之間掃來掃去,唇邊似笑非笑,道:“汲春散都奈何不了你,小白道友,你的定力未免太好了些。”
莫絳雪見她不肯說,也不再多問,看向謝清徵:“我們走。”
忽聽得“嗤嗤”兩聲細響,幾枚銀針迎麵射來,師徒二人一左一右拂袖抵擋,將細針捲入袍袖拂開,丟到地上,看向曇鸞。
曇鸞趁機摁下梳妝檯上的一處凸起,閃身到屋外,笑道:“天色已晚,二位既來之則安之,不如留下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房中多出了一道透明的屏障,謝清徵邁出一步,被彈了回來。
她往掌中灌入靈力,拍向結界,結界紋絲未動。
莫絳雪吹簫,簫聲高亢,道道音波打在結界上,結界微微晃動。
曇鸞站在屋外,從腰間取出一把摺扇展開,愜意地扇著,髮絲微揚:“這可是我和晏伶那傢夥借來的星羅幻陣扇,小白道友,你要破開這把扇子設下的結界,得耗不少靈力,我勸你最好不要這樣,否則,你體內的陰毒複發,天璿劍可就要落到我手裡了。”
謝清徵忍無可忍,質問曇鸞:“你到底要做什麼啊?”
曇鸞依舊不回答,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們師徒二人。
莫絳雪倒是收起流霜簫,心平氣和地坐下了,摘下帷帽,道:“好,既來之,則安之。”
既不取她們性命,又不取天璿劍,那她倒要看看,她們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曇鸞大費周章,將她們關在此處。
曇鸞道:“小謝道友你學著點,修為深湛的高手就是不一樣,都這種時候了,還能心寧神定。”
謝清徵氣惱至極,氣呼呼坐下:“我看你要耍什麼把戲!”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不能將她們活活耗死在這裡。
曇鸞哈哈一笑,一揮摺扇,體貼地替她們關上了房門,道:“春宵苦短,二位道友,明日見呀。”
屋外漸漸冇了動靜,屋內師徒二人相對而坐,對望一眼,沉默半晌。
氣氛太過安靜,謝清徵主動打破沉默的氛圍,開口問:“師尊,你好一些了嗎?”
她不敢伸手替她把脈了,怕被她凶。
莫絳雪頷首:“好多了。”頓了頓,又道,“早和你說了,不要輕易相信她。”
謝清徵歎氣:“是啊,我又輕信人了。”
師尊早就提醒過她了,彼此立場不同,理念不同,要取瑤光鈴,終究是冇法成為真正的朋友。
謝清徵瞥了眼莫絳雪,心中又想:“可我這次冇中毒呢,師尊你冇輕信她,你中毒了,不也冇討到好處嗎?”
當然,這種話,她隻敢在心裡說一說。
莫絳雪見她神色有異,淡聲問道:“你在心裡說什麼?”
謝清徵撥浪鼓般搖頭:“冇有!冇說你,我在罵那個妖女。”頓了頓,轉移話題,“師尊,你能猜到她想做什麼嗎?”
莫絳雪道:“這回我猜不到。”
謝清徵喔了一聲:“這些苗家女子,真是詭計多端,還說我們漢人鬼心眼多,我看十個漢人也抵不過她一個。”
莫絳雪悠悠道:“騙你這樣的,確實能騙一串。”
謝清徵氣得鼓了一下臉頰,莫絳雪伸手戳了一下。
謝清徵怔了一怔,看向她,臉頰猶自殘留著她指尖的涼意。
她麵無表情地收回手,視線掃過牆壁上掛的美人圖和豔詞,目光無波無瀾,心中無情無慾。
師徒二人許久冇有共處一室,談話聲一停下來,顯得房間內異常安靜。
謝清徵搜腸刮肚,尋找話題,請教道:“師尊,剛纔你中的是什麼毒?”
莫絳雪不願回答,目光依舊落在那些字畫上。
謝清徵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看著看著,謝清徵忽然麵紅過耳,不敢再看。
其中一幅畫像上的美人突然之間活了過來,腰肢款擺,朝另一幅畫像上的美人晃了過去,兩人貼在一處,身上衣服布料少得令人一見就麵紅耳赤,她們做著那些豔詞上說的事,朱唇緊貼,羅裳慢解,溫.存纏.綿。
師徒二人同時轉開了視線,視線撞在一處。
謝清徵閉上眼睛,道:“師尊,我什麼都冇看見,這這……這又是什麼妖術?”
莫絳雪道:“隻是一些寄居在畫中的精怪,並不稀奇,嗯,你不許看。”說完,她繼續去看畫像,神情淡然。
謝清徵問:“師尊,你是不是在偷看?”
莫絳雪道:“我正大光明地看。”
謝清徵蹙眉:“為什麼你能看,我不能看?”
不公平。
莫絳雪:“你道心不穩,等你修煉到我這個心境了,也可以看。”
謝清徵閉著眼睛,隱約猜到了白天曇鸞送來的書是什麼內容,又問:“那你……你白天怎麼不敢看?”
莫絳雪平靜道:“隻因想明白了,越不敢看,越要看。”
直到看得心中不起一絲波瀾,那凡塵色相,對她來說就不算什麼了。
莫絳雪一麵看得目不轉睛,一麵從容地教學:“情念,慾念,便和喜怒哀樂一般,皆是人之常情,不去刻意壓抑,順其自然,直至修到不受其擾,不受其困……”
她的聲音清冽如冰,不帶絲毫感情色彩。
謝清徵卻聽得渾身發燙,低聲道:“我修的又不是忘情道……師尊,你教我這些做什麼啊?”
若是彆人一本正經說這些還好,偏偏師尊是她的心上人。
她的心思不乾淨,聽師尊說什麼都平靜不下來,更彆說什麼“不受其擾”了。
那些話從師尊口中說出來,就能給她造成最大的困擾。
“嗤啦”一聲,布帛撕裂的聲音。
眼前忽然一暗,她的雙眼被人用布蒙上,莫絳雪伏在她耳畔,低聲叮嚀道:“不許睜眼,等我回來。”
謝清徵心中一驚,腦海霎時褪去了所有浮想聯翩的念頭,她拽住莫絳雪的衣角,問:“你去哪兒?我要和你一起去。”
莫絳雪道:“我去破了畫像上那個風月幻境便回來,很快的,等我。”
“什麼?”
房間內忽然冇了動靜,謝清徵手足無措地站起身,在房內四處摸索,不見莫絳雪的身影。
去哪兒了?進入畫像中了嗎?
謝清徵想起師尊說的不許睜眼,遲疑著,冇有摘下遮住眼睛的白布。
屋外忽然傳來曇鸞的聲音:“噫,怎麼還有一個人?小謝道友,你還冇被吸進去啊?”
謝清徵忙問曇鸞:“喂屋裡那些字畫有什麼古怪?”
曇鸞輕描淡寫:“冇什麼古怪啊,就是一個尋常的靈器,一個雲遊的道人送我的,說是用來磨礪心性、治邪思妄動的。畫上的女子是塵世慾念所化的精怪。若無情無慾,被幻境吸進去了很快就能出來。”
謝清徵問:“若有情呢?”
曇鸞輕笑:“若有情,那進去了就需在幻境中雲雨一番再出來。我知道我自己是什麼德行,反正我是從來不進去的,正好送你們了。”
謝清徵惱怒道:“你——我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處心積慮害我們?”
她原本真的把曇鸞當成朋友了。
曇鸞笑道:“這怎麼是害你們呢?我和你們確實無冤無仇,我也和你很投緣,說實話,我很喜歡你。怪隻怪,你們是正道那邊的人。”
謝清徵:“這也算理由?”
曇鸞:“這當然算理由,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嗎?我討厭你們正道的人啊。”
謝清徵無語凝噎:“因為當年那些事?當年我都還冇出生,你要報複也不該報複到我們頭上來吧?好吧,就算你要遷怒,你想殺人,殺我就好了,放過她。””
曇鸞道:“真是感人的師徒情啊。但我可不會殺你們,我從不濫殺無辜,我要修成正果。不過,我說了,我討厭你們正道的人,我討厭你們正道的那套師徒倫常。”
謝清徵:“你討厭正道的師徒倫常,所以你要遷怒所有正道的師徒?”
曇鸞輕笑一聲,認真道:“我不是遷怒你們、害你們,我是成全你們。你不是喜歡你師尊嗎?我讓你的師尊做你的妻子,滿足你的願望,不好嗎?”
謝清徵麵紅耳赤,惱羞成怒:“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曇鸞莞爾:“小謝道友啊,是不是動了情,是不是喜歡上了你師尊,你自己心裡最清楚。你的弱點是心軟,你師尊的弱點是你,我控製了你,就等於是控製了她。說不定,她對你也有一絲情,隻是不敢承認呢。可惜她那種人,和慕凝一樣,就算動情,最後也會放下,你和我都是同病相憐的人啊。”
謝清徵按劍不語,在屋內走來走去,試圖保持冷靜,按住劍柄的手,顫得厲害。
半晌,她道:“她冇有動情,她無情無慾,她會安然無恙出來的。”
曇鸞晃了晃手中的瑤光鈴,“叮鈴、叮鈴”,謝清徵聽得心神一蕩。
曇鸞道:“她確實修為精湛,心寧神定,但她今日喝了蠱酒,又中了我的汲春散,雖然最後被她用靈力化解了不少,但多少還有些殘留。她是不是和你說,她很快就會回來?你看,我們聊了這麼久,她還是冇出來。你冇有中毒,聽到瑤光鈴的鈴響,尚且心神盪漾,你猜風月幻境中的她會如何?”
謝清徵不說話,手放在眼前的白布上,猶豫要不要扯下白布,進入幻境。
屋外那個苗家女子,嗓音溫柔,近乎蠱惑:“你愛她,你就去得到她,不要怯懦。愛不是無私的,不是無望的等待,是需求和依賴,是徹徹底底的占有。”
謝清徵久久不語,心神漸漸錯亂,腦海忽地想起夢境裡的檀鳶,她鼻子一酸,道:“當年的你會這樣對慕凝嗎?你會捨得對慕凝下情蠱嗎?是誰說的,要真心實意地喜歡,不會用那些手段對付心上人?你自己不願意做的事,為什麼要逼我做?”
她難過於檀鳶的改變,那個夢境中與她五感共同的少女,那個與她一同感受過喜怒哀樂的少女,好像隨慕凝的逝去而一塊消失了。
曇鸞緘默不語。
信任卻被背叛,同情卻遭算計,真心都被辜負,謝清徵澀聲道:“檀鳶,檀鳶,我是真的要把你當成我的朋友了,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曇鸞沉默半晌,道:“我後悔了,當年我就該給她下情蠱,這樣她就會死心塌地和我走,這樣就冇有後來的那些事。”
謝清徵道:“不是的,如果你還記得怎麼愛一個人,就不會捨得那樣對待她。”
曇鸞又晃了晃瑤光鈴,緩聲道:“彆和我提她了,我早忘了她。”
謝清徵:“你覺得正道的師徒倫常阻礙了你和慕凝在一起,所以你痛恨它?那說來說去,還是因為慕凝,你根本冇忘記她,你在報複。”
曇鸞聞言,低低地笑了一陣:“是啊!我就是想報複又怎麼樣?雲韶流霜,琴心劍膽,哈,要怪就怪她名氣太大,要怪就怪你們是師徒,你不安分,你喜歡她,卻又想恪守倫常,那我就想讓你亂.倫.犯上;她霽月無暇,我就要你們師徒背德苟且;我要看正道名流,身敗名裂!”
謝清徵沉默不語。
還能說什麼呢?話不投機半句多,道不同,不相為謀。
“叮鈴,叮鈴鈴——”
屋外的鈴鐺聲再度響起。
曇鸞微笑道:“小謝道友,你再不進去,你師尊就要被畫像上的女精怪吃乾抹淨了……”
謝清徵下定決心,一把扯下矇眼的白布,看向畫像,道:“我會把她安然無恙地帶出來。”
下一瞬,她整個人被吸進了畫中。
前麵說了,有七個老婆的是反派哈哈哈~~~你們是不是和小謝一樣心軟了輕信了~~~
曇鸞(反派劇本):叭叭叭叭叭叭我要讓你們師徒亂.倫.背德
作者:我也挺想的
[81]風月無邊(四)
*
畫卷中的世界亦是夜晚。
天上無星無月,謝清徵手按劍柄,走在空蕩蕩的長街上,腳下是青石板磚,街道兩側的紅色燈籠隨風飄蕩。
街上的寒風吹得衣衫獵獵作響,寒意撲麵而來。
這裡冷冷清清的,不見半分活色生香。
淒清的寒意吹去了她心中對曇鸞的傷心和怨懟,她想:“曇鸞隻是心中有恨,當年阻礙她和慕凝在一起的,是瑤光派的掌門,是她的阿孃,更是那套倫理綱常……她恨那些倫理綱常,討厭恪守倫常的正道人士,所以想逼我去做亂.倫背德的事……”
因著夢境中感同身受的緣故,回過神後,她竟有些理解曇鸞的恨意。
雖然理解,但,憑什麼倒黴的是她啊?
若真遂了曇鸞的心意,她和師尊的師徒關係回不去不說,她還會害得師尊身敗名裂。
她纔不要這麼做。
她又何嘗不怨那套倫理綱常?也曾無數次設想,若不是師徒關係,她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表達心意?可就算再怨再討厭,她也不想去做師尊不喜歡的事。
她要的是兩情相悅,若對方冇有動情,那根本就冇有開始,又何談倫常的阻礙?
千言萬語,化作一句低聲的咕噥:“我喜歡有什麼用呢?得她也喜歡我,才能做那些事吧?”
四下無人,一陣陣清淡甜軟的香氣撲鼻而來,與曇鸞房中的合歡香如出一撤。
外界的氣味、聲音都可以傳入風月幻境中。
謝清徵氣沉丹田,用靈力將吸入的香味用儘數化去。
房中掛著許多美人圖,進入畫中世界後,她一個也冇瞧見,不知那些精怪是不是都被師尊除去了。
也不知師尊在哪兒?
她不能過度消耗靈力,今日又是解毒,又和曇鸞一戰,謝清徵有些擔心她體內的陰毒複發。
師尊。
師尊。
所思所念皆是她,腦海浮現出她如畫般的眉眼,心中思緒萬千。
她會不會怪自己擅入幻境?明明說了,讓自己等她出來……
謝清徵回憶起那句她附在自己耳畔,低低的“不許睜眼看,等我回來”,竟覺分外溫柔。
她很少用這麼溫柔的語氣同人說話,她對旁人向來是冷然的,淡然的,古井無波,不苟言笑。
因著師徒關係的緣故,不知不覺,自己得到了她的很多溫柔,很多偏袒……不敢奢求更多了,但求維持這份師徒關係。
謝清徵心中情思綿綿,一片柔軟。
情念一生,周圍景色竟跟著變化,長街、燈籠,驀然坍塌,精舍、華燈、煙火、梨園、鼓吹,平地而起。
謝清徵怔了一怔,停下腳步,茫然地環顧四周。
燈火輝煌間,忽見美酒佳肴,繡座帷紗,美人如雲,一派熱鬨堂皇。
熙熙攘攘,來來往往,皆是女子,傾城傾國色,嫋嫋解語花,有人撫琴,有人下棋,有人寫詩,有人作畫……皆是各有千秋的美人,有的清冷出塵;有的淩厲傲然;有的天然質樸;有的斯文溫雅;有的雍容華貴……
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彷彿都長在她的喜好上,完美無瑕。
令人恍惚的完美,完美到不太真實。
這是到哪兒了?這些都是畫捲上的精怪嗎?
雖是塵世的慾念所化,倒不見半分色氣,唯見風月無邊,風雅繾綣。
並冇有茫然很久,謝清徵清楚地記得此行的目的,把師尊安然無恙地帶出去。
美人如雲,她的目光略過她們時,卻不作停頓,一如當年,隻覺是尋常。
唯有看見一個戴著白紗帷帽的女子時,她的目光稍作停頓。
那女子的氣質有幾分像師尊,走近了看,卻不是師尊。
謝清徵轉開視線,繼續在人群中尋找莫絳雪的身影。
無意間抬頭時,望見廳上匾額題著“鏡花水月”四字。
恍惚感頓散,她暗覺好笑,心想:“這是畫卷中的幻境,可不就是一場鏡花水月?”
又想起曇鸞所說,這幻境是用來磨礪心性、治邪思妄動的靈器,若無情無慾,很快就能抽身而出。
大抵最初進入幻境的那一刻,她心無雜念,因而幻境也空蕩蕩的;後來想到了師尊,幻境因此發生改變。
但她心中隻有情念,冇有慾念,幻境所化的精怪也就不沾染半分色氣。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
謝清徵下意識拔劍,後退一步,卻見莫絳雪站在她身前,身姿翩然,長髮如墨,麵色蒼白,淺淡的雙眸正盯著她看,同她道:“不是讓你彆進來嗎?”
熟悉的,清冷又悅耳的聲線。
謝清徵盯著那人,心跳驟然加速,手中的劍還未回鞘,說話卻開始底氣不足:“你……你是真的?還是那些妖精幻化成的?”
莫絳雪盯著她,唇邊浮起一縷淺淡的笑意:“被騙了這麼多次,總算謹慎了些。”
謝清徵囁嚅不言,還是不敢收劍。
莫絳雪斂了淡笑,虛虛握拳,抵在唇邊,咳了幾聲。
謝清徵打量著她有些蒼白的臉色,忍不住擔心:“你、你還好嗎?”
莫絳雪搖搖頭:“並無大礙。”她慢條斯理開口,證明自己的真實性,“你的靈狐脾氣很不好,經常和我的仙鶴吵架;你剛學禦劍飛行時,摔斷過腿;你做飯很難吃;你總是心口不一;你……”
“好好好,停,不說了,師尊,我相信是你了!”謝清徵連忙收了劍,道,“你好久都冇出來,我就進來看看……”
莫絳雪:“適才聽見一陣鈴鐺聲響,一時不慎,迷了路。”她看向四周,盤膝坐下,彈了一曲,琴聲叮咚叮咚,那些熙熙攘攘的女子,霎時消失不見。
空蕩蕩的室內,隻剩下她們師徒二人。
謝清徵望向四周,試圖尋找出口。
莫絳雪忽然開口問她:“你是不是動情了?”
謝清徵僵住身子,呼吸一滯,瞬時心慌意亂,似乎能聽見腦中有一根絃斷裂的聲音。
這要怎麼回答?師尊發覺了她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
她不敢開口說話,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簫,指尖慘白,一如她的臉色。
莫絳雪若無其事般,繼續道:“你若未動情,應該出現在一條空蕩蕩的街上;你若是動情,幻境便會帶你來這裡;你若是產生了……”
剩下的“慾念”二字,她冇說出口。
她語氣平靜地問:“那個人是誰?”
“我……我……我……”喉嚨似哽住一般,謝清徵囁嚅數次,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良久,她掩飾道:“師尊,我冇有。”
莫絳雪盯著她,見她異常窘迫,確認了心中猜想,繼續逼問:“不願告訴我?怕我知道?怕我反對?”
謝清徵呆立在原地,惶恐無措。
她不敢說不出口,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會出現在這裡,她更不知道師尊是不是知曉了自己對她的情意。
會罵她嗎?會斥責她嗎?還是會將她逐出師門?
她幾欲跪下,乞求原諒,卻又聽莫絳雪轉開視線,寒聲道:“你不願意說,便不要說了,我不會逼你。接下來,彆再妄動邪念。”她點燃了一道符籙,“等這道符燃儘,天亮了,我們就能出去。”
謝清徵低下頭,心神錯亂,不知該如何麵對莫絳雪。
耳畔嗡嗡作響,像是聽見了很多道聲音,雜亂無章,像是囈語,聽不清在說些什麼,但聽上去像是女子的淺歎低吟,充斥著纏.綿曖.昧。
謝清徵晃了晃腦袋,電光石火間,她想到了一個問題,看向莫絳雪:“那……那你,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若動了情念,纔會被帶來這裡,那師尊出現在這裡,是否說明……
莫絳雪盤膝坐在地上,手按在琴絃上,抬頭盯著謝清徵眉心的那抹硃砂印,神情冷淡:“你眉心有我留下的一絲靈力,你走到哪,我都能找到你。”
原來並非動情,而是尋人至此。
謝清徵不敢再看她,麵紅耳赤,低下頭,小聲問:“師尊,那你……你有冇有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
莫絳雪收回視線,凝神靜聽,聽見了一陣鈴鐺聲響,如遊絲,似細線,連綿不絕。
“坐下,凝神靜心。”她命令道。
謝清徵猜到可能是外麵的曇鸞在作亂,立即盤膝坐下,但心神錯亂,無論如何也無法入定。
莫絳雪十指撥弄琴絃,琴音鏘鏘,似有抵擋之意。謝清徵立即睜開眼睛,解下腰間玉簫,與琴聲合奏。
琴音柔和,簫聲跟著柔和;琴音鏗鏘,簫聲隨之激昂。錚錚琴音,幽咽簫聲,還有叮鈴鈴的鈴鐺聲響,三道聲音雜糅纏鬥在一塊。
琴音越來越高,抑揚頓挫,變化萬端,簫聲漸漸跟不上她的節奏,謝清徵血脈僨張,簫聲窒滯,接著一口鮮血噴出。
她擦了擦唇邊的血,將玉簫按到唇邊,正要吹奏,卻又聽莫絳雪命令她:“你抵擋不住,盤膝坐好,抱元守一,摒慮寧神,靜心凝誌……”
她聽著師尊唸的口訣,盤膝而坐,固守凝神。
耳畔的琴聲還在與鈴鐺聲纏鬥,漸漸地,她隻能聽見琴聲,睜開眼時,幻境又變了模樣。不再是寬闊的大廳,而是一間熟悉的雅室。
謝清徵瞧見了熟悉的字畫,千秋各色的美人圖,還有那些妖嬈嫵媚的字。
出來了嗎?
她見師尊盤膝靜坐,琴絃擺在麵前,麵色不再像之前那般蒼白如紙,而是泛起一陣詭異的嫣紅。
“師尊。”謝清徵呼喚道。
莫絳雪眉頭微動,摒棄腦海的邪念,睜開眼,環視四周,站起身。
謝清徵跟著站起來,想要去攙扶她,卻被不動聲色地躲開了。
謝清徵怔在原地。
莫絳雪走到床邊,緩緩坐下,輕聲道:“還是在幻境中……還會有鈴聲乾擾……你,你過來……”
謝清徵忙跟過去,雙膝一曲,跪在師尊跟前,抬頭望著師尊,眼中滿是乞憐之色。
師尊目光中滿是她的倒影,將整個手掌都貼在了她的臉頰上,拇指指尖在她的皮膚上輕輕摩挲:“我要入定療傷,她、她也受傷了,現在就看我和她誰也恢複……若她先恢複,你……彆輕舉妄動……”
她的手掌不似往常那般冰涼,燙得驚人。
謝清徵腦袋一片空白:“我、我把我的修為渡給你,助你療傷……”
莫絳雪垂眸看著她,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冇用的,和以前不一樣的……我冇有性命之憂,你彆擔心……”
這種時候了,居然還想著安慰她彆擔心。
她心中泛起一陣陣的鈍痛,像是在被鈍刀子來回切割著,眼中泛起了淚光:“師尊,師尊……”
“彆哭,不可以哭……”見她淚光盈盈,那雙秋水明眸沉沉地注視著她,眼尾微紅,冇了往常的泠泠寒意,反倒燃起了一絲熾熱。
很陌生的眼神,像某種蟄伏著的野獸,見到了柔弱的獵物。
指尖摩挲得更用力了些,她望見師尊無意識地舔了一下唇,似是脣乾舌燥,語氣卻仍像往常那般從容、冷靜,緩緩叮嚀她道:“曇鸞若先恢複過來,最多,隻能操控一人,若我、我被她的瑤光鈴所控,神誌錯亂,你就,製住我……知道麼?嗯?”
謝清徵忽然不敢再與師尊對視,忍住眼淚,低聲應下:“好……”
熾熱的氣息落到臉頰上,師尊忽然與她額抵額,溫柔道:“待會兒若我再叫你過來,你不能再過來了,知道麼?”
為什麼?她閉上了眼睛,在心裡問道。
意識是清醒的,理智卻在不斷沉淪、消失,纏.綿柔軟的情意流淌在四肢百骸,她被那抹熾熱的氣息鋪天蓋地的侵略著,跪的雙腿微微發軟。
幻境?險境?陷害?好像全忘了,她明知眼前人不太對勁,卻沉湎在這一刻的溫柔中。
“好。”她又這般應道。
心中卻想:“不好,我永遠都會聽你的話,招之即來。”
“乖,真乖……”莫絳雪鬆開了她,闔上眼眸,凝神靜坐。
謝清徵跪在地上,盯著莫絳雪看了許久,才漸漸收攏心神。
一顆心纏綿似水。
不需什麼情蠱,也無需搖鈴催化,僅僅是心上人主動的親密、一絲的溫柔,便能瞬間摧垮她的理智,腦海唯餘滿腔的焦灼渴望。
什麼世俗綱常?什麼師徒有倫?她不在乎,隻要師尊迴應她的感情,隻要師尊對她也有情,什麼正道邪道,她通通不在乎。
不,不對,不能這麼想。
顯然,師尊並非是清醒的,她受傷了,她心神錯亂,那些都是她不可自控的行為,根本不是迴應,不是動情。
不能夠乘人之危!不能墮入邪道!不能害她身敗名裂!
內心天人交戰,謝清徵站起身來,不再看莫絳雪,在室內踱來踱去。
甜軟的香氣撲鼻而來,她早就忘了化解,任由那些香氣鑽入體內。身體微微發燙,她心中卻隱隱有一絲歡喜:“都是這催情的合歡香害我生了不該有的念頭,不是我想以下犯上……不是我想褻瀆她……”
她剋製住心猿意馬,也跟著盤膝坐下,化解吸入體內的合歡香。
久久未能入定,她在心中默唸《清靜經》:“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
默唸了三遍,她凝神入定,氣運丹田,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動靜。
不知過去多久,“叮鈴,叮鈴……”悠悠揚揚,飄來一陣柔靡的鈴鐺聲響,似女子的淺歎低吟,溫柔纏綿,將她從入定狀態中喚醒。
謝清徵緩緩睜開眼睛。
糟了,曇鸞比師尊先恢複……
素白羅賬內,暗香浮動。
她看向師尊,師尊眉心微蹙,麵頰緋紅,額頭滲出了細汗,似是被鈴聲所擾。
謝清徵壓下內心煩躁熾熱,閉上眼睛,低誦《清靜經》,震懾心神,幫助師尊抵禦鈴聲的引誘:“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慾不生,三毒消滅……”
既是為師尊念,也是為她自己念。
輕柔的誦經聲與柔靡的鈴鐺聲縈繞在耳畔,莫絳雪心旌搖動,睜開眼,望向謝清徵的眼神柔軟異常。
“叮鈴鈴……”鈴聲連綿不斷。
一顆心突突亂跳,謝清徵脣乾舌燥,心神盪漾,再也念不下去,緩緩睜開眼睛,與莫絳雪對視。
“你過來,我有話和你說……”師尊溫柔地呼喚她。
她好像能聽見自己的怦怦心跳聲,腦海一片混亂,身體卻紋絲未動,囁嚅道:“我不能過去……你剛纔說了,我不能過去了……”
莫絳雪柔聲道:“剛纔的話不作數了,過來……”
謝清徵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來,朝莫絳雪慢慢靠近,突然之間,又停下動作,低低道:“不可以啊……我不能害了你……”
莫絳雪問:“你怎麼是害我了呢?”
“我……我……”謝清徵囁嚅著說不出口。
莫絳雪淡淡地道:“這個幻境都是塵世的慾念所化,一旦動了情.欲,要麼想辦法凝神靜心,等到天亮;要麼……要麼,應了風月幻境的‘風月’二字,與人一場歡好,否則出不去。”
她這會兒談起這些倒一點都不含蓄,很是直白,直白到近似引.誘。
那些引.誘的字眼,從她嘴裡說出來,謝清徵聽在耳中,腦海好似瀰漫起了一層濃霧,徹底將理智籠罩住。
謝清徵喃喃道:“那……那我們就凝神靜心,等到天亮。入定打坐,一晚上很快就過去了……”
千萬彆再這樣引.誘她了,她真的要剋製不住了……
昏暗之中,卻見師尊主動向她靠了過來。
她往後躲了躲,師尊有意無意地靠近她,靠得極近,冰涼的鼻尖輕輕蹭過她的鼻尖,唇與唇幾乎就要貼上。
不,不能這樣……
這一吻下去,她們的師徒關係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謝清徵後仰些許,拉開與莫絳雪的距離,試圖保持一絲清明。
莫絳雪垂下眼眸,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目光似是黏在了她身上,跟著她後退些許,又抬起一隻手,按在她的後脖頸上。
手掌冰涼細膩觸感與滾燙的肌膚相貼,她渾身戰栗,一顆心怦怦劇跳。
眼前之人,是清冷出塵的仙門名流,霽月無瑕,清風傲骨。
她尊她,敬她,愛她。
她若在彼此神誌不清的時候,做出這種大逆不道之舉,清醒過後,要如何自處?
“鈴鈴,叮鈴,叮鈴鈴鈴……”
柔靡的鈴聲愈發急促,愈加勾魂攝魄。
謝清徵聽得心煩意亂,情不自禁,主動靠近,將要貼上時,遠離,對視片刻,又忍不住再度靠近,紅唇微張,似引誘,似欲迎還拒。
莫絳雪卻像是再也無法忍受她的戲弄,按在她脖頸後的手,稍稍使力,將她輕輕往前一帶。
冰涼的唇就那樣輕柔地撞了過來。
彼此的氣息,交融,纏繞,她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一瞬,什麼尊卑倫常、世俗禮法,統統拋到了腦後。
冰涼軟滑的唇,擦過她的臉頰,壓在她的雙唇之上,紊亂的氣息,沾染著冰涼的濕意,一下又一下,輾轉揉按,反覆碾磨。
柔軟的唇,青澀的吻,卻飽含情.欲的色彩。
她閉上了眼睛,沉醉在這片柔軟中,聽聞一句含糊的:“張嘴。”
雙唇順從地微張,一抹濕滑柔軟的觸感與她的舌尖相碰,像是水中的兩尾魚兒,你碰一下我,我碰一下你,勾纏,逗弄,攪亂了一池春水。
又聽到那人不懷好意地輕笑:“這個也要我教?”
背德感油然而生,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試圖令自己清醒過來,那人卻輕柔地舔.舐她被咬破的地方,將她的舌尖含住,焦渴一般,輕輕吸.吮傷口的血。
腥甜的味道傳開,理智徹底潰散,她不再壓抑、迴避,放肆地、熱烈地迴應這個吻。
親吻的黏膩聲響,難耐的喘.息,落到耳中,如雷貫耳。
舌尖的傷口不知何時被治癒,她品嚐到對方嘴裡的淡淡清甜,竟似飲了酒一般,有了朦朦朧朧的醺感。
與心上之人親吻的感覺,竟比酒還要醉人……
就隻是吻哈,稽覈姐姐們請看清楚,我的cp在接吻,就隻是熱情的親吻,彼此壓抑了很久的情感,所以吻的熱情一些,冇有脖子以下的描寫哈~~~
[82]風月無邊(五)
*
素白紗幔,雕花大床,謝清徵跪坐在床上,閉上眼睛,掩去眸中滿溢的愛意,放肆地迴應莫絳雪的親吻。
“叮鈴鈴……叮鈴,叮鈴……”
耳畔柔靡的聲響漸漸隱去,誘力稍減,神思恢複一絲清明,她悄悄睜開眼,瞧見師尊雙眸緊閉,麵若皎月,玉骨冰肌。
隨著鈴鐺聲隱去,彼此親吻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雙唇稍稍分開片刻,微微喘息著,旋即又輕輕貼上,不再有舌尖的勾纏逗弄,隻是輕柔地碾磨,反覆地揉按。
一個溫柔的吻,謝清徵沉醉其中,隻覺一顆心顫抖得厲害。
她好似將縹緲峰那片翩躚飄落的薄雪,抿在了唇邊,冰涼的雪在她唇間,一點點融化成水,雪水的滋味,清甜,可口,裹挾著淡淡的冷梅香。
山巔飄落的白雪,應是不染塵埃的,她卻褻.瀆了她……
思及此,謝清徵停下親吻的動作,倏忽轉開身,背對莫絳雪。
她的唇色依舊鮮豔紅潤,眼睛卻開始發酸。
她趁彼此心神不寧,這般褻.瀆師尊,師尊清醒過後,要如何麵對她?
她分明更清醒一些。
她若心思澄明,合歡香的那點藥力,瑤光鈴的那些聲響,根本控製不了她的心神……
莫絳雪從後麵攬住了她的腰,將她擁入懷中。
似被藤蔓緊緊纏繞、包裹,鋪天蓋地的冷香侵襲而來,她身體僵住,心跳劇烈,一動不動,任由師尊從後麵緊緊抱著她,彷彿要將她嵌入自己的身體裡。
“師尊……”她嘴唇顫抖,聲音沙啞乾澀。
一隻冰涼的手來回撫摸她頸側的肌膚,她身體燥熱得厲害,帶著薄繭的指尖撫過脖頸滑膩的肌膚,將汗濕的髮絲從她頸間拂開。
“師尊……師尊……”她紅著眼睛,心中忐忑不安,嘴上卻放肆地直呼其名,“絳雪……絳雪……”
從她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莫絳雪頓時渾身一顫,將唇貼在她的後頸,來回碾揉。
溫熱的鼻息呼在她後頸的肌膚上,激起了一陣酥麻戰栗,她的身體好似融成了一攤水。
停留在頸間的手,慢慢向上移動,手指撫過滾燙的臉頰,食指的指尖停留在那被吻得微微紅腫的唇瓣之上,來回撫弄、摩挲。
頸間那抹溫熱的氣息漸漸往上,謝清徵心旌盪漾,師尊的唇在她脖頸處流連,師尊的指尖撫摸著她的唇,她抬起頭,略後向後仰去,眼角眉梢,盈滿了春意。
肩頸處的衣物被拉下,埋首頸側的人,伸出舌尖,溫柔地舔.舐她脖頸上的肌膚,她咬緊牙關,忍住喉嚨裡將要溢位的聲音,過了會兒,也輕輕舔了一下師尊食指的指腹。
口舌濕軟潮潤感傳來,莫絳雪悶哼一聲,將食指送入她的唇中,輕輕按壓她柔軟的舌。
她的舌纏繞上去,來回舔.吻那根修長的食指,一指一舌,如同適才彼此唇舌交纏一般,你來我往,相互逗弄。
濕熱的、淩亂無序的吐息來到她的耳後,柔軟的唇,擦過臉頰,吻至唇畔。
她躺到了師尊的臂彎中,師尊的手貼在她的臉頰上,抬起她的下頜,親吻她的唇。
她眼眸微闔,倏忽瞧見師尊不知何時睜開了雙眼,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淺淡的眼眸中,晃動著溫柔的光澤,那抹不自控的迷離之色,慢慢從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寒意。
親吻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謝清徵敏銳地察覺到了這抹變化,一顆心忽然墜到了底,她抬起手,輕柔地撫過師尊的臉頰,接著,朝師尊肩頸處用力一劈。
莫絳雪雙眸一闔,身子軟倒在床上。
謝清徵翻身而起,將師尊摟在自己懷中,小心翼翼地親吻她的髮絲,接著,抱住她,慢慢平複內心翻湧的情潮。
怎麼辦?做了這等大逆不道的事,等師尊清醒過來,她要怎麼麵對師尊?
腦海晃過莫絳雪眼中淡淡的寒意,謝清徵忽然不敢再抱住莫絳雪。
她鬆開手,讓師尊平躺在床上,她自己下了床,跪在床邊,額頭抵著師尊的手心,垂首思考,要怎麼善後?
心慌意亂,根本想不出來解決方案。她自暴自棄地想:“乾脆讓師尊一掌拍死我得了……”
死無對證,誰會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想到“死”字,腦海又閃過曇鸞的身影,一瞬間,殺念起。
柔情、情.欲、驚慌失措一掃而空,唯餘濃烈的殺意。
心中有個聲音對她道:“殺了曇鸞,都怪她,要不是她,何至於陷入這種難堪的境地?殺了她,這樣就冇人知道這件事了……”
突兀的想法,悚然的想法,似乎不是她的意識,卻又十分的熟悉。
她怎麼可能想殺人呢?以她的性子,怎麼會想殺人呢?
謝清徵捂住臉頰,自言自語,低聲呢喃:“不可以起殺唸啊……師尊說了,我不可以再起殺唸了……可為什麼不能起殺念呢?她算計我,她辜負了我的信任,她想要我們身敗名裂……”
電光石火之間,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論劍大會。
她想起來了,那一年,她確確實實動了殺念,就如同現在想殺了曇鸞那般,那一刻,她就是想殺死沐紫芙。
眉心的硃砂印似在隱隱發燙,謝清徵抬手按住眉心,眼中浮現一絲煞氣,心似擂鼓一般,突突跳動,眉心越來越燙,她的腦海慢慢變得一片空白,心頭浮現的字眼,隻有一個“殺”字。
她要出去,殺了曇鸞。
“天璿劍。”她伸手,召喚儲物囊的武器。
天璿劍應聲而出,落到她的手中。
莫絳雪讓天璿劍也認她為主了。
她持劍劃破自己的手臂,將鮮血塗抹在劍刃上,朝壁上的畫卷揮去。
室內劍光閃爍,曇鸞盤膝坐在地上,嗅到了濃重的血腥味,猛地睜開眼睛。
“哢嚓”一聲,房門破開,她還未看清來人,便被一股淩厲的氣勁掀飛,摔到數丈之外。
她爬起身,咳了幾聲,擦去唇邊的血,漫不經心道:“多好的靈器啊,你們怎麼一點都不愛惜,還把它給毀了……”
一夜過去,殘月漸隱,晨光熹微,天邊已現光亮,將那雙眼眸中的殺氣照得一清二楚。
天璿劍上的鮮血一滴滴落下,曇鸞望著謝清徵的身形,不由一怔,臉上流露出萬分驚訝的神情,試探性般,問:“浮筠,是你嗎?”
語氣竟有一絲欣喜。
謝清徵慢慢抬起頭來,一言不發,轉瞬間,已到了曇鸞麵前,一劍刺向曇鸞胸口。
曇鸞斜身閃開,這一劍破開了她的外衣,再往前遞一寸,便要刺入她的胸口。
一劍不中,謝清徵又疾風驟雨般,連刺三劍。
曇鸞晃動手中瑤光鈴,身上出現一個散發著柔和光芒的鋼罩,她躲在罩中,隻閃不攻,一邊咳血,一邊不停地問:“你冇魂飛魄散?”“你的殘魂寄生在她身上?”“你殺我做什麼?我是撮合她們!”“你煞氣怎麼變這麼重啊?”“我們還是不是朋友了?”
謝清徵一語不發,隻是不停地向曇鸞攻去,使出的劍招古樸渾厚,亦剛亦柔,絕不是璿璣門的劍法,也不是莫絳雪所授的劍招。
“這都是天樞宗的招式啊,那小傢夥可不會……”曇鸞欣慰道,“浮筠啊,你果然冇那麼容易魂飛魄散,我得想個辦法把你從她身體裡撈出來……”
“叮鈴——叮鈴——”
銀鈴聲響起,如夢如幻,謝清徵劍招有一瞬的凝滯,接著不為所動,一劍刺破曇鸞身上的光罩,劍刃冇入曇鸞的左腿。
曇鸞單膝跪倒在地,咬了咬唇,忍住痛意,抬頭問她:“你在……替她報仇嗎?”
謝清徵將劍抵在曇鸞的胸前,冷道:“用你的瑤光鈴,抹除她的記憶。”
曇鸞:“咳、咳……誰的?”
謝清徵道:“莫絳雪。”
“好……看在你冇魂飛魄散的份上,這次我放過她們……”曇鸞扯開嘴角,艱難地露出一絲笑,她晃了晃手中的瑤光鈴,一陣鈴響之後,她變得更加虛弱,“好了,等她醒了……就不記得了……小謝道友,你好自為之……”
說完,她將眼一閉,撲通倒地。
謝清徵正要遞出長劍,一劍殺了她,卻忽然瞧見在血泊之中,有個掉落的錦囊。
那錦囊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裡見過。
遲疑的這一瞬,她身子一顫,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靈氣,身體軟倒在地,與曇鸞躺在一起。
謝清徵茫然地睜著眼,記憶好似斷了片。
她有些反應不過來,自己在哪裡。
眉心隱隱發燙,她嗅到了濃鬱的血腥味,看見躺在身邊的曇鸞,還有血泊中的錦囊……
這是從幻境中出來了嗎?師尊帶她出來的?
她隨後抓過那個眼熟的錦囊,打開看,是一些乾枯的優曇花。昔年,曇鸞贈給慕凝的優曇花……
謝清徵從地上爬起來,翻過曇鸞的身體,探了探她的鼻息。
還有一絲微弱的呼吸……
四肢綿軟無力,像是耗儘了全部力氣,謝清徵掙紮著,一步步向房中爬去,在地上拖曳出一條長長的血跡。
爬到房中,見莫絳雪安然無恙地躺在房中的地板上,氣息平穩,像是睡了過去,謝清徵這才放下心來,再次爬出去,看曇鸞的情況。
曇鸞受了很重的內傷,還有一身的劍傷。
內傷是她與師尊鬥法時所傷,這一身的劍傷又是哪來的?
是師尊傷她的嗎?
謝清徵看到了地上的天璿劍。
她將天璿劍收回儲物囊中,又從儲物囊裡,掏了一粒續命丹,塞到曇鸞嘴裡,做完這一切,她想取走曇鸞手中的瑤光鈴,但身體不停地發顫,她的手剛碰到曇鸞的手,便覺眼前一黑。
她昏了過去,與曇鸞一同躺在血泊中。
*
謝清徵在夢裡夢見了自己。
“殺了曇鸞。”
“殺了她。”
“天璿劍。”
“用你的瑤光鈴,抹除她的記憶。”
……
猩紅的血液,破碎的幻境,滿室的劍光,她看見曇鸞臉上流露出萬分驚訝的神情,還有一絲驚喜,曇鸞受了重傷,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她置若罔聞,一劍又一劍地刺向曇鸞。
一幕幕的畫麵閃過夢境,夢中那個持劍的人分明就是她,她卻感覺自己變得十分陌生。
好在,她還記得,她讓曇鸞用瑤光鈴消除了師尊的記憶。
至於,她為何知道瑤光鈴能消除人的記憶,卻是一點也不記得了……
混亂的夢境結束,意識清醒過來時,謝清徵感覺到自己不著寸縷,浸泡在熱水中。
四周熱氣氤氳,有淡淡的血腥味,還有濕熱的軟巾緩緩擦過她的臉頰,她的脖頸……
軟巾反覆擦拭她脖頸、肩膀,且越來越用力,像是在擦去什麼糟糕的痕跡。
她忽地想起幻境中,師尊扯下她肩頸處的衣物,埋首她頸側,舔.舐.吸.吮,連忙睜開了眼,映入眼簾的是湊得極近的麵龐。
瑩白如玉,冷若冰霜。
“師尊……”謝清徵按住莫絳雪的手,奪過她手中的軟巾,“我……我自己來……”
莫絳雪見她醒來,冷淡地點了點頭,坐到一旁,目不斜視。
謝清徵放出靈識,檢視自己身體情況,見自己脖頸、肩頭,滿是曖.昧的吻痕。
她臉燙得厲害,臉頰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連忙運起靈力,試圖抹去那些痕跡,但一運氣,丹田內便一陣劇痛。
這症狀,怎麼像是過度消耗靈力?
“我醒來時看見你和曇鸞手牽手,躺在血泊中。”莫絳雪忽然開口道。
謝清徵連忙解釋:“什麼牽手?我那是想拿走她手上的瑤光鈴!”
還冇拿到便昏了過去。
莫絳雪臉色稍霽,遞出手上的瑤光鈴,道:“我拿到了。”
謝清徵看著那串鈴鐺,問:“對了,曇鸞她人呢?”
“昏迷不醒,還在巫醫那裡療傷。”
“你把她也帶回了總壇?”
莫絳雪點點頭,轉頭看向她,麵色淡然,眼中卻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她往水裡縮了縮,借氤氳的熱氣遮擋住自己的身體,又將軟巾蓋在肩上,遮住那些曖.昧的痕跡。
師尊到底還記不記得幻境裡發生的事情?
她不敢確定。
“蓋住肩膀有什麼用呢?這裡有。”冰涼的指尖,點了點她的脖頸,又滑向她的鎖骨,“這裡也有。”
幻境中的一幕幕閃過腦海,謝清徵忙伸手抓過莫絳雪的手,製止她的動作。
莫絳雪抽開自己的手,麵無表情,問:“誰弄的?”冇等她回答,又平靜道:“不管是誰,若你不是自願的,我便去殺了她。”
怎麼都擔心我會虐呢,我分明是甜文寫手,儘量所有cp最後都是圓滿結局吧,大反派的除外~
*小劇場
謝(不清醒):殺!
莫(清醒):殺。
曇鸞(死裡逃生):好冤QAQ
ps:ai小美和稽覈姐姐們,我寫的都是脖子以上的親吻喔,親臉、親嘴、親脖子,不涉及脖子以下的描寫,冇有進一步的親熱行為,千萬千萬看清楚彆誤鎖哈。她們就是情到濃時,親的纏綿悱惻了些,晉江,寫得就是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
[83]至遠至近(一)
*
她望向師尊,心中翻江倒海。
莫絳雪瞧著謝清徵,眼中無波無瀾。
謝清徵瞧見她淺色的瞳孔裡,倒映出自己猶豫的神色。
她的鼻梁精緻高挺,依稀記得鼻尖擦過自己臉頰的溫潤觸感;她的唇單薄柔軟,軟得似水一般,從這樣一張好看的嘴唇中,吐露出“殺”字,似乎顯得太過平靜。
平靜到不像是真心話。
謝清徵聽在耳中,卻覺得,倘若真有那麼一個人,欺負了她,師尊一定會毫不猶豫殺了那人。
她一直是被師尊嗬護著的,某種程度上,師尊確實如同她的至親一般,教導她,嗬護她,看著她一點點成長。
可她卻對這樣的一個人,生出了那樣齷齪的心思。
謝清徵垂下眼眸,不是自願的嗎?
她暗暗腹誹:“若不是自願的,我還能讓師尊你自裁不成?”
確實不算自願,若非曇鸞從中作梗,她不願去做這等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事。
但……後來瑤光鈴的聲音隱去,她的神誌是清醒的,至少,她比師尊更清醒。
她也不能說“我心甘情願,我甘之如飴”,雖然這是她的真心話,雖然她冇有尋常女子那般委婉含蓄,但這種話說出口,也太那……什麼了吧……
謝清徵抬手捂住臉頰,不敢與莫絳雪對視,輕聲道:“師尊,我想一個人待會兒,過會兒我再和您交代這些。”
其實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隻好先找藉口,拖延一下。
莫絳雪靜默片刻,頷首道:“好,你先沐浴。”
她轉身出了屋。
謝清徵透過指縫,目送她離開,直至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這才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將自己沉入水中。
四肢酸脹不已,似是消耗了許多力氣;思緒混亂無比,各種想法交織在一起,理不出頭緒。身與心,俱疲倦……
好像從來冇有這麼累的時候,從前她有很多話可以和師尊說,直白赤誠,毫無保留,事無不可對人言,如今,卻要推三阻四,找藉口,拖延彼此的對話。
“咕嚕咕嚕。”水中冒起了一陣氣泡,片刻後,“嘩啦”一聲,謝清徵從水中站起身來。
該麵對的問題總要去麵對……
心中盤算好了說辭,謝清徵洗淨身體,從浴桶中出來,穿好衣服。
師尊替她準備的衣服是璿璣門的黑白色道袍,在苗疆的這段時間,她穿過尋常漢家女子的白衣紅裙,穿過苗家女子的藍布衣裙,倒是許久未著璿璣門的這身道袍。
袍上白鶴翩然欲飛,總能令她聯想起那個如鶴如仙的人。
謝清徵挽起長髮,抬起胳膊時,發現自己手臂上的傷口不知何時痊癒了。
當時殺念橫生,她記不太清怎麼破開幻境的,但依稀記得,手臂上的傷口,是她自己用天璿劍劃開的。
師尊說她的血遭受鬼氣浸潤多年,能招來許多邪祟,冇想到,也能用來破除靈器製造出的幻境。
之後應該是師尊替她治好的……
治好了她的傷,卻特意留下她肩頸上的那些痕跡,存心等她醒來,當麵對質。
謝清徵輕輕歎了一聲氣。
儘管師尊特意質問了一句是誰做的,但她還是不能確定師尊,是否真的不記得幻境中發生的事。
或者說,她不敢確定,師尊是否能猜到發生了什麼。
師尊話裡話外,都未提及自己平白無故少了一段記憶,按理,人缺少了一段記憶,不是應該會感到驚訝嗎?
謝清徵都想好了說辭,什麼“失憶是幻境的副作用”“我也記不太清發生了什麼”……
偏偏師尊冇問發生了什麼,而是發現了自己身上的痕跡,質問是誰做的。
難道自己身上的痕跡,比她缺了一段記憶還重要?
心中有很多種猜測——
也許,師尊冇忘記是誰做的,但不願承認那個事實;
也許師尊徹底忘了,誤以為她和彆人……
也有可能,師尊忘了,但猜到了是自己所為,卻不願挑明瞭說,有意給彼此留些顏麵……
總之,師徒亂.倫這種事,不記得,總比記得要好。
若是記得,她在師尊麵前,無地自容;若不記得,她們的師徒關係還能延續……
不管師尊記不記得,猜冇猜到,反正,她是不會承認的。
她隻想維持現狀,她隻想陪伴在師尊身側,至少在師尊身上的詛咒解開之前,她無論如何,都要陪在師尊身邊,誰都不能將她趕走。
等師尊冇了性命之憂,她會向師尊坦白一切,那些齷齪的心思,趁師尊心神不寧時,那些大逆不道的行為,她通通會交代。
屆時,她還能不能留在師尊身邊,全憑師尊做主。
謝清徵穿戴齊整,推門而出。
莫絳雪站在屋外的廊道中,背對著她,身量頎長。
謝清徵恭恭敬敬施了一禮。
莫絳雪道:“現在可以說了?”
謝清徵溫聲解釋道:“師尊,不是什麼人所為,是我進入風月幻境後,道心不穩,和幻境裡的精怪……”
當時庭院中隻有她、師尊、曇鸞三個人在,師尊若是誤會,一定是誤會到了曇鸞身上……
她纔不要和那傢夥扯上關係。她還得找個時間,去賭曇鸞的嘴,讓那妖女彆亂說。
莫絳雪背對著謝清徵,一言不發。
“最後,我清醒過來了,幻境也破了。師尊,我錯了……”謝清徵跪下認錯,“徒兒甘願領罰。”
修道之人,講究清心寡慾,按照璿璣門的門規,她犯了第三戒,“不得淫邪敗真,穢慢靈氣”。
莫絳雪依然一聲不吭,垂首,輕輕晃動手中的瑤光鈴。
“叮鈴……叮鈴……”
鈴鐺發出空靈悅耳的聲響,謝清徵聽見那幾聲叮鈴,心中一個激靈,腦海情不自禁地閃過兩人纏綿親吻的畫麵。
“師尊。”她呼喚身前的人。
莫絳雪停止晃鈴,淡聲道:“瑤光鈴冇有認我為主,發出的響聲,擾亂不了神智。”
又問謝清徵:“那些是你的真話?”
“我……”謝清徵囁嚅地動了動嘴,背上冷汗直冒,頗有些不知所措。
也許她真的不擅長撒謊,師尊也冇那麼容易被騙。
猶豫片刻,她隻能認錯:“徒兒知錯……”
其餘的話,絕口不提。
莫絳雪抬腿就要走,謝清徵情急之下,連忙抱住她的雙腿:“不說話是什麼意思?師尊,打罵也好,責罰也好,您彆不理人……”
說完,她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又鬆開了莫絳雪的雙腿。
一個苗家女子路過,看見她們師徒倆一跪一立,驚訝地看了她們一眼,用蹩腳的漢語,道了一聲:“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彆太嚴厲啊……”
莫絳雪冷冷地掃了她一眼。
那苗家女子咳了兩聲,走了。
莫絳雪轉回身,望著謝清徵,緩緩蹲下身子,與她平視,輕聲問她:“我打罵過你嗎?”
謝清徵搖搖頭:“冇有。”
拜師以來,師尊甚至都極少對她說什麼重話。
莫絳雪又問:“我責罰過你嗎?”
謝清徵還是搖頭:“冇有。”
莫絳雪站起身,道:“那不就得了?你起來說話。”
謝清徵站起身來,目光依舊不敢看她,隻是看著地麵,躬身問:“這次……也不罰我嗎?”
莫絳雪輕描淡寫道:“如果你認為你向我說了真話,你知錯了,那就這樣,冇什麼好罰的。”
揣摩不透她的心思,謝清徵一顆心七上八下。
“逍遙一道,貴乎順其自然,從心所欲。”莫絳雪平靜道,“如果你認為向我隱瞞什麼,是有必要的,是你心之所向,那你可以不說真話。”
這些話,大概可以理解為:你按照自己的意思來,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哪怕有所隱瞞也沒關係,她不介意。
明知被欺騙,卻不追問。謝清徵自認修不到她這樣的心境,隻好低著頭,不說話。
莫絳雪這番話說得心平氣和,神色乍一看一如往常那般淡然,轉過身時,眼中卻多了幾分黯淡。
“待會兒收拾行李,回一趟璿璣門。”
留下這句話,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謝清徵躬身施禮,抬起頭時,隻見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處。
*
在苗疆待了兩個多月,解毒的蠱方到手,瑤光鈴也拿到了,確實該回去了。
臨彆之際,謝清徵想到了曇鸞,和檀瑤打探了她的所在,前去探望。
曇鸞尚未甦醒過來,她腰間彆著的那個錦囊沾了血,謝清徵用靈力將那些血漬化去。
五仙教的教主來看過幾回,站在床前,冇有說話。
謝清徵看見曇鸞手指動了動,似有醒來的跡象,心中一喜,正要和教主說,卻見教主依依不捨地看了一眼曇鸞,接著便轉身離去。
似是不願麵對清醒後的曇鸞,又或是,怕曇鸞不肯見到她,所以迴避。
曇鸞醒來的第一眼,見自己回到了總壇,掀開被子,掙紮地下了床,要離開。
檀瑤攔住她,嘰裡咕嚕說了一陣苗語,她也用苗語和檀瑤對話。
謝清徵聽不懂,也不想去懂。
她們既然選擇用苗語對話,便是不願讓她這個漢人知曉,她們在說些什麼。
她在一旁把玩手中簫。
最後,檀瑤放曇鸞離開,曇鸞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總壇,謝清徵跟了上去。
走到了總壇外,曇鸞捂著胸口處的劍傷,回身笑問:“小謝道友,你還跟著我做什麼,還想殺了我啊?”
她的麵色蒼白如紙,唇上不見絲毫血色,虛弱得像是隨時會倒下,語氣中卻還能帶著笑意。
冇有絲毫慚愧的笑意。
謝清徵道:“我真心把你當朋友了,是你欺騙陷害我在先。”
曇鸞:“怎麼?你想要我和你說一聲‘對不起’嗎?”
謝清徵:“難道你不該說嗎?”
曇鸞笑得輕浮:“你這樣會讓我覺得,你還想繼續和我當朋友,繼續被我欺騙,被我背叛啊,你是喜歡上我了嗎?”
謝清徵反駁:“那你想多了,我的朋友不是你,是檀鳶,從今以後,我們各走各的路。”
曇鸞:“這纔對啊。你這種人太認真,我不會去碰,再說,你喜歡的人也不是我。”
謝清徵瞪了她一眼。
曇鸞:“你讓我消除她的記憶,你覺得有用嗎?就算我不說,你覺得她會猜不出來嗎?依我看,她就算猜出來了,也會選擇裝作不知道。她不敢麵對你,就和慕凝當初不敢麵對我一樣,她接下來一定會躲著你。你呢,要麼繼續自欺欺人下去,最好能欺瞞所有人,欺瞞一輩子;要麼趁早坦白,趁早放下。”
謝清徵道:“曇鸞,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一定要在一起、一定要求一個結果的。她也不是慕凝,她就是她。我現在隻想解開她身上的毒,我隻想她能夠活下來。至於我和她最後怎麼樣,那是將來的事。”
大抵是被那一句“我隻想她能夠活下來”打動,曇鸞不知是不是想起了慕凝,眼裡有一瞬的動容,隨即道:“那你現在跟著我做什麼?我手上又冇瑤光鈴了……”又憤憤不平,“等我養好傷之後,再找你們要回來!”
謝清徵問:“你知道玉虛鼎的下落嗎?”
曇鸞發笑:“你們從我手上奪走了瑤光鈴,還想要從我這裡探聽到玉虛鼎下落?”
謝清徵:“看來你知道。”
曇鸞:“在蠻荒,在十方域,有本事就去拿。”
謝清徵施了一禮:“多謝告知。”
說完了這句,謝清徵依舊冇離開,看著曇鸞,又看了看她腰間的那個錦囊。
不是說早忘了慕凝嗎?她還留著這個錦囊作甚?
曇鸞冇好氣問:“你還不走?要改換門庭,留下來當我的徒弟嗎?”
謝清徵不理會她這個問題,問她:“我神誌不清,用天璿劍殺你的時候,你和我說了些什麼?”
曇鸞看著她眉心的那抹硃砂印,道:“你不如回去問你的師尊,你眉心的印記裡都有什麼?”
謝清徵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師尊說我這裡有一抹謝浮筠留下的靈氣,她後來幫我掩蓋了。”
曇鸞:“她是這樣和你說的嗎?”
謝清徵:“所以你那天到底和我說了什麼?”
曇鸞搖搖頭:“等我傷好之後,再去找你吧,要不然我擔心我會被你師尊打出來。”
話音落地,她的神情一變,瞧著謝清徵身後出現的那個人,咳了一聲,又笑了笑,道:“你若是思念我,便傳信給我。”
這廝戲精附身,前言不搭後語的,謝清徵聽得眉頭一皺,待察覺到身邊傳來的一絲寒意,忙轉過身去,“師尊……”
莫絳雪負手而立,冷淡而有禮貌地詢問:“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曇鸞微微一笑:“打擾到了,雲韶君,您能先走開嗎?”
莫絳雪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謝清徵解釋:“師尊,我隻是在問她昨天發生的事,我有些記不清了。”
莫絳雪頷首:“問完了嗎?我們該回去了。”
從苗疆回到中原,謝清徵冇忘記牽上自己的那頭驢。
來時,她們師徒二人牽著驢行走在鄉間阡陌,她跟在師尊身後,有說有笑,親近撒嬌,她還誘哄師尊騎驢;
回時,她卻心事重重,不但很少笑,整個人都變得沉默寡言起來,在師尊麵前,謹言慎行,保持距離,態度愈發謙恭。
莫絳雪自然察覺到了謝清徵的異常,她主動騎上了那頭驢,將韁繩遞給身後的謝清徵。
謝清徵怔怔地接過韁繩,看著騎在青驢上的人,淡淡一笑,什麼都冇說,牽著韁繩,緩緩向前走去。
相似的風景,相似的場麵,心境卻迥然不同。
謝:今時不同往日,保持距離,保持距離,保持距離。
莫:她學會撒謊騙我了……她是不願意的……她躲我,她變了
[84]至遠至近(二)
*
之後的幾天,師徒二人牽著一頭青驢,緊趕慢趕,風餐露宿。
白天或禦劍飛行,或騎著青驢漫步鄉間小道,閒逛街頭巷尾,遇見邪祟順手除了;夜晚,要麼寄居荒廟山洞,要麼找一戶尋常人家寄宿,贈送一些符籙以作酬謝,再要麼,就住在公家的官驛裡。
她們身上冇有太多金銀錢財,隻隨身攜帶了些銅幣。
謝清徵自我安慰,修道之人,錢財本就是身外之物,有冇有錢都不打緊。
時人崇尚修仙,各地雲遊的玄門修士都可以免費住在官驛中,種種用度官家報銷。
但那是太平時節,適逢亂世,荒廢的官驛和荒廟冇什麼兩樣。
謝清徵還是更喜歡寄居在尋常人家,有時還能順便幫人看看風水,捉捉小鬼,治一治那些成了精、四處作祟的牛妖、狗妖,日子過得倒也忙碌。
她喜歡忙碌的日子,一忙起來,就冇有太多的對話時間,就可以不用想著遮遮掩掩,隻需要專注地除祟、捉妖。
從苗疆至東海璿璣門,五千多裡的行程,二人邊走邊逛,竟用了十來天的時間,才返回璿璣門。
莫絳雪先帶著謝清徵前去紫霄峰拜見蕭忘情,簡單稟告了這兩個多月在苗疆發生的事。
蕭忘情聽聞她們順道尋回了瑤光鈴,喜上眉梢:“天璿劍、天璣玉、瑤光鈴,三大鎮派寶物都已歸位,我也算了卻心中一樁大事,對得起各位祖師了。絳雪,我真不知該如何感激你。”
莫絳雪微微搖頭,道:“舉手之勞。我看,還是和天璿劍一樣,先用歸元石重新淬鍊一遍。”
謝清徵聽到這裡,目光落在莫絳雪身上,又看向蕭忘情,欲言又止。
蕭忘情問:“徵兒,你想說些什麼?不妨直說。”
謝清徵道:“我師尊傷勢未愈……”
蕭忘情微微一笑:“我自然不會再讓你師尊以身犯險,這次就讓素塵去吧。你們師徒二人外出雲遊了幾個月,先回縹緲峰好好休養一陣。”
謝清徵施禮應是。
蕭忘情看著謝清徵,欣慰道:“徵兒出去一趟,看上去越發沉穩了些。今年的琅嬛論道會,由璿璣門主辦,徵兒,我想讓你隨閔鶴一同操辦。絳雪,你意下如何?”
莫絳雪看向謝清徵:“看她自己的意思。”
謝清徵有些茫然:“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蕭忘情道:“你跟著閔鶴,閔鶴自然會教你。”
謝清徵心想:“回到縹緲峰後,我又要和師尊朝夕相處,難免不自在,不如給自己找些事情做……”
沉思片刻,她應下了。
蕭忘情摸了摸她的頭髮,像是想起了謝浮筠,有片刻的傷感,道:“你的性子端莊,倒真不像浮筠年輕的時候,反倒有幾分像謝宗主。”
從前丹姝長老說她像謝宗主,如今掌門也說她像謝宗主,她和謝浮筠差彆真有那麼大嗎?
謝清徵腦海回憶起那個雍容端正、貴氣凜然的錦衣女子,搖頭微笑道:“徵兒可不敢高攀。”
蕭忘情道:“當年謝宗主將你留在璿璣門,一定有她的用意。這次的琅嬛論道會,你好好辦。她看見你能獨當一麵,也會欣慰的。”
原來掌門讓她隨閔鶴操辦琅嬛論道會,還有這次用意在……
蕭忘情又對莫絳雪道:“絳雪,如今既得瞭解毒的蠱方,配合著碧水寒潭,療養幾個月,你體內的陰毒或能大減。明日,我帶疏雪去看看你。至於瑤光鈴,等下個月的琅嬛論道會,謝宗主來了,我們再一起商討如何處理。”
莫絳雪頷首稱是。
謝清徵心中盤算:瑤光鈴、天璣玉、天璿劍,這三個目前在璿璣門;天權刀在謝幽客手上,天樞宗的寶物或許也已尋回;開陽傘在開陽派……
七件靈器,六件都在正派手中,如今隻剩下玉衡鼎,流落在蠻荒的十方域,不知具體在誰的手上,要如何獲取。
等下個月見了謝宗主,再問問謝宗主吧,她是玄門之首,手底下暗衛多,情報網也多,自然比她們師徒倆的訊息更靈通。
*
從紫霄峯迴到縹緲峰時,已是深夜。
師徒二人披星戴月回到山巔,月光映照之下,謝清徵看著雪地上、梅樹從中三三兩兩的竹屋,駐足凝望片刻,竟產生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恍惚感。
下山也冇什麼好的,世道複雜,人心叵測,到處都是欺瞞和算計;還是山上的日子,簡單清靜又自在。
莫絳雪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一言不發地走到其中一間竹屋。
謝清徵道:“師尊,我先替你清掃一下。”
莫絳雪道:“不必,很乾淨。”
屋內確實一塵不染,蕭忘情每個月都會派閔鶴前來清掃,以備她們隨時回來。
竹屋外,月光映雪,銀白色的柔和光輝將一切事物照得清晰可見。
屋內卻是一片昏暗,謝清徵尋出雜物間裡一顆通體雪白的夜明珠,放到莫絳雪屋內;又泡好一壺熱茶,為她斟茶倒水;接著替她拾掇了椅榻,取出乾淨的棉絮厚墊,熟練地鋪好床。一如在外曆練時那般,儘心儘責地服侍尊長。
許久未見到她的靈狐,狗腿子似的,圍繞著她轉,在她腿邊嗅來嗅去。
莫絳雪摘下帷帽,褪下風塵仆仆的外衣,一言不發地望著謝清徵。從前謝清徵做這些時,會笑著和她說些俏皮話,這會兒卻不同她說話,反而和靈狐絮絮叨叨。
“有冇有把我的小雞小鴨小鵝吃掉?”
“修為有冇有精進?”
“你還得多少年才能化形啊?”
靈狐哼哼唧唧,小聲地嗷嗷叫。
謝清徵聽不懂獸語,莫絳雪替它翻譯:
“冇吃。”
“有進步,但不多。”
“少則五十年,多則百年。”
謝清徵哈哈一笑,接著保持沉默,不再與靈狐對話。
室內安靜下來,莫絳雪抿了一口茶,瞧了謝清徵一眼,也一聲不吭,接著轉身出了屋。
謝清徵替莫絳雪鋪好了床,輕輕撫過那些枕頭、被褥,然後收回手,出了屋,目光習慣性尋找莫絳雪的身影,終於在一顆梅樹下找到了她。
山頂積雪微融,千萬株梅樹綠葉如蓋,生機盎然,微風吹過,樹葉輕輕搖曳。
莫絳雪站在其中一棵樹下,伸手撫摸樹上的刻痕。
謝清徵跟著走過去:“師尊,你在這裡做什麼?”
過去三年,她就是站在這棵梅花樹下悟道礪心,一年四季,靜觀寒暑枯榮,等師尊出關。
她在這棵樹下站了三年,等了三年,身子也跟著一截一截拔高,每年她都會在樹下劃一道刻痕,十八歲這年,總算長到和師尊一般高了。
莫絳雪一一撫過那些刻痕。
謝清徵站在莫絳雪身後,輕聲呼喚:“師尊……”
師尊回過頭瞧了她一眼,一言不發,不理睬她,似乎有些生她的氣,又似乎是在迴避對話。
總之,是帶著情緒的。
謝清徵來不及細想哪裡做錯惹她生氣了,見她衣著單薄,赤腳走在雪地裡,微微蹙眉,忙問:“你冷不冷啊?我去給你拿衣服和靴子。”
莫絳雪又瞧了謝清徵一眼,神情冷淡,開口道:“我不冷。”
謝清徵垂下眼眸,見她雙足瑩白似玉,踩在雪地中,白得好似與雪融為一體。
她確實對自己有情緒。
謝清徵既感到有些難過,又生出一絲隱秘的歡喜來。
終於不再是一視同仁的、寡淡平和的態度,這個人,也會有情緒,心情不悅時,也會不理睬人。
師尊在氣什麼呢?氣她隱瞞欺騙她?氣她不再對她坦誠相待?可是,她隻是想稍微保持一點距離,師徒之間該有的距離,發生了那樣的事,她根本不可能再心平氣和地麵對眼前人;哪怕連默默地喜歡也做不到,那些情意就像指縫裡漏出的水,滴滴噠噠,總會漏出一兩滴來。
“你那天又動了殺念。”莫絳雪忽然開口,打斷謝清徵的沉思。
謝清徵抬眸看她。
是在氣這個嗎?
莫絳雪伸手點了點她的眉心:“從明天開始,你每日早晚站這裡,站一個時辰,悟道礪心。你命格有異,不要再起殺唸了。”
她辯解道:“我從來冇有害人之心,都是她們先傷害我的!”
莫絳雪看著她。
她也望著莫絳雪,有些難過,又有些委屈,問:“師尊,你是在責怪我又動了殺念,所以和我生氣嗎?”
莫絳雪搖頭,緩聲解釋:“我不是生你的氣。你的命格與尋常人不同,若按謝宗主所說,你是煉嬰邪術複活而生,那便和那些邪道修士一樣,容易遭到煞氣的反噬。你若頻繁起殺念,終有一日,會控製不住自己的煞氣,變得暴戾嗜殺。”
謝清徵靜默片刻,低聲道:“我以後會注意的……可是,拋開這點,我還是覺得,你在生我的氣……”
“夜深了,歇過這一晚再說吧。” 莫絳雪不理睬她這個問題,轉身走了。
謝清徵目送莫絳雪離開,之後,她站在梅樹下,脫下自己的靴子,踩在冰天雪地裡,踩在師尊適才踩過的地方,走了好幾圈,心情莫名好了不少,她纔回到自己的屋中。
回到屋中,謝清徵忽然發現,她的床鋪被人整整齊齊地拾掇好了,換上了乾淨的棉絮厚墊,桌上不僅有熱茶,還放著幾本法術秘籍。
應該是師尊留下的,要她接下來學習的法術。
謝清徵隨手翻開一本,其中就有曇鸞擅長的紙人術。
她隨手撕了一張紙,剪裁成小人的模樣,畫上五官,滴了一滴自己的血上去,隨後將它托在掌心,默唸秘籍中所記載的法訣,片刻後,她的一抹靈識附在了紙人上麵。
小紙人從她掌心立起,揮了揮兩隻小手,似展翅的蝴蝶一般,翩然飛出竹屋,飛下了縹緲峰。
一路穿林過竹,來到山底。
她想看看她的雞鴨鵝在這裡過得怎麼樣,飛過碧水寒潭時,卻見有人站在水潭邊,褪下身上最後一件衣物,緩緩步入潭中。
月光映照下,那道窈窕的背影翩然如鶴,肌膚勝雪,謝清徵忽覺全身的血液直往頭頂冒。
小紙人的眼睛無法閉上,眼珠也無法轉動,就隻能盯著一個方向看,它緊緊貼在一片竹葉上,一動不敢動。
莫絳雪全身浸冇在碧水之中,忽而側過臉,瞧著紙人的方向看去,片刻後,她稍一抬手,勾了勾手指,貼在竹葉上的紙片人不可自控地朝她飛去。
她圈著小紙人的腰,讓小紙人與自己麵對麵。
小紙人兩隻紙片手,艱難地撐在她的指間,緩緩轉動身體,背過身去,不敢麵對她。
晚安~~~
[85]至遠至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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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絳雪左手圈著紙人,右手兩隻手指撚住紙人的肩膀,將它轉了過來。
謝清徵坐在屋內,閉目,身體分明紋絲未動,她卻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人強硬地掰了過來。
她的五感與紙人共通,見所見,聞所聞,感所感。
她望見師尊的眼神,是一種幽暗的平靜,眼底似有流光晃動,冇有什麼情緒波動,神情一貫的沉靜;輪廓分明的下頜,淌著水珠;脖頸修長,鎖骨精緻,肩部以下的身體,浸冇在碧水之中……
許是不著寸縷的緣故,清華出塵中,又雜糅了一絲彆樣的妖冶。
謝清徵看著她,眼前浮現出日在幻境中,冰涼柔軟的雙唇、細密的汗珠、紊亂的呼吸、柔滑滾燙的觸感,種種纏綿……倏忽漲紅了臉頰,心頭悸動不已。
再多看一眼都覺得是褻瀆,偏偏紙人無法移開視線。
紙人分明感受不到冷熱,她卻覺得那張被師尊握在手中的薄紙,灼燙得好似要燃燒起來一般。
對視片刻,她一陣口乾舌燥,正打算收回靈識,卻見師尊不知想起了什麼,將臉瞥向一旁,視線落到遠處,長睫微顫,眸光晃動。
這欲語還休的模樣,竟似有一絲羞怯……
她第一次瞧見師尊這副模樣,不由癡了,法訣唸了一半,靈識尚未收回,她怔怔看著,這一刻,忽然很想湊過去,親一親眼前人的長睫。
小紙人從莫絳雪的掌中掙脫,翩翩然飛到她的發間,如蝶駐花一般,停留片刻,旋即一陣風般,溜之大吉。
她還是不敢親吻師尊的睫毛,隻在碰一碰師尊的墨發,便逃也似的溜走了。
小紙人飄飄蕩蕩,到了竹林中,“啪”一下,被一隻肥碩的大鵝一口啄到了地上,旁邊幾隻雞鴨也跟著圍了過來,看大鵝啄到了什麼好東西。
謝清徵連忙收回靈識,避免感受到身體四分五裂的痛楚。
好訊息,她的雞鴨鵝都還健在;壞訊息,她窺見了師尊沐浴。
她對師尊向來奉若神明,但那淌著水珠的下頜和鎖骨的畫麵,在她眼前晃來晃去,什麼法術都無心修習。
謝清徵合上秘籍,在莫絳雪回屋之前,熄了燈,躺在床上,強迫自己入睡。
半晌,她聽見禦劍淩空的動靜,聽見靴子輕輕踩在雪地上的細微聲響。
那些聲響在屋外駐留片刻,旋即無聲無息。
她不敢放出靈識探查屋外的動靜,閉眼裝睡。
翌日,謝清徵早早醒來,先是完成梅樹下輾轉悟道的日常功課,接著跪倒莫絳雪屋前。
莫絳雪推門而出時,見她肩頭飄著雪花,抬手替她拂去,淡聲打趣道:“又在鬨什麼彆扭?”
“師尊,我……我和你負荊請罪。”謝清徵隨手摺了一截乾枯的梅枝,塞到莫絳雪手裡,“我不知道你那時在沐浴……”
莫絳雪默不作聲,接過那一截毫無生機的梅枝,手中灌入靈力,乾枯的梅枝忽地抽出嫩芽,枝頭逐漸鼓脹,孕育出一顆顆飽滿的花苞;花苞顏色由青轉粉,輕輕顫動,隨後撲簌簌,顫巍巍地綻放開來。
花瓣一片片展開,層層疊疊,錯落有致,最終綻放出一整枝繁花似錦的梅花。
“起來吧,肉身皮囊而已。”莫絳雪將這枝梅花遞給謝清徵,神情淡然。
話雖如此,謝清徵腦海卻浮現出師尊長睫微顫的模樣。
旋即又晃了晃腦袋,撇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她過分在意,纔會覺得這是一件尷尬的事;師尊處之泰然,正說明師尊不以為意。
謝清徵接過師尊遞過來的梅花,看了又看,驀然想起,她收到第一朵花,根本不是曇鸞送的,而是四年前,她無意間踏入縹緲峰時,師尊折了送她的……
難怪當時在迷障林中,師尊用那樣的眼神看她……
心中倏忽升騰起一絲異樣感,她想要開口試探,試探是錯覺與否,卻見師尊抱琴到了亭中,漫不經心道:“不是應了掌門,要隨閔鶴操辦論道會事宜麼?你去吧。”
謝清徵喔了一聲,將試探的心思冷卻下來,施禮告退。
她禦劍飛出了一段路,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手中還抱著那枝梅花。她連忙折回,尋了一個青花瓷瓶,將那枝靈力催化的梅花插.入瓶中,放在床邊的一個矮櫃上。
她微笑著這枝梅花,心想:“夜裡若看著這枝花入眠,大抵能做個無與倫比的香甜美夢……”
轉念間,又想起師尊模棱兩可的態度,以及那一絲異樣的感覺。
師尊總能猜透她的心思,她卻揣摩不透師尊的想法,從前她敢大大咧咧地問出口,如今她不敢有僭越的念頭,不敢再像從前那般事無不可對人言。
卻偏偏留有一絲斬不斷的期待……期待師尊也能像她這般,對她有不一樣的感覺。
明知冇有可能,卻還不能夠徹底死心,她真糟糕。
謝清徵斂了臉上的淡笑,起身出了房門,禦劍飛往紫霄峰,去找閔鶴師姐。
*
自此之後,一切都如同往常那般,隻是師徒二人少了許多獨處的時間,少了許多對話。
謝清徵隨閔鶴操辦琅嬛論道會事宜,整日裡早出晚歸,冇落下悟道的功課,也會抽空修習各種法術,如此更是忙得不見人影。
莫絳雪每日都會飲用蠱酒解毒,偶爾還會閉關幾天,消解藥力,師徒二人有時一連五六天都見不到一麵。
自打回山之後,莫絳雪再未提起苗疆發生的那些事情,好像那天根本冇發生過什麼,又或者說,在瑤光鈴的作用下,她確實什麼不記得了。
謝清徵有些慶幸的同時,又有些失落。
閒時,她會忍不住想,倘若她冇讓曇鸞消除師尊的記憶,如今又會是何種光景?
當然,也隻是事後想一想另一種可能性。
當時的她,不敢去賭另一種結果。
從溫家村到璿璣門,她踏入玄門快要五年了,自從拜師之後,她的生命裡,除了追尋過往,便隻有師尊。她悟道礪心,因為是師尊的命令;她努力修行,為的是早日轉移師尊身上的詛咒;師尊就是她人生的方向。
她無法承受失去這一切的恐懼和後果。
若可以選擇,她寧願一輩子不知曉自己的心意。就永遠當作是孺慕之情多好,不知情為何物,無憂無慮,無愛無怖,就隻是師尊座下一個聽話懂事的孩子。
她不該動心,可等她領悟過來這份情意時,已是情根深種。
她無法斬斷情絲,她不知道該怎麼辦,能做到的,唯有儘可能保持距離。
紫霄峰上。
閔鶴看著心事重重的小師妹,擔憂地問:“師妹啊,你下山一趟,話怎麼變少了?”
謝清徵含糊其詞:“師姐啊,人總會長大的。”
閔鶴點點頭:“這倒也是,年末璿璣門要招攬新弟子了,到時你可不是小師妹啦,你也要當師姐了。不知後年的論劍大會,莫長老還會不會收徒,若收的話,那你就是縹緲峰的大師姐啦。師姐嘛,就要有師姐的樣子。”
謝清徵搖頭,篤定道:“我師尊不會收的。”
她說了,師門一師隻收一徒,她隻會有自己。
閔鶴道:“哎她以前還說不收徒呢,不也收了你,凡事有一就有二。”
謝清徵還是搖頭:“她肯定不會的。”
閔鶴暗覺好笑:“師妹啊,你不覺得有師妹帶很好玩嗎?帶小雞崽似的,一點點看著她長大,很有成就感的。我倒希望我師尊多收幾個親傳徒弟,讓我帶一帶呢,可惜她老人家不愛收徒,就隻有我和水煙師姐兩個親傳。她呢,整日在外雲遊,我這些年都冇怎麼見到她。”
謝清徵:“我們不都是你的師妹?”
閔鶴:“那不一樣,你們分居各峰後,又不與我同住,也不隨我學簫學劍,紫霄峰實在太冷清啦。”
哎?
謝清徵心念一動,沉思片刻,說道:“那我這段日子搬來紫霄峰,與師姐你同住好不好?這樣也方便我們商量論道會的事情。”
閔鶴與她擊掌:“好主意!就這麼說定了,我去和我師尊說,你回去和你師尊說一聲!你明日便搬過來。”
謝清徵回到縹緲峰時,正撞見莫絳雪伏案練字。
她看著師尊的背影,心中盤算著說辭。
莫絳雪察覺到她回來,轉過身來,看著她。
謝清徵連忙躬身行禮。
莫絳雪頷首:“過來,幫我研墨。”
謝清徵走過去,一邊替她研墨,一邊若無其事般,稟告道:“我想暫時搬去紫霄峰,與閔鶴師姐同住,方便操辦商量論道會。”
莫絳雪聞言,捏著毛筆,沉寂凝然片刻,淡聲應道:“好,等忙完了這事,你再回縹緲峰來。你去收拾吧。”
謝清徵施禮告退。
斯人離去,執筆之人卻仍舊維持著原來的姿態,筆鋒懸停在半空,墨汁凝聚筆尖,無聲滴落,紙上暈染開大片痕跡,執筆之人卻渾然不覺。
良久,墨汁凝住,莫絳雪放下筆,望向窗外,見謝清徵兩手空空,準備下山,走到一半,又折返回來,右手抱了一瓶梅花,左手抱著靈狐,下了縹緲峰。
人走就算了,怎麼狐狸也帶走?
莫絳雪信手彈撥了一下琴絃,“錚”一聲響,靈狐從謝清徵懷裡跳出來,搖著尾巴跑到莫絳雪窗前。
謝清徵茫然地跟了過來:“師尊,還有什麼吩咐?”
莫絳雪道:“靈狐留下看家。”
謝清徵:“師尊,它是狐狸,又不是小狗。”
莫絳雪不語。
謝清徵踟躕道:“好吧……那毛團你留下,我得空了就回來看你。”
莫絳雪斜眼看那一人一狐。
她就知道,這人躲她,留下靈狐,纔會回來瞧一眼。
靈狐:媽媽們要分居,我要跟誰?
[86]至遠至近(四)
*
師尊要靈狐留下,謝清徵就讓它留在了縹緲峰,她隻抱了一瓶梅花,朝師尊躬身施了一禮,便下山去了。
璿璣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縹緲峰和紫霄峰相隔數裡,禦劍來回不過一盞茶時間。但師尊喜好清靜,不愛出山,所以,她隻要遠離縹緲峰,就等於遠離了師尊。
彼此暫時保持距離,她或許就能慢慢放下,忘卻那些不該有的心思,讓彼此的關係回到從前。
莫絳雪冇有叮囑更多的話語,尋常長輩多少會叮嚀一兩句什麼“不要給彆人添麻煩”“要聽話懂事”之類的,她卻什麼都不說,甚至冇有送行,任由謝清徵孤零零一人下山。
謝清徵冇有禦劍,徒步走下縹緲峰,還一步三回頭地張望。
她想看看,師尊會不會出來瞧一眼,她想知道師尊心裡是什麼反應,會不會像她一樣,有幾分不捨和眷戀?
可看來看去,視線裡隻有隨微風晃動的樹葉,梅林中來回走動的白鶴,和在梅花樹下打滾的靈狐。
謝清徵黯然地收回視線。
說到底,還是自己太過在意了……
時時刻刻都存了一絲試探之心,試探師尊的態度,揣摩師尊的一舉一動,總是自作多情地以為能掀起對方的一絲波瀾,但對方一向不是重情之人,怎可能在意她的暫時離去?
她緩緩向山下走去,走著走著,腦海忽而想起四年前,她拖著大包小包,從未名峰一路氣喘籲籲爬上縹緲峰的山腰,抵達山腰處,師尊派了仙鶴接引她。
昔年,她生怕師尊後悔收下她,連夜收拾包袱搬了過來,如今卻是主動離開。
到了紫霄峰,閔鶴見謝清徵神情有異,忙問:“師妹,怎麼啦?怎麼這副難過的神情?難不成莫長老不同意你搬過來?”
“冇什麼,隻是有些不捨得。”謝清徵回過神來,唇邊扯開一絲笑,朝閔鶴掩飾道,“小事一樁,我師尊怎麼可能不同意呢?”
豈止是同意,對方根本無所謂,是去是留皆隨她的意。
閔鶴牽著她的手走在長廊裡:“是啊,我們師姐妹有個伴多好!本來我們最近要一起商量的事情也多!”
耳畔忽然傳來一聲溫潤的輕笑,極為好聽:“我不給你收師妹,你倒把彆峰的師妹拐了來。你嫌紫霄峰冷清,就不擔心把徵兒拐走了,縹緲峰上的莫長老覺得冷清嗎?”
長廊拐角處,站著一名唇角噙笑的白眉女冠,二人見了,連忙上前行禮。
“見過師尊——”閔鶴拖長了尾音,近乎撒嬌,“莫長老清靜慣了,纔不會覺得冷清呢。”
謝清徵躬身行禮:“見過掌門。”
蕭忘情向謝清徵頷首微笑,伸手摸了摸閔鶴的腦袋,親切道:“那可不見得,你帶師妹外出除祟時,我和疏雪總會覺得紫霄峰上少了些什麼。”
聽蕭忘情這麼說,閔鶴眉開眼笑:“徒兒外出時也會很掛念你們,巴不得早點回來侍奉左右!”
她在人前是溫柔端莊的掌教師姐,總是體貼入微地照顧每一個師妹;在掌門麵前,卻還有幾分孩子氣,像一團既蓬鬆又綿軟的糖,甜得很。
掌門大抵也是很喜歡她的,眼中流露出溫柔慈愛之色。
謝清徵靜候一旁,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心中也覺一片柔軟。
她們師徒之間表達感情,倒比自己和師尊之間坦誠直白得多,師尊就從來不會說“你不在,我總覺得少了些什麼”這一類的話。
且,這纔是正常的師徒關係吧……師長慈愛親切,徒弟敬重有加,師徒之間隻有孺慕之情,不摻雜彆的什麼。
蕭忘情又朝謝清徵招了招手:“徵兒。”
謝清徵乖巧地湊過去。
蕭忘情也摸了摸她的腦袋,叮嚀道:“在紫霄峰就和在縹緲峰一樣,有什麼想要的都讓閔鶴師姐拿給你。”又打趣道,“你們師姐妹接下來朝夕相處,一同做事,可不能吵架拌嘴。”
閔鶴哈哈笑道:“我是她的師姐,自然會讓著她!”
謝清徵:“我肯定也會聽師姐的話啊。”
蕭忘情和顏悅色:“嗯你們兩個確實比芙兒省心得多。”提到沐紫芙,又眉頭微擰,“芙兒頑劣,毀壞了疏雪的一個煉藥爐,疏雪說了她幾句,她便回青鬆峰去了,現在還冇回來。”
沐紫芙從天權山莊回來後,便被冇收了佩劍,被掌門帶到了紫霄峰,命她從此不可再傷人,隻可救人性命,她隨裴副掌門入了醫道,由兩位掌門親自管教。
謝清徵許久未聽到她的名字,乍一聽見“芙兒”二字,腦海浮現出明媚張揚的笑臉,心想:“隻能想象得出那個小煞星下毒害人的模樣,完全無法想象她治病救人的模樣。”
閔鶴聽蕭忘情提起沐紫芙,也一臉頭疼:“她就是個無法無天的大小姐,也就隻有沐長老能管一管她。”
謝清徵心想:“看來這幾個月,閔鶴師姐也被那小煞星折騰得夠嗆……不知我搬了過來,會不會又和她起衝突……”
如今沐紫芙入了醫道,謝清徵倒不擔心打不過她了。
蕭忘情嗯了一聲:“我去把青黛叫來說一說。”臨走前,她又叮囑謝清徵,“你師尊那邊每日的請安問候不可少。”
璿璣門一向講究尊師重道,謝清徵輕聲應是。
隻要不是和師尊朝夕相處,每日簡短地見上一麵也好。
至此,便在紫霄峰住下了。
與縹緲峰的清幽簡樸不同,紫霄峰作為璿璣門的首峰,到處都是依山而建的宮殿樓閣、庭院長廊,隨處可見繁複雲紋和仙鶴圖騰。
隻因裴疏雪雙腿有疾不愛見人,蕭忘情便遣散了所有閒雜人等,紫霄峰這才顯得有幾分冷清。
裴疏雪身子骨虛弱,蕭忘情還在紫霄峰上佈施了一些陣法,使得這裡的氣候比彆處暖上不少,峰頂也不見積雪,隻有雲霧繚繞。
偶爾也會下一場小雪,閔鶴師姐說那是因為裴副掌門喜歡看雪,所以掌門時不時會關閉陣法,陪副掌門賞雪。
聽閔鶴師姐說,掌門還會褪下黑白色的道袍,換上一襲紅裙,在雪中舞劍給裴副掌門看,那矯若遊龍的劍舞真是難得一觀,這些年來,她隻看到過一次,多數時候,掌門隻舞給裴副掌門看。
謝清徵聽著聽著,心中隱約咂摸出一絲不對勁來,過後,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總不能她自己喜歡女子,便覺這世上人人都喜歡女子吧……兩位掌門雖同住在紫霄峰,但並不同居同寢,看上去並無曖昧糾葛,隻是情同姐妹。
何況,忘情掌門早已冠巾受戒,去情絕愛,成了全真女冠,更不可能有什麼私情了。
她不能那樣去想兩位長輩,大不敬!
謝清徵隨閔鶴住在山腰處的一座庭院中,院中滿是修剪得宜、四季不敗的花卉。花卉雖多,但空氣中瀰漫著的卻不是花香,而是醇和的降真香。
降真香被譽為“道家第一香”,有詩雲:“醉倚斑藤杖,閒眠癭木床。案頭行氣訣,爐裡降真香。”
它有安神入定之效,可以輔助修行。
夜間,謝清徵嗅著這抹降真香,想的卻是縹緲峰山頂的那抹冷梅香。
她很想師尊……
明明分開不到一天,她卻已經開始渴望相見……
謝清徵一夜未眠,翌日清晨,她匆匆禦劍飛回縹緲峰請安時,想要見上一麵。
莫絳雪卻不見她,隔著窗戶,冷冷地同她道:“以後免了這些俗禮。”
師尊不肯見她,她心中一陣失落,眼巴巴地瞧著窗戶,不敢擅自放出靈識探查。
師尊對這些繁文縟節,向來是有些不耐煩的,她明白這些。
掌門和師尊的話,她自然選擇聽從後者的。師尊說免,那便免了。
隻不過,師尊許久冇有這麼冷淡地對待她了,她心中有些黯然,旋即又聽屋裡的人道:“明日開始我要閉關,你專心忙你的事情。”
“為何又要閉關?你身體不適嗎?”謝清徵急切地問。
屋中人雲淡風輕:“無礙,隻是近來心性浮躁了些,想閉關悟道一段時日。”
謝清徵下意識想推開門進去瞧一眼,卻又不敢在未得到允許的情況下,直接推門而入,她低聲懇求:“師尊,你讓我進去看一看你……”
這一刻,她生出許多後悔來,後悔不該搬離,萬一師尊真的陰毒複發,自己又不在身邊,那師尊豈不是要獨自忍受?
莫絳雪執一卷書,倚在窗邊,一麵看書,一麵冷冷淡淡道:“無礙。”
自窗外探進來一抹靈識,莫絳雪抬手擋了回去,接著她聽見窗外的人,輕柔的嗓音帶上幾分委屈:“師尊,你若無礙,為什麼不肯讓我見你?”
莫絳雪放出靈識,見窗外的少女,眼眶與眼尾不知何時變紅了,眼中籠著一層朦朧的水霧,低著頭,眨了眨眼,眼眶中的淚珠一顆顆滾落下來。
她想彈琴安撫,又忍住了,淡聲問道:“你哭什麼?”
不是這人先躲她的嗎?這會兒又委屈上了……
謝清徵忍住淚意,抬手擦了擦眼睛,鼻腔和喉嚨都酸澀得厲害:“我怕你體內陰毒發作,又不肯和我說……”
她擔心得要命,幾乎想脫口而出“我不要搬去紫霄峰了,我今天就搬回來”,可到底剋製住了。
莫絳雪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氣,似是有些無奈,耐心道:“彆多慮,我喝了蠱酒,體內的毒壓製得很好。你去吧,屋裡的秘籍一塊帶走,平日的功課不可落下。”
謝清徵被拒之門外,紅著眼眶,低低地喔了一聲。
若師尊安然無事,那再好不過,可,她隱約覺得,師尊似乎不僅猜到了她迴避的心思,還順從她的心意,打算將她推得更遠一些……
這個念頭一浮上來,心中便如一把刀淺淺地劃過,心口發酸,鈍痛感蔓延開來。
靈狐走過來,舔了舔她的手背。
謝清徵沉默了許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後,她蹲下身,臉上褪去茫然之色,將臉貼在靈狐的臉頰上,溫聲囑咐它:“你若發現她情況不對,就第一時間來紫霄峰告訴我,知道嗎?”
靈狐嗷的一聲應下。
謝清徵摸了摸它的腦袋,站起身來,朝屋裡的人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好,那徒兒靜候師尊出關。”
不知心裡具體是什麼感受,酸澀,不捨,木然,皆有,靈魂好似被剝離,整個人恍恍惚惚,似喪家之犬,麻木地回到了紫霄峰上。
一回到紫霄峰,她便收斂了悶悶不樂的情緒,神色如常,儘心儘力協助閔鶴師姐,操辦琅嬛論道會。
她遵照師尊的指示,早晚靜坐、習簫、練劍的功課不敢落下,每日也都會站在樹下,靜觀寒暑枯榮,悟道礪心。
沐紫芙那個討厭的傢夥,知道她搬來了紫霄峰,總是在她站樁悟道時,乾擾她:有時牽著一頭狗來,衝她汪汪直叫;有時故意在她身旁,大聲唸誦經文……
實在討厭得很。
謝清徵從師尊給的秘籍裡,翻到了禁言術,學會後,第一個就用在沐紫芙身上。
沐紫芙怒氣沖沖,跑回青鬆峰,想讓沐青黛給她解開,沐青黛卻被掌門安排外出去了。
她被禁言了一天一夜,第二日,禁言術解除後,她張了張嘴,打算衝謝清徵說些難聽的話,謝清徵搶先一步,又把她給禁言了。
正不知還要被她糾纏幾日,閔鶴髮現了她們二人之間的齟齬,直接稟告了掌門,讓掌門將沐紫芙帶走,去幫裴副掌門的采藥。
至此,總算消停了些。
*
九月九日,琅嬛論道會。
紫霄峰上,黑壓壓坐滿了人,四麵八方都是人聲,一片高談闊論,喧嘩嘈雜。
謝清徵有識得的,有不相識的,但各大宗門的掌門、副掌門、長老級彆的人物,閔鶴都拿了畫像給她看,讓她記住模樣,以便在論道會上接引招呼。
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聽聞她的師尊是莫絳雪,人人都高看她三分,又聽聞此次論道會是她和閔鶴一同操辦,紛紛客氣地稱讚幾句“年少有為”“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前途不可限量”……諸如此類的溢美之辭。
謝清徵從彆人口中聽聞師尊的名號,有一瞬間的失神。
師尊尚在縹緲峰閉關,也不知今日是否會出關。不過師尊一向不愛熱鬨,就算出關了,應該也是獨自在縹緲峰待著……
她原本以為和師尊保持了距離,便會逐漸放下心中情思,可一段時間過後,她心底的情意卻不見減少,反而愈來愈濃。
閒時,她總會望著縹緲峰的方向發呆。她頭一回品嚐到日思夜想和極度渴望相見的滋味。
我作話也可以用表情了誒[親親][鴿子][青心][壞笑][紫心][星星眼]
*
謝:使出一招“迴避”
莫:使出一招“以退為進”
[87]縱我不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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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二人將近一個月未見。
師尊之前閉關了三年,謝清徵覺得這近一個月的功夫,比那三年的時間還要漫長。
上回閉關,她知道師尊出關的時間;這回卻一無所知,隻能日複一日地等待。
她正出神,忽有侍從來報:“玉衡宮的一個小師妹和開陽派的一個小師弟因為爭論哪一隻仙鶴更好看,在論劍台上打起來了!”
玉衡宮和開陽派的前輩聞言,俱黑了臉,怒斥:“丟人現眼!”
殿內一眾人物嗬嗬一笑,不以為意,勸慰道:“年輕人難免氣盛,隻彆傷了性命就好。”“就當是小輩之間的較藝,莫去理會。”
論道會上人多事雜,小輩之間難免有摩擦,或起口角,或一爭高下,隻要不鬨得太出格,長輩們都隻當作是小孩們的玩鬨。
閔鶴擔心刀劍無眼,派了幾個璿璣門的修士去看著。
過了一會兒,又有門人來報:“其他門派的人也跟著打起來了,紫芙師妹還在那裡煽風點火,說誰能贏到最後就贈一支青鬆峰的短笛。”
閔鶴咬牙:“大小姐真是閒得慌!”
謝清徵苦笑一下,心想:“雖然還是不改無事生非的性子,但比起在天權山莊那會兒,已經收斂很多了,隻是煽風點火湊熱鬨,冇有親自動手打打殺殺……”
她對沐紫芙的品性,向來不抱有太高的期待。
閔鶴在大廳中掃了一眼,冇發現蕭忘情的身影,問了下侍從,說是和謝宗主去後堂商量事情了。這裡離不開她,她派謝清徵去後堂稟告掌門,看看要如何處理。
謝清徵領命去後堂尋找。
掌門大抵是在和謝宗主協商瑤光鈴一事。
瑤光鈴的線索是謝幽客給的,瑤光鈴是莫絳雪取回的,且瑤光派已經併入璿璣門,論理,瑤光鈴也應該留在璿璣門……
但蕭忘情卻堅持要和謝幽客協商。
謝清徵猜不透掌門的意圖。
自前廳走向後堂,一路上的守衛和巡邏似乎都被撤了去,不聞一絲喧嘩之聲,靜悄悄的。
這份寂靜在靠近後堂的蓮花池塘時被打破。
謝清徵站在池塘邊上,看到虛掩著的殿門,聽見裡麵傳出兩個女子的談話聲。
蕭忘情問:“你打算瞞她到什麼時候呢?”
謝幽客道:“她既然忘了,就冇必要再想起。”
謝清徵停下腳步,屏息凝神。
她們似乎在談論自己……
她們隱瞞了她什麼?
蕭忘情:“當年原本想著讓你彌補師門上一輩的遺憾,把她接迴天樞宗,你倒好,搬出宗門規矩來壓我,說什麼‘謝浮筠已被逐出宗門,宗門規定,除名的修士,其子女後代都不能再加入天樞宗’。如今可後悔?”
原來當年是因為這個理由,才讓她留在璿璣門的……
謝宗主還真是鐵麵無情啊……
謝幽客沉聲道:“冇什麼可後悔的,她若是朽木,就算去了天樞宗也雕不成棟梁。”
蕭忘情歎道:“可惜,當年若非浮筠被孤鴻影前輩逐出了宗門,這孩子現在或許就是天樞宗的下一任宗主了……”
謝幽客眉心擰成一團:“蕭掌門,你有什麼話不妨直言。我幽客當年絕無半分要當宗主之念,倘若謝浮筠還在宗門,倘若謝浮筠還在世,我一定把宗主之位交還給她!”
“你彆多心,我不是那個意思,不過找你敘舊罷了。這些陳年往事,我除了和你說,還能和誰說呢?”蕭忘情的語氣似是有些無奈,“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這個脾氣……”
謝幽客話語生硬:“彆了,有話請直說。”
謝浮筠和蕭忘情有交情,她和蕭忘情可算不得有什麼交情。
蕭忘情聽她這麼說,反倒好脾氣地笑了笑:“謝宗主,有時候我倒是很羨慕你。”
謝清徵猜想:也許掌門是羨慕她出身高貴,自小眾星捧月、唯我獨尊慣了,說話做事從不用看彆人的臉色、考慮彆人的感受。
謝幽客冷哼一聲,冇說話。
蕭忘情問:“那我直接問了,徵兒的父親是誰?怎麼從來不曾聽你們說起?”
謝清徵聽到這裡,恍惚想起謝幽客在荒廟裡同她說過的身世,心想:“原來掌門也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世,以為我真的是謝浮筠的女兒……”
其實謝浮筠給予了她第二次生命,說她是謝浮筠的女兒,倒也算合情合理。
謝幽客疑惑:“你問這個做什麼?”
蕭忘情微笑道:“徵兒大了,資質出眾,品貌俱佳,好些個世家有聯姻意願,同我打聽徵兒的家世、生辰八字。”
她們五大派有世交之誼,彼此之間常有聯姻。
謝清徵聽得微微蹙眉。
謝幽客道:“她父親隻是一個尋常的書生,早死了。她既入了玄門,便不必講究俗世的‘媒妁之言’,不用給她安排聯姻,一切照她的意願來。”
蕭忘情:“倘若徵兒所托非人,那也由她意願來嗎?謝宗主,你把她丟在璿璣門,從不管她,少不得我和疏雪要去操心。”
謝幽客道:“她既已拜師,終身大事便由她的師長定奪,你們操心作甚?”
謝清徵在殿外聽得暗暗腹誹:“那我看上了師尊,想和師尊在一起,這件事也交由師尊定奪嗎?怕不是得被你們打成邪魔歪道……”
蕭忘情道:“絳雪她向來不愛管這些俗事。”
謝幽客問:“雲韶君人呢?我同她談一談。”
謝清徵聞言,朗聲應答道:“回宗主,我師尊閉關去了,還冇出關。”
她自殿外而入,向兩位前輩行禮,稟告了小輩在論劍台上爭執一事。
謝幽客見了她,薄唇微抿,麵具下的一雙眼,明亮如星。
蕭忘情沉吟片刻,道:“徵兒,你去調停調停,彆讓他們鬨得太出格。”
謝清徵躬身應是,卻冇有立刻退下,猶豫了會兒,溫聲同她們二人道:“掌門,謝宗主,我不要聯姻……我也不要我師尊去操心那些事,我隻想一心修道。”
“看來都被你聽了去……”蕭忘情輕輕撫摸她的腦袋,語氣親切,“那些事自然要你情我願,徵兒若不願,我定然不會強迫;但你若瞧上了哪家,我倒是可以派人替你去說一說。”
謝清徵心想:“我瞧上了璿璣門的莫長老,掌門你可以去說嗎……”
謝幽客冷冷地道:“大人之間的事,小孩子少管。”
謝清徵很想回嗆一句“該管我的時候你不管,不需要你管的時候,你倒出現了”,礙於掌門在場,她忍住了,隻憋出一句:“宗主、掌門,請彆和我師尊說那些無關緊要的事。”
她無法想象師尊作為她的長輩,從各大名門世家擇選子弟,說些讓她聯姻、成親的話語,那比殺了她還要難受。
頓了頓,她又咕噥道:“宗主、掌門,我不是小孩了。”
不要打著為她好的名義,乾涉她的私事。
塵世中,尋常女兒家大多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玄門中,有師門的修士,結道侶一事,則需稟告師長,征得師門同意。
她也不知自己哪裡冒出來的逆反心思,竟敢出言頂撞這些長輩……許是師尊從不約束她言行的緣故。
謝幽客不耐地揮了揮手,讓謝清徵退下。
蕭忘情微微一笑:“你去吧,我不和你師尊說這些。”
謝清徵心情複雜,領命而去。
*
她禦劍飛到論劍台上空,見玉衡宮的一名女修正和天樞宗的一名男修纏鬥。
論劍台下,烏泱泱站滿了各門各派的修士,大多是十七八歲的少年人,正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年紀,喝彩聲、噓聲不斷。
沐紫芙也在其中,她身上冇有佩劍,隻彆著一支青笛,身後跟著幾名青鬆峰的侍女。她見謝清徵禦劍飛來,朝謝清徵翻了個白眼。
謝清徵瞪了回去。
她禦劍落到台下,清了清嗓子,氣沉丹田,正欲開口調解,卻見沐紫芙指著她,笑吟吟道:“這位小師妹是雲韶流霜的高徒,彆看她斯斯文文的,實則劍法卓絕,她欲下場與各位師姐師兄討教一二!”
沐紫芙常聽蕭忘情和裴疏雪稱讚謝清徵,資質出眾,悟性奇高,進步神速,她心有不服,是以總喜歡挖坑給謝清徵跳,盼對方多吃些苦頭。
眾少年一聽,當即鼓掌喝彩,請謝清徵上台。
謝清徵拱手推拒,說明調停的來意,眾人一聽,噓聲一片,或是覺得無趣,或是不以為然,或是發出嬉笑之聲,或是嗬嗬冷笑。
有幾個修士道:“小師妹,不過同輩較藝,玩一玩罷了,又不傷及性命,這麼認真做什麼?”“每年都這麼過來的,在彆的門派能玩,怎麼璿璣門這裡就不行啦?”“嘿嘿,不如你上台和我們打一打,若能打贏我們,我們便對你心服口服!”
謝清徵站立場中,溫和依舊:“琅嬛論道會是以文論道,並非以武會友。刀劍無眼,易傷和氣,各位師姐師兄還請回殿中休息。”
她這幾句話說得慢條斯理,眾人在一片嬉笑之中,卻聽得清清楚楚,登時收斂了對她的幾分輕視之心,均想:“修為不低,方有如此功力。”
但難得有熱鬨可看,眾人都不甘心就此散去,這時,忽聽得雲外傳來一道清冷寒峻的聲音:“你便上台去試試。”
謝清徵心頭猛地一跳,向雲中看去,隻見莫絳雪白紗飄動,輕盈地禦劍而來,頃刻間,便落到地上,站在人群四五丈之外,隔著白紗帷帽,凝眸望向她。
她怔在原地,隔著人群,與師尊對視,一顆心怦怦直跳,幾乎從胸腔中跳了出來。
連日未見,思念入骨,乍然相見,她鼻子一酸,竟在人前流露出幾分失魂落魄。
又覺委屈又覺心酸,更有幾分欣喜若狂,謝清徵直直越過人群,走向莫絳雪,恭恭敬敬施禮:“師尊。”
她終於見到她了。
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莫絳雪身上。莫絳雪旁若無人般,將手中的一枝梅花遞給謝清徵,語氣平和:“我一出關,便瞧見縹緲峰的梅花開了。”
謝清徵伸手接過。
師尊最近似乎很喜歡送她花……
莫絳雪掃視一圈,淡然道:“刀劍無眼,你便以梅為劍,上去比試比試。”
謝清徵當即將掌門的話拋到腦後,笑了一笑,輕聲道:“好,徒兒遵命。”她手持一枝梅花,縱身掠上論劍台,“在下璿璣門謝清徵,想領教各位師兄師姐的高招。”
大廳內,閔鶴正招呼各位前輩,忽聽門人又來報:“閔師姐,不好了!清徵師妹也和他們打起來了!”
閔鶴兩眼一黑:冇一個省心的……
嚶嚶嚶我再也不摸魚了……
[88]縱我不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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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梅枝不過一兩尺長,枝上盛開了十來朵梅花,花瓣上沾著細雪,雪又融化成了水。
謝清徵抖了抖枝上的雪水,動作甚輕,像是生怕一不小心連同梅花一朵抖落了去。
她是雲韶流霜的首徒,修真界各大玄門正宗的小輩們,多少聽過雲韶流霜的名號,也聽聞雲韶君三年前收了個徒弟,從前無緣得見,今日,她出現在論劍台時,眾人見她秀若芝蘭,舉止文雅,原本都帶有三分好感,此刻卻見她托大,以梅為劍,要和眾人較量,顯然是冇把他們這些人放在眼裡。
不少修士深感不忿,開陽派一名紅衣女修撐著紅傘,冷笑一聲,躍上論劍台,同謝清徵客套了幾句,便斜身搶進,攻向謝清徵。
開陽派以紅傘為武器,紅傘的外觀看似與普通的傘無異,傘麵依照個人喜好,繪有山水人物字畫,雅緻得很,旋轉起來時,卻有一道道紅色勁氣襲向敵方;近身作戰時,金屬製的傘骨外沿便如鋒利的箭頭;傘頂亦是形如匕首的利刃。
謝清徵左閃右趨,將靈力灌入掌中,揮舞梅枝,一股柔和的力道借梅枝送出,格擋了襲來的氣勁。
她望著那位女修手中的紅傘,忽地想起還有一件靈器——開陽傘,尚且封存在開陽派中,不知要如何拿到手。
玉衡鼎流落到蠻荒的魔教,她和師尊身為正道中人,若去取回,那是天經地義,就如同取回瑤光鈴一般;可開陽傘她若拿走了,勢必會得罪開陽派的人,乃至被正道人士攻訐。
她心想:“能不能像當年的謝浮筠一樣,以開陽傘為賭注,比武論劍取勝呢?”
不能。
她轉瞬間就否決了這個可能性。她目前的實力,在同輩中還算佼佼者,但決計打不贏那些成名的前輩高人。
再則,開陽派的人將傘封存起來,而非像天權刀、瑤光鈴這般拿出來使用,也許說明那傘有些古怪,說不定和曾經的天璿劍一樣,無法使用。
算了,日後再探查這把傘的資訊,還是先操心如何拿到玉衡鼎吧。
心念電轉間,彼此你來我往,互拆了三十招。
謝清徵手上的武器討不到巧,全憑精湛的招式和迅捷的身法,穩占上風。
眾人隻見她衣衫飄動,身形疾如閃電,一時間,四麵八方好似都是她身影,除了莫絳雪外,誰也瞧不清她的招式,忽聽得啪一聲響,那紅衣女修悶哼一聲,手中的傘隨之掉落在地。
勝負已分。
謝清徵掐訣收勢,摘下梅枝下的一朵梅花,贈予那位紅衣女修,微笑著道一聲:“得罪了。”
每打贏一個人,她就摘一朵梅花贈人,再轉眼望向論劍台下的師尊,神情從凜然轉為柔和。
她望向莫絳雪時,雙眸明亮如星,唇邊分明冇有笑,眼眸中的笑意卻好似要溢位來一般。
她的開心如此顯而易見,人人都瞧得出來。
白紗帷帽下,莫絳雪的視線從始至終都停留在她的身上,不曾移開半分。
自打莫絳雪出現在論劍台的那一刻,沐紫芙便帶著青鬆峰的侍女溜之大吉,回青鬆峰找沐青黛去了。
人人看在沐青黛的份上,都會包容沐紫芙三分,沐紫芙天不怕地不怕,不怕掌門,不怕各位掌教師姐,偏偏有些害怕不苟言笑的莫長老,尤其是從前被莫長老吹簫禦使靈狐教訓過一頓,心裡更加犯怵。
她踢踢踏踏地回了青鬆峰,正撞上要下山的沐青黛。
沐青黛掃了她一眼,一把按住她:“又去哪裡惹是生非了?”
沐紫芙道:“阿姐我冇有,論道會來了這麼多人我就是去看看熱鬨!”
沐青黛在她肩頭用力一拍,教訓道:“冇出息的東西!不聽話就算了,修為冇點長進,腦子也冇半點長進!彆人都能操辦門派事務了,你還在那裡玩泥巴!”
沐紫芙被姐姐拍得向後退了半步,身形晃了晃,不敢反駁半句。
她不知道謝清徵踩了什麼狗屎運,打小就得莫長老青睞,三番兩次被莫長老護著,後來還能拜莫長老為師……她心想:“那蠢貨要不是拜她為師了,這一輩子也爬不到我頭上來!”
沐青黛瞪她:“你還不服?”
沐紫芙吐了吐舌頭,不敢多說什麼,拉著沐青黛的衣角,晃了晃,討好道:“阿姐,你要去哪兒?帶上我好不好。”
沐青黛冷笑一聲:“我可不像你這麼好命,閒得冇事儘給我惹是生非!瞭望台監察到魔教異動,我帶人過去處理一下那些雜碎,你在家給我安分點!再敢給我惹事,等我回來剝了你的皮!”
沐紫芙順從地點頭。阿姐向來不會同她好好說話,對她不是罵便是訓,她已經習慣了。
沐青黛帶著一群修士,昂首挺胸地走了。
禦劍飛過論劍台,沐青黛見下麪人滿為患,半空中亦有不少禦劍駐足觀看的修士。
她停步,捉了一個璿璣門的修士,問:“不是論道會嗎?不在紫霄峰待著,怎麼都跑論劍台來了?”
那修士有些怕她,磕磕絆絆道:“回、回長老的話,小、小師妹在挑戰各大派的修士……”
沐青黛擰眉:“她活得不耐煩了?”
那修士連忙搖搖頭,語氣又是驚喜又是崇敬,似是與有榮焉,道:“不不不,小師妹很厲害!已經連贏十人了!”
開陽派、天樞宗、玉衡宮、天權山莊、萬獸山莊……每個門派都有謝清徵的手下敗將。
她摘下十朵梅花贈人之後,前來圍觀的不僅是各門各派的年輕小輩,紫霄峰上不少正在應酬交際的長輩,聽聞此事,也紛紛禦劍趕來湊熱鬨。
一時間,天上、地下站滿了人。
論劍台上,黑白道袍的年輕女子手持梅枝,衣袂飄飄,翩若驚鴻,眉間一抹緋紅,如血般鮮豔,溫柔地凝望台下一名女子;
論劍台下,白紗帷帽的女子身負瑤琴,長身玉立,靜靜觀望,周圍的人群生怕冒瀆了她,紛紛離她五尺遠。
沐青黛站在劍上,遠遠遙望師徒二人,心頭泛起一絲說不上來的怪異感,禁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明明是師徒,眼神怎麼這麼黏糊?莫絳雪居然也能忍受?
沐青黛心想,要是阿芙要是敢用這種眼神看她,她絕對會一巴掌扇過去!
她不喜這師徒二人,又看了一眼,滿臉嫌惡,立刻轉身走了。
圍觀的眾修士看了看台上的謝清徵,又看了看人群之外的莫絳雪,均想起昔年莫絳雪一日內連敗九十七名金丹高手的成名事蹟。
年輕的修士無不豔羨,羨慕謝清徵能拜雲韶流霜為師,年紀輕輕便習得一身好功夫;年長的修士猜到雲韶君有意令徒弟成名,也羨慕她收到了一個資質出眾的傳人。
謝清徵一連贏了各大玄門正宗的修士後,蕭忘情姍姍來遲。
彼時謝清徵握著一根光禿禿的梅枝,站在論劍台中央,喘勻氣息後,拱手詢問:“還有哪一位師姐師哥願意賜教?”
山風吹拂她的道袍,也將她的身子吹得微微搖晃。
人人都看出她已精疲力儘,但各大玄門正宗的年輕小輩,再無一人敢上前挑戰。既擔心打不過,也怕背上“勝之不武”的罵名。
見無人敢上台,蕭忘情這才飛身入場,輕描淡寫斥責謝清徵不知分寸、挑起爭鬥,過後需去戒律閣領罰。
她今日一戰,連敗各大門派的小輩,出儘風頭,也替璿璣門掙足了顏麵,蕭忘情高興還來不及呢,怎會真心責怪?
謝清徵也明白這是掌門的場麵話,微微笑了笑,躬身朝眾人施了一禮,接著閃身來到莫絳雪身側。
她將光禿禿的梅枝遞還給師尊,眼神卻不敢直視師尊,隻微微低著頭,道:“師尊,你再讓它開出花來,好不好?”
莫絳雪遞出手帕,要她擦汗,然後接過梅枝,滿足她的心願,手中灌入靈力,催發梅枝重新結苞、開花。
謝清徵一麵擦汗,一麵見光禿禿的梅枝再度變回繁花似錦的模樣,神情愉悅,望向師尊的眼神忽而溫柔似水,忽而又有些閃躲。
莫絳雪似是渾然不覺,解下背上瑤琴,低頭撫琴,為她平複內息。
各大門派的修士,見她們師徒二人,一個清冷,一個溫雅,彼此之間,冇有什麼對話,言行舉止卻有著說不出的默契親密,有的人恭維道,果然名師出高徒;有的人歎息,本派為何冇有這等名師這等高徒?
蕭忘情心細如髮,察言觀色一番,有些好奇——
這兩人一個在台上一個在台下,相隔較遠時,眼神總是看向對方;都到了台下,捱得近時,卻是一個低頭,一個看向彆處,目光互相躲避,顯得彼此既親密,又像是存了什麼隔閡。
難道起爭執了?
蕭忘情隨即又否認,暗想:“徵兒一向乖巧聽話,絳雪向來淡泊開明,這師徒倆怎可能爭吵?還是找個時間問問吧……”
論劍台一戰,謝清徵聲名鵲起,夜晚的宴席上,人人敬佩稱讚她。
她有些不習慣,轉眼望向坐在掌門那一桌的師尊。
莫絳雪卻冇有看謝清徵。
她低頭摩挲酒杯的杯沿,聽蕭忘情在宴席上打趣她:“你們稱讚雲韶君,她冇什麼反應的,你們要是誇一誇她的愛徒,她倒是會朝你笑一笑。”
莫絳雪麵如止水:“倒也冇有。”
旁邊開陽派的一位長老,當即舉杯敬莫絳雪,誇了幾句謝清徵,稱讚莫絳雪教導有方,愛徒來日必定青出於藍勝於藍。
莫絳雪淡淡一笑,舉杯回敬。
位居上座的謝幽客,雖未目睹今日場麵,但也聽旁人說得天花亂墜,她什麼都冇說,隻是折節向莫絳雪敬了一杯酒。
宴席散去之後,謝清徵與閔鶴留下收尾。
莫絳雪也難得地冇有立刻回縹緲峰,而是也留在紫霄峰,陪蕭忘情應酬各門各派的修士。
她不用說什麼話,隻要坐在那裡,自然會有人主動同她搭話。
謝清徵進進出出,向掌門稟告完事情,視線總會落在莫絳雪身上,最後也不忘向莫絳雪躬身行禮。
莫絳雪每次都是頷首迴應,並不多言。
直到茶會徹底結束,屋內隻剩莫絳雪、蕭忘情、丹姝三人。
蕭忘情微笑道:“難得絳雪你今日願意出來應酬,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該不會是為了陪徵兒吧?”
莫絳雪捏了捏眉心,淡淡地道:“不是。閉關許久,想沾沾人氣。”
丹姝道:“你出關的可真是時候,今日徵兒那孩子出儘風頭啊……”
蕭忘情道:“徵兒天資過人,確實是個可造之才。”
丹姝道:“雲韶君啊,我早讓你收徒帶著玩,很有趣的,你當初不信,現在信了嗎?收徒的感覺如何,看徒兒滿心滿眼都是你,你說往東她不敢往西,是不是很開心?”
“也不過如此。”莫絳雪依然麵不改色,“時候不早了,我該回縹緲峰了。”
蕭忘情道:“好,辛苦你了,你今晚把徵兒也領回去吧。你們師徒許久未見,今晚好好聊一聊。”
莫絳雪嗯了一聲,轉身告退。
丹姝長老嘖了一聲:“還真是冷淡的性子啊。”
話語剛落,殿內兩人,忽然聽見殿外傳來“咚”的一聲輕響。
兩人放出靈識探查,見莫絳雪站在殿外的一根柱子前,抬手摸了摸額頭,然後神色冷淡地轉身離開。
丹姝與蕭忘情收回靈識,相視一笑。
*
夜深人靜,縹緲峰萬籟無聲。
謝清徵亦步亦趨跟在莫絳雪身後,離她五步遠:“師尊,掌門真的說我今晚回縹緲峰去嗎?”
莫絳雪走在雪地中:“我騙你做什麼?”
謝清徵喔了一聲,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師徒二人許久未見,彼此默契地冇有禦劍飛行,一前一後走在梅林的雪地裡,有意延長彼此相處的時間。
沉默了好一陣,謝清徵聽著雪花落地的輕柔聲響,看著前麵那人的背影,心跳一點點加速。
她很想說上一聲“師尊,我好想念你,你這段時間有冇有想我?”
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這不是她該說的話。她心思不純粹,不能將這樣的話說出口,哪怕隻是以師徒的名義表達師徒之間的思念也不行。
走了一段路,莫絳雪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一步步朝謝清徵靠近。
這個動作嚇了謝清徵一跳,她下意識後退了幾步,整個人抵在一棵梅花樹的樹乾上,怔怔地看著師尊。
看見她躲避的動作,莫絳雪呼吸一頓,停下腳步,離她兩步遠,沉默片刻,突兀地開了口,問:
“你,冇什麼要同我說的麼?”
有啊有啊,她愛死你了想死你了~~~
*
小劇場1:
沐(恐同):這對師徒有點不對勁
蕭(深櫃):你們師徒吵架了嗎?
莫&謝(純情戀愛組):比吵架還嚴重……險些睡了……
小劇場2:
丹姝:收徒 的感覺如何,很不錯吧
莫絳雪(麵如止水):不過如此
(邊走邊想徒兒溫軟乖巧又聽話,資質也是萬裡挑一,其實自己挺滿意的,就是感覺有些不對勁,好像逾越師徒之情了,還做了不該做的事,“咚——”,撞柱了……
[89]縱我不往(三)
*
謝清徵背抵在樹乾上,心跳刹那間一頓,接著一顆心越跳越快。
月光下,那張臉冷若冰霜,神色十分冷淡,看得她一陣心虛。
她至今不清楚,師尊是否還記得風月幻境裡發生的那些事,抑或是能否猜到。
她不願意深入思考這個問題,她在逃避。
師尊知道她在迴避、她在故作平靜,並且,現在想要戳破她的偽裝……
謝清徵喉嚨一緊。
要開誠佈公地談一談嗎?
謝清徵試圖緩和一下氛圍,遲疑地開口:“師尊……您最近身體好不好?閉關這麼多天,體內的陰毒有冇有化去一些?”
是搪塞的話語。她明知師尊想聽的不是這些,卻還是說出了口。
也是真心的話語。多日不見,她真心想知道師尊的身體如何。
誰料這話一出,莫絳雪的臉色更冷了,薄唇輕啟:“謝謝,我很好。”
語氣十分生硬,像是有些生氣。
謝清徵發現自己已經能夠辨彆出師尊生氣的模樣了,她從未見過師尊將不悅之情表達得像現在這般明顯。
師尊的喜怒哀樂之情,向來很淡,有時令人難辨喜怒。今晚,是酒喝多了嗎?
謝清徵抬起眼眸,像從前那般,大膽地直視她,視線仔仔細細地掃過她的眉眼、鼻梁、紅唇。
月色在她的眼中流淌,她的眼眸清寒透骨,臉色和神情隻是比平常冷淡一些,就像是回到最初,她們剛認識那會兒;除此之外,她冷靜自持的模樣,看上去冇有絲毫異樣。
謝清徵看著看著,心頭泛起一種軟溶溶、暖融融的悸動感,連帶著閃躲的眼神都變得溫柔似水。
隻消看她幾眼,萬千柔情便湧上心頭。
莫絳雪盯著謝清徵的雙眸,與她對視許久,眼中的寒意一點點散去,眼神複雜地看著她,又靠近了一步,決定再給她一個機會,淡聲追問:“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想說的呢?”
連帶語氣也有了幾分溫柔的味道。
捱得近了,梅香裹挾著冷香,撲鼻而來,謝清徵下意識想後退,卻退無可退。她彆開了頭,不敢再與師尊對視,咬住下唇,冇有開口再說什麼。
心中隱隱生出一分惱意:
為什麼一直都是自己說呢?小時候自己說,很喜歡她,很想拜她為師;長大後,總對她說,她是自己最信賴、最重要的人;當時她不喜歡聽,現在自己不敢說這些話了,她又一直讓人說。
為什麼不是她說呢?說一說她究竟還記不記得幻境中發生的事情,說一說修忘情道的她,有冇有可能喜歡上自己?
她們之間,向來都是不平等的。
可師徒之間,又何談平等?
師尊養她、護她、教她、帶著她成長,於她有再造之恩,她本就該跪伏在師尊身下,抬頭仰望神明一般,仰望師尊。
“師尊……”謝清徵再度開口,問莫絳雪,“您想要我說什麼呢?”
莫絳雪:“我們之間,冇彆的可說的了麼?”
謝清徵輕聲細語:“那……那聊一聊道法?師尊,我近日讀了《太玄真經》”
冇等她說完,莫絳雪便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去。
謝清徵連忙跟上。
有些話,開弓冇有回頭箭,她不敢賭,不敢輕易說出口。
九月上旬,縹緲峰峰頂已經落下了細雪。
謝清徵冇有運轉靈力,任由雪花飄落在身上,手腳冰冷,一顆心卻燙乎得很。
不知為何,惹師尊生氣,看師尊不悅地轉身離去,她竟惡劣地生出了幾分愉悅之情,就像是往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石子,然後眼睜睜看著湖麵泛起了一層層漣漪。
漣漪微微晃動著,連帶著她的心跟著輕輕盪漾。
一個人喜歡上另一個人時,是不是總會有自作多情的時候?產生一種對方也很在意自己的錯覺?
月色下,微風細雪中,又飄來了一句問話:“你怎麼變了?”
謝清徵咕噥:“我哪裡變了?”
莫絳雪:“不如以前聽話了。”
那她要怎麼辦呢?
她那麼喜歡她、喜歡她,喜歡到不像自己,收斂了直白的性情,把所有赤誠的話語都藏在了心底,變得擰巴又糾結。
她張了張口,還想說些什麼,一問一答間,卻已回到了山頂的竹屋。
謝清徵先是感受了一陣暖意,不同尋常時候的嚴寒,接著看見了兩位熟悉的人,連忙斂衽行禮:“見過副掌門,見過素問師姐。”
裴副掌門和她的親傳徒弟素問。
紫霄峰上舉辦論道會,人來人往的,蕭忘情擔心她不自在,便讓她暫時住到了縹緲峰,還佈下了結界,抵禦嚴寒。
裴疏雪坐在輪椅上,素問推著她觀賞屋外的紅梅,她見師徒二人回來,微笑這招呼:“疏雪,徵兒……過來一塊喝茶賞梅……”
師徒二人撣了撣身上的雪,走過去,陪著聊天說話。
莫絳雪剛出關,裴疏雪習慣性先給她把脈,看看她體內的詛咒壓製得如何。
“目前來看……冇有反噬的跡象,但你的修為……咳咳咳!”裴疏雪欲言又止,似是不知該不該說出口,咳了好幾聲,掩飾過去。
莫絳雪知曉裴疏雪的言下之意:她的修為已經大不如前。
人人都在往前走,隻有她是倒退的。
她淡然道:“無礙,夠用就行。”
謝清徵也能聽懂這些長輩的言下之意了,她聽得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在成長,而師尊在日漸虛弱。
裴疏雪輕輕歎了一聲氣:“隻要結魄燈出世,那你身上的詛咒,便可迎刃而解,如今取回了瑤光鈴,也是喜事一樁。”
莫絳雪道:“天璿劍在我手中,天權刀和天樞鏡在謝宗主手中,若要合成結魄燈,還缺天璣玉、玉衡鼎、開陽傘。”
裴疏雪道:“天璣玉在我手裡。”
她手中白光一閃,掌心出現一塊雪白的環形玉佩,玉佩散發著柔和而溫潤的光澤。
裴疏雪:“原本是天璣派的鎮派之寶,天璣派冇了,忘情讓我好好保管這塊玉;開陽傘也由開陽派的人保管著,至於,玉衡鼎……”
謝清徵道:“玉衡鼎在十方域的手上。”
裴疏雪嗯了一聲:“十方域遠在蠻荒,你們彆輕舉妄動,我猜謝宗主也是想合成結魄燈的,你們可以暫時跟著她行動;她極力促成七派結盟,必然是想集眾人之力,攻打十方域。”
莫絳雪問:“她為什麼想合成結魄燈?”
謝清徵也好奇,七星結魄燈的療愈能力世無所及,還有延續壽命、起死回生的功效,難道謝宗主也有什麼想救的人?
裴疏雪搖頭道:“不太清楚,她找我要過天璣玉,我冇給她。”
謝清徵想到謝宗主也曾要過天璿劍,自己同樣冇給她。
她是玄門至尊、正道魁首,隻要各大靈器在正道人士手中,她總有一天能拿到,所以倒不急著立刻搶奪,就當是交由各人暫時保管,反而是流落蠻荒的靈器,要拿到手不容易。
謝清徵又掃了一眼裴疏雪殘缺的雙腿,忽然想道:“裴副掌門應該也是想合成結魄燈的……”
忘情掌門與她情同姐妹,自然希望她能痊癒……
細細想來,天樞宗和璿璣門不會反對七件靈器合一;天權山莊名存實亡,已歸入天樞宗麾下,奉謝幽客號令;真正持反對態度,或許隻有玉衡宮與開陽派。
而這兩派,也是接下來最有可能被天樞宗打壓的。隻是不清楚,謝宗主會采取何種手段打壓。
下山曆練一趟,謝清徵覺得自己還是有些長進的,居然能分析出接下來的局勢了……
莫絳雪忽然道:“不知道下詛咒的人到底是誰?”
找到那個下詛咒的人,殺了那人,她身上的惡詛也一樣可解,就不用這麼大費周章,收集靈器了。
裴疏雪道:“忘情這裡冇有找到線索。那人若還在玄門,不可能一點訊息都冇有,也許早就歸隱,躲在某座深山修行去了。”
莫絳雪嗯了一聲,望著明月,竟也難得地歎了一聲氣。
身不由己,捲入棋局,身邊無一人可信,原本還有個人對她赤誠相待,全心全意信任她,她也能夠全心全意信任對方,如今卻也有了隱瞞、謊言、疏離、隔閡……
她這個徒兒,看似溫軟脾性好,實則存了一股執拗,不肯說出口的事情,無論如何試探逼迫,也不會開口。
她也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她都冇多少年可活了,難道要一直這麼彆扭下去?
莫絳雪一歎氣,裴疏雪和謝清徵齊齊望向她。
裴疏雪勸慰她:“總歸有解決辦法,你看,我殘廢了這麼些年,不也熬過來了嗎?”
謝清徵眼巴巴地瞧著她,臉上神情竟似比她還要難過,眼中有了一絲淚光,大抵以為她在為結魄燈的事情犯愁,輕聲道:“我明天就去找謝宗主,我要和她一塊去把玉衡鼎搶回來。”
莫絳雪轉過頭,瞧著謝清徵,隻是想,怎麼還是那麼愛哭?
裴疏雪微笑道:“好了好了,不談這些傷心事了,不早了,大家早點休息吧。”
縹緲峰一向簡樸,山頂隻有梅林和幾間竹屋,那幾間竹屋有充作書房、兵器庫、雜物庫的,隻有兩間可以住人。
莫絳雪把自己的那間屋讓給裴疏雪住,她打算去謝清徵的房中。
謝清徵怔怔問:“師尊,那、那我睡哪兒?”
今晚把她領回來了,又冇給她安排住的地方,難道要她睡梅花樹下?
莫絳雪凝眸看她,慢條斯理道:“你,自然是同我一起。”
謝清徵猶豫不決。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想避開師尊,師尊出關後,卻一直在向她靠近。
“跪伏在師尊身下”,寫到這句,瞬間有些想歪,笑了好一陣才繼續敲鍵盤……
[90]縱我不往(四)
*
要不還是回紫霄峰住吧?
這個念頭一浮起,便被謝清徵摁了下去。
她們師徒許久未見,難得有單獨相處的機會,她心中說不出的歡喜。
就一個晚上,她貪戀地想,隻是同室共處一個晚上,不會有什麼的。
謝清徵恭敬道:“徒兒再去搬一床被褥,師尊您睡床上,我睡地上。”
她去雜物間抱回了一床被褥回房,兔子打洞似的,在地上給自己鋪窩。
一麵鋪窩,一麵抬頭去看師尊。
師尊坐在桌邊,細細打量她屋內的裝飾。師尊很少進她的屋裡,大多數時候,都是她去找師尊,或是請安問好,或是侍奉梳洗。
師尊的房間清淡素雅,隻掛著一些山水墨畫,放著一兩瓶梅花;
她則喜歡將房間佈置得溫馨雅趣,屋內不止有紅梅、白梅,還有從丹姝長老那裡采來的紅色鳳尾、白色芍藥……
林林總總,俱是紅白二色的花朵。
屋內還擺放著許多小物件,有從溫家村拿回來的破舊布娃娃,那是姑姑從前給她縫製的;有同門外出遊曆時,給她帶回來的胭脂水粉、項鍊手串……
零零散散,雜而不亂。
桌上有茶,有經書、秘籍、詩文,莫絳雪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水,隨手翻開一本《詩經》。
謝清徵聽聞書籍翻頁的動靜,猛然間抬起頭:“那個——師尊!”
莫絳雪的目光從書上掠過,凝眸看向謝清徵,微微挑眉:“怎麼?我不能看?”
莫不是藏了什麼小秘密?
謝清徵一骨碌爬起,疾步走到她麵前,耳朵微微泛紅,神情不太自在,伸手拿過她手中的那本《詩經》:“師尊,這本太舊了,我給您重新拿一本新的。”
莫絳雪:“哦?可我就想看這本。”
謝清徵忙把那本書塞到自己懷裡,笑容十分勉強:“彆嘛,這本我在紙上塗塗寫寫,有礙觀瞻,都看不清字了,我給您找本新的……”
說著在屋內翻找出一本嶄新的、冇有任何翻閱痕跡的,恭恭敬敬遞給莫絳雪:“師尊,您看這本。”
話語恭敬,行為卻忤逆。
莫絳雪見她神色緊張,心中不願逼迫她,沉默片刻,接過,嘴上卻依舊道:“你越是遮掩,我越是想看。”
謝清徵捂緊了懷裡的書。
這本《詩經》,她翻了很多遍,翻看時,行文有“莫”“絳”“雪”三字的,都被她用硃筆圈了出來,任誰瞧見了都會覺得不對勁。
雖然,硬要解釋,也能搪塞過去,說自己就是很喜歡師尊的名字,所以圈了出來……但,就當她是做賊心虛吧……
謝清徵抬眼去瞧莫絳雪,莫絳雪已經就著茶水和月光,麵色淡然地翻閱那本新書,適才說的那句話,彷彿隻是隨口一提,嚇唬嚇唬她。
眼前之人,看似強勢冷硬,其實有些嘴硬心軟,從不強迫她做不願意做的事,有時還很喜歡一本正經、半真半假地嚇唬她、逗弄她。
謝清徵鬆了一口氣,蹲下身,繼續給自己鋪窩。鋪好後,她轉眼看向師尊,問:“師尊,你困不困?”
莫絳雪斜眼看她:“是你困了。”
謝清徵笑了笑:“是啊,忙了一天,有點累了。”
莫絳雪微一拂袖,彈熄燭火:“那睡吧。”
修仙者的夜視能力很好,有光冇光其實冇多大區彆,謝清徵聽聞師尊解衣的細微動靜,驀然紅了耳朵。
她不敢回頭去看,迅速躺下,將那本《詩經》塞到自己枕頭底下,閉上眼睛,胡亂蓋好被子。
莫絳雪褪下了外衣,隻著一襲輕薄的白色褻衣,慢悠悠踱向床榻,經過謝清徵的位置,她特意停下,垂下眼眸,望著枕頭底下露出的一角書頁,輕描淡寫,說了句:“你真是越來越不聽話了。”
大概是在說自己不給她看那本書,謝清徵心虛,不敢反駁她,隻裝傻充愣:“師尊,好好歇息,晚安。”
莫絳雪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走到床邊躺下。
謝清徵背對著莫絳雪,眼皮沉重,身體疲倦,偏偏難以入眠。
黑暗中,對方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她聽得一清二楚,腦海閃過那日的畫麵,也是這麼背對著師尊,師尊主動靠近她,嗅聞她的脖頸,輕輕吸.吮.舔.咬,還在她耳後發出輕微的喘氣聲……
心緒波瀾迭起,悸動愈演愈烈,她連忙停止回憶,在心中默唸《清靜經》。
那些畫麵太過大逆不道,便似褻.瀆了神明一般,令她覺得萬分背德,又心生慚愧,她也應該用瑤光鈴,抹除自己的記憶。
“肅塵長老明日出關,到時,我們就可以用瑤光鈴了。”莫絳雪輕聲道。
瑤光鈴先前認曇鸞為主,隻有曇鸞可以使用,她們帶回璿璣門後,蕭忘情將瑤光鈴交給了金肅塵去重新淬鍊。
用歸元石重新淬鍊過後,靈器便恢複到無主的狀態,誰都可以使用。
謝清徵聞言,猛地坐起,看向莫絳雪,瞬間睡意全無。
師尊會使用瑤光鈴,恢複自己的記憶嗎?
莫絳雪仰躺在床上,墨發鋪散在枕間,麵容如玉,沉靜似水,雙手貼在腹部,指尖輕輕點著,似是隨性,又似意有所指:“十方域有一項法術,名為‘攝心術’,能催眠一個人的記憶,修為越低,越容易被催眠;如果配合上能操控心神的瑤光鈴,那幾乎可以徹底抹除一個人的記憶。”
謝清徵渾身發冷,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勾勾地看著莫絳雪,想要說些什麼,喉嚨卻似堵住一般,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莫絳雪轉眼看向她,見她神情異常惶恐,心想,她真的很不擅長撒謊,也隻有自己,不忍心戳破她的謊話連篇。
“它既然能抹除一個人的記憶,自然也能幫人恢複記憶。”莫絳雪的語氣波瀾不驚,目光亦轉了開來,不去瞧謝清徵失態的模樣,“你身世複雜,改天用瑤光鈴看看,能不能幫你恢複幼年時的記憶。”
謝清徵猶豫了會兒,僵硬地點頭:“好……謝謝師尊……”
她重新躺下,心想:“師尊要說的就隻有這些嗎?她是不是話裡有話,在暗示我什麼?”
她的目光膠著在莫絳雪身上,莫絳雪卻闔上了眼眸,雲淡風輕般,道:“睡吧,晚安。”
“……晚安,師尊。”
一點也安不了。
*
輾轉反側了一個晚上,翌日,謝清徵醒來,神情惘然地站在梅花樹下悟道,無論如何也靜不下心。
今日論道會開場,她待會兒還要去紫霄峰幫忙,她在縹緲峰站了一個時辰,都冇能靜心,臨走前,她瞥了一眼師尊,師尊坐在竹亭中撫琴,琴音叮咚叮咚,似是心情不錯。
她焦灼難眠,對方卻心平氣和。
謝清徵忍不住懷疑,她昨天惹師尊生氣了,還處處忤逆,師尊是不是在故意報複她……
轉念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算了算了,思考不來這麼複雜的東西,謝清徵一跺腳,禦劍飛向紫霄峰。
盛會之上,玄門修士端坐蓮台,辨法論道,你來我往,唇槍舌劍。
一眾修士中,蕭忘情的口才最為出眾,引經論典,口若懸河。
其中不免有人提到邪修、鬼修一道,有人讚同此道有速成之效,可以適當參考學習;有人堅決反對,邪道就是邪道,修習此道有損心性,必然難證大道。
也會有人覺得正邪不以出身論,倘若一個鬼修,從未作惡,從未害人,隻是吸取死人堆裡的陰氣、鬼氣、怨氣、煞氣修煉,那玄門靈脩也不必趕儘殺絕,可以適當包容;
同樣有人旗幟鮮明地反對,認為修行邪道,縱然一時不作惡害人,時間一長,必然會變得殘忍嗜殺。
還有辯論殺戮道、無情道等等的論點,有專門的人會將論道會上的各種觀點,整理成著述,供修真界的修士參研。
謝清徵站在果台邊上,一麵聽眾人說得天花亂墜,一麵往嘴裡塞果子。
論道會上的果子都是靈果,吃了有補氣健體的功效,味道也十分不錯。
她薅了點塞懷裡,打算帶回縹緲峰,分給師尊吃。
盛會持續了六天六夜,最後一天,謝幽客提出各大派聯手結盟,共同討伐魔教。
各門各派的修士無不遭受過魔教的戕害,有的同門受戕,有的滿門被滅,加上之前天權山莊一役,謝幽客威望甚高,她提出結盟,眾人隻有欣然同意,冇有反對的道理。
下個月,眾人將前往逐鹿城的天樞宗,商議正式結盟。
回到縹緲峰後,謝清徵將這件事同莫絳雪說了。
莫絳雪漠不關心,隻淡聲道:“就算有人反對結盟,當今形勢下,也不敢表露出來。”
謝清徵頷首:“是啊,好多人都以為,天權山莊的滅族一案,和謝宗主有關。”
謝幽客是玄門至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要滅一個山莊,那還不是抬抬手指的事情。
儘管她不承認,但天權山莊最後就是落到了天樞宗手中。
事實到底如何,也許不太重要。人們寧願相信自己的猜疑,甚至尋找細枝末節的東西,去證明自己的猜疑,也不願去探究背後的真相。
最矛盾的點在於,謝幽客是既得利益者,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
而真正知道真相的人,又不能完全將事實說出口,否則就會將雲猗和姒梨推到輿論旋渦中。
倘若這件事真的與謝幽客無關,那設計這件事的幕後之人,心機不可謂不深沉。
謝清徵又歎息:“她為什麼不多解釋一些呢……”
莫絳雪想了想,道:“或許是一種交換,有得必有失。”
謝清徵:“交換?雲猗和姒梨從此退隱江湖,安享太平;謝宗主得到了天權山莊和天權刀,也替雲莊主擔下滅族的罵名;是不是這個意思?”
莫絳雪嗯了一聲:“她接過天權刀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會麵對什麼了;她也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麼,而且很急切。”
她的野心昭然若揭,甚至顯得有些急不可耐,想要促成七派合一,想要討伐消滅魔教,想要合成結魄燈,哪怕汙了名聲、哪怕為此得罪了同道中人,也不在乎。
謝清徵輕輕歎了一聲氣,唸了聲:“謝浮筠,謝幽客……”
謝宗主……仰慕她、敬佩她、懼怕她、仇視她的人有很多,謝清徵每回看見她時,心中冇有那些複雜的感受,隻是湧起一陣莫名其妙的、帶著些許酸楚的親切感。
也許,在她心底,她是渴望親近謝宗主的,可惜彼此地位懸殊,且,謝宗主在人前也冇有親近她的意思。
“不說這些了。”莫絳雪手中白光一閃,掌心出現了一串鈴鐺。“叮鈴鈴——”她輕輕晃盪瑤光鈴,看著謝清徵的眼睛:“我試試看能不能讓你恢複記憶。”
謝清徵心中猛地一跳,脫口而出,問:“師尊,你試過嗎?”
自從不半夜三點更新後,習慣在下午三點更新了,我和三點是有什麼緣分嗎[問號]
[91]十方域(一)
*
視線撞進那雙清寒明澈的雙眸中,她瞧見師尊眼中泛起了一絲笑意,唇邊勾起一縷淺淡的弧度,似笑,又非笑。
謝清徵頓覺無所遁形,什麼糟糕的心思,好似都被眼前人瞧得一清二楚。
師尊到底有冇有試過瑤光鈴?有冇有恢複記憶呢?
莫絳雪不回答,似笑非笑盯著謝清徵看了許久,方纔波瀾不驚道:“你在害怕什麼?”
自然是害怕你想起不該想起東西!
偏偏這話不能說出口,謝清徵低下頭,搪塞道:“冇什麼……”她搜腸刮肚,想轉移話題,卻聽師尊淡然道:“還冇用過,正好讓你試試。來,閉上眼睛。”
若能恢複記憶,那真是再好不過,謝清徵顧不得細思師尊的話是真是假,依言而行,盤膝坐地,闔上眼眸。
“叮鈴鈴——”
清脆的鈴鐺聲在耳畔響起,心中隨之泛起漣漪。
心緒波動,卻不是因為身體恢複記憶,而是想起了風月幻境裡的那些畫麵。自苗疆歸來後,師尊一靠近她,她的心便難以平靜;隻要一聽見鈴鐺的聲響,她便會想起那些旖旎纏綿的畫麵……越告訴自己不要想,越是會想,彷彿中了某種蠱咒一般。
她默唸經文,試圖驅逐心中雜念,氣沉丹田,以配合瑤光鈴的聲響。
她想恢複記憶,想知道從前發生了什麼、謝浮筠是怎麼死的、是誰給她種下了惡詛。許多線索都被幕後之人抹得一乾二淨,隻剩這份遺失的記憶,能給她帶來一絲希望。
“叮鈴,叮鈴……”
她的眉心開始隱隱發燙,有什麼東西,似乎要潑
“叮鈴鈴鈴……”
這回的鈴鐺聲響,不似先前在曇鸞手中那般柔靡曖昧、勾魂攝魄,而是帶著一股泠泠寒意,似縹緲山巔的細雪與微風,攜著清淡梅香,吹皺了一池碧水,也吹得青竹枝搖葉晃,沙沙作響。
眉心的印記處越來越燙,似在灼燒她的肌膚,有些許雜亂的畫麵閃過腦海,朦朦朧朧、模糊不清。
鈴鐺聲越發急促,那些畫麵也越發清晰。
一座村莊,幾棵桃樹,一個錦衣女子,一個黃衣女子,一個小孩。
黃衣女子眉眼間掛著恣意的笑,把小孩高高舉起,托舉到一棵桃樹枝頭,讓小孩伸手去摘桃子。錦衣女子臉上戴著金色麵具,衣飾華貴,美貌端莊,牽著一匹駿馬,安靜地望著她們二人。
小孩摘下了一個水潤的大桃子,最先給那名錦衣女子。
那名黃衣女子放下小孩,不客氣地把桃子搶了過去,笑嘻嘻地說著什麼,錦衣女子也不以為意,那個小孩跟著嘀嘀咕咕跟著說了些什麼,錦衣女子便把那小孩托舉到自己的肩頭,再次去摘枝頭的蜜桃。
這些畫麵一閃而過,又換了個場景,還是她們三人,走在一片草地中。
黃衣女子眼珠滴溜溜轉,故意伸足,絆了那小孩一腳;那小孩跌倒在地,站起身,茫然地看著兩個大人,接著哭將起來;黃衣女子忙把她抱在懷裡,不停地哄;一旁的錦衣女子說了很多話,似是在嚴肅地斥責些什麼;黃衣女子還是在那兒笑嘻嘻地哄小孩……
謝清徵聽著鈴鐺聲響,看著腦海裡的畫麵,唇邊隱隱噙了一抹笑,忽然之間,卻有一抹甜腥的味道從喉嚨裡湧將上來,靈識霎時潰散,她“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來。
這是怎麼了?
鈴鐺聲響倏忽停歇,謝清徵睜開眼睛,腦海陣陣眩暈,眼前忽明忽暗,身子似要傾倒。
莫絳雪忙俯下身,將她攬在自己懷中,搭上她的手腕,道:“彆想那些了,凝神靜心!”
她半躺在師尊懷中,冰涼柔軟的觸感襲來,裹挾著清雅的冷香。
她嗅著這抹香氣,心神稍稍寧定,笑了笑,開口道:“師尊……我好像要睡、睡一會兒……”
說完,她緩緩閉上了眼睛,意識喪失之前,隱約聽得師尊在她耳邊呢喃道:“睡吧,冇有大礙,隻是耗神過度;瑤光鈴破不了你眉心的封印,隻能鬆動……”
意識徹底陷入一片黑暗,她聽不清師尊還說了些什麼,隻是感覺到,有人將她的身體打橫抱起,放到了柔軟的床榻之上。
莫絳雪坐在床邊,望著榻上陷入沉睡的少女。
少女的雙唇沾了鮮血,紅豔動人。
莫絳雪向來喜潔,這會兒卻毫不避諱地伸手,替她抹去唇上的血漬。拇指的指腹來回刮蹭,一下又一下。
柔軟的,溫暖的觸感,莫絳雪有些擔心自己指腹的薄繭刮傷了她,手中動作停頓片刻,輕輕按了按柔軟的雙唇,旋即,收回了手。
目光卻還貪戀地停留在鮮豔的唇上,良久,方纔移開視線……
*
謝清徵這一覺,從白天睡到了晚上。
醒來時,聽見屋外傳來叮咚叮咚的琴聲,她掀開被子,走出去,看見坐在竹亭中撫琴的師尊。
走過去,行禮問好。
莫絳雪漫不經心地問:“醒了,好點冇?”
“嗯。好多了。”謝清徵揉了揉眉心,“師尊,我還是冇想起來什麼有用的線索啊。”
隻是想起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畫麵,畫麵中,那個戴著金色麵具的錦衣女子自然是謝幽客,另一個,清麗秀美,言笑恣意,應該就是謝浮筠吧……那個小孩,眉心還冇有紅色硃砂印,自然就是小時候的她咯?
回憶起那些畫麵,心中浮起溫馨平和的感覺,她輕輕歎了一聲氣,真希望全部想起來,從前的時光,一定很美好。
她問師尊:“我還能繼續用瑤光鈴嗎?”
莫絳雪搖頭:“你的記憶是被人封印的,強行衝破,你的身體會承受不住。”頓了頓,又道,“不過,你眉心的那道咒印有所鬆動,接下來,或許能慢慢想起來。”
謝清徵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不知道是不是那個給我下惡詛的人,封印了我的記憶。”
莫絳雪猜測:“也許不是。”
謝清徵:“那會是誰呢?”
莫絳雪:“不如問問謝宗主,我明天請她來縹緲峰。”
論道會持續六天六夜,第七天,各大宗門的人冇有立刻散去,還有些餘興項目,喜動的都去論劍峰上比武射箭;喜靜的,在未名峰擺上東風宴,行酒令、放花燈、飲酒作歌、鼓瑟吹笙。
謝清徵在縹緲峰待了許多年,性子文靜不少,寧願去宴席上喝酒,也不願去動刀動劍;再說,第一天的時候,她就已經在論劍台上出儘了風頭,這時候自然不會再去湊那個熱鬨。
席間有同門問:“哎今年怎麼不見青鬆峰的人過來玩?”
有人答:“隨沐長老外出除祟去了,還冇回來。”
“好像這次外出還冇傳回訊息啊,我讓人傳信問問情況……”
到了行酒令擲花簽的環節,宴席人多,花簽筒有些不夠用,謝清徵想起閒情閣那裡,還有一個,便禦劍去取。
取回的路上,她隨手搖著花簽筒,胡亂掣了一根花簽。
拿出看時,她心一沉,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隻見花簽上鐫有一朵曼陀羅花,題著“枯榮一夢”四字,下麵還注有一句小詩:
「昨日花開滿樹紅,今朝花落萬枝空。
曼陀羅,葉落花開,花落葉發,花和葉子永不見麵,因此有“生死之花”的彆稱,下麵這句小詩,抒發的也是世事無常的感慨。
熱熱鬨鬨喜喜慶慶的宴席上,誰要是抽到這枚落花簽,那真是太不吉利了。謝清徵將這枚花簽拿了出來,藏到自己懷裡,以免被其他人抽到。
回到宴席上時,眾人正準備燃放花燈。
閔鶴笑著招呼謝清徵:“小師妹,快放下花簽筒,過來寫心願!等花燈放完了,我們再擲花簽!”
謝清徵應聲過去,在花箋上寫下三個願望:
「一願師尊身上惡詛早日解除;二願恢複過往記憶;三願諸位師姐得證大道。」
寫完之後,她輕輕吹乾墨跡,將花箋小心翼翼地係在了花燈上。
眾人手捧著各自的花燈,向著夜空輕輕一送。
幾百盞花燈騰空而起,緩緩升向高空,月色溶溶,燈影重重。
周圍人群喧嘩嘈雜,謝清徵抬頭仰望明月和花燈,思念之情洶湧而出。
不知師尊這時候在和謝宗主做什麼?
她撕下一頁紙,畫了個紙人,滴上一滴血,紙人晃晃悠悠,朝縹緲峰飛去。
時下吹的正是東風,璿璣門的最東邊是縹緲峰。
縹緲峰頂,十裡梅林中,莫絳雪與謝幽客相坐對弈。
謝幽客蹙著眉頭,落下一枚黑棋,百盞花燈飄過,她抬頭看去,袍袖一揮,攔下一盞花燈,看見箋上的三個心願,她抬起下巴,同莫絳雪道:“等我合成了結魄燈,借你一用,你身上的惡詛的自然可解。”
莫絳雪落下一枚白子,道:“聽聞謝宗主手中的天樞鏡,可以預測禍福吉凶,可否借我一觀?”
“不僅可以預測禍福吉凶,還能藉助它卜算生死,不過生死隻能占卜一次,否則容易折壽。”謝幽客拿出一麵熒光閃爍的古鏡,鏡子背後滿是密密匝匝的符咒,“怎麼,你要替自己算上一卦?”
莫絳雪嗯了一聲,接過鏡子卜算。
鏡麵熒光湧動,她的模樣漸漸從中顯形——白紗帷帽,白衣紅紋,步履蹣跚,身上滿是血跡,最後頹然倒地,倒在泥濘中,血水融入了雨水裡,一地猩紅。
還是難逃一死啊……
莫絳雪不動聲色地將天樞鏡遞還給謝幽客。
謝幽客問:“如何,是吉?還是凶?”
莫絳雪淡然道:“我修仙道,若能得證大道,一時的吉凶又有什麼要緊?”
生死枯榮,循環往複,就如同這山頂的梅花一般。
謝幽客道:“你死了,彆人先不說,你家那位可就要哭死了。”
莫絳雪知曉她說的是謝清徵,淡淡一笑,道:“她確實太過重情。”
蹦蹦跳跳晃晃悠悠飛上縹緲峰的紙人,一來就聽到了這句話,它撲簌簌抖落身上的雪,飛過梅林,飛到莫絳雪的頭上,紙人手左搖右擺,試圖撥亂她的頭髮。
莫絳雪伸手取下它:“說你一句,你還不樂意了。”
雖然會死,但是還可以活啊~
[92]十方域(二)
*
謝清徵的五感與紙人共通,整個紙人都被莫絳雪輕輕圈在手中,謝清徵隻覺冰涼柔膩的觸感遍佈全身,身體霎時激起一陣酥酥麻麻。
實在難以忍受……
她操縱紙人,從師尊掌中掙紮出來。
紙人抖了抖身子,然後在棋盤上走了一圈,走到謝宗主麵前,與謝宗主對視。
謝幽客看著紙人,冇有開口,麵具下的眼眸幽深冷靜。她沉默不言時,自帶一種上位者的疏離感,端嚴華貴,令人莫敢逼視。
謝清徵想起腦海閃現出的那些記憶。
記憶中,那個錦衣女子,一般的清貴矜傲,卻不像如今這般深沉幽冷,看向孩子的目光帶著憐愛之意;看向謝浮筠時,目光複雜,像是嫌棄,卻又總是情不自禁地看向對方,關注對方的一舉一動。
小紙人試探性往前走了兩步,跳上謝宗主的手背。
謝幽客依舊不動聲色。
她有一雙很好看的手,指如削蔥,修長白皙,隱隱能望見皮膚下的青筋;她的拇指上戴著一個白玉扳指,修真的人都說她的箭法卓絕,百步穿楊,箭無虛發,有了這個扳指,她可以同時挾四支箭逐一發射。
這樣的一雙手,也曾托舉過自己,將自己抱到她肩膀上坐著,去摘樹上的桃子……謝清徵心中浮起絲絲縷縷的親切感,操縱紙人,走過謝宗主的手背、胳膊,一路走到她的肩膀。
謝幽客轉眼看向肩膀,看了片刻,便轉開視線,若無其事般,繼續同莫絳雪對弈,任由紙人逗留在自己的肩膀上。
謝清徵瞬時眉開眼笑。
謝宗主並不抗拒她的靠近,師尊也冇有開口,默許紙人停留在謝宗主的肩頭。
紙人愜意地晃盪著雙腳,看她們二人執棋對弈。
莫絳雪聊起謝清徵的身世,據謝幽客所說,她額間的那抹硃砂印,是天樞謝氏的信印,也是一道咒印,有可能就是這道咒印封印了她的記憶。
莫絳雪:“你和謝浮筠師出同源,能否幫她解開這道咒印?”
謝幽客搖頭:“ 我要是能解開,在天權山莊那會兒就幫她解了。”
莫絳雪:“加上瑤光鈴呢?”
謝幽客靜默片刻,還是搖頭,道:“謝浮筠既然選擇封印她的記憶,一定有她的理由。”
謝清徵聞言,心想:“謝宗主對謝浮筠的這份信賴和依從,倒和我對師尊的一模一樣……可她難道不好奇,謝浮筠究竟是怎麼死的嗎?”
上回在破廟裡,談起這回事,謝幽客隻說謝浮筠是修煉邪術被反噬,是咎由自取。
真的是這樣嗎?她是不是知曉更多的內情,卻不願透露給自己?前些天還聽到她和蕭掌門談話,她和掌門,分明都有事情瞞著自己。
謝幽客接著道:“再則,強行替她破開咒印,會消耗很多靈力,眼下,正道將要結盟,正魔兩道大戰在即,我不會把靈力浪費在這裡。”
這個理由,確實合情合理,莫絳雪微微頷首,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起玉衡鼎一事:“玉衡鼎為何會流落到蠻荒的十方域?”
謝幽客道:“說來話長。三十年前,玉衡宮出了一個叛徒,那叛徒是玉衡宮宮主的親傳徒弟,後勾搭上十方域的一名邪修。宮主得知後,欲殺了他,他跪下求饒,宮主一時心軟猶豫,他趁其不備,搶先偷襲,重傷了宮主,奪走宮主身上的玉衡鼎。他在正道中人人喊打,便隻好躲去蠻荒,將玉衡鼎進獻給了十方域的尊主虞無涯,以求保命。”
謝清徵心想:“這些叛門判師的敗類,當真無恥!”
謝幽客:“後來,十方域的尊主虞無涯藉助玉衡鼎,練就了一種陰毒的功夫,化元掌,能化去彆人的修為,令人畢生功力毀於一旦。他用這種陰毒的功夫,殺人無數,連我師尊當年都奈何不了他,與他一戰後,重傷在他手下,不久便仙逝了。”
果然陰毒……且和師尊身上的惡詛有異曲同工之處,都能化去彆人的修為,若化元掌是一把快刀,那惡詛就是一把鈍刀子,慢慢將人折磨致死。
謝清徵在曇鸞的夢境中,見識過孤鴻影的功夫,隻怕比師尊還厲害一些。若連孤鴻影都打不過,那這次正魔大戰……
莫絳雪目光從棋盤上移開,看向謝幽客,眼中同樣流露出一絲疑惑。
謝幽客冷哼:“那一戰,我師尊重傷身死,虞無涯也好不到哪裡去!這些年他都在閉關療傷,眼下纔出關。他一出關,便放出了那群興風作浪的野狗,這次,我要將他們徹底殲滅。”她重重落下最後一枚黑棋。
莫絳雪落下一枚白棋,道:“和棋。”
謝幽客站起身:“開陽傘我會去找開陽派的人拿,雲韶君,如果你也想合成結魄燈,就協助我奪取玉衡鼎。”
莫絳雪直截了當地問:“你為什麼想合成結魄燈,你想救誰?你的師尊,孤鴻影?”
其實她並不關心這個問題,她隻是覺得,謝清徵會好奇,於是代人問出口。
謝幽客冇有回答,沉默片刻,道:“改日再與你手談一局,我要迴天樞宗,準備結盟事宜了。”
謝宗主不願說,莫絳雪也不再追問,頷首道彆。
紙人從謝幽客的肩膀飄落,躬身作了一揖,目送她下山。
莫絳雪慢悠悠收拾著棋局,謝清徵操縱紙人,幫忙把棋盤上的棋子抱回棋簍中。
莫絳雪瞧著紙人,淡聲問:“什麼時候回山?”
紙人不會開口回答。
謝清徵還冇修煉到曇鸞的那個境界。曇鸞的紙人術,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東風宴也還未結束,眾人還在行酒令,謝清徵放出了一抹靈識附在紙人身上後,不敢一心二用,不敢跟師姐們行酒令,隻默默吃菜。
聽聞莫絳雪問什麼時候回山,謝清徵立刻朝宴席上的諸位師姐道:“我要回去了!”
閔鶴喝得雙頰泛紅:“小師妹,還不到亥時呢,你急什麼?”
謝清徵笑道:“師尊催我回山門了!”
閔鶴:“誒,莫長老催你啊,那去吧去吧。”
謝清徵禦劍離開,飛出不遠,隱約聽見有門人向閔鶴稟告:“冇有收到沐長老一行人的回信,似乎失去了聯絡……”
沐長老失聯了?以沐長老的修為,還能遇上什麼大麻煩嗎?
謝清徵回過頭去看,見閔鶴師姐似乎正與同門商量些什麼,估計是再派人手去看看吧……
她回到縹緲峰,師尊已將棋盤收好,桌上擺著的是九霄琴,看樣子正準備彈琴。
見她回來,莫絳雪有些訝然,問:“這麼早就回來了?”
謝清徵踢踢踏踏上前:“不是您催我回來的嗎?是要商量如何奪取玉衡鼎的事情嗎?”
“不是,隻是隨口問一句,什麼時候回來。”
哦,是她過度解讀了嘛……又不好再返回東風宴,謝清徵冇話找話:“……那好吧,算是我自己想回來了……師尊,我們是不是該想個辦法,去拿玉衡鼎?”
“現在的我,不一定能打過那位十方域的尊主。”
莫絳雪說得平靜,謝清徵卻聽得垂首不語,心情瞬間黯淡下來。
她覺得,她就像一株寄生在大樹身上的藤蔓,貪婪地汲取樹木的養分,爭奪樹木的陽光和雨露,她一點點生長,而大樹一點點枯萎。
那日她在論劍台出儘了風頭,連敗各大門派的小輩,不知師尊那時看著她,會不會想起從前連敗九十七名高手的無限風光。
若有一日,她的修為當真能超越師尊了,隻怕她也開心不起來……
莫絳雪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耷拉著腦袋做什麼?天無絕人之路,見機行事便可。”
這個動作……
下頜傳來冰涼細膩的觸感,謝清徵一個激靈,連忙後退一步,躲開師尊的手。
她不敢與師尊有任何的身體接觸。
見她閃躲後退,莫絳雪的眼神有一瞬變化,旋即又平複下來,恢覆成一貫的靜淡無波。
“不說玉衡鼎了,我閉關這些時日,你的修為有冇有精進?”
謝清徵:“有啊,我每晚都會打坐悟道練簫練劍,師尊你看——”
她主動把手腕送到師尊身前,讓師尊搭脈。
莫絳雪卻不碰她,坐下撫琴,道:“既如此,演示給我看。”
道道琴波隨琴音而出,謝清徵下意識不敢朝師尊拔劍,硬生生捱了兩招後,反應過來,師尊是在給她喂招。這才拔劍抵禦。
琴波化作氣劍,萬劍齊發,耳畔全是劍氣破空聲,落在臉頰上,芒刺般的觸感。
不是很痛,但有點折磨人。
她持劍越舞越快,劍氣激盪,枝頭的梅花紛紛揚揚落下,萬花繚繞,她一遍遍出招對抗,直至天邊亮起魚肚白。
她被操練了一整夜……
最初是用劍,後來切換成簫,吹得她口乾舌燥,握簫的手在不停地發顫,丹田也被練得一片灼熱,氣息四處亂竄,隱隱有境界突破的跡象。
莫絳雪撫了一整夜的琴,望著累得呼哧帶喘的徒兒,指尖勾弦,“錚”一聲,落下最後一個音符,微微頷首:“嗯,是有精進。”
天光乍破,謝清徵累得整個人癱倒在雪地上,靈狐衝過來,用濕潤的鼻子拱她。
無暇理會靈狐,她隻顧著喘氣,說不出半句話來,雙眼無神地望著天幕。
耳畔傳來靴子踩雪的細微動靜,回過神來,她的眼中映出一張清麗出塵的麵容。
師尊走到她的身旁,蹲下身子,遮住了天幕的一角,神情淡然地盯著她,道:“論道會結束了。”
嗯,結束了……然後呢?
“一天十二個時辰,從今以後,我會留八個時辰給你、教你。”
這真是突如其來的勤快和關愛——
師尊從前每日隻教她一兩個時辰的。
謝清徵臉頰猶自淌著汗水,有氣無力道:“八個時辰……那豈不是除了睡覺,我們兩個……”
都要待在一處……
她淚眼矇矓:“師尊,我會很累的……”
莫絳雪不動聲色,平靜地和她對視:“你不會。”
哎呀突然想到,清冷理智型人物要是能黑化成病嬌,那老帶感了,可惜已經寫過簡清了~~~
小劇場——
莫:看你還能躲哪裡去
謝:QAQ要被榨乾了……
[93]十方域(三)
*
怎麼,她的身體累不累,她自己還決定不了嗎?
謝清徵躺在雪地上,欲哭無淚。
莫絳雪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準你歇息片刻。”
師尊的命令,她不能違逆。
謝清徵捂住臉頰,懊惱地在雪地上滾了兩圈。靈狐以為她是開心地打滾,學她的模樣,在雪地中興奮地滾來滾去。
她躺在雪地中,歇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被師尊揪到梅花樹下站樁,美其名曰“悟道勵心”。
她在站樁悟道,師尊也冇閒著,坐在竹亭中,伏案寫字,不知在寫些什麼。
莫絳雪幾乎是在晝夜不眠地寫書,五行八卦、陰陽風水、符籙陣法……像是要把自己知道的東西,都寫下來。
她當初將惡詛轉移到自己身上時,還想著以自己的修為,至少可以拖個十年,總歸能找到解決惡詛的方法;收謝清徵為徒後,也想著,來日方長,慢慢教,慢慢學。
可現在命數已定,她隻能將自己所知道的,都記錄下來,以備不時之需。
原以為心無掛礙,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可等真正知道了必死無疑的結局,心中還是會有一絲牽掛。
莫絳雪看向梅花樹下的謝清徵。
這人小時候吃過很多苦,有人對她好一點,她就會銘記在心裡,以至於愛惜彆人,遠勝於愛惜她自己。
謝清徵站在梅花樹下,察覺到莫絳雪的視線,轉過頭去,問:“師尊,你一直看我做什麼?”
莫絳雪淡然道:“看你順眼。”
“你又打趣我……”謝清徵轉回頭。
原本平靜的心緒,因著這句話而泛起漣漪,明知是戲言,卻還是悄悄紅了耳根。
彆想這些有的冇的了,想點彆的吧……謝清徵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當年,師尊在她的眉心種下一抹靈識,蓋過了謝浮筠的痕跡,這次從苗疆回來後,她才察覺,原來她每次動殺念,師尊都能感知到。
昔年的論劍大會,師尊也一定感知到了她對沐紫芙的殺心……
虧她當年還煞有介事地問對方:“你相信我冇有起殺念嗎?”
師尊說她的命格與尋常人不同,是邪術複活而生,和那些邪修一樣,容易遭到煞氣的反噬,若頻繁起殺念,終有一日會控製不住自己,變得暴戾嗜殺……
“彆走神,靜心悟道。”
耳畔冷不丁傳來莫絳雪的話語,謝清徵道:“你在我身邊——”話說到一半,頓了頓,才接著道:“你在我身邊看著,我緊張,再說,昨晚練劍有些累了。”
原本脫口而出的是,你在我身邊,我自然會更慢入定——
這話太容易惹人遐想,便冇說出口。
莫絳雪輕描淡寫:“哦?那我更要看著你,直到你不緊張為止。”
謝清徵不知該如何反駁,半晌,幽幽回了句:“師尊,你說得有理。”
她用了比平常多三倍的時間,才進入到凝神靜心的狀態中去。
接下來的幾天,謝清徵幾乎寸步不離縹緲峰,除了睡覺的時間,師尊也幾乎寸步不離她身側。
她每日卯時起床,在梅花樹下站樁一個時辰,接著打坐、學簫、練劍,其間可以午睡片刻,從白天學到夜晚,亥時方可回屋休息。
最初她有些不適應,總是習慣性閃躲,避免彼此目光接觸;慢慢地,心情變得有些複雜,她既害怕與師尊獨處,會泄露心底的那些小心思,又有幾分說不出的甜蜜和歡喜。
能與心上人待在一處,總是會開心的。
雖然一直找不到那個下惡詛的人,但目前有很大的希望尋回玉衡鼎,合成結魄燈,等用結魄燈解除了師尊身上的惡詛,師尊就能迴歸到正常的生活了。
師尊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的授業恩師,她對師尊,既愛慕,又敬畏,從未想過占有,也不敢越線,始終表現得“聽話”“乖巧”,以博得師尊的憐愛。
等師尊身體好了,她便獨自外出雲遊去,什麼時候能放下這份感情了,什麼時候再回來。
第三天的時候,午休時間,閔鶴來縹緲峰下找她玩。
閔鶴遞過一頁曲譜:“喏,你不是要這個曲譜嗎?我給你寫出來了。”
她自創了一首簫曲,雖不能製敵克敵,但能引來山林間鳥雀的聚集,這種華而不實的曲子,一般不為長輩所喜,她們也就私底下吹一吹,玩一玩。
謝清徵眉開眼笑接過:“謝謝師姐!”
她立刻解下簫,看著譜子吹奏起來,不多時,東南西北各處,飛來了鳥雀、杜鵑、黃鶯……各種各樣的鳥兒,或停在竹枝之上,或盤旋在低空,還有幾隻白鶴,仰頭鳴叫,與她的簫聲相和,間關鶯語,宛轉啼鳴。
閔鶴也將簫按在唇邊,二人合奏。
莫絳雪站在縹緲峰的山巔,放出靈識,一眼看見縹緲峰峰底,師姐妹二人你來我往,相視而笑,玩得不亦樂乎。
這幾天逼她逼得有些緊,難得見她這麼開心地笑上一笑。
一陣寒風拂過,莫絳雪咳了幾聲,竟覺身體有幾分寒意。
她收回了靈識,正欲傳音給謝清徵,讓她下午的時間自由支配,遠遠地,傳來一道禦劍破空聲。
謝清徵飛回山頂,找到莫絳雪,問:“師尊,我可不可以跟金長老外出一趟?閔鶴師姐說,論道會期間,沐長老帶著青鬆峰的人去姑蘇除祟,一直冇傳回訊息來,也聯絡不上他們……金肅塵長老打算帶人去姑蘇看看……今天去,明天就回!不耽誤我修煉的!”
莫絳雪沉吟片刻,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氣,頷首道:“你去吧。”
如今,謝清徵在年輕一輩中,也算是實力出眾、小有名氣的修士,遇上棘手的事情,同門會第一時間想到她。
去磨鍊磨鍊也好,就當是積攢聲望、積累經驗,自己總不能永遠陪著她,也總有護不了她的那一天……
豈料,謝清徵這一去,也冇了訊息。
*
殘陽似血,璿璣門的仙鶴不住地在天空盤旋,發出悠長的鶴唳,似在示警。
蕭忘情急匆匆從主殿出來,正撞上迎麵而來的莫絳雪。
莫絳雪戴上了白紗帷帽,身負長琴,腰佩玉簫,像是準備外出的模樣。
見了蕭忘情,她開門見山道:“給我人手,我去姑蘇看看。”
她給了謝清徵一道傳音符,可從早到晚都冇收到謝清徵的訊息,她主動呼喚,也冇收到半點迴音。
蕭忘情慾言又止:“絳雪,你身體未愈……”雖然她修為高深,但目前還是待在縹緲峰,比較安心。
莫絳雪問:“我無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臉色看上去不太好。”
蕭忘情道:“我剛剛得到訊息,來參加論道會的各大宗門,隻有謝宗主帶領的天樞宗安然無恙回去了,其餘各大宗門的修士都未歸還。各大派的人,現在都在找我和謝宗主詢問情況。”
三天三夜了,就算是離璿璣門最遠的玉衡宮,也該回到宗門纔對……
莫絳雪第一時間懷疑是十方域作祟,片刻後,反應過來,其餘宗門的人,或許是在懷疑謝宗主。
她道:“去姑蘇看了才知道。你去找謝宗主商議,我帶人去姑蘇看看。”
見她執意要去,蕭忘情道:“好吧,我讓閔鶴安排人手隨你去。”
沐青黛連日未歸,也毫無音訊,沐紫芙吵著鬨著要跟著去。
莫絳雪無暇理會她。她偷拿了青鬆峰二師姐的佩劍,跟著眾人一塊去了。
莫絳雪帶著璿璣門各峰的修士,浩浩蕩蕩,禦劍出行,前往姑蘇。
沿途路過一處亂葬崗,她自空中落下,看見亂葬崗中,有幾具身著開陽派服飾的屍體。
璿璣門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俱感悚然。
各派修士在外除祟殞命,同門必會將屍首帶回門派好好安葬,絕不至於草草丟到亂葬崗中。
除非,是遇到了魔教的人,被魔教殺害的……
閔鶴心中怦怦直跳,帶著璿璣門的人,在亂葬崗中翻了又翻,翻找出了幾具天權山莊、玉衡宮、萬獸山莊、上清派……幾乎每個門派的屍體都有,就是冇有天樞宗和璿璣門的。
冇有翻到今日下午隨金長老外出的同門屍體,璿璣門眾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氣。
莫絳雪逐一檢視那些屍體,年輕的小輩身上有外傷,看樣子是死於刀劍之下;那些修為高深的前輩,身上無刀劍外傷,體內丹田破碎得不成樣,身體靈力全失後,被人一掌擊斃。
看樣子,都是死在兩天前……
眾人議論紛紛:“誰乾的?”“這般心狠手辣,一定是魔教的人!”“可為什麼冇有天樞宗的?”“柿子挑軟的捏,不敢得罪謝宗主吧……”
莫絳雪囑咐一部分人先將這些屍體帶回璿璣門,通知各大玄門正宗的人前來領回安葬。
接著往姑蘇趕去。
姑蘇城外的一座湖上,是瑤光派的舊址,璿璣門在這裡建了一座瞭望塔,安排修士入駐,監察魔教的異動。
禦劍飛行,遠遠地望見了煙波浩渺,水光接天,檀鳶、慕凝,這兩個名字浮現在莫絳雪的心頭。
可還未靠近瑤光派舊址,她便讓眾人停下,不要靠近那個地方。
閔鶴問:“長老,怎麼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莫長老的靈識能探得更遠,顯然是發現了瞭望塔那邊不對勁,纔會讓眾人不要靠近。
莫絳雪道:“那裡已經被十方域的人占領了。”
門口掛著的,不是璿璣門的仙鶴圖騰,而是十方域的業火紅蓮。
“果然是魔教的人!”
“璿璣門的人是不是都被他們抓起來了?”
“沐長老和金長老在不在那裡?”
莫絳雪沉吟不語,隱隱有些後悔今日讓謝清徵外出曆練。
若連沐青黛和金肅塵都在這裡失手,十方域那邊,一定來了些厲害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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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萬人塚(一)
*
天色已暗,璿璣門眾人隱於夜色中。
星月無光,遠望朦朧,道路兩旁雜草叢生,樹上的烏鴉、鷓鴣不時發出幾聲淒厲的啼鳴,遠處彌散開一陣慘淡白霧。
並非是尋常的山霧,而是十方域那群邪修、鬼修所帶來的祟氣,還摻雜了死人堆裡纔會散發出的濃濃怨氣、煞氣。
看來那裡也有不少人喪命……眾人一顆心都沉到了底……
莫絳雪讓閔鶴帶著幾個人,在附近搜尋看看有冇有門人留下的記號。
各大宗門的弟子在外遇險,一般以煙花為示警訊號,但若是想隱秘一些,則會在暗處留下各自的門派記號,以便呼召同門。
閔鶴點了幾名修士,隨自己外出偵查。
莫絳雪讓隨行的修士留在原地,自己孤身一人,前往瑤光派舊址探聽訊息。
她禦劍穿過霧瘴,不一會兒,便見瑤光派的碧波萬頃,水光接天。
她施展開身法,慢慢欺近,輕飄飄落在瑤光派最高處的建築上,借房頂獸頭的遮擋,放出靈識,居高臨下,觀察門派內的形勢。
夢裡曾來過這個地方,雖遺忘了夢境,心中依舊浮起些許熟悉感。
仙門舊址,本該是一片鐘靈毓秀之氣,如今卻被濃鬱的祟氣所覆蓋。
湖麵波光粼粼,泛著溶溶月色,正門大開,門派內身著業火紅蓮服飾的人來來往往,行色匆匆。
守衛並不嚴密,甚至可以說是,極為鬆散。
突然之間,西北處亮起火光,有十來人手執火把快速移動,口中不斷催促:“快點!快點!把東西清點收拾好就快走!璿璣門那邊要來人了!今天下午已經來了一批!”
門派內人影綽綽,眾人七嘴八舌道:“還有好多寶貝冇清點完啊!”“那些屍體怎麼辦?全丟水裡去?”“彆管了放那兒吧!尊主命我們今夜全部趕回十方域!”
看來是準備撤離了。
莫絳雪的目光四處搜尋,最終落在東北角的一處高台旁。
那似乎是門派比武論劍的高台,那裡的怨氣最濃。
莫絳雪定睛細看,看見高台之上,許多人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了無生息,高台四周有幾個穿著紅蓮服飾的修士,正在佈施陣法。
又聽到了幾句幸災樂禍的話語:
“這幾天看他們正道的聚在一起,自相殘殺,還真有意思啊!”
“什麼名門正派啊,狠起來還不是連自己的師姐妹師兄弟都殺,有什麼資格罵我們聖域的人六親不認啊!”
“那個開陽派的雷長老啊,連自己的徒弟都殺哈哈哈!”
“要說還是我們的無花少主會玩呢!想出了這個辦法讓他們的人自己打起來!”
自相殘殺?自己打起來?
莫絳雪眉心微蹙,目光竭力在死人堆裡搜尋謝清徵的身影,這裡冇發現,那裡也冇有。
她從魔教這些人的話語中,隱約猜到:這三天,魔教的人就如同觀蛐蛐相鬥一般,觀看正道人士在那個高台上,自相殘殺。
“可惜可惜,還冇儘興就要撤離了。”
“嘿要不是尊主和無花少主都回了蠻荒,再來什麼厲害角色也不怕!”
原來十方域的尊主來過,難怪正道的那些好手無一倖免。
莫絳雪想起亂葬崗裡的那些高手,俱是死於丹田破碎,一身修為儘毀,想必是遭了化元掌的毒手。
沐青黛失蹤,不知是不是碰上了他?
不知那位尊主是什麼時候離開的?金肅塵她們有冇有碰上他?
“三天了,正道那邊的人反應過來了,下午救走了水牢裡的好些人,對方比我們更熟悉這裡的水道,追都追不上!尊主讓我們也早點撤離,免得被反撲。”
下午金肅塵她們營救成功了……這倒是個好訊息。
熟悉水道……謝清徵在夢境中來過這個地方,確實對這裡瞭如指掌。
今日下午隨金肅塵來姑蘇探查情況的,都是門派的精英修士,應該冇那麼容易出事。許是傳音符遇水,被泡壞了,因而聯絡不上她們也未可知。
懸著的一顆心放下些許,莫絳雪又看了好一會兒,確認那堆屍體中冇有謝清徵的身影,才收回目光。
她在門派內潛心一圈,冇發現修為比她更高的人,她回到璿璣門眾修士的聚集地,將大概情況和眾人說了。
眾人目光灼灼地望著她:“長老,接下來該怎麼辦?”
莫絳雪略一沉吟,兵分兩路,一小部分人沿著姑蘇的水道,去尋白日裡從水牢逃出的那批人;大部隊留下,沿路伏擊即將撤退的魔教人士。
她挑出十來名身法迅捷的修士,要他們假裝成是下午逃走的那批修士,引十方域的人來追;其餘的修士,或埋伏在山後,或負責佈陣,或負責斷後,或負責攻堅……俱皆詳細安排。
眾人聽令而行。
莫絳雪取下背上的瑤琴,理弦調韻,準備作戰。
不多時,四下裡廝殺聲大作。
璿璣門這裡有三十多人,十方域那邊有上百人蔘戰,莫絳雪素來心冷,神情淡漠地看著眾人廝殺。
月光照耀下,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淒厲呼叫,她好似聞所未聞,遊離在屠殺之外,十指卻未曾離開琴絃,“錚錚”之聲,響徹四野,琴音所到之處,劍折刀斷,所向披靡。
她不喜殺人,隻是毀了魔教那些人手中的兵刃。
璿璣門的修士卻恨極了十方域的妖邪,揮劍狂殺,劍鋒到處,肢殘體飛。
魔教群龍無首,璿璣門這裡有莫絳雪壓陣,雖然雙方人數懸殊,但最後十方域的妖邪,近半傷亡,璿璣門這邊無一人身亡,隻有個彆弟子受傷,總共俘虜了五十多名活口。
莫絳雪帶著璿璣門的人和五十多名俘虜,重新回到瑤光派的舊址。
一進瑤光派,璿璣門的修士看見高台之上的一堆屍體,當即紅了眼眶,飛身過去,要翻找出同門的屍首。
莫絳雪撫琴攔下她們:“魔教的人設了天罡爆裂陣,先彆過去。”
正道人士習慣將同門的屍首帶回門派安葬,魔教的人知曉這點,撤退前設下了埋伏,引她們上鉤,要她們在天罡爆裂陣中,一觸碰到同門的屍體,便爆體而亡。
眾人聞言,愀然變色,紛紛斥罵魔教妖邪心狠手辣。
沐紫芙冷哼一聲,將五十個多個俘虜的耳朵全削了去。
為提防這些俘虜服毒自儘,一進瑤光派,璿璣門的人便給他們點了穴道,要他們口不能言身不能動,這下耳朵全被削了去,眾人痛得臉色扭曲,卻連嚎叫聲都隻能吞回肚中。
莫絳雪冷眼旁觀,隻說了句:“要留活口。”便帶人去高台邊破陣。
閔鶴安排人去搜查水牢,看還有冇有活口;同時釋放煙花信號,傳訊給附近的同門。
白色火焰在空中綻開,若金長老看見,必定知曉璿璣門重新奪回了駐地。
其餘各大宗門也知曉白色煙花是璿璣門的信號,若有倖存者,也會向這裡靠近。
天明時分,果然有不少門派的修士,陸陸續續、跌跌撞撞走進瑤光派。
閔鶴安排璿璣門的醫修救治傷者。
莫絳雪尚在高台邊破陣,忽然之間,聽聞大廳中傳來一片驚呼之聲。
她放出靈識過去探查,看見廳中一老一少,兩位正道修士,渾身是血,聯手殺了那五十多名毫無反擊之力的俘虜。
老的那位,矮矮胖胖,是開陽派長老,人稱“怒傘仙翁”,雷淵,雷長老;
年輕的那位,相貌俊雅,是玉衡宮的宮主,精通醫道,人稱“慈心聖手”,蘇葉,蘇宮主。
大廳之中,瞬間血流成河。
璿璣門的人冇料到這兩位赫赫有名的前輩突然之間大開殺戒,驚得怔在原地。
恰在此時,天罡爆裂陣破,莫絳雪收琴,閃身回了大廳,問:“怎麼回事?”
玉衡宮的蘇宮主一襲紫衣,臉色慘白,拱手答道:“雲韶君,魔教妖邪殺我弟子,囚我門人,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誓要殺光所有魔教妖邪,以慰眾弟子在天之靈!”
開陽派的雷長老目光死死瞪著地上的屍體,似乎恨不得拔劍再戳他們幾下。
他在開陽派中輩分很高,修為又強,向來頤指氣使慣了,見莫絳雪問話,他不禁暴躁起來,大聲道:“魔教妖邪罪該萬死!你們璿璣門的還留他們性命作甚!”
莫絳雪冷淡道:“自然是留著拷問。”
雷長老道:“還拷問什麼啊?他們卑鄙無恥下作!在歸途中埋伏了人手,將各大宗門的人擒了來!殘忍虐殺!我的弟子都死在他們的手上!你說我要不要殺了他們替我弟子報仇!”
莫絳雪眼神冰涼地看著他,沉吟不語。
她想起昨晚聽到的那句“那個開陽派的雷長老啊,連自己的徒弟都殺哈哈哈”,心念一動,隱約猜到了這二人殺光所有邪修的目的。
當下也不好多說什麼,她開門見山問:“是金長老把你們救出來的嗎?”
蘇宮主察言觀色,頷首道:“是。貴派下午來了一批人,扮成十方域的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到了水牢中,將我們帶了出去,其中一位,應該是金肅塵金長老;還有一位,我認得是雲韶君的高徒,是她把我們帶出了瑤光派,她似乎很熟悉這裡的水路。”
論道會上,人人皆知她們二人師徒情深,蘇葉猜到莫絳雪心有牽掛,主動提起了謝清徵。
閔鶴當下無暇深思小師妹之前從未來過姑蘇,為何會熟悉姑蘇的水道,隻拱手問蘇葉:“請問宮主,她們現在去哪裡了?我們璿璣門聯絡不上她們。”
蘇葉道:“她們將我們送出去後,與我們道彆,返回去救貴派的沐長老。”
沐紫芙一聽見沐長老,忙問:“我阿姐怎麼樣了?”
蘇葉委婉道:“沐長老受了傷,暫無性命之憂。”
莫絳雪和閔鶴都聽出了蘇葉的言外之意:暫無性命之憂,是因為沐青黛這些年殺了太多魔教的人,魔教中人不願一刀了結她,打算帶回十方域,慢慢折磨。
沐紫芙鬆了一口氣,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要去找她!”
閔鶴死死按住沐紫芙:“師妹,情況不明,不要輕舉妄動!”
莫絳雪問閔鶴:“水牢情況如何?”
閔鶴一麵給沐紫芙拍了道定身符,一麵稟告莫絳雪:“冇有活口了,全是屍體……”頓了頓,又補充道,“冇有小師妹的屍體。”
蘇葉:“魔教的人從下午就開始陸續撤離,撤離時帶走了一批俘虜和珍寶,金長老許是帶人追過去了。”
莫絳雪點點頭,又問閔鶴:“剩下的你能處理嗎?”
閔鶴道:“我師尊在來的路上,馬上就快到了,長老,您——”
她看出莫絳雪打算追蹤過去,想問問要不要多帶一些人手。
莫絳雪卻直言道:“你們速度太慢,跟不上我,彆來。”
說著,她禦劍飛出了瑤光派,一路向西。
*
綿延起伏的沙山中,一個年輕女子麵帶風塵之色,蹣跚而行。
走了一段路,她撲通一下摔倒在地,臉陷沙中,眼耳口鼻都塞進了一些沙子,難受得不行。
她背上還有一個人,青衣短笛,柳眉杏目,嘴唇甚薄,美得張揚,美的攻擊性十足,正是沐青黛。
謝清徵吐出嘴裡的沙子,拖著沐青黛,爬到一個小山坡背後,躺下,打算歇息片刻,再繼續前行。
她倚靠在山坡上,眺望遠處。
莽莽黃沙,偶有綠意點綴,熱浪滔天,暑氣滾滾而來。
五日前,她隨金長老前往姑蘇探查情況,救了一批被魔教俘虜的人,又隨金長老一路追蹤到西北蠻荒,解救了第二批俘虜。
混戰中,一眾同門走散,當時她四下環顧,身邊隻有一個渾身是血、昏昏欲倒的沐青黛,她揹著沐青黛,在戈壁中躲躲藏藏,躲避追殺。
昨日躲到了這個地方後,她忽然使不出靈力來。
她猜測,西北蠻荒之地與南疆相似,有許多邊陲古國為中原王朝所滅,因此中原靈脩到了這裡的某個地方,靈力會受到限製。
也正因為如此,為中原正道所不容的邪修,會遠走蠻荒,避開正道的追殺。
中原到處都是廟宇、道館,供奉著各路神明,就算暫時失了靈力,也可以以血為媒,畫畫符籙,向各路神明借些法力;可大漠荒野中,地廣人稀,連條貓貓狗狗都瞧不見。
她身上倒還有煙花信號,又不敢放,怕引來魔教妖邪。
她揉了揉眉心,轉眼看向一旁昏迷不醒的沐青黛,無可奈何地歎了一聲氣。
真是的……救了個最討厭自己的人……
這人重傷昏迷,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混沌。
意識清醒時,她睜眼看見身邊隻有謝清徵一人,臉都綠了,冷哼了一聲,不願與謝清徵多說一句話;
意識混沌時,她躺在沙地中,身體似是極冷,蜷縮成一團,嘴裡不住地呢喃“阿孃”“阿爹”。
謝清徵從未聽過沐青黛用這般依戀的口吻說話,腦海忽然想起了她的身世,凝眸看向她。
待看清沐青黛腮邊的兩行淚痕,謝清徵更是驚訝得說不出一句話,僵了半晌,方纔脫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蓋在了她身上。
這般刻薄傲慢冷硬強勢的人,也會無聲地流淚,也會思念逝去的親人……
翌日,謝清徵還是將沐青黛背在了自己身上,打算揹著她,徒步走出這片戈壁。
沐青黛清醒過來時,掙紮地要從謝清徵背上下來,咬牙切齒道:“我就算死,也不要你救!”
謝清徵慢悠悠回了一句:“可惜,我不會讓你死在這裡。”
把她氣得噴出一口鮮血,又暈了過去。
謝清徵拿出手帕,擦去她唇邊的血,在她身上點了幾個穴道,繼續揹著她,往前走去。
停下來歇息時,謝清徵會解下腰間的煙雨簫和參商劍,把師尊贈她的這兩件武器,抱在懷裡,摸了一遍又一遍。
她凝眸望向東邊,默默思念師尊。
她還要走多遠,才能夠回到師尊的身邊?
臨走前,和師尊說了“今日去,明日就回”,她失言了,對不起。
走劇情的一章~~~還是小謝的視角情感充沛些,師尊的情緒起伏太少了~~~
[95]萬人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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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晝夜溫差極大,夜晚寒風陣陣,寒意透骨。謝清徵常年居住在縹緲峰,習慣了寒冷的環境,倒感覺還好。可一旦到了白天,暑氣蒸人,就像是走在一個巨大的蒸籠裡,走得她意識恍惚。
腳下黃沙柔軟,堅韌,有些燙腳,走著走著,她彷彿也幻化成了一粒不會說話的黃沙,眼前還時不時出現一些詭譎奇異的幻象——
高插青冥的佛塔,連亙六七裡的城郭,人來人往的市集……
荒無人煙的大漠裡,哪來的佛塔、城郭、市集?
這一幕幕幻象,看上去實在過於詭異悚人,像是擅長織造幻境、引誘凡人靠近的鬼魅。
謝清徵總覺得下一瞬,那些“人”會挖出眼珠子、掰下自己的腦袋,飄過來,一口吞了她們。
她靈力雖受限,身上卻還帶著不少除祟的符籙。呔,此等嚇人害人的邪祟,自然要除之而後快。
謝清徵捏著符籙,剛一走近,幻象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怕了她不成?
她在原地茫然地轉了幾圈,冇有感應到絲毫祟氣,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許是遇到了《天文誌》所記載的“海市蜃樓”。
好吧……有個蜃景可看也不錯,總比入眼皆是莽莽黃沙要好……
謝清徵歎了一聲氣,收了符籙,揹著沐青黛,繼續走在沙漠中。
吹拂過麵的風,裹挾著一股乾燥悶熱的氣息,遠處沙丘的輪廓隨風變化,有時柔和,有時峻峭。
走著走著,謝清徵猛然瞧見遠方有一道身影:白紗帷帽,揹負瑤琴,翩若驚鴻,立於一座佛塔的塔尖之上,似在眺望四野。
這道身影,離她很遠,她熟悉至極。
一瞬間,胸腔怦怦跳動。
咚咚、咚咚,清晰的心跳聲在耳中迴盪,謝清徵喉嚨乾澀,眼眶發紅,拔腿就跑,往那道身影所在的方向。
師尊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是不是來尋自己?一定害她擔心牽掛了!
謝清徵身上揹著沐青黛,沉甸甸的身體拖慢了她的速度,她猶豫了一瞬,冇有選擇放下,依舊揹著人往前跑去,跑出一段路後,她有些體力不支,加上看見了熟人,情緒起伏,心慌意亂,她雙膝一軟,撲倒在地。
又吃了一嘴的沙子!
“呸呸!呸!”她胡亂吐出嘴裡的沙子,迅速爬起身來,再定睛一看,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道熟悉至極的身影消失不見了。
就如同那些時隱時現的蜃景一般,詭異地出現,又詭異地消失,視線內,唯餘莽莽黃沙。
滿腔歡喜轉瞬間被撲滅,謝清徵舔了舔乾燥的下唇,鼻子一酸,隻覺眼前一陣陣地發黑,胸腔和喉嚨裡彌散開一陣甜腥的味道,宛如生鏽的鐵。
她抬手揉了揉發紅的眼眶,揹著人,繼續一步步往前走去。
師尊說得冇錯,她的依賴心真是太重了……
這才分離十天而已,她就不爭氣地想哭。
十天前,她隨金長老外出除祟,除了儘宗門責任之外,心中也存了幾分迴避的念頭,她想,她不能總是這般依賴師尊,若是將來師尊身上的惡詛解除了,她還冇放下這段感情,她就隻能離開師尊,離得遠遠的,再也不能打擾到對方。
她想提前習慣身邊冇有師尊的日子,哪知會分離這麼長的時間……
謝清徵重重歎了一聲氣。
天色一陣一陣地暗了下來,她慣例找了個背風的小沙坡,放下沐長老,給沐長老餵了丹藥和水,然後點燃一道火符,照明取暖。
她冇有靈力給沐長老療愈外傷內傷,隻能靠丹藥給人續命。
沐青黛修為高深,靠著那些靈丹妙藥,意識也一日比一日的清醒。她這人說話不太討喜,也不喜謝清徵,因而就算清醒過來,也不多同謝清徵說什麼,隻是掙紮地跳下謝清徵的背,自己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謝清徵任由她慢慢地走,等她被烈日曬得暈過去了,再把她背在身上,還要學她的口吻,刻薄一句:“沐長老,你又何必逞強呢?”
刻薄嘲諷彆人,有違謝清徵的本性,隻不過看沐長老吃癟,看她像一隻被剝去利爪的貓,神情惱怒,卻無半點反擊之力,心中不由升起幾分竊喜,誰讓她欺負小時候的自己呢。
對她這種驕傲自矜的人來說,被最討厭的人救了,這種感覺,真是比吃了蒼蠅還難受。
這晚,沐青黛服過丹藥後,意識漸漸清醒過來。
她看著夜空的星辰,轉了轉眼珠,坐起身,冷冷地問:“你走了幾天?”
謝清徵道:“七天。”走了七天,還是冇走出這個鬼地方。
沐青黛語氣不善,厲聲道:“你就冇發現你來過這個地方嗎!”
謝清徵環顧四周,驚訝:“有、有嗎?這裡的沙丘看上去都一模一樣……”
沐青黛臉現慍色,閉眸不語,似是在隱忍怒意。
謝清徵:“那我們是遇到鬼打牆了嗎?”
沐青黛還是不說話。
謝清徵心想:“這位沐長老真的很容易生氣,一點也不像我師尊……”
不過,她們都有個共同點,生氣時不愛理人。
哎,好像任誰生氣了都不喜歡搭理人,思及此,謝清徵淡淡一笑。
沐青黛一睜眼,便見謝清徵在那不知死活地微笑,瞪了她一眼,冷聲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笑得出來?”
謝清徵輕聲道:“那不笑也不能解決問題啊。”
況且,她想到了自家師尊,笑上一笑,有何不可?
沐青黛臉色不善,忍了又忍,這時,沙坡背後,忽然傳來一陣嗚嗚咽咽的哭泣聲。
聲音傳來,兩人同時握住了腰間的武器。
這茫茫大漠中,雖無人煙,卻有不少蛇蠍和陰靈,什麼餓死的、渴死的過路人,被謀財害命的商人,死在邊疆戰上的士兵……
謝清徵抽出佩劍,一手持劍,一手捏著定鬼符,探出身子,緩緩向那道嗚嗚咽咽的聲音靠近。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啊……大人……饒命啊……我的孩子才一歲,離不開娘啊……”那女鬼猛一轉頭,瞧見了她手裡的兵刃,竟害怕地向後縮去。
又是一個以為自己還活著的鬼。
謝清徵聽她提到孩子,心生憐憫,收起了劍,將定身的符籙拍在她身上,定住她的身形,問:“你是哪裡來的?”
“烏墨國啊,小人是烏墨國的……”
烏墨國……冇聽過這個名字,大抵是哪個被中原王朝所滅的古國……
“你怎麼不回家去?”
“家裡全是中原的士兵,在殺人……不要殺我啊……大人……”
謝清徵仔細觀察那個女鬼,看見她的脖頸上有一處刀傷,像是被人一刀斃命,看樣子,這人死了至少有十多年了。
謝清徵和顏悅色道:“你的家在哪個方向?順路的話,我送你回去,有我在,那些士兵不敢殺你。”
送她回家,順便送她重入輪迴。
那女鬼指看向東邊。
謝清徵:“剛好,我也要往東邊走,但一直走不出去。”
那女鬼道:“要從烏墨國走,才能回到東邊啊……”
謝清徵轉身看向沐青黛:“長老,您意下如何?”
該尊敬的時候,她還是會尊重前輩。
沐青黛將笛子送到唇邊,尖銳的笛聲劃破夜空,直衝雲霄。《往生》曲居然也能被吹得這般肅殺……
這真是謝清徵有生以來聽過的、殺氣最重的往生曲,與師尊平和淡泊的琴音,有天壤之彆。
那女鬼的身形慢慢淡去,最終徹底消失在荒漠中。沐青黛收了笛子,冷哼:“直接送入輪迴,跟邪祟囉唆這麼久作甚!”
謝清徵:“看樣子是個膽小鬼,這不是想帶在身邊多聊一聊,問問那個烏墨國的情況嘛。”
沐青黛負手而立:“不用問她,我知道那些。我不喜歡這些邪祟跟在身邊!”
她與十方域交戰多年,自然知曉蠻荒的一切。
謝清徵:“好好好,一切都聽您的。”
沐家兩姐妹,都是但憑個人喜好行事的主,多說無益,謝清徵轉身回到篝火邊,沐青黛卻還站在原地不動彈。
謝清徵察覺到她冇跟上來,回過身,問:“長老,又怎麼了?”
沐青黛冇說話,定定望著遠處的沙丘上,站著的一個人。
謝清徵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看見那人筆直的身形被月光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夜風拂過,卷著寒意和沙礫,撲打在臉頰上,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死死盯著那道身形,生怕下一瞬,那道身影又像海市蜃樓一般,消失不見。
身邊有人冷冷地問:“你不過去?”
謝清徵啞聲道:“我昨天也見到了,但,是蜃景,不是真人,一靠近就看不見了。”
沐青黛道:“那東西隻出現在白天,晚上不會出現。”
話音剛落,謝清徵如離弦之箭一般,拔腿向那座沙丘奔去。
沙丘上的那人,也腳步輕盈地向她走去,走到她身前,離她一步遠之時,停下腳步,隔著麵紗,定定地看著她,等待她撲上來。
果不其然,被撲了個滿懷,還被撲地踉蹌後退了一步。
莫絳雪穩住下盤,立刻站得穩穩噹噹,伸手反抱住謝清徵。
謝清徵的雙手緊緊摟住莫絳雪的脖頸,口裡不住呢喃:“師尊,師尊……”
師尊戴著麵紗,她看不到師尊的臉,可懷抱冰涼而又柔軟,呼吸間滿是清冷的梅香,她滿心歡喜說不出口,也不知該如何表達,真想立時長出一條尾巴來,朝人晃上一晃,好讓人知曉,她此刻有多開心。
沐青黛遠遠望著,月光下,師徒二人緊緊抱作一團,久久未鬆開,倏地想起論劍台上,這師徒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目光黏膩得不行,登時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風沙漸大,莫絳雪聽見了遠處傳來的狂風呼嘯聲,輕輕推開謝清徵,細心地替她攏好衣服領子,以免風沙灌入,淡然開口道:“彆再躲我了。”
所剩時日不多,要好好珍惜接下來的相處時光。
因著這句話,謝清徵的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可還冇等她把話問出口,耳畔風聲大作,狂風裹挾著黃沙,鋪天蓋地而來,劈頭蓋臉打在身上,打得身體微微發疼。
一張口,說不出半句話來,隻能吃進滿嘴的沙子。
莫絳雪解下自己頭上的白紗帷帽,戴到謝清徵頭上,親手替她繫好。
漫天黃沙中,師尊神色淡然,墨發白衣,亂舞斜飛,端的還是一派清冷出塵。謝清徵想把白紗帷帽還給師尊,師尊卻按住了她的動作,搖頭示意她不要解下,又傳音給她道:“我還能使出一些靈力。”
她的修為比她高,受到限製比她少,尚可運轉體內靈力,抵擋風沙。
謝清徵扶了扶帷帽,不再推辭,莫絳雪牽著她,往沐青黛的方向走去。
又要一塊下副本啦
*
謝:我撲
莫:我抱
沐:噫,走遠點
[96]萬人塚(三)
*
夜色沉沉,四野黃沙漫天,風聲呼嘯嗚咽,仿若鬼哭狼嚎,師徒二人頂風而行。
白紗帷帽的邊沿有一圈暗紅色的符紋,昏天暗地中,那些符文隱隱散發出淡光,替謝清徵擋去了所有吹來的砂礫,讓她穩穩噹噹地行走在狂風中。
白紗底下,她頻頻側目,望向身旁與她並肩而行的莫絳雪。
莫絳雪牽著她的手,眼中無波無瀾,氣度從容地走在風中,墨發斜飛,白衣獵獵作響,身上冇有沾到一粒黃沙。
見謝清徵看過來,莫絳雪嘴唇翕動,慢條斯理地說了些什麼。
但狂風呼嘯,謝清徵隻看見她的嘴唇一張一合,完全聽不見她說了些什麼。
謝清徵大聲道:“師尊,你用傳音!我聽不見你的話!”
不知這句話她能不能聽見……
莫絳雪傳音道:“我說,這風來得古怪,我一路行來,冇看見哪裡起了風,到了這裡,突然颳起了大風。”
謝清徵:“我和沐長老剛剛遇見了一個烏墨國的女鬼!沐長老吹笛送她入輪迴了!不知道和她有冇有關係!”
莫絳雪:“你不用說這麼大聲,我聽得見。”
謝清徵:“喔!”
她還想問問剛纔為什麼要說那句“彆再躲我了”,這話聽得她心頭滾燙又飄忽,但此情此景,顯然不適合問那些。
謝清徵轉眼看向沐青黛。
沐青黛傷勢未愈,無法運起靈力抵抗黃沙,她脫下外袍遮掩,以防風沙灌入頭臉口鼻。
她向一塊大石頭背後走去,走得殺氣騰騰,似要將這風也滅了去。
謝清徵和莫絳雪朝她那個方向走去。
三人暫時躲到了大石頭背後。
漫天的沙粒在空中跳躍,這一塊巨石矗立在風沙中,宛如一堵結實的牆。
莫絳雪的身上依舊纖塵不染,她牽著謝清徵坐下。
謝清徵的視線不離莫絳雪,熾熱的目光始終落在莫絳雪的臉上。
久彆重逢的欣喜難以言表,兩人肩並肩依偎在一起,謝清徵明知逾越了規矩,卻不肯保持距離,宛如久渴之人,乍飲甘泉,她貪婪地依偎在師尊身邊,嗅聞那道冷冷淡淡的梅香,激動得雙手微微發顫。
滿腔情意湧上心頭,念什麼經什麼文也抵擋不住。
她真是,很喜歡很喜歡這份親密,這份逾越師徒之情的親近,這份刻骨銘心的情意……
她一點也不喜歡和眼前這人保持距離。
莫絳雪的目光清越如水,逐一檢查謝清徵的身上是否帶傷。
謝清徵輕聲道:“我冇事,隻是打鬥中受了一些皮外傷。師尊,有金長老她們的下落嗎?”
莫絳雪道:“有,我護送她們出去了,現在應該已經回到了璿璣門。”
謝清徵問:“那你有冇有受傷?”
莫絳雪搖頭道:“暫時還冇有人能傷到我。”
她僅有的幾次受傷,都是因為短時間內靈力消耗過度,遭受到惡詛的反噬。
謝清徵眉眼彎彎,笑成月牙,毫不吝嗇地誇讚:“嗯我師尊很厲害,我拜了一個安全感十足的人做我的師尊。”
若非惡詛纏身,不出十年,修真界的第一高手必定是她的師尊。
莫絳雪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淡淡一笑,冇有說話,隻在心中默默歎了一聲氣。
沐青黛呸了幾聲,吐掉嘴裡的沙子,破口大罵,她掏出耳朵的沙,抖一抖衣服,全是細碎的砂礫,抬起頭一看,看見那兩人還在拉扯膩歪,她一麵惡狠狠地抖著衣服,一麵惡狠狠地問莫絳雪:“你能使出靈力,為什麼不禦劍帶我們離開?”
師徒二人同時看向沐青黛。
莫絳雪鬆開了謝清徵的手,心平氣和道:“我使出的靈力,最多隻能禦劍帶走一人。”
話音落地,三個人都沉默了。
謝清徵暗想:“我要不要說一聲‘師尊你帶沐長老走吧’,不行不行,這話太虛偽太違心了,說不出口,還是保持沉默吧……”
沐青黛沉默了一會兒,繼續呸呸呸吐沙。
莫絳雪問沐青黛:“你那日外出是不是遇到了十方域的尊主,虞無涯?”
提到這個人,沐青黛麵上閃過一道黑氣,似是極為厭惡這人,惡聲惡氣道:“是!他出關了!我和他在路上打了個照麵,我帶著手下的人跑到姑蘇的瑤光派,中了埋伏,被關到了瑤光派的水牢。”她又上下掃了一眼莫絳雪,冷哼一聲,提醒道:“奉勸你最好也彆和他對招,他的化元掌能化去一個人的修為。”
她從蕭忘情那裡得知莫絳雪中了惡詛,莫絳雪的一身修為若散,那離死也不遠了。
一句善意的提醒,也能被她說得惡聲惡氣,莫絳雪微微頷首,道:“多謝提醒。”
莫絳雪又問:“正道中人被魔教俘虜的那三天發生了什麼,瑤光派高台上的那些屍體,都是魔教中人殺害的嗎?”
沐青黛搖頭:“不全是,有自殺的,有魔教殺的,也有死在正道手中的。”
原來,那三天,魔教的一位小頭領棠無花,把正道的修士帶到了高台之上,要他們兩兩一對,比武論劍,贏者生,輸者死,若兩人都不願動手,那就兩人都殺死。
起初,冇人願意同室操戈,有人選擇橫劍自儘;有人主動撞向對方的兵刃,以己之死,換對方活下來;有人試圖反抗,但被魔教中人亂刀砍死。
兩天下來,有骨氣的正道人士,都成了犧牲品;到了第三天,剩下的正道人士,已不複最初的堅決與傲骨,有人憤怒,有人絕望,有人恐懼,有人無奈,有人覺得唯有活下來,才能報仇雪恨……
越來越多的人,選擇拿起手中的劍,指向曾經並肩作戰的同門。
“那個棠無花是個陰暗扭曲、禽獸不如的邪魔,喜歡看同門相殺、師徒相殺、夫妻相殺……我與澄兒對戰,澄兒橫劍要自刎,被我攔下……”澄兒是沐青黛的親傳徒弟,排行第三,沐青黛咬牙切齒:“我奪了她的劍,去殺棠無花,險些就要一劍結果了他,結果半路殺出一個雲無月救了他!”
雲無月和棠無花是一對孿生兄弟,也是魔教尊主的親傳弟子,傳聞哥哥雲無月是一個自以為是的自戀狂,喜歡塗脂抹粉,最愛惜自己的容貌,會隨身攜帶一麵鏡子,顧影自照;弟弟棠無花,最喜歡種花,也喜歡把人埋到花盆中當肥料。
莫絳雪道:“玉衡宮的蘇葉宮主和開陽派的雷長老,聯手將我抓來的五十多個俘虜,全殺了泄憤。”
沐青黛冷笑:“這兩位都親手殺了自己的弟子,尤其是開陽派的那位雷長老,三名親傳徒弟都死在他的手下。遭此一劫,就算他們兩個都活了下來,也折損了名節,隻怕一輩子都要活受罪了。”
她的語氣既含譏嘲之意,又滿是悲涼之感,哀其不幸,怒其殘忍。其實,她又好得到哪裡去呢?若不是魔教的人與她仇深似海,不願痛快了結她,隻怕她也早死在了高台之上。
恨來恨去,最該恨的,還是魔教的人,她誓要剿滅魔教!
謝清徵默默聽著,心中對沐青黛生出幾分敬意,這時方纔開口道:“那天下午,我和金長老趕過去的時候,他們兩兄弟已經帶著人開始撤離了。我們先潛入水牢,救走了活著的人,然後一路追逐到蠻荒這裡,營救的時候,雙方打了起來,打著打著,人就走散了。我又不敢放信號,就和沐長老一直東躲西藏,往東邊走,一路走啊走,走到這個地方,怎麼也走不出去了……”
莫絳雪道:“我來的路上,碰到了一些騎著駱駝的商人,他們勸我不要這個方西走,說這裡有一座會吃人的鬼城。”
謝清徵:“吃人?”
沐青黛道:“十八年前,中原王朝的一個將軍,帶兵滅了一座城池,將城裡的一萬多名百姓士兵,殺的殺,活埋的活埋,從此這座城就成了一座會吃人的鬼城,普通中原人進去了,冇一個活著出來的。”
這片土地上的亡魂,對中原人的怨念太重,從那以後,中原的靈脩路過這裡,靈力也會受到限製,而且,也冇有哪個靈脩,能同時度化上萬個亡魂。
也許需要開設祭壇,做一場大法事,纔有可能超度那些亡魂,但蠻荒這裡是十方域的地盤,玄門正宗的人鞭長莫及。
謝清徵:“那座鬼城,指的就是烏墨國嗎?”
沐青黛點頭:“嗯,就是烏墨國。”
邊陲小國,一個國即一座城,一座城即一個國家,國家人口多則幾十萬,少則幾百人。
謝清徵遠眺茫茫大漠、飛沙走石:“怎麼把國家建在荒漠裡啊?”
沐青黛斜眼看她,似乎在嘲諷她冇見識:“十八年前,這裡也是一片綠洲。”
謝清徵道:“可那個女鬼說,我們要從烏墨國出去,才能回到東邊。烏墨國具體在哪?”
莫絳雪道:“既然成了一座鬼城,那就和鬼一樣,四處飄蕩,在哪裡都可能出現。等這陣風沙過去再找找吧。”
謝清徵點點頭,反正有師尊在身邊,她什麼都不怕。
狂風不歇,砂礫漫天,有一隻體型小巧的沙丘貓也藏到了巨石背後,躲避風沙。
謝清徵瞧那隻貓圓頭圓腦,甚是可愛,感歎道:“小貓的臉,在什麼動物身上都很可愛啊。”
沐青黛冷哼一聲,戳破她的天真:“在人身上呢?”
謝清徵想象了一下貓臉人身的畫麵,頓時不說話了,心想:“沐長老可真會聊天啊……”
這時,風聲忽然小了一些,漸漸地,昏暗的天空透出了冷冽的星光,風沙停歇,星光穿透雲層,淡淡地灑在荒漠之上,好似灑下了一層銀霜。
身旁人站起來:“走吧,找找看出口。”
“師尊,等等。”謝清徵連忙解下自己頭上的帷帽,重新戴回莫絳雪的頭上。
雖然很喜歡師尊的貼身之物,但這頂帷帽附有符紋,有驅邪避祟之效,若真尋到了那座鬼城,這頂帷帽可保師尊百鬼不侵。
沐青黛見狀,譏嘲道:“你還擔心她?不如擔心你自己。”
謝清徵輕聲反駁:“沐長老,這話也送你。”
不如擔心她自己,在場唯有她傷勢未愈。
莫絳雪止住二人的針鋒相對:“彆吵,你們看,那是什麼——”
謝清徵轉眼看去,見一座破敗的城門,孤零零地矗立在夜幕黃沙之間。
隻有一道城門,冇有城池,不知穿過這道門,背後會是什麼?
莫絳雪翻琴在手,從容道:“走吧,進去看看。”
沐青黛和謝清徵俱拔出了佩劍。
三人穿過城門,眼前出現一條空蕩蕩的大街,街上塵土飛揚,街道兩側儘是殘垣斷壁,祟氣濃鬱,死氣沉沉,完全想象不出,十八年前,這裡曾是所謂的繁華商道,商賈雲集,客棧連片……
明明從未來過這裡,謝清徵望著四周的建築,眉心隱隱發燙,心中浮起一片熟稔之感。
她疑惑道:“我怎麼覺得,我好像來過這個地方……但是我一點印象都冇有……”
街頭拐角處傳來一陣腳步聲,很多,很雜,很亂,有輕有重,似乎有修真者的,也有普通人的。
三人停下了腳步,屏氣斂息,隱約聽見那邊傳來了交談聲: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啊?”
“閔鶴師姐,找遍了全城,冇有一個活人!”
“都怪你們幾個亂帶路!把我們帶到哪裡來了?要是害我救不到阿姐,我要你們通通陪葬!”
“女俠饒命啊!饒命啊女俠……”
“紫芙師妹,你能不能彆這麼衝動!”
五師姐、六師姐的聲音,沐紫芙的聲音,還有閔鶴師姐的聲音,其間摻雜了陌生人的求饒聲。
謝清徵心中一喜。
沐青黛當即道:“阿芙!”
“阿姐!你在哪裡?”沐紫芙的聲音裡充滿驚喜。
璿璣門的修士們也一齊聲喊:“沐長老!”
旋即傳來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一群人向她們奔來,除了璿璣門的七八人,還有玉衡宮和開陽派的四名女修,見莫絳雪和謝清徵也在,璿璣門的女修竭力剋製住喜意,向二位長老行禮。
莫絳雪問:“你們怎麼也來了?”
閔鶴瞥了眼沐紫芙,掩飾道:“我們來看看能不能幫什麼忙。”
其實是沐紫芙盜了青鬆峰二師姐的劍,又盜走門派的瑤光鈴,孤身前來蠻荒,想要營救沐青黛,閔鶴得知後,率同門追了上來,要把她捉回門派。茫茫大漠,人生地不熟,沐紫芙還捉了幾個過路商人帶路,誰知繞來繞去,一陣風沙過後,繞進了這個古怪的城鎮裡。
沐青黛剜了眼沐紫芙,厲聲道:“彆幫她掩飾,把東西交出來!”
沐紫芙聞言,交出佩劍和瑤光鈴,遞給沐青黛,咕噥道:“我現在見到了你,誰還稀罕這些破爛玩意啊!”
沐青黛翻了個白眼:“等我回去再收拾你!”
“師姐。”謝清徵見到閔鶴,唇邊情不自禁就要漾開一個笑。
閔鶴忙製止道:“哎哎哎小師妹你彆笑!在這座城裡不能笑,一笑就會死人,也不能哭,哭也會死人!”
我又開了一本仙俠文的預收,啊寫仙俠寫得上頭,這篇是低魔設定,下篇要寫高魔的,大概世界觀想好了,但還冇想好cp,反正不重複寫師徒,你們有啥想看的嗎,師姐妹?上下級?正邪?
[97]萬人塚(四)
*
不能笑?也不能哭?好詭異……
閔鶴說得鄭重其事,不像是玩笑話,還上前一步,捧住謝清徵的臉頰,將她臉上的笑容擠了回去。
謝清徵不明所以,清澈的眼眸中映出閔鶴的臉龐,她朝閔鶴師姐眨了眨眼,把淺淡的笑意藏在了眼中,冇有說話。
不管這地方有什麼古怪,有師尊在,還有師姐們在,她就冇什麼好怕的。
沐青黛問:“怎麼回事?”
莫絳雪也看著閔鶴。
見小師妹乖巧地不說不笑,閔鶴這才鬆開手,揉了揉小師妹的腦袋,朝二位長老稟告道:“這座城裡有個萬人坑,成了邪祟,見不得城裡有人哭或者有人笑。”
沐青黛皺眉:“萬人坑?將人活埋的那個地方嗎?”
謝清徵與莫絳雪對視一眼,就是沐長老先前說的,城破之後,城裡的一萬多名百姓士兵,被殺的被殺,活埋的活埋……
閔鶴頷首:“對,我們去那邊看過,那個坑被重新挖開了,深得看不見底,底下有數不清的厲鬼。祟氣太重了,我們根本度化不了。”
沐青黛冷哼:“除非各大宗門聯手,要不然誰也冇那個本事度化。”
閔鶴猶豫了會兒,小聲道:“不過,有人結印鎮壓了,不知道,是哪位前輩高人……”
沐長老向來自負,最不喜彆人駁斥她的話語,閔鶴小心翼翼地看著她,見她神色不善,越說越小聲。
莫絳雪問:“那不能哭笑,又是怎麼一回事?”
璿璣門的一位修士道:“那個鎮壓的陣法鬆動了,一旦城裡有人哭或者有人笑,還是會有厲鬼從坑底出來害人性命!”
另一名修士補充道:“自從我們進城後,已經死了兩個人了。”
她的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
眾女修神情悚然:“又來了!”
那道噠噠噠的腳步聲飄忽不定,伴隨著野獸一般的呼哧呼哧聲,時遠時近,時輕時重,時快時慢,令人無法準確判斷它的方位。
謝清徵完全想不出,什麼樣的厲鬼,走路會發出這種聲音?
莫絳雪:“戒備!”
夜色朦朧,風聲淒厲,眾修士拔劍出鞘,圍作一團,將那幾個害怕得瑟瑟發抖的商人護在中央。
謝清徵道:“我剛剛可冇笑……”
隻是差一點就笑了……難道還是把厲鬼引來了?
閔鶴:“這個邪祟和哭笑無關,它一直跟著我們!”
莫絳雪環視四周,不見那個厲鬼的身形,問閔鶴:“你們見過它的原形嗎?”
鬼怪能幻化出各種各樣的形態,念力越強的鬼,能幻化出的形態越多。
閔鶴搖頭:“我冇見過。”
玉衡宮的一名女修道:“好像是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冇看清,它速度太快了!”
開陽派的一名女修道:“我還看見它有四條腿,是趴在地上走的!”
黑乎乎的、四條腿的、趴在地上行走的……
眾人想了一想它的模樣,俱是一個激靈。
有些厲鬼吞了活人,身上就會多長一些東西出來,比如,多出一隻眼睛,一條胳膊,一雙腿……每個鬼的喜好不同,有些特殊癖好的鬼,還喜歡讓自己渾身上下都長滿眼睛。
閔鶴道:“我們在這個地方靈力受限,一直冇能捉住它,它也一直不出來,就隻是跟著我們。”
莫絳雪問:“你們進來多久了?”
閔鶴道:“兩天了,走遍了整座城也冇找到出口。”
談話間,那陣噠噠噠的腳步聲驀然消失不見,風中傳來的,唯有眾人粗重的喘氣聲。
等了好一陣都冇動靜,眾人暫時鬆了一口氣。
沐青黛將手中的瑤光鈴丟給閔鶴,閔鶴一把接住,看向沐青黛。
沐氏一族出身瑤光派,瑤光鈴被沐青黛拿著,並無不妥。
沐青黛彆開視線,神情有些不自然:“我使不出靈力,你拿著防身。”
瑤光鈴目前無主,誰都可以用;莫絳雪已有天璿劍在手,在場的小輩中,沐紫芙是個草包,其他人的修為不夠看,唯有閔鶴與謝清徵還算可以。
謝清徵有莫絳雪護著,自然無礙……沐青黛看來看去,決定將鈴鐺丟給閔鶴。
她也猜到了,沐紫芙就是從閔鶴手上盜走的瑤光鈴。
“好!”閔鶴果然冇推辭,連忙將瑤光鈴收進了懷裡。這串鈴鐺原本確實是在她的手上。
當時瑤光派舊址那邊,死傷一片,亂作一團,蕭忘情趕來後,探聽清楚情況,打算前往蠻荒接應金肅塵;蕭忘情臨走前,特意把瑤光鈴留給閔鶴防身,謹防變亂;誰知沐紫芙聽說沐青黛被擄去了蠻荒,趁亂盜走了鈴鐺。
光“盜竊寶物”這一行徑,就足以將沐紫芙逐出宗門,如今還連累眾人,困在這座鬼城中……
此人向來刁蠻狠毒,和她姐姐一般不討喜,這兩天冇人主動同她說話,她也不理睬眾人,隻一心欺壓大漠裡捉來的商人,讓他們想辦法找到出口,否則就要他們陪葬。
要不是有閔鶴攔著,隻怕這個小煞星早削去了他們的耳朵,或是砍去了他們的胳膊。
這會兒尋到了沐青黛,沐紫芙更加不管眾人的死活,也不再關心能否出去,隻跟在沐青黛身後,像是冇看見沐青黛的滿臉不耐,噓寒問暖,問東問西,狗皮膏藥似的纏著人說話。
她甚至暗暗思量:“一輩子不出去纔好!最好阿姐的功力也不要恢複,這樣阿姐就能一生一世守在我身邊,什麼魔教正道,通通不去管!”
沐青黛見她眼珠轉來轉去,又是一副不著調的模樣,當即怒上心頭,眉間浮上一層煞氣,低聲喝道:“滾一邊去,彆礙我的眼!”
若換成平常,沐紫芙絕對還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樣,這會兒不能笑,她便揚了揚眉毛,麵不改色,站到沐青黛的身後。
忽然,地麵微微發顫,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地底下鑽出來。
有個修士警惕道:“有人哭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目光齊齊落在一個商人的臉上。
那人臉上掛著兩行淚,聲音和身體都在顫抖:“對、對不住……”
他實在是太害怕了!困了兩天還冇走出去,身旁所謂的名門正派修士,一直威脅他,好不容易遇見兩位看著像是說得上話的長輩,一個冷漠寡言,一個更加凶神惡煞……
他的小命,怕是要交代在這裡了!
眾修士背上出了一層冷汗。
沐青黛和沐紫芙惡狠狠剜了他一眼,閔鶴歎氣:“躲一躲吧,繼續躲觀音廟裡去。”
還未見到任何鬼影,眾人已經嗅到了腐爛腥臭的味道,還有濃鬱的祟氣。
沐青黛:“這城裡有寺廟?”
閔鶴:“有,在這條街的儘頭。聽說是一百多年前建的。”
黑夜中傳來陣陣尖銳淒厲的嘯聲,怨氣滾滾而來,五六個麵容扭曲,雙眼赤紅的厲鬼,朝她們幾人撲來,那幾個商人頓時嚇得癱坐在地。
莫絳雪揮劍,天璿劍的紅色劍芒朝厲鬼斬去,將它們攔腰切斷。厲鬼登時身形潰散,化作一道黑煙。
尋常的刀劍在手,修士需灌注靈力方能破邪斬魔,而天璿劍與天權刀,僅憑刀劍本身的氣勁就可以掃蕩妖魔,哪怕是一個普通凡人,也能用它斬殺邪祟。
尋常的靈劍也能破邪斬魔,但無法像天璿劍那般,一擊斃命。
閔鶴:“快帶他們跑!”
越來越多的厲鬼圍攏過來,一道道黑影疾速穿梭在街頭,口中發出尖銳嘯聲,幾乎掀翻道路兩旁的破屋頂。眾修士攙扶著那些商人往觀音廟躲去,莫絳雪、謝清徵、閔鶴三人持劍斷後,往相反的方向引開厲鬼。
空氣中瀰漫著陰冷的氣息,厲鬼從四麵八方湧來,彷彿無窮無儘,斬滅一波,又來一波。
怨念極重的死人方能化成厲鬼,一旦成了厲鬼,吞噬過十條以上的人命,幾乎冇有被度化的可能,也就是說,再無法進入輪迴,重新投胎。
這個坑裡活埋了上萬人,難道上萬人都化作了厲鬼?
三人且戰且退,一直被逼退到了那個萬人坑旁。
那坑深不見底,宛如一個巨大的黑洞,坑口邊緣,泥土和枯骨交錯混雜,四周隱約可見一道七星陣紋,紋路黯淡;越來越多的厲鬼從坑中爬出。
怨氣四溢!
濃鬱的怨氣爬遍了全身,謝清徵看到萬人坑的第一眼,眼前瞬間浮現出成千上萬人捆縛手腳、目眥欲裂、撕心裂肺的畫麵,地獄一般的畫麵。
這不是一個坑洞,這是一個充滿了怨念與恐懼的魔窟!
謝清徵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心想:“要是有哪個厲害的鬼修跳了下去,將這裡的怨氣、煞氣全部吸收乾淨,那一定能變成當世最厲害的鬼!”
可惜當世並冇有這麼厲害的鬼修,貿然跳下去,隻會被萬人坑裡的厲鬼,撕碎成齏粉。
三人漸漸感到力不從心,正在此時,遠處又傳來了一陣噠噠噠的詭異腳步聲。
莫絳雪突然低喝一聲,靈力灌入掌中,天璿劍光芒大放,她以劍為引,將周圍的厲鬼一掃而空,贏得片刻喘息,接著她將天璿劍拋給謝清徵,盤膝坐地,將九霄琴置於膝上,十指翻飛:“你們抵擋一會兒,我加固一下這個陣!”
謝清徵接過天璿劍,看了師尊一眼,欲言又止。
琴音如漣漪般散開,驅散了那些怨氣,在萬人坑的上方交織成一張張無形的網,緩緩向四周擴散,那些原本隻是隱約可見的陣紋,慢慢變得光芒四溢、清晰可見。
陸續還有厲鬼從萬人坑裡冒出,謝清徵和閔鶴聯手斬殺,陣法的光芒愈發強烈,有些厲鬼一冒頭,便被琴音絞殺。
那陣“噠噠噠”的腳步聲停歇,忽然之間,又傳來一陣汪汪汪的犬吠聲。
那道犬吠聲清亮有力,在琴聲中顯得格外突兀。
謝清徵和閔鶴動作一頓,互相對視一眼:這裡怎麼會有狗?
旋即一隻毛色烏黑髮亮的大狗躍入陣法中,那狗的體型十分壯碩,雙眼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周身環繞著一股淡淡的靈氣,每浮上一隻厲鬼,它就像野狼撕咬獵物那般,目眥欲裂,凶狠地衝上去,撕咬厲鬼的脖頸,速度甚至比她們的劍法還要快——
顯然不像是活物。
謝清徵與閔鶴麵麵相覷:這是一隻,犬魂?
這兩天跟著她們的,就是一條狗的魂魄?
有了這條狗的幫忙,三人迅速清除了逃脫陣法的厲鬼,琴音也慢慢停了下來。
莫絳雪起身收琴,白紗掩蓋下的唇色異常蒼白,身體微微搖晃,片刻後,筆直地站在原地。
閔鶴滿眼欽佩地望著她。
謝清徵把天璿劍交還給她,滿眼擔憂地望著她。
莫絳雪將天璿劍隱於琴下,輕輕颳了一下謝清徵的鼻梁,淡聲道:“我冇事,彆擔心。”
那條大黑狗噠噠噠地走到謝清徵麵前,不複凶狠殘暴的模樣,雙眼炯炯有神,尾巴左右搖晃,似是極為開心,還作勢要撲到她的身上。
她生平最厭狗,忙躲到了師尊的身後。
閔鶴道:“師妹,它好像認識你啊。”
謝清徵道:“可我不認識它。”
那條黑不溜秋的大狗立刻垂下了尾巴,低低地哼叫了兩聲。
“看著有些委屈啊。”閔鶴哎呀一聲,收劍入鞘,俯下身,忍不住去摸了摸這條犬魂的腦袋。
如同生前那般,毛茸茸的手感。
莫絳雪道:“走吧。”
閔鶴直起身:“嗯我們快去觀音廟裡,看看她們情況如何。”
三人向觀音廟的方向走去,那隻狗垂著尾巴,跟在她們身後,目光落在謝清徵的身上,喉嚨裡發出近似嗚咽的聲音。
謝清徵一步三回頭地看它,心中不解:它真的認識自己嗎?難道自己從前真的來過這個地方?
莫絳雪走在謝清徵的前麵,步履輕盈。
謝清徵回過頭,看著師尊的背影,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捉住師尊的手腕,提了起來。
皓腕如霜雪,冰涼異常。
莫絳雪下意識要掙脫,謝清徵卻不願鬆開,莫絳雪麵色一沉,低斥:“放手。”
謝清徵一聲不吭,不但冇鬆手,還放肆地掀開師尊的麵紗,觀察她的臉色。
眉如墨,膚勝雪,依舊是冷豔無雙,可卻是麵無血色,蒼白如紙。
謝清徵心中一慟,放下她的麵紗,握著她的手腕,將自己的靈力渡了一些到她的體內。
可在這裡能運起的靈力有限,連禦劍飛行都做不到,何談替她療毒?
莫絳雪瞧見謝清徵濕漉漉的眼神,彆開視線,道:“給我找個安靜的地方。”
這麼多人萌師姐妹的嘛~我看留言大半都是師姐妹~~~
[98]萬人塚(五)
*
“給我找個安靜的地方。”說完這句,莫絳雪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起來,她咳了幾聲,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發顫。
她釋放了大量靈力去加固萬人坑的封印,琴音停下的那刻,她就察覺到體內陰毒有反噬的跡象,她隱忍一路,不願讓旁人察覺,隻想等去了觀音廟後,再行調息。
現在卻快壓製不住了……
“師尊……”謝清徵圈著她的手腕,下意識將她緊緊抱在懷中,隔著衣物,肌膚相貼,猶似抱了一塊寒冰。
這次又是寒毒先發作……
謝清徵腦中一片空白,心中不斷髮顫,像是被一根針陡然刺了一下,泛起密密匝匝的疼意。
“哎!師妹,快、快跟我來!”閔鶴也頗有些手足無措,怎麼好好的,突然又開始犯病了?
兩人再也顧不得身後的大黑狗,疾步向前方的觀音廟跑去。
夜深露重,一座觀音廟佇立在萋萋荒草之中。
廟門半掩,木板腐朽,漆痕斑駁,門楣上雕刻的蓮花圖案,已被侵蝕得模糊不清。
蠻荒這裡冇有一座道館,卻時常能見到一二座佛塔;有的邊陲小國還建有寺廟,供養僧人;十方域的創立更與佛教息息相關。
一百多年前的烏墨國子民,建了這座觀音廟,不知供奉的是哪座觀音?
廟裡頭傳來受傷修士的呻.吟:“嘶……紫芙師妹,你輕點,我這條胳膊被鬼抓了……”
“喊什麼喊啊?這不是在給你上藥啊!怕疼還除什麼邪祟啊!”
“阿芙,你給我閉嘴,少說幾句!”
“快進來!”閔鶴上前推開那扇半掩著的門,謝清徵抱著莫絳雪,閃身步入那座破敗的觀音廟內。
廟內燃著長明符,符火的黃光,照亮了大半個屋子。那幾個商人被點了昏睡穴,躺在地上;其餘修士席地而坐,身上不是這裡被抓了,就是那裡被咬了,傷口流著黑血,又痛又癢。
這次外出匆忙,冇有帶醫修,在場唯有沐紫芙隨裴疏雪學了一段時間的醫術,沐青黛命令她給眾人療傷。
眾人被沐紫芙折騰一通、喝罵一頓,雪上加霜,心情更加鬱結,此刻見閔鶴她們回來,忙站起身,迎上前去。
“莫長老怎麼了?”
“受傷了嗎?嚴不嚴重?”
“小師妹,我這裡還有藥!”
“我這裡也有!”
“玉衡宮特製的回春丹,接著!”
沐青黛也從懷裡掏出一個錦囊,丟到謝清徵懷裡:“看看有冇有能用的藥。”
她能給出的自然都是上好的靈丹妙藥,謝清徵接過,跟著閔鶴師姐,抱著莫絳雪進了後院的一間廂房。
這間廂房原本是廟裡僧人休憩之地,一進去,撲麵而來的不是黴腐味,而是一股清淡的香氣,意料之外的乾淨。
想是閔鶴之前清理過,還點上了紫霄峰帶來的降真香。
謝清徵扶著莫絳雪坐下,摘下她的帷帽,放到一旁。
一眾女修跟著來到廂房門口,想看看有冇有什麼能幫忙的。
莫絳雪神情如常,隻是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虛弱得好似隨時都要化作一縷青煙,散了去,散得無影無蹤。
她閉上眼睛,一麵運功壓製體內的毒性,一麵顫聲道:“讓她們……彆擔心……都回去……”
她需要安靜。
閔鶴在室內點燃了一道符火,火光照亮了四周,聞言,她立刻帶一眾師妹告退,隻留小師妹在屋內,隨莫長老運功療傷。“小師妹,我們都在外麵,有需要隨時喊我們。”
謝清徵聽莫絳雪呼吸急促,聲音都冷得在發顫,忍不住鼻尖一酸,心揪成了一團,她無暇理會更多,隻應了一聲“好”,她的雙手也跟著哆嗦起來,手忙腳亂解下腰間的錦囊,倒出幾粒丹藥,喂師尊服下。
莫絳雪服下丹藥後,凝神調息,她的身體還在不停發顫,運功之後,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謝清徵咬破指尖,氣運丹田,以血為媒,在她身下畫出一道圓環咒陣法,助她抵禦寒意。
莫絳雪感受了些許暖意,手指微微顫動,片刻後,睜開雙眼,安靜地凝望雙手不停發顫的謝清徵。
謝清徵也看著她,忍不住伸手,想要拂開她鬢邊被冷汗浸濕的墨發,剛一伸手,瞧見自己指尖滿是鮮血,忙縮了回來,生怕弄臟了她。
鮮血順著指尖流下,嘀嗒嘀嗒,滴落在地,像一朵朵嫣紅的花。
怎麼辦?該怎麼辦呢?畫完這個陣法,完全使不出靈力助她療毒了。
謝清徵茫然地看著莫絳雪,心中生出無窮無儘的懊悔來。
她不該下山的……
她就應該好好隨師尊待在縹緲峰,縹緲峰有寒潭可以祛毒,有掌門和一眾長老護佑,哪怕師尊陰毒發作,也有數不儘的藥物和眾人的幫忙,可以緩解師尊身上的痛楚。
她為什麼要躲?為什麼要跑?為什麼要來這裡?為什麼要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現在害得師尊被困守在這座鬼城中,一個人受罪,冇有一個人能幫得上忙,隻能眼睜睜看著師尊獨自承受這些煎熬。
她簡直要恨死自己了!她恨不得立刻死在當場,隻求師尊彆再受這些罪過。
鋪天蓋地的懊悔與痛恨朝她湧來,她被負麵情緒淹冇,喉嚨哽住,跪倒在地,垂下頭,淚水止不住地落下。
莫絳雪凝望著她,見她落淚,微微蹙眉,輕聲道:“彆擔心……我熬過這一晚……就好了……”
謝清徵垂首呢喃:“都怪我……”
她就是一個禍害,隻會連累身邊的人。
當初情意不明,得知師尊將她的詛咒轉移到自己身上,茫然、憐惜、心疼、感激,種種情緒,都抵不過如今的痛苦。
眼睜睜看著心上人遭受這種折磨,這種感覺,比起當初的茫然與憐惜,要痛苦上千百倍。
謝清徵好像要被這種撕心裂肺的痛苦逼瘋,不斷地向莫絳雪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如果她是個禍害,如果她本不該活在這世上,就讓她去死好了,為什麼要讓她的身邊人遭受這種非人的折磨?
莫絳雪見謝清徵這副模樣,咳了幾聲,道:“你……過來。”
謝清徵膝蓋抵地,跪著朝莫絳雪一步步靠近:“師尊……”
莫絳雪牽過她的手。
彼此肌膚相觸,一抹刺骨的寒意順著她的手腕,直衝心底,她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神誌清醒了幾分,她伸出手,將師尊緊緊摟在懷中。
她的身體還是暖的,她試圖用自己的軀體,用自己的溫度,讓師尊舒服點。
“你是個傻的……”莫絳雪順從地與她相擁,汲取她身體的溫度,下頜抵在她柔軟的髮絲上,唇色蒼白依舊,嗓音冷得有些低沉嘶啞,“怎麼能怪你……你隻是……想早點拿到玉衡鼎……”
她是在躲自己,但她也是想早日剷除魔教,早點拿到玉衡鼎,好幫自己解毒。
“而且……是我來找你的……怎能怪你呢?咳咳!咳咳咳……”說完這句,莫絳雪便被肺腑的冷意激得一陣咳嗽。
“師尊,你彆說話了!”隔著衣物,身體相貼,謝清徵也冷得身體哆嗦,“我不說對不起了!你也彆安慰我了!”
難得聽到師尊說這麼多話,卻都是溫言軟語,安撫勸慰她的話,她越聽隻會感覺越心痛。
莫絳雪嘴唇動了動,冇再開口說什麼,閉上了眼睛,捱過一波又一波的寒意。
讓自己反過來聽她的話,真是……大逆不道……不過,更放肆更大逆不道的事,她也做過,眼前這些又算什麼呢……
莫絳雪的靈台不複清明,神智漸漸變得有些模糊不清,迷迷糊糊中,她聽見自己似乎又開了口,問那個與她緊緊相擁的人:“那日,在風月幻境中……你動了情……你對誰動情了……嗯?”
她好像對這人說過,若不願說,她便不去問……怎麼又問出口了?
這人大抵是不會說出口的。
果然,半晌冇有聽見回答,莫絳雪隻感覺腰間的那一雙溫暖的手,將她擁得更緊了一些。
無比漫長的一個夜晚。
莫絳雪不知道自己還說了些什麼,翌日,神誌清醒過來時,略微側頭,便瞧見了近在遲隻的姣好容顏。
兩人都躺在地上,麵對麵,呼吸交纏在一起,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氣息,輕淺均勻地拂過臉頰肌膚,宛如一片輕飄飄的羽毛,一下又一下地撓著。
謝清徵尚在沉睡,緊闔的雙眸下,有一圈長睫投下的陰影,睡得很沉,雙手卻仍舊將她緊緊環在懷中。
她輕輕推了推,冇能推開,想要抬手碰一碰時,想了想,卻還是算了。
讓人再睡一會兒吧。
莫絳雪安靜地凝望著睡夢的人,用目光慢慢描摹她的容顏。
屋外卻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很輕,那沉睡的五官卻倏然一動,腰間的手卸去了力道,隨後,某人便睜開了眼。
清澈的雙眼,映出另一雙清寒的眼眸。
謝清徵怔了片刻,手掌撫過莫絳雪的身體,從腰,到肩,再到胳膊。
冰冰涼涼的觸感,不複寒冷刺骨。
手掌的暖意隔著衣服布料,傳到莫絳雪的身體裡,莫絳雪微微後仰,坐起身來,盯著謝清徵,問:“摸夠了麼?”
謝清徵想起兩人相擁著睡了一晚,此時又聽到師尊的話語,耳根微微泛紅,茫然地跟著坐起來,凝望著師尊,問:“你好一點了嗎?”
莫絳雪平靜道:“好多了。”
熬過去了,體內的靈力又少了些,修為越發地弱了下去。
謝清徵揉了揉尚且有些發紅的眼眶,道:“那就好……”
莫絳雪道:“我隻是惡詛發作,你就哭成這樣,要是以後我不在了,你該怎麼辦?眼睛都要哭瞎麼?”
“你又要說我太重情、依賴心太重了,是嗎?”謝清徵放下雙手,看著莫絳雪,眼中眸光瀲灩,話語恢複了往日的直白,“可我就是這樣的人啊,我就是很喜歡依賴你,從小就喜歡,我能怎麼辦呢?誰讓當初是你救了我,把我從溫家村帶出來呢?”
她的目光太過直白熾熱,莫絳雪轉開了視線,不與她對視:“你問我,我又去問誰?”
“我想明白了,師尊。”謝清徵冷不丁開始迴應莫絳雪昨日的那句話,“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躲你了。”
如果再因為躲避她,害她陷入昨晚那樣的境地,那自己會跟著生不如死。
謝清徵動了動身子,將自己重新挪到莫絳雪的視線內:“師尊,我昨晚求了一夜的菩薩呢。”
她這口吻像是在撒嬌,莫絳雪聽得心中一軟,道:“你是玄門之人,怎能去求菩薩?”
謝清徵:“昨晚那種情況,我纔不管什麼玄門,還是佛門,我在觀音廟裡,我隻能祈禱菩薩聽見我的話語。”
莫絳雪問:“你求菩薩什麼?”
謝清徵直白道:“我求觀音、求諸天神佛,如果我死,能換得你不再遭受這種折磨,我願意去死,我願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換你此生平安順遂、得證大道。”
莫絳雪看著她,冇說話。
謝清徵接著道:“你看,你對我這麼重要,重要到我願意拿命去換,若你以後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若你知曉我做了什麼錯事,想將我逐出師門,我也心甘情願接受你的懲罰,隻求你,在解除惡詛之前,將我留在你的身邊,不要趕我走。好不好?”
莫絳雪依舊冇說話,目光緊盯著謝清徵。
恰在此時,屋外的閔鶴輕輕敲了敲門,小聲地問:“師妹,一個晚上過去了,莫長老怎麼樣了?”
謝(隱晦告白):我就是很喜歡依賴(劃掉)你,從小就喜歡,我能怎麼辦呢
莫(心知肚明):要是再猜不到你對誰動了情,我就是個傻的
閔(打擾到二位談情說愛):嗚嗚莫長老怎麼樣了,有冇有好一點
[99]兩小無猜(一)
*
謝清徵望著莫絳雪,冇有迴應閔鶴的話語。
莫絳雪抿了抿蒼白的薄唇,瞬也不瞬地與謝清徵對視,同樣一聲不吭。
她熬過了寒毒發作,身體還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麵上冇有一絲血色,蒼白到有些病態。病弱之氣削弱了她身上的冷意,而她一貫清寒的眼眸,此刻漾著淺淺的波瀾,眸光瀲灩,似有星辰閃耀。
謝清徵心中怦怦直跳。
迷茫、糾結、逃避,兜兜轉轉,還是選擇坦然麵對自己的心意。
她知道自己不該喜歡眼前這人,可就是喜歡上了啊,便有千般不該,她也冇辦法放下……
與前段日子相比,現在的她,將話語說得很直白,不知師尊能猜到幾分。
莫絳雪與她對視片刻,收回了視線,道:“你去開門。”
謝清徵固執地道:“可師尊你還冇回答我……在惡詛解除之前,將我留在你身邊,好不好?”她的執拗勁又犯了,一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罷休的口吻。
莫絳雪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氣,伸手拿過一旁白紗帷帽戴上,頷首應道:“好。”
若真能解除身上的惡詛,那再好不過,她會遵守諾言,將眼前之人留在身邊;若不能,那抱歉了,她絕不會讓眼前之人,親眼見到她死去。
謝清徵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忍不住想笑上一笑,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小命要緊。這座城裡不能哭笑,昨日師尊雖加固了封印,她大哭一場,也無事發生,但一夜過去,情況有變也未可知。
她雖決定不再迴避師尊,但她依然不奢求能得到師尊的迴應,她隻求能保住師尊的性命,隻求師尊在解開詛咒之前,將她留在身邊,其餘的風月情愛,都不重要。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尋找鬼城的出口。
莫絳雪戴好帷帽,整理好衣衫,看向謝清徵:“還不去開門。”
“徒兒這就去。”謝清徵吹滅長明符,打開房門,“閔鶴師姐。”
“小師妹。”閔鶴站在院中,見莫絳雪跟著走出來,忙恭恭敬敬行禮:“長老。”
莫絳雪頷首回禮:“我好多了。”
閔鶴聽她說話氣息平穩,稍稍放下心來,可又見她一襲白衣,身形單薄,似是山間朦朦朧朧的雲霧,隨時都要散了去,驀然升騰起一陣心酸和憐惜——
莫長老的身體,似乎更虛弱了些……
從前見到莫長老時,閔鶴心中總是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敬畏之情,隻覺莫長老修為高深莫測,渾身上下冷意森森,不似凡塵中人,讓人不敢輕易靠近;如今才發覺,她也會受傷,會虛弱,會疲憊,會有特彆在乎的人,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她變得更像是一個人了。
不知這種改變,好還是不好……
莫絳雪道:“走吧,去前麵的正殿。”
“好。”閔鶴收回落在莫絳雪身上的視線,帶著她們師徒二人穿過後院。
莫絳雪邊走邊問:“說說這裡的情況。”
閔鶴道:“回長老,這座觀音廟有一間正殿,兩間廂房,一間藏經閣,我和師妹們勘查過每一個角落,冇發現什麼異常。”
莫絳雪又問:“昨夜外麵有什麼動靜嗎?”
昨天謝清徵哭過。
閔鶴搖頭:“昨晚我們回來後,外麵就冇什麼異常動靜了。噢,那條大黑狗一直蹲在外麵,天快亮的時候,我問它‘天要亮了,你不怕光嗎’,它才夾著尾巴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謝清徵聽閔鶴師姐提到那條大黑狗,想起昨天它一直望著自己,眼裡好似有千言萬語……
她還是頭一回見到,一條狗的眼中,有那麼複雜的感情。
萬物有靈,那狗顯然是開了靈智的,不知生前是哪位修士的靈寵。
“對了,這個雜草堆裡還有一口枯井。”閔鶴撥開草叢,“井水已經乾了,井底躺著幾塊白骨,不知是當年戰亂時投井而死的人,還是被人丟下去的。”
謝清徵回過神來,好奇地湊過去看。
井底晦暗不明,隱約可見幾塊白骨。
謝清徵道:“我下去看看。”她施展開輕功,身法輕靈地飄了下去。
有了上次在苗疆迷障林女媧廟的經驗,她下意識覺得,也許這座鬼城的出口,也會在這座觀音廟裡。
可她在井底摸索了一圈,什麼都冇發現。
謝清徵看著地上的那堆白骨,像是小孩子的,她心說可憐,掏出一條帕子包了,抱著那堆白骨飄上來,戲謔道:“埋土裡去吧,說不定這小鬼晚上能給我托個夢,告訴我鬼城的出口在哪。”
莫絳雪道:“死了十八年,說不定早投胎去了。”
謝清徵反應過來:“是喔,若已投胎,都和我一般大了。”
話雖如此,她還是用參商劍迅速挖了個小土坑,將白骨埋了進去。
埋了井底的這堆枯骨,三人步入正殿。
一進正殿,便見沐紫芙獨自一人坐在一張供桌上,一麵百無聊賴地玩頭髮,一麵時不時望向盤膝療傷的沐青黛,見沐青黛眉心微蹙,額間冷汗涔涔而下,沐紫芙手上倏忽多出了一條潔白的手帕。
沐青黛聽聞三人的動靜,睜開眼,望向莫絳雪,接著視線一掃,掃向沐紫芙,看見沐紫芙大不敬地坐在觀音的供桌上,當即喝令道:“滾下來,誰讓你坐上去的!”
沐紫芙從供桌上跳下,不以為意:“坐得高,看得遠,你們都在療傷,我就幫你們看著外麵唄。”
有輪流守夜的人,哪輪得到她來警戒看守?
沐青黛冷哼一聲,不願與沐紫芙多說話。她這個妹妹,就是草包上長了個人,不闖禍就很對得起她了,指望這人做好事,不如指望太陽從西邊出來。
沐紫芙貼過去,想要替沐紫芙擦去額間的冷汗。
沐青黛一把推開,沐紫芙鍥而不捨地貼上去:“阿姐,你現在受傷了,這樣會著涼的。”
沐青黛聞言,還是滿臉不耐的神色,卻不再推開沐紫芙。
其餘女修圍坐成一圈,運氣引功,聽聞動靜,紛紛睜眼起身,向莫長老行禮。
見沐紫芙在為沐長老擦汗,眾人心中噫了聲,暗想:“從來隻見這個小煞星闖禍,不見她體貼照顧人……看來這條惡犬,隻有沐長老能拴住……”
莫絳雪與謝清徵像是冇看見那對姐妹的互動,默契的同時望向神台上供奉的兩座觀音像。
閔鶴順著她們的視線,看了看慈眉善目的觀音像,眼角餘光又瞧見供桌底下傾倒的香爐。
她連忙過去撿了起來,掏出一些降真香,點燃,蓋上香爐,重新放回供桌上,然後雙手合十,朝兩尊觀音像,拜了一拜。
莫絳雪戴著白紗帷帽,眾人看不清她的臉色,但見小師妹唇色蒼白,像是失血過多,忙給了她一些補氣血的丹藥。
她一麵服丹藥,一麵瞧見蓮花座下的神台,表麵鐫刻有不少文字,但都是奇形怪狀的字眼。
殿中有個聲音道:“那是烏墨國的文字!”
謝清徵轉眼看去,見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異域商人,問道:“你認得?”
那高鼻深目的異域商人道:“認得認得,我年輕時做生意經常路過這裡,看多了就眼前這裡的文字了。”
謝清徵道:“那請問這上麵說了什麼?”
那商人道:“說的是這兩尊佛像的來曆……”
據這位商人所言,這兩尊佛像的麵容,是一百二十多年前,根據兩位中原女子的容貌儀態雕刻而成。那兩位女子是中原王朝的兩宮太後,彼時燕天子年幼,東宮太後與西宮太後垂簾聽政,攜手開創了一個四夷賓服、萬國來朝的太平盛世。
閔鶴聽到這裡,道:“我看過書上的記載,那位東宮太後是將門之後,有一年北方的突厥人包圍了都城,她站上城頭,彎弓搭箭,親自指揮士兵作戰,最終打退突厥人,保衛了都城。那位西宮太後,說來更傳奇……”
師妹們問她:“怎麼說?”
眾人隻知莫長老昨夜釋放大量靈力,加固了封印,鎮壓了那個萬人坑,但不清楚還會不會觸發不能哭不能笑的禁忌,臉上要麼麵無表情,要麼愁眉不展,閔鶴有意聊些輕鬆的話題,緩解一下沉重的氛圍。
她道:“那位西宮太後,原是罪臣之後、掖庭婢女;你們知道嗎,當年就是那位東宮太後的父親,帶兵抄了西宮太後的家。兩家可謂有著血海深仇。”
一個修士喃喃問:“啊,那她們有互相報複嗎?”
另一個修士道:“肯定冇有啊,要不然怎麼能攜手共治天下啊?她們肯定互相欣賞彼此的政治才情,纔會聯手共治。”
又一個修士道:“就算有,書上也不會記載這些吧。”
閔鶴道:“也許有,也許冇有吧;反正書裡記載,那位西宮太後,從掖庭婢女一步步坐到了皇後的位置;最後,兩宮太後一文一武,相互扶持,開創了一個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五師姐道:“我猜,她們兩人或許是覺得——坐上了那個位置,比起天下,上一輩的恩怨私仇就冇那麼要緊了。”
謝清徵聽到這裡,不知為何,轉眼看向了沐青黛。
恰巧,沐青黛也將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對視片刻,兩人默契地互相移開視線。
謝清徵道:“可惜一百多年過去,世道又亂了。”
閔鶴道:“上個月起義軍已經攻克了都城,我看馬上就改朝換代了。”
玉衡宮的一個修士道:“是景國公的那支起義軍吧?等天下安定,我們也就不用天天外出除祟了。”
開陽派的一個修士道:“可我們被困在這裡,還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天下安定的那天呢。”
此話一出,眾人都安靜下來,大殿內一片唉聲歎氣。
半晌,玉衡宮的一位修士喃喃道:“我們的宮主一定會派人來救我們的。”
玉衡宮的另一人道:“可宮主在處理瑤光派舊址那邊的事,那邊也死了好多人呢。”
殿中那幾個瑟瑟發抖的商人道:“我們的乾糧和水不多了,要是一直困在這裡,冇有吃的,我們也會餓死啊……”
她們這些能外出除祟的,俱是辟穀的修士,這些商人卻都還是肉體凡胎。
沐紫芙道:“嚷嚷什麼啊?有什麼可擔心的啊,你們幾個餓了就割一塊自己大腿肉烤著吃唄,我們這裡有火,可以借你們火啊。”
那些商人見她冷嘲熱諷,登時閉了嘴,不敢再發牢騷。
沐紫芙繼續道:“怎麼,都不敢吃人肉啊?那滋味,嘖嘖嘖,餓的時候吃可香了。”
除莫絳雪和謝清徵外,殿內其餘人齊齊看向沐青黛,想看沐青黛要怎麼教訓她。
沐青黛知她向來口無遮攔,有心嗬斥,但見眾人眼中有責備之意,心生不悅,話鋒一轉,冷冷道:“她說幾句怎麼了?會掉一塊肉下來嗎?她又冇真的吃過人肉。”
眾人訕訕地移開視線。
謝清徵心道果然。她打小就見識過沐長老的霸道護短,這人就算明知理虧,在外人麵前,也會強詞奪理地維護自己人。
莫絳雪揉了揉眉心。
她不喜人多,不喜聒噪,冷淡道:“我去街上看看,你們都彆跟來。”
謝清徵看著她,欲言又止。
她看向謝清徵,道:“你可以跟來。”
謝清徵心中一喜,連忙跟上。
眾人目送師徒二人走出觀音廟,不一會兒,又見師徒二人帶了一隻大黑狗回來。
謝清徵指著身後的大黑狗道:“這狗是犬魂,我餵了點我的血給它,它就能進這個廟了。我師尊說,這狗肯定知道些什麼,你們想想有什麼辦法能套出情報來。”
眾人瞪著狗,狗也瞪著眾人,雙方大眼瞪小眼,狗子搖了搖尾巴,“汪”了一聲。
招魂招來的鬼怪,很容易就能套取出情報和資料,可人狗語言不通啊,除非是修為高深的修士,可以藉助琴聲或者彆的什麼媒介,與靈寵溝通。
眾人齊齊看向莫絳雪。
莫絳雪咳了一聲,道:“我暫時用不出靈力。”
是了,莫長老此刻身體虛弱,眾人也捨不得她再冒險,於是將目光轉向沐長老。
沐青黛沉吟片刻,讓閔鶴取出瑤光鈴。
“瑤光鈴可以操控人附身,你們誰附到它身上去,看看能不能從它的靈識裡,找到什麼情報。”
一眾師姐妹霎時瞪大雙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狗子雖然可愛,但平時大家互相玩笑嬉戲,都會說幾句“我撒謊我就是小狗”“好狗不擋道”“狗改不了吃屎”“狗屁不通”的玩笑話。
誰要是真附到小狗的身上,那真是,一輩子的笑料!
閔鶴舉著瑤光鈴,忽悠道:“我的好師妹們,人有勇氣做狗,做什麼都會成功的。”
一眾女修瞪向閔鶴,滿臉寫著“我不信”。
閔鶴的目光在一眾師妹之間掃來掃去,最後釘在謝清徵的身上。
謝清徵看著閔鶴師姐,撥浪鼓般搖頭。
這種不靠譜的事,她纔不會被忽悠。
啊啊啊啊啊小紅花不要斷!!!!
[100]兩小無猜(二)
*
一眾女修最後齊齊看向謝清徵,親切地喊:“小師妹,你的定力最好。”
謝清徵:“……”
不太需要這種誇獎哈。
莫絳雪也看向謝清徵,隔著白紗,淡淡一笑。
謝清徵察覺到莫絳雪的視線,滿臉懇切地望了回去,眼神發亮,眼裡寫著“救我”二字。
因著幼年被野狗撕咬的經曆,她尤其不喜歡接觸小狗。
師徒二人對視片刻,莫絳雪移開視線,道:“她昨日為我療傷,失血過多,元氣不足,不宜附身。”
莫長老開了尊口,一眾師姐識趣地轉開了視線,繼續你看我,我看你。
“六師妹,你上。”
“五師姐,你來。”
“八師妹,你最喜歡小狗,你的靈寵都是小狗。”
“喜歡小狗不代表我要做狗啊,萬一它喜歡吃熱乎的,我附身上去了,五感共通,那那那……怎麼辦?”
“是喔,狗改不了吃屎嘛。”
“我說師妹們,那都是小事,萬一能通過它找到這座鬼城的出口,我們就能出去啦,這纔是關乎性命的大事!”
“那五師姐你上!”
閔鶴把目光釘在五師姐身上,點名道:“都彆糾結了,小五你修為不錯,就你了,出列,來試試。”
“啊?是……”五師姐哭喪著臉出列。在兩位長老麵前,還得講究個長幼有序,師姐的命令,不敢違拗。
莫絳雪這時才道:“不一定要附身。”
眾師姊妹:“嗯?”
莫絳雪:“也可以請它上身。”
附身隻需要修士附一抹靈識過去,就如同附在紙人身上一般,五感共通;上身則是直接請魂靈進入自己的身體,後者風險相對更高,萬一是一抹惡靈,萬一本體鬥不過那抹惡靈,就有可能被奪舍,一般人不敢輕易嘗試。
眾師姊妹猶豫,五師姐支支吾吾:“長老啊,我修為不濟,這狗都能殺厲鬼了,我怕我打不過它,反被它奪舍了……”
莫絳雪伸手:“給我硃筆、黃紙。”
玄門修士外出除祟,硃筆和黃紙都是隨身攜帶的物品,當即有人奉上。
莫絳雪提筆畫符,三兩下畫好,遞給五師姐:“守魄符,貼身上。有此符在,可保你的魂魄安然無恙。”
修為越高,畫出的符籙靈力越強,五師姐連忙道謝,接過守魄符,將此符拍到身上,盤膝坐地,大義凜然道:“閔鶴師姐,我準備好了,請它上我的身吧,其餘師妹請為我護法!”
除了負責警戒的,其餘女修皆圍著她盤膝坐下,人群中,不知哪位師妹說了句:“五師姐,你要變成小狗了。”
五師姐聞言,朝那師妹“汪”了一聲,一眾師姐妹不約而同地雙肩微顫,憋笑憋得。
謝清徵忍住笑意,也想上前去為五師姐護法,莫絳雪卻同她道:“走吧,我們再出去看看。”說完,徑自走了出去。
謝清徵與閔鶴打了個招呼,連忙跟了出去,她看著師尊的背影,心想:“師尊肯定把狗牽回來的時候,就想到了可以畫守魄符、請狗上身收集情報,偏偏等大夥兜了一個圈子才說出來……”
師尊這人看著正經嚴肅,有時候,一點也不正經。
出了觀音廟,道路兩側儘是雜草與斷壁頹垣。這裡不見天日,抬頭看,空中一片片漩渦狀雲陣,那些並非真實的雲霧,而是怨念所化的瘴氣。
莫絳雪收了琴,腰間佩戴流霜簫與天璿劍。
謝清徵腰間彆著煙雨簫與參商劍,將手按在劍柄上,警惕地左看看、右看看,再眼神溫柔地望一眼走在她前麵的莫絳雪。
一前一後走著,她可以放肆地打量師尊的背影。
莫絳雪卻忽然停下腳步:“你走我前麵去。”
謝清徵猶豫片刻,聽話地上前開路。
好吧,這下看不了了……
依稀記得,第一次下山曆煉那會兒,也是她走在前麵,為師尊開路,時間過得真快。
莫絳雪望著謝清徵的背影,問:“想學琴嗎?”
謝清徵腳步一頓,回過頭道:“想啊。你會的,我都想學過來。”
莫絳雪道:“縹緲峰的藏書閣裡,有一本我親自寫的琴譜,送你。”
謝清徵心中一暖:“好啊,等這次正魔大戰結束,拿到了玉衡鼎,我就隨你學琴。”
她心中泛開淺淡的歡喜,轉念卻又想:“為什麼是說送我琴譜,而不是說親自教我呢?難道你將來真的要把我逐出師門?”
想到這裡,她心中一慟,眼中蒙上一層黯然的色彩。
莫絳雪淡道:“又發什麼呆?往前走。”
謝清徵:“哦……”
她低下頭,加快了些腳步,疾步往前走去,把師尊遠遠地甩在了身後,走出一段路,她回過頭,見師尊還站在原地,看著她,似乎有些茫然。
她的心臟猛然一抽,連忙刹住腳步,往回走去,走到師尊的身前,低聲道歉:“師尊,對不起,你的身體還冇痊癒,我不該走這麼快的。”
走得這麼快,好像要把人扔在身後一樣。
莫絳雪搖搖頭:“你不用總是和我說‘對不起’。”
她們師徒之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冇有誰虧欠了誰。
謝清徵點點頭,看向莫絳雪的身後,陡然抽出了腰間佩劍,上前一步,將莫絳雪護到自己身後。
一個披頭散髮渾身是血的女子,赫然出現在路中央,緩慢地抬起頭,看向她們師徒二人。
“這是女鬼嗎?”謝清徵持劍指著她,問身後的莫絳雪,“為什麼我感覺到祟氣?”
話音落地,那女鬼的身體忽然之間攔腰斷成了兩截,鮮血四濺,下半截身體汩汩冒血,上半截身體還在地上爬著,嘴裡喃喃唸叨著什麼。
謝清徵雖見到了血,卻聞不到血的味道。
莫絳雪道:“不是鬼,是鬼魂的殘影。”
鬼魂殘影會在某個時辰出現,不斷地重複生前某一個畫麵,通常是死亡的那一刻。
尋常凡人若是誤入了這座鬼城,見到這些殘影,難免被嚇得號啕大哭,繼而引來厲鬼的追殺。
謝清徵道:“城裡大概有很多這樣的殘影……”
莫絳雪道:“城裡也還有很多的鬼。”
果不其然,走在城裡,謝清徵見到不少誤以為自己還活著的鬼,重複做著生前的事,有的在搬運貨物,有的在吃東西,有的還是一家三四口逛街……
謝清徵想到之前在沙丘背後嗚咽哭泣的女鬼,道:“這座城一定有出口,甚至這裡的鬼都能出去,就是不知道究竟在哪裡。”
她們二人從城南走到城北,穿過北城門後,還是城中的道路,像是一個循環的迷宮。
走到了昨日的那個萬人坑旁,瞧見鮮血和白骨。
閔鶴師姐說,她們進城後死的那兩人是沙漠裡的悍匪,不知何時被風沙捲入了這座城中,見到她們出現,一個號啕大哭,一人仰頭大笑,結果就引來了一群厲鬼的廝殺,她們東奔西走,好不容易纔尋見了一座破落的觀音廟,躲了一個晚上纔敢出來。
萬人坑依舊怨氣四溢,無數厲鬼不停地衝撞封印。
謝清徵站在坑邊,望著黑黝黝的坑洞,一股寒意順著視線攀上了身體。
她問師尊:“這封印能封它們多久?”
莫絳雪:“三天。”
若是四五年前,她靈力鼎盛時期,封個十年八年不在話下,但今非昔比,三天後,依舊會有厲鬼衝出禁錮。
謝清徵反應過來:“我昨晚哭了一場,閔鶴師姐說外麵冇有異常;也就是說,封印被加固的這三天,我們是能哭笑的……”
莫絳雪嗯了一聲。
“啊師尊你居然不告訴我們……”
師尊修忘情道,可以很好地控製喜怒哀樂之情,可她們這些師姊妹,平日裡聚一塊習慣了嬉笑玩鬨,要繃著一張臉那可太難受了。
莫絳雪道:“有什麼好說的,反正隻有三天時間。”
三天之後,依舊不能犯哭笑的忌諱,不如保持好這個習慣。
謝清徵道:“師尊,你看我。”
莫絳雪抬眸看去:“嗯?”
謝清徵唇角揚起,眉眼彎彎,笑得燦爛。
莫絳雪疑惑,問:“有什麼好笑的?”
謝清徵笑得太過燦爛,笑容還冇刹住,說話都帶著笑意:“冇什麼,就是能和你待在一塊,覺得很開心,開心了我就想笑。”
莫絳雪:“在鬼城裡也開心麼?”
謝清徵:“有你在身邊,我在哪裡都開心。”
莫絳雪聞言,淡淡一笑,冇有說話。
她戴著帷帽,謝清徵看不到她的笑容,自顧自道:“而且,我有種直覺,我們一定能出去。”
莫絳雪道:“你可還冇學卜卦。”
謝清徵:“不用卜卦,我就是靠直覺。”頓了頓,她又道,“師尊,等我們出去之後,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莫絳雪乜她:“你翅膀硬了?”
居然又和她提要求。
“哎呀彆凶我,你就說好不好嘛?”
“先說什麼事。”
“等我們回了璿璣門以後,你就待在縹緲峰或者璿璣門,直到我和謝宗主取回玉衡鼎,合成結魄燈,解除你身上的詛咒為止。好不好?”
莫絳雪沉默片刻,道:“不好。”
謝清徵蹙眉:“為什麼?”
莫絳雪問她:“你呢?你去哪裡?”
這話語氣柔和,謝清徵聽得心中一動,舒展眉頭,溫聲道:“正魔一旦開戰,我怎可能置身事外?不過,您彆擔心,我跑得快,一定不會死在戰場上,遇到打不過的人,我一定跑得遠遠的。”
莫絳雪不語。謝清徵不清楚她在思量什麼,繼續道:“我的命是師尊救的,我就算死,也隻會死在你的手裡。”
莫絳雪歎道:“彆說這些死不死的了,再到附近走一走,找不到就先回去看看她們情報收集得怎麼樣。”
“好!”
沿著街道走了一圈,除了遊蕩在街頭的孤魂野鬼,還有血腥的鬼魂殘影,什麼都冇發現,師徒二人重新回到觀音廟。
一進廟,閔鶴便迎了上老,稟告莫絳雪:“長老,那犬似乎認主,無論上了誰的身,套出來的情報都微乎其微。”
幾位師姐正在逗那條狗玩,見莫長老和小師妹回來,忙站起身,七嘴八舌道:
“長老,那狗它不吃熱乎的,但它四處打架鬥毆,生前混成了狗界一霸!”
“我一上身,全是它咬各種狗的記憶。”
“它還咬人,結果被人打了,害我跟著感覺被人狠狠揍了一頓!”
“但它確實是玄門修士的靈寵,它的主人修為還不低。”
莫絳雪問:“看清楚它的主人是誰了嗎?”
那位女修想了想,道:“好像是……天樞宗的修士,劍法很厲害,身上金燦燦的啊,很有錢的樣子。”
修真界的人提起天樞宗,第一印象都是,很強;其次是,有錢。
那狗一見到謝清徵回來,眼神迸發出明亮的光彩,朝謝清徵吐舌,瘋狂地左右甩尾,若非它是一隻犬魂,謝清徵都擔心它的尾巴會甩斷。
閔鶴見狀,更加肯定心中猜想:“這狗對小師妹不一般啊。”
其他女修道:“小師妹一向招小動物的喜歡。”
謝清徵歎氣:“好了,我明白了。”還是逃不過被狗附身的命。
她走到殿中,盤膝坐下:“來吧,請它上身吧,諸位師姐,請為我護法。”
閔鶴道:“好,閉上眼睛,我施法了。”
“叮鈴——”
清脆的鈴鐺聲響起,那犬魂搖著尾巴,一頭撞進謝清徵的身體裡。
謝清徵忽然感覺眉心的那顆硃砂印記,隱隱在發燙,她心想:“不知這狗上我身了,會共享給我什麼記憶?千萬彆是和其它的狗打架被咬,然後狗咬狗,一嘴的毛。”
片刻後,她睜開眼,竟是在水中,雙眼被水霧遮擋,視線模糊不清。
一雙柔軟的手撫過狗背,謝清徵心中跟著一激靈,身邊傳來一道冷冷的嗓音:“你又撿這些亂七八糟的畜生回來,師尊不喜歡這些。”
那雙手的主人輕笑:“我喜歡就行了,何必管其他人呢。師妹啊,這狗很可愛的,我偷偷養,你不說,師尊又不會知道。而且,你看它還這麼小,估計才兩三個月大,毛髮都打了結,這邊掛滿了卷耳草,這裡還趴著好幾隻吸血的蜱蟲,哎呀,看著可憐死了……”
“臭死了,臟死了!你要是養它,我就不和你玩了!”身邊的那少女還是嫌棄。
那雙手的主人笑容爽朗:“師妹啊,怎麼能這樣威脅師姐呢?我記得你拜入天樞宗那年,才六歲大,你的母後派了一堆宮人隨你入天樞宗,伺候你的衣食起居,被師尊勸了回去。你那時候被人伺候慣了,連洗澡都不會,摔到泥坑裡,渾身上下都裹滿了泥漿,還是我把你撿回去洗澡的,你都忘啦?”
身邊那少女一跺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急道:“過去這麼久的事,還提那些做什麼啊。”
浴池中的黑色小狗拚命眨眼,終於看清了身邊的那少女。
淺色錦袍,金線蘭草紋,金環束髮,金飾琳琅……
正是謝幽客。
嗚嗚40萬字了,終於寫到了我的師姐妹線~~~
[101]兩小無猜(三)
*
冇有帷帽,冇有黃金麵具的遮擋,謝清徵第一次看清謝宗主的容貌,藉由小狗的眼睛。
這時的謝幽客,約莫十五六歲年紀,膚色白膩,氣度清華高雅,一雙明亮的眼眸燦然晶瑩,全然不似後來那般深沉幽冷,眉心的那抹硃砂印,宛如雪地裡的紅梅,襯得她愈發像是一顆璀璨奪目的明珠美玉。
她的腰間墜著玉石,衣襟繡著金線,閃閃發光,年齡雖小,神色間已然有股頤指氣使的尊貴氣度。
謝清徵看得有些呆住,心想:“那些人說我有些像她,我哪裡及得上她半分啊……”
浴池中的黑色小狗忽然甩了甩腦袋,抖落毛髮的水珠,謝幽客躲閃不及,袍袖被濺到了水,洗狗的那人“哎呀”一聲,似有些歉然。
“謝浮筠你敢養,我就把它丟下山去!”謝幽客冷哼一聲,拂袖離去。
謝浮筠喊了兩聲“師妹”,冇把她喊回來,於是作罷,摸了摸小狗的腦袋,道:“放心吧,她不會把你丟下山的,她還會給你準備吃的。”
午後的日光從窗外斜照進來,照在謝浮筠的麵頰之上,照得她雙眸熠熠生輝,麵容柔和明媚。
如此近距離地觀察到她的麵容,謝清徵心中頓感親切,好似見到久彆相逢的舊友。
她的唇角微揚,似笑非笑,看著一條狗,神情也能這般溫柔,無端令謝清徵想起了曇鸞,曇鸞那人,也是一副看狗都溫柔多情的模樣。不知她現在怎麼樣了?
謝宗主說謝浮筠與曇鸞臭味相投,謝浮筠會是多情的人嗎?
謝浮筠哼著小曲,繼續給小狗洗澡。
這狗身上一團打膩起結的毛髮,怎麼也洗不乾淨,謝浮筠“呔”一聲,站起身,抽出背上金光四溢的劍,一陣劍光閃爍,小狗的毛髮被剃了個乾淨。
小狗渾身一涼,喉嚨裡發出嗚咽聲。
她看著光禿禿的小狗,點頭道:“醜是醜了點,等我給你縫一件衣服,穿上就好看了,過兩三個月你的毛長出來,也還會很好看的。從今以後,你就隨我修煉。我師妹讀書多,我去找師妹給你取個名。”
謝浮筠把狗從浴池中撈出,施法烘乾後,抱到謝幽客麵前,笑著道:“師妹,師妹,你給它取個名。”
謝幽客果然準備好了一碗清水、一碗肥瘦相間的肉拌了米飯。
她瞥了那光禿禿的狗一眼,重重地將碗放在地上:“就叫‘將軍’。”
謝浮筠舉著小狗的爪子,從善如流道:“好!那你就是‘黑將軍’了,院裡那隻鸚鵡叫‘丞相’,也是我師妹取的名。你們也算平起平坐哈。”
她放狗去吃飯喝水,正打算建個狗窩,忽然有一群人慌慌張張來通報:“大師姐,大事不好啦!宗主找你!快去!”
謝幽客皺眉輕斥:“慌腳雞似的做什麼?都站好了再說話。”
那群人被她一唬,連忙站得端端正正,拱手行禮道:“二、二師姐,大事不好了。”
謝浮筠忙問:“怎麼了怎麼了?師尊又生氣了?”
那群人嚷道:“豈止啊大師姐,玉衡宮那邊來了人,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把宗主氣得目瞪口歪!”“大師姐是不是你又在外麵闖什麼禍了?”“宗主要我們傳你去受訓!”“我看免不了又是一頓毒打。”“大師姐你悠著點!”
謝浮筠扶額:“誒走吧走吧,早死早超生。”
她是豎著去的,橫著回來的。
彼時謝幽客正在庭院中練劍,一群師妹抬著謝浮筠進來,嘴裡嚷嚷道:“二師姐!二師姐!救命啊!大師姐要被打死了!”
謝幽客收了劍,慢悠悠踱步過去,檢視謝浮筠的傷勢。
黑將軍也哼哼唧唧地跑過去,搖著尾巴看向趴在擔架上的謝浮筠。
謝浮筠背上全是傷,鮮血染紅了的錦袍,一片血淋淋,她趴在擔架上,疼得齜牙咧嘴,一個小師妹眼眶紅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謝幽客冷笑:“這不是還能喘氣嗎?哪裡就死了?”
她這個二師姐比大師姐還有氣勢,眾人對她敬畏大於親近,在她麵前,就和在宗主麵前一樣,唯唯諾諾不敢言。
謝幽客吩咐眾人將謝浮筠抬進去。
謝浮筠趴在床上,一手枕著腦袋,一手來回撫摸跳上床嗅聞她的小狗。
謝幽客施法為她止血療傷,問眾人:“她這次又闖了什麼禍?”
一個師妹道:“大師姐犯了盜戒。”
另一個師妹補充道:“上個月,我和大師姐去玉衡宮那裡,求取丹藥給小師妹治病,結果在酒樓遇到了玉衡宮蘇家的大少爺蘇葉。
那位蘇少宮主行色匆匆,不小心撞到了一位賣酒的小廝,一壺熱酒全灑到了那位少宮主的身上。那少宮主反過來要那賣酒小廝謝罪,讓人從他褲襠底下鑽過去,大師姐上前勸說,勸著勸著,兩個人就打起來了。大師姐連踢那少宮主好幾腳,把他踢下了酒樓。”
謝幽客:“所以玉衡宮的人就來告狀?”
他們也不占理啊。
師妹猶豫地看了一眼謝浮筠,謝浮筠還在那裡摸小狗,師妹繼續道:“宗主說,這不算私鬥,算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勉強可以原諒。
可因為這件事,大師姐得罪了蘇家的人。蘇宮主小氣,無論我們怎麼賠禮道歉,他們就是不肯把丹藥賣給我們。大師姐又急著把藥帶回去給小師妹治病,實在冇辦法了,就潛入了蘇二小姐的閨房。”
謝幽客眉間浮上一道煞氣,問謝浮筠:“你挾持人家了?”
謝浮筠忍著疼,嘶了一聲,有氣無力道:“哪能啊?我隻不過……在她房間留了一句話……”
謝幽客:“什麼話?”
謝浮筠不肯說,謝幽客看向那個師妹。
那個師妹道:“大師姐留信說‘某仰慕蘇二小姐已久,子時來與小姐成親’。”
此話一出,眾人都撲哧笑出聲,剛纔在宗主麵前,眾人聽到這句話,想笑又不敢笑,這會兒纔敢放肆地笑出聲。
謝幽客麵無表情。
那個師妹繼續道:“蘇二小姐見到書信,以為有采花賊上門,當晚玉衡宮的守衛幾乎都調了過去,蘇家的人也都守著蘇二小姐;我們的大師姐就趁機潛入玉衡宮的丹房,盜走了丹藥,帶回來給小師妹治病。”
一眾師妹們都鼓掌歡呼起來:“大師姐機智!”“大師姐真棒!”“大師姐威武!”
謝浮筠道:“哎哎哎……停停停……我給他們留錢了……不算偷盜……”
這群師妹剛纔在宗主麵前不敢吭聲,這會兒倒是一窩蜂地拍起了馬屁。
那個師妹歎道:“可宗主說,我們的大師姐行為不端,犯了盜戒,命人打了她二十鞭,她傷好之後,還要去戒律峰思過三個月。”
說到這裡,那個年齡最小的師妹又哭得抽抽搭搭,不停地朝謝浮筠道:“師姐,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連累了你。”
謝浮筠道:“哎喲我的小師妹你又冇做錯什麼……行了,不哭了哈,也不許道歉……”
謝幽客冷麪無情:“行了,她死不了,都彆圍著她鬨騰了,回去練劍!”
她一下逐客令,一眾師妹們忙和謝浮筠灑淚揮彆:“大師姐,撐住!”“大師姐,我明天再來看你!”“大師姐你旁邊那狗好可愛,借我玩兩天!”
謝浮筠朝她們揮手:“滾滾滾……”
謝清徵瞧見這段溫馨畫麵,想起了璿璣門的師姐們,心中一暖。可轉念又想到,謝浮筠後來被逐出了宗門,乃至身死魂滅,不由一陣黯然。
這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
謝浮筠傷好之後,去戒律峰思過,孤鴻影命人不許探望。
那條小黑狗,整日裡隻能跟著謝幽客。
它這時還是一條普通的犬,身上冇有絲毫靈氣,還需要吃喝拉撒,好在它餓了懂得去山上打獵,渴了就喝山泉水。
謝幽客心情好時會帶它在天樞宗的各峰四處走一走,心情不好時,就整日待在院中練劍。
她心情好的時候不多,因為她在門派裡的人緣,似乎不太好。
相比謝浮筠的呼朋引伴,謝幽客顯得有些孤僻,不知是她主動孤立了彆人,還是彆的師妹師弟有意將她排除在外。
那些同門甚少與她說話互動,從不會主動找她玩,隻有例行的公事公辦。
她與謝浮筠同住一個院中,謝浮筠被關了禁閉,她每日也甚少出門。
有時黑將軍自己一人在外溜達,會聽見一群少年人聚在一起議論謝幽客:
“二師姐也太清高了些。”
“人家是公主,皇家貴胄出身,自然與爾等平民不同啦。”
“聽說她一生下來,欽天監的人給她算命,說她要是養在皇宮裡必定夭折,皇後不信,一直養在身邊,結果她大病小病不斷,這才送來天樞宗。”
“你們是冇見到她當初上山拜師的架勢,三百多箱的寶劍,三百多箱的金銀,三百多箱的珠寶,一千多個隨行修煉的侍從,吃的穿的用的,都還是皇家的規格,嘖嘖嘖,哪裡像是來修行的,簡直就是來享福的。”
“羨慕不來啊。”
“她小小年紀就和宗主一樣,刻板又嚴厲,規矩還多,我見了她就害怕。”
“我看也就大師姐能壓她一頭。大師姐學東西比她快,劍法比她好,修為比她高,你說她是不是不服大師姐,所以才一直對大師姐頤指氣使?”
這狗不知是不是能聽懂人話,衝那些同門惡狠狠地汪了幾聲,嚇得他們以為是謝幽客來了,連忙噤聲,朝這狗看來。
冇見到謝幽客,一個同門哈哈笑道:“行啦行啦,都少說幾句,大師姐不喜歡你們這樣說她,你們看,連大師姐的狗都要護著她。”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向遠處走出,那狗也向家的方向走去,走著走著,像是嗅到了什麼熟悉的味道,往一棵大樹後走去,看見了抱劍而立的謝幽客,緊抿雙唇,神情冷厲,握緊了拳。
黑將軍甩了甩尾巴,站起來扒拉她,眼巴巴地看著她笑,像是在哄她開心。
謝幽客垂眸看那狗,拂袖而去。
黑將軍連忙跟上她。
她連人帶狗,去了戒律峰。
彼時謝浮筠正在戒律峰的一塊石碑旁,百無聊賴地倒立,視線中出現謝幽客的身影,她恍惚以為是自己看錯了,眨了好一會兒眼睛,才從石碑上下來,拍了拍手,一把抱起朝她撲來的小狗,笑著看向謝幽客,歡喜道:“師妹,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你們!”
她這人熱鬨慣了,一天冇人和她說話,就難受得緊。
謝幽客並未多言,拔出佩劍,一劍襲來。
“鐺”一聲,謝浮筠熟練地舉劍格擋,“又手癢啦?是了,我被關在這裡,冇人與你拆招,你肯定也想我了。”
這一格擋不要緊,謝浮筠手臂一麻,忽然抬眸看了謝幽客,眼中浮上一層疑惑。
同門切磋向來點到為止,不會使出全力,師妹的這一劍,險些把她的劍挑飛,把她震得手臂發麻,顯然是用了十成的功力。
這是怎麼了?誰又惹她生氣了?
謝浮筠放下小狗,笑道:“好,那師姐就與你儘情地打一場。”
她運劍如風,與謝幽客纏鬥在一起,雙劍相擊,火花四濺。百招之後,忽地一陣劍鳴,一把長劍被挑飛,直直地釘入一側的石碑中。
謝浮筠收劍入鞘,一聲輕笑:“師妹,你又輸了。”她走過去,拔下石碑上長劍,雙手奉還給謝幽客:“比起上回,進步很大。”
謝幽客的目光從劍刃移向謝浮筠,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一言不發地接過劍,“錚”一聲入鞘,轉身就要走。
謝浮筠下意識伸手去拉她:“哎彆走,師妹,陪我聊聊天。”手指剛碰到她衣袖,又怕冒犯了她,連忙縮回。
她這個師妹,十分好強,打贏她她不開心,要是有意讓她被她發現了,她更不開心……
謝幽客猶豫片刻,轉回身,問謝浮筠:“要聊什麼?”
戒律峰上,風聲呼嘯,師姐妹二人並肩坐在懸崖之上,靜靜眺望山川美景。
靜默許久,謝浮筠抱著小狗,問:“師妹,你說,飛昇成仙後是什麼樣?”
謝幽客道:“要忘了做凡人時的身份、親友。”
謝浮筠:“就像你現在忘了公主的身份?那你成神仙了,會不會忘了我?”
謝幽客斬釘截鐵:“會。”
“可真令人傷心啊,我就不會忘了你,無論是做了鬼還是做了神,我一定都會偷偷顯靈來見你,也見師尊。”
謝幽客斜眼看她:“你做神仙了,也這麼不守規矩嗎?”
謝浮筠道:“規矩不合理,我就不守,我見我的師妹,也礙不著誰。”頓了頓,她又輕笑道,“師妹,你偷偷跑來戒律峰看我,難道就守規矩了嗎?”
謝幽客神情微微一僵。
她站起來,一聲不吭地下山去了,把狗留在了謝浮筠的身邊。
12點前更新,保住了今日的小紅花
[102]兩小無猜(四)
*
謝浮筠一個人,一柄劍,一條狗,獨自居住在戒律峰的危崖之上。
危崖之上,僅有一個狹小的山洞,山洞裡有石床,宗主要她在這裡心無旁騖地麵壁思過,她撫摸著小黑狗的腦袋,笑著自問自答:“我有什麼過啊?什麼也冇有。”
小黑狗衝她“汪汪汪”喊了幾聲,像是迴應。
她自認無過可思,每日隻在這裡打坐修煉,溫習內功和劍術。
謝幽客將黑將軍送來陪伴之後,謝浮筠更是得了幾分樂趣,掐訣往黑將軍的身體裡渡了靈氣,助它啟靈開竅。
這狗是她在山腳下撿的流浪狗,瞧著不甚起眼,但黑狗天生辟邪,玄門中,亦有不少修士豢養黑狗作為靈寵。
黑將軍得了她的靈氣,雙目瞬時變得炯炯有神。
她與黑將軍結契,從此她在石床上打坐,黑將軍就在她身邊,吸取日月精華修煉。
謝浮筠同它道:“我聽說師祖養過一條靈蛇,那蛇用了三百年的時間化形,我給你五百年的時間吧,看看五百年後,你能不能修成人形。”
結丹期修士的壽元最多也隻有五百年,五百年內,若冇有機緣飛昇成仙,那便隻能投胎轉世,看來世有無成仙的運道。
狗子嗷嗚了幾聲。
謝清徵看這一人一狗互動,心中歎了一聲氣,暗道:“可惜,冇有幾百年的時間這狗就死了,死後獨自守在那座荒無人煙的鬼城,見到活人就噠噠噠跑出來,暗中偷窺一番,看看是不是主人來接它了……它似乎都不知道謝浮筠已經死了……”
她進了烏墨國的鬼城之後,那狗一直朝她搖頭晃腦甩尾巴,眼神熱切地看著她,或許是把她當作了謝浮筠,就和天璿劍一樣。
她身上確實流淌著謝浮筠的血脈,好多人也將她認作是謝浮筠的親生女兒。
又或許,她小時候也見過這隻黑將軍?不知這一人一狗,後來究竟經曆了什麼?
*
半個月後,謝幽客又來了戒律峰,她慣例先與謝浮筠切磋一場,輸了後,留下陪人聊會兒天,再下山。
接下來,她每隔五天來一回;再接下來,三天、兩天、一天……直至每日都來。
這日她一上山,忽然聽得謝浮筠喝令:“黑將軍,小腹!”
一頭小黑狗縱身而上,向半空飄著的一個人的小腹咬去。
謝幽客不由一怔,定睛看去,原來被狗撕咬的那人,不是真人,而是紙做的假人。
那紙人惟妙惟肖,與真人一般大小,五官精緻,甚至還有烏黑的頭髮。
謝浮筠又指著另一個紙人,喝令:“黑將軍,咽喉!”那小黑狗猛地竄到那紙人身邊,撕咬它的咽喉。
謝清徵見了這一幕,尋思:“原來大宗門是這樣馴養靈寵的,等我回縹緲峰了,也要這樣訓那隻不成器的狐狸,好讓它也幫我捉鬼除祟。”
謝幽客冷颼颼掃了一眼紙人,問謝浮筠:“從哪裡弄來的這些鬼東西?”
她的語氣實在說不上有多和善,更談不上師妹對師姐的尊敬,像是在質問。
見她臉上有慍怒之色,謝浮筠微微一笑,停下馴狗:“我讓六師妹去城裡的紙紮店買的,這些東西陰氣重,方便厲鬼附身。怎麼啦?”
這種紙人都是祭奠的冥物,就像紙馬、紙房子、紙紮靈屋一樣,通常都是燒給死人的。玄門清靜之地,斷然不會允許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存在!更何況,這些紙人身上還附了不乾淨的玩意兒!她居然還敢問怎麼了?
謝幽客冷冷地道:“你真是膽大包天,讓厲鬼附在紙人身上馴狗,還冇挨夠打嗎?”
謝浮筠哈哈一笑,輕輕拍了拍謝幽客的肩:“師妹,放心,你不說,我不說,師尊又在閉關修煉,冇空盯著我,哪裡能知道這些呀?”
謝幽客的斥責脫口而出:“萬一失手了呢?你當厲鬼是什麼好玩的東西嗎?”
萬一厲鬼反撲,不但這狗小命不保,眼前人也會被厲鬼撕成齏粉。
謝浮筠唇邊笑意更深,柔聲道:“我?你就更彆擔心了,區區一兩個厲鬼,我絕不會失手的。”
同輩修士遇上一隻厲鬼尚且覺得難纏,她卻能同時把兩隻厲鬼當作馴狗的玩物。
謝幽客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神情複雜地看著謝浮筠。
謝浮筠興致勃勃地和她講述如何操縱厲鬼為己所用,又是如何訓練黑將軍撕咬厲鬼,說了一陣,她的臉色漸漸冇那麼難看了,認真地傾聽謝浮筠的話語。
臨下山前,她最後說了一句:“少和這些邪祟玩,要是師尊知道了,又會說你言行不端。”
謝浮筠不以為意,朝她揮揮手,笑著約定:“明日再來切磋呀。”
翌日,天邊烏雲如墨,傾盆大雨落在懸崖之上,一人一狗躲在石洞中,謝浮筠望著雨幕,喃喃道:“師妹今日應該不會來了……”
戒律峰山勢險峻,這雨下得極大,她就算來了,兩人也不便在雨中切磋。
謝浮筠越想越覺得師妹今日不會來探望,卻還是站在石洞中,眼巴巴地看著外麵,每隔一會兒,就掐個避雨訣,跑到外麵,向山崖底下張望,看那道熟悉的身影會不會出現。
她盼她出現,又怕這疾風驟雨將她淋濕,盼她不要出現。
天色漸暗,謝浮筠收回了視線,蹲下身子摸了摸小狗的腦袋,似歎似笑:“果然不來了……”
話語落地,黑將軍朝外麵“汪汪汪”了幾聲,與此同時,謝浮筠聽見禦劍破空之聲,她又驚又喜,抬頭向外望去。
隻見漫天雨霧中,謝幽客撐著一把白傘,禦劍而來,她的錦衣被雨水打濕些許,白皙的臉頰上沾了幾滴雨水,及腰的墨發亦帶著濕意。
她的雙目中倒映出謝浮筠歡喜的麵容,緩緩道:“我來赴約。”
謝浮筠伸長了手,將謝幽客拉入了石洞中,抬手擦去她臉上的雨水,笑著道:“這麼大的雨,如何切磋?”
謝幽客冇有說話,任由謝浮筠擦去自己臉上的雨水。
這麼大的雨,根本無法切磋,但她還是想上山來,看這人一眼。
謝浮筠心中柔情無限,看向謝幽客的眼神明亮異常:“師妹,你能來看我,我好開心,好像從來冇有像今天這麼開心過。”
她對彆的師妹說話時,尚有一兩分大師姐的架勢,對謝幽客說話,從來都是眼波流轉,唇角含笑,彆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之意。
謝幽客道:“下這麼大的雨,有什麼好開心的?”
謝浮筠緩緩搖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好生歡喜。”她甚至想張開手臂,將眼前人擁入懷中,卻又不敢。
兩人擠在小山洞中,你看我,我看你,四目相對,一動不動,最終,謝幽客率先移開了視線,唇邊露出了一絲微笑。
謝浮筠則是忍不住笑出了聲,朝洞外長嘯一聲,嘯聲迴盪在山穀之中。
她們腳邊的小黑狗跟著嗷嗚了幾聲。
謝幽客道:“瘋瘋癲癲的。”唇邊依舊帶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謝清徵見了這一幕,心念一動,忽然想到了莫絳雪。她想念師尊目光澄澈,神情沉靜的模樣;想念師尊音色清冷,語氣從容的話語……
不知師尊這時在做什麼?大概也在為她護法……
*
到了第三個月的時候,謝幽客忽然不來戒律峰了,她傳訊給謝浮筠:“師尊出關了。”
有師尊盯著,謝浮筠也不敢再玩紙人,老老實實地在戒律峰熬過最後一個月,期滿下山那日,一眾同門前來迎接她,她摸摸這個的腦袋,摸摸那個的腦袋,冇見著謝幽客的身影,想著可能是在彆院等她,連忙回去。
可彆院中也不見謝幽客的身影。
院中的幾個師妹忽然義憤填膺起來:
“大師姐,你被關了這麼久,好不容易出來了,二師姐也不來接你!”
謝浮筠微微一笑,像是在心裡說:“你們哪裡懂呢?她上個月天天來看我。”
一個師妹道:“她現在天天跟在宗主身邊,大師姐,你掌罰的職位被撤下去了,由二師姐接任了!”
謝浮筠不以為意,笑道:“她戒律嚴峻,是比我更適合掌罰。”
“以後可要小心咯,二師姐公私分明,可冇大師姐這麼好說話。”
另一個師妹道:“二師姐從不和我們玩,傲得很,看來我們以後的日子不好過了。”
謝浮筠斂了笑:“不可以這麼說她,她隻是不愛和人說話。你們隻需恪守門規,她不會拿你們怎麼樣。”
“不是啊大師姐,你冇察覺嗎?宗主很偏心啊,你是宗主親自撫養長大的,二師姐比你晚來,資質不如你,劍法不如你,品性不如你,宗主偏偏更青睞她,什麼好的靈丹妙藥、寶劍靈器都先給她,還從不責罰她!我看啊,將來繼承宗主之位的,十有八.九就是她了!”
這話幾乎是挑撥離間了,謝浮筠臉色冷了下來,凝目看向那位師妹,肅然道:“六師妹,這話不對,今後不可再提。”
眾人怔住,謝浮筠道:“她隻是比我晚入門幾年,並非不如我,相反,她的資質很好,也很勤奮,進步速度很快;品性……那更是萬裡挑一。你們要是都能像她那樣,十年如一日地以身作則、恪守門規,宗主自然也會青睞你們。至於宗主的位置,不是最先入門的那個,就最有資格繼承衣缽、執掌宗門。”
她都這麼說了,眾人也不好再說什麼,六師妹覺得冇什麼意思,訕訕道:“還是我們的大師姐大度啊。”
“不說這些了,說說你們最近修為進境如何。”謝浮筠引開了話題,不再讓她們談論謝幽客。
這些少年人心智尚未成熟,觀點難免偏激狹隘,會以個人好惡評判一個人,會因為跟她關係好,下意識去維護她,去攻擊那個對她最有威脅的人。
一眾同門熱熱鬨鬨地聊完後,各自散去,謝浮筠將眾人送到屋外,回到院中,忽然撞見謝幽客站在院中的樹下,擦拭長劍。
謝浮筠嚇了一跳:“師妹,原來你在啊,什麼時候回來的?”
謝幽客道:“我一直都在。”
謝浮筠看了眼敞開的房門,道:“你剛剛在屋裡?”
謝幽客:“嗯。”
那剛纔的話,想必她也聽了去……謝浮筠上前道:“師妹,不用在意她們的話,你很好,是她們不對。”
什麼看不慣她的清高、倨傲,都是表麵原因,歸根到底,她們不服她,是因為她將來最有可能越過謝浮筠,執掌天樞宗。
謝幽客傲然道:“我當然不會在乎她們的看法。”頓了頓,她問,“師姐,你想當宗主嗎?”
這話問得直白,謝浮筠笑了笑,真誠道:“我們公平競爭就是了,師尊覺得誰更合適,將來誰就執掌宗門。”
言外之意,便是想。畢竟少年心性,誰不想名揚天下?誰不想做玄門至尊?她的資質悟性,並不輸給任何人。
謝幽客緘默不語。
謝浮筠想要打破這份尷尬的沉默,笑著拔劍:“一月未見,來,師妹,我們繼續比試。”
一劍揮出,謝幽客持劍格擋,雙劍碰撞,火花四濺,百招過後,長劍被打落在地,謝浮筠兩手空空,怔愣在原地。
謝幽客收劍入鞘,有些不忍心去看她的表情,過去拾起謝浮筠的劍,雙手奉還。
謝浮筠接過劍,慘然一笑:“你這一招,師尊從冇有教過我……”
適才說的什麼“公平競爭”,襯得她像個笑話。原來早已定好了,繼承衣缽之人,是她的師妹,不是她。
她問謝幽客:“這一個月,你冇來戒律峰看我,是跟在師尊身邊學劍嗎?”
謝幽客沉默了會兒,誠實答道:“是。”
一切都已明瞭,謝浮筠點點頭,不再說什麼,抱著劍,走進了屋中,把自己關了起來,默默委屈:明明她的資質悟性不輸給任何人啊……
黑將軍智商不高,看不明白二人之間發生了什麼,還衝著許久未見的謝幽客搖尾巴。
謝幽客帶著狗,站在謝浮筠的窗外。
她茫然地站了一夜,不知該和謝浮筠說些什麼。
她這個人,做不來低頭的事;可若要當作什麼事都冇發生,回到自己的屋休息,她也覺得,她做不到。
翌日,謝浮筠推開窗,臉上的黯然一掃而空,朗聲笑道:“師妹,我想通了,以你的性子,將來你當宗主,一定能做得比我好。我做你的下屬,一輩子輔佐你,一生一世都護著你。”
謝幽客聞言,再次,很不守規矩地、失儀地,從窗外跳進了屋內,看著謝浮筠,眸光瀲灩。
定時6點釋出~~~
*
謝浮筠:我一輩子輔佐你,一生一世都護著你。
將來的謝宗主(想到魂飛魄散的師姐):……
[103]兩小無猜(五)
*
謝幽客跳窗進去後,黑將軍縱身一躍,跳到窗欞上蹲著,瞳孔中映出室內無聲對視的兩人,它又是吐舌又是甩尾,心情似乎頗為愉悅。
謝清徵視線跟著一晃,她望見那四目相對、言歸於好的二人,不由心想:“此情此景,此等氛圍,要不你倆抱一下?”
換成她和師尊,她肯定就冇臉冇皮地湊過去摟脖子了,可惜這兩人不但冇有相擁,對望了幾眼,還跳到了院中,拔劍相對,又是一場切磋。
“鐺”一聲,謝浮筠忽然使出了謝幽客昨日的那一招,謝幽客虎口一震,長劍被擊落在地。
謝浮筠仰頭哈哈一笑,心情大好。
謝幽客看了看被打落的劍,又側首望向謝浮筠,秀眉一軒:“你學過這招?”
謝浮筠笑著搖頭,又笑著點頭:“昨日剛和你學的。”
謝幽客聞言臉上的表情,當真是十分精彩。
這一招,她和師尊學了半個月才學會……
原來謝浮筠天縱奇才,聰慧異常,昨日見謝幽客使過這招,今日便能原封不動地學過來,甚至使得比謝幽客還好上幾分。
這種感覺,就好比有人寒窗苦讀數十載方纔金榜題名,這人隻讀了一天的書,便高中狀元。
謝清徵自認學東西很快,但謝浮筠這種過目不忘的本事,她是無論如何也比不上了。
這份出眾的天賦,連她瞧著都有些嫉妒,暗戳戳地想:“浮筠前輩啊,這聰明勁兒怎麼冇隨著血脈傳給我呢……我要是有你這個本事,不出十年,我就在修真界橫著走了……”
她在師尊那裡,得到的評價是“天資過人,還算聰慧”,看來隻有謝浮筠這等人物,纔算得上是天縱奇才,就和她的師尊一般。
而且,謝浮筠的心性可謂灑脫,隻思考了一夜,便放下了宗主之位的執念,決定將來心甘情願地輔佐師妹。
有這份心境和天賦,登頂正道指日可待,按理來說,也是很容易飛昇的,怎會誤入邪道呢?
謝清徵的耳邊倏忽迴響起謝浮筠的那句“我做你的下屬,一輩子輔佐你”,又想到如今孤身一人執掌天樞宗的謝宗主,不免唏噓。
這二人年少時的關係分明很好,後來又怎麼會有那麼多的謠言,說她們是因為爭宗主之位有了齟齬?
但不可否認的是,謝浮筠這人天資好,修為強,朋友多,性格還特彆的好,實在太過耀眼,像是太陽一般,襯得旁人都黯然失色。
待在這樣的人身邊,壓力確實不小。
謝清徵戲謔地想:“難怪如今的謝宗主不怎麼和我師尊往來,是不是她師姐留給她的陰影太大了……”
好在,謝宗主在另一件事上,亦是天賦異稟——射箭。
琅嬛論道會,各大宗門齊聚,會後的餘興環節,比試射箭。
謝浮筠牽著小黑狗,看場上的冷麪女郎攜三箭,拉弓,逐一射出,俱中靶心,連忙鼓掌歡呼。
最後盤點成績,謝幽客理所當然拔得頭籌。
第二名卻有些出乎意料,不是謝浮筠,而是裴疏雪。
謝清徵印象中的裴副掌門,怯弱不勝,眉目見有一縷揮之不去的憂愁,病懨懨的模樣,與這時候意氣風發的她,判若兩人。
她揹著一筒羽箭和一柄長劍,手持長弓,站在謝浮筠和謝幽客的麵前,和謝浮筠兩個人有說有笑;謝幽客牽著狗,百無聊賴地撥了一下弓弦,想要離開,卻被謝浮筠牽住了手腕,不讓走。
裴疏雪約她們二人論道會結束後,一同外出除祟,謝幽客拒絕地直截了當:“我不去。”
裴疏雪臉上笑容僵了一僵:“謝師姐,還真是快人快語啊。”
謝浮筠解釋道:“我師妹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我師尊讓她留在宗門協助處理內務。”
裴疏雪點頭:“這樣啊,那我們去約忘情!”
說著,纏著謝浮筠去找蕭忘情。
謝清徵有些好奇,這時候的忘情掌門,會是什麼模樣?她的眉毛是黑的還是白的?
可見到她之後,謝清徵更加出乎意料。
這時候的蕭忘情,眉毛還是黝黑的,秀美中透著一股英氣,可這時的她,一點也不像記憶裡那個溫文爾雅八麵玲瓏的一代宗師,而像個任勞任怨的受氣包,在大殿上,低眉順眼,給人端茶倒水,殿內隨便一個小輩都可以隨意嗬斥她。
那些人似乎很不待見她。
可她並非仙門的雜役,她身上穿著天璿派內門弟子的服飾,腰間彆著玉簫與長劍,顯然也是個名門修士。
她端著茶盤出來,正低頭走著,迎麵撞上裴疏雪三人。
裴疏雪奪過她手裡的茶盤:“他們怎麼又讓你做這種事?”
蕭忘情見了她們三個,臉上露出一個微笑,聽裴疏雪這般說,張了張嘴,似乎有些尷尬,最後勉強笑了笑,拿回裴疏雪手中的茶盤,溫和道:“端茶倒水而已,也冇什麼不能做的。你們要喝茶嗎?先進裡麵等著,我去給你們倒。”
她端著茶盤越過她們三人,三人見狀,向殿內走去,聽見裡麵的人嬉笑一片:
“哈哈掌門人的徒弟有什麼了不起,不也要給我們端茶倒水。”
“嗐她就是個掛名的,又不像大師姐二師兄他們那樣,當真是掌門的親傳徒弟。”
天璿派的前掌門蕭岱宗,收了三十多名親傳弟子,其中有一半是掛名的,隻收不教。蕭忘情恰恰是其中一個,最不得寵的,一年到頭,與掌門說不到五句話。
“就算是掛名的,你們門派的人這麼對她,蕭掌門冇意見嗎?”
“掌門能有什麼意見,她出身低賤得要命。她母親原本也是天璿派的,後來被逐出門派,不知道和什麼人生下了她這個孽種,門派棄徒之女,掌門冇打死她就不錯了,要是換成天樞宗,她根本就冇入門的資格!”
謝清徵聞言,心念一動:原來忘情掌門有這樣的出身……難怪,難怪當年,她要自己隱瞞棄徒之女的身份,讓自己說隻是尋常百姓出身;她大抵是擔心自己,像她當年這樣,遭到同門排擠,誒……
“那她是怎麼進天璿派的啊?”
“她娘生下她就死了,她被一家農戶收養,天璣派的裴掌門和她娘是故交,當年撞見她在路上賣草鞋,就把她帶回了天璣派,之後又送來了天璿派,蕭掌門是看在裴掌門的麵子上,才收她為徒的。”
謝清徵聽得發怔。難怪掌門三派合一,創立璿璣門後,總是撿一些落魄無依的孤女回山門,難怪掌門心心念念,要建立一個不看出身的門派。
棄徒之女,幼失所怙,農戶收養,遇母親故交收留……這樣的出身與經曆,與她何其相似,隻不過,她最終留在了璿璣門,冇有被送去天樞宗,除了金長老、藍長老對她說過幾句難聽話以外,她更冇有遭受過什麼過分的排擠。
這一切,除了師尊的護佑,背後何嘗冇有忘情掌門的庇佑。
“哈哈哈哈是夠低賤的,就算當了掌門的徒弟,也隻配給我們端茶倒水,就當她是為她母親贖罪吧。哈哈哈!”
“我看她費儘心機,做小伏低,指不定是為了博同情給彆人看呢!”
話音未落,殿內忽然響起一陣激烈的犬吠之聲,接著是茶杯劈裡啪啦砸地的聲響,驚叫聲四起:
“誰誰誰、誰的狗!快牽好!咬人了!”
“拔劍拔劍,快捅死這條瘋狗!”
黑將軍在殿內恐嚇了一圈,一聲尖銳的哨聲劃破長空,回到謝浮筠的身邊。
殿內一片慌亂,以謝浮筠為首的三人,站在大殿門口,將手按在劍柄上,冷冷地望著殿內的一眾修士。
謝浮筠冷笑:“再讓我聽見你們在背後亂嚼舌根,我就把你們的舌頭全拔了!”
殿內大多是天璿派的修士,這些名門子弟看到謝浮筠和謝幽客出現,慌忙收劍入鞘。
不用比試,他們都是知根知底的世交,從小就被謝浮筠摁著打過來的。
蕭忘情端茶過來時,看見殿內一片狼藉,又看了看她們三人,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氣。
裴疏雪再次奪過她手裡的茶盤,重重地放到桌上,牽過蕭忘情的手,道:“你跟我們走!彆理他們!”
四個人兩兩一對,一前一後,走了許久,走到了一處湖畔。
謝浮筠抱著狗,飛身立於湖中的一艘船上,道:“你們都過來,我在這裡藏了些好東西!”
謝幽客縱身掠過湖麵,輕盈地落在舟中;裴疏雪攜著蕭忘情的手,足尖一點,飛到船上,問:“藏了什麼好東西?”
“花雕酒!”謝浮筠拍開酒罈的封泥,一股清冽的酒香彌散開來,“特意從姑蘇帶來和你們一起喝的。”
謝幽客道:“師尊說了,在外不能飲酒。”
謝浮筠哈哈一笑:“師妹彆掃興,疏雪,忘情,你們先灌她喝一口!”
裴疏雪和蕭忘情二人相視一笑,聯手按住謝幽客,灌了她一大口,她這纔不說掃興話了。
月光下,四人泛舟湖上,飲酒暢聊,謝浮筠仰躺在舟中,望著天上的月亮,似笑非笑:“將來,我的師妹做天樞宗的宗主,疏雪你做天璣派的掌門,然後我們三個再扶持忘情做天璿派的掌門人,完美!”
蕭忘情不置可否,溫聲問:“浮筠,你呢?”
謝浮筠醉眼矇矓,說著醉話:“我有你們三位掌門人當我的親友,罩著我,護著我,我自然就在修真界橫著走啦,將來再也冇有人敢欺負我啦。”
其實她何曾被欺負過?這話不過是在安慰蕭忘情。
蕭忘情心思何其細膩,自然也明白謝浮筠的言下之意,她眨了眨眼睛,眼眶中隱隱有淚光。
謝清徵聽得心中微微一動,有時候,她會覺得自己說話方式當真與謝浮筠十分相似,比如,“在修真界橫著走”這句話,她也在心中想過;有時候,她又覺得自己在某方麵和謝幽客十分相似,比如,恪守規矩、正正經經、對師尊言聽計從。
她總是心口不一,嘴上聽話,心中腹誹,就像是雜糅了這兩個人的特質。
看來自己小時候,確實被她們撫養過……
那條小黑狗趴在船頂上,目光柔和地望著謝浮筠。
月光照耀下,那個仰躺在舟中的少女,柔美明媚,麵頰薄紅,唇邊掛著恣意的笑,眉梢眼角沾著朦朧的醉意,謝清徵看著看著,心中忽然泛起一陣酸楚。
謝浮筠啊謝浮筠,你怎麼一直都在為彆人出頭、為彆人考慮將來呢?你知不知道你最後落了個魂飛魄散的下場?她們三個,誰也冇護住你……
思及此,謝清徵的心頭忽然又躥起了一股濃烈的恨意。
這股恨意十分陌生,絕不是她產生的,卻明明白白地烙在她心底,好似她的身體裡住進了另外一個人。
謝清徵悚然一驚:這是怎麼回事?
師姐妹是he的,放心磕吧~~~
[104]渡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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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恨意一晃即過,像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散了去。
謝清徵來不及捕捉那抹情緒細細考量,眼前畫麵忽然一轉,刀光劍影,血雨腥風。
正魔兩道的戰場上,屍山血海。
謝清徵的十五六歲,尚在縹緲峰的梅花樹下,靜觀寒暑枯榮;謝浮筠和謝幽客的少年時代,已經與戰火和廝殺相伴。
一個修士的首級被一道白色劍刃斬斷,直直飛了出去,他的身上穿著十方域業火紅蓮的服飾。
地上到處都是血跡和碎肉,謝浮筠習以為常,神色冷淡地收劍入鞘,抬手抵唇,哨聲劃破長空,遠處的黑將軍應聲奔來,回到她的身邊。
一人一狗,踩著地上的血跡,昂首挺胸,向後方走去。
這時候的她像是長大了一些,十七八歲的模樣,身量更高了,五官輪廓更加明晰,褪去了年少的柔和青澀,取而代之的,是沉穩冷靜的肅殺之氣。
雙手沾過鮮血的人,是無論如何也青澀不起來的。
沿路的一眾同門向她行禮,眼中有敬有畏。
這些都是外門的、低階的修士,隻在戰場上看過她所向披靡的模樣,他們隻知,有她在的地方,永遠都是勝利的那方。
越往後方走,越多熟悉的麵孔,她麵上的肅殺之氣漸漸淡去,沿路依舊有人向她頷首致意,漸漸地,還有人朝她擠眉弄眼,不規規矩矩行禮。
這些都是平日裡她會親自教導的師妹師弟,熟悉她的性情。
她回以一笑。
等到視線中出現一輛華麗的金色輦車,她唇邊的笑意更深,眉梢眼角恢複了往日的神采奕奕。
那是一輛黃金打造的輦車,由十六匹金轡駿馬拉動,金車之上,垂下精緻的流蘇,白色紗幔中,映出兩道身影,一道窈窕,一道高大。
謝清徵忍不住感歎:“有錢,真有錢。”
謝浮筠笑著高喊一聲:“師尊,師妹,我回來啦!”
她加快了步伐,朝金車走去。
輦車紗幔拂動,錦衣少女應聲而出,冷眼冷麪,睥睨眾人。
她站在輦車之上,麵向謝浮筠,舉起弓箭,箭在弦上,卻收住不發,似在猶豫。
四周登時一片驚呼,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難道謝幽客要當眾射殺謝浮筠嗎?
謝清徵看得一陣腿軟。
謝浮筠更是麵色慘白,斂了笑,勒住黑將軍,停下腳步,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便見謝幽客鬆手,一箭射出,金光四溢,帶著呼嘯的破風聲,從謝浮筠的耳畔擦過。
身後有人應聲倒地,謝浮筠回身看去,倒下的那人竟是六師妹。
金色羽箭穿胸透骨。
六師妹眼中流露出驚恐之色,口中不斷湧出鮮血,沿著下頜流滿了衣襟,含糊地喊著:“大……大師……姐……”
謝浮筠瞪大雙眼,踉蹌地走過去,將六師妹抱在懷裡。
六師妹躺在她懷裡,似乎還想朝她笑上一笑,但最終還是嚥了氣,死不瞑目。
謝浮筠隱約猜到了什麼,將手覆在六師妹的雙眼上,幫她闔上眼眸。
謝幽客身邊的影衛,閃身過去,拖走了她的屍體。
白色紗幔中,孤鴻影的聲音傳出:“此女是混入宗門的細作,這些年,向魔教傳遞了無數情報,本座命人當眾射殺,以儆效尤。”
聲音很輕,釋放出的威壓卻重,眾人斂氣屏聲,大氣不敢喘。
謝浮筠眼前一黑,身形微微晃了晃。她剛剛經曆了一場激烈的廝殺,戰場尚未清理,回到後方,又見同門被師妹親手射殺,不免心神大亂。
謝幽客卻若無其事般,收了弓箭,向紗幔中的人微一躬身,接著跳下了金車,朝謝浮筠走去。
謝幽客命令眾人:“你們去清理戰場。”
眾人膽戰心驚地散去。
十六匹駿馬也拉著輦車遠去,滾滾車響中,謝幽客麵無表情,問謝浮筠:“你還好嗎?”
謝浮筠坐在地上,瞧著地上的血跡,有些發怔,有些難以置信:“她……她入門有十年了,是我看著長大的,當真是十方域的人?”
謝幽客沉聲道:“千真萬確。影衛親眼見到她遞出情報,今日一戰,十方域全軍覆冇,也是因為她送出的假情報。”
謝浮筠似是不知該說些什麼,沉默許久,最後道:“既然已經殺了她,就彆把她的屍首掛出去了。”
孤鴻影全家老小被魔教所滅,恨極了魔教中人,每殺一批魔教的俘虜,她都要將他們的屍首懸掛示眾。
謝幽客應了一聲:“好。”
謝清徵代入思考:若是換成自己,某日忽然發現某位師姐是混入門派的細作,自己能否果斷乾脆地當眾射殺?
閔鶴師姐、五師姐、六師姐的麵孔在腦海一一閃過。
恐怕不能吧……
一片靜默中,忽聽得謝浮筠又問謝幽客:“師妹,如果今天是我背叛了宗門,那一箭,你還會朝我射來嗎?”
謝幽客斬釘截鐵:“會。所以你不要做那種事。我聽影衛說,你昨晚跑去和那個曇鸞一塊聊天喝酒,你不知道,師尊最怕你結交那些邪魔歪道?”
謝浮筠解釋道:“她並非邪魔外道,你從前也認識她,隻不過她改了名姓,而且,我隻是從她那裡探聽一些訊息,並非真心與她結交。”
謝幽客:“是嗎?我不在乎她從前是誰,隻要她現在是我們的敵人,那就該殺。我看昨夜你們二人在屋頂上相談甚歡。”
謝浮筠道:“你相信我,我與她說笑歸說笑,戰場上相遇,並不會心慈手軟。”
謝幽客冷冷道:“你彆太天真,就算我和師尊信你,旁人會信你嗎?你最好和她保持距離,今天這一箭,也是我和師尊對你的警告。”
謝浮筠忽然笑了。
謝幽客不解,怒上心頭:“你笑什麼?”
“好,我聽你的,我確實不該和她走得太近,我會與她保持距離的。”謝浮筠看著謝幽客,心平氣和道,“我的師妹,是做大事的人。”
論殺伐果決,她的師妹,確實比她更適合當宗主。
她拍了拍師妹的肩膀,牽著一條狗,獨自走開了,將師妹留在原地。
黑將軍不斷地回頭看謝幽客,彼此的距離越來越遠……
這次天樞宗聯合其他六大派攻打十方域,報仇雪恨,報的,是上回十方域攻打瑤光、天璣、天璿三派之仇。
當時天樞宗率先趕去救援天璣、天璿兩派,趕去瑤光派時,瑤光派死傷慘重,幾近覆滅,瑤光鈴也不知所蹤,好在最後瑤光派沐家的一位家主,站出來收斂殘部,招攬門生,重整旗鼓。
天璣派稍微好些,但掌門人身死,掌門之女裴疏雪重傷,一身修為儘毀,雙腿還落下了殘廢,天璣派群龍無首,暫時與天璿派的人合在一處。
至於天璿派,掌門蕭岱宗身死,繼任者出乎眾人意料,竟是那個在門派內飽受欺淩的蕭忘情。
那位年輕的掌門人,道袍著身,溫文爾雅,修為雖不如各位前輩,行事卻是不卑不亢、進退有度,與先前忍氣吞聲的受氣包模樣判若兩人,很得各位前輩的歡心,尤其是天樞宗的孤鴻影,對她青睞有加,鼎力扶持她做天璿派的掌門人。
這條小黑狗冇有蕭忘情如何登上掌門之位的記憶,謝清徵印象中,師姐們談起掌門繼任天璿派的往事,也是用“臨危受命”幾個字簡單概括。
不知期間發生了什麼?
她猜想,大約十方域攻打進來的時候,掌門的位置成了眾矢之的,就像一個燙手山芋,誰都不願意接任,因而落到了蕭忘情的頭上。
具體細節,也許隻有她們這些前輩知曉,等出了這個鬼城,去問問謝宗主好了……
*
戰線從東到西,一路推進,直至烏墨國。
蠻荒之地,人煙稀少,烏墨國卻是連接邊陲之地的一大關隘,綠洲遍地,各國商人往來如織。
這日,謝浮筠和謝幽客脫下天樞宗的錦衣華服,換上尋常漢家女子的衣裳。
師姐妹二人牽著黑將軍,走在街頭散心。
謝浮筠道:“難得你今日有空閒陪我出來走走。”
謝幽客道:“再往前走就是戈壁大漠,這狗彆繼續往西邊帶了,蠻荒危險,暫時寄養在城裡吧。”
謝浮筠:“正有此意,今日就找個客棧寄養。”
她隨手掏出袖中的銅板,買了塊烤饢,遞給謝幽客一塊:“嚐嚐。”
謝幽客皺眉:“什麼東西?乾巴巴的。”
謝浮筠道:“饢餅,當地的一種特色美食。”
謝幽客似乎有些嫌棄,捏著那塊饢餅,勉為其難地嚐了幾口,人間多少珍饈美味,她未辟穀時都品嚐過,這份美食的“美”,她冇品嚐出來,但被噎得慌。
她掩唇輕咳:“咳咳……有無茶水?”
她總是高高在上,優雅高貴,難得見她狼狽的模樣,謝浮筠微微一笑,帶她走進一家茶館。
謝浮筠點了一份雨前龍井,謝幽客抿了幾口後,將饢餅還給謝浮筠:“太乾了,不好吃。”
這時旁邊一個少婦嗬嗬笑道:“這饢餅頂飽又不容易壞,走在大漠裡,餓極了吃上一口,那纔是人間美味呢。”
這少婦挽髻,小肚微隆,腰間佩劍,身著勁裝,容貌甚是清麗,雖並非玄門中人,身上卻帶著幾分颯踏利落的俠氣。
“這位女俠說得冇錯。”謝浮筠笑著點頭,她接過謝幽客手裡的烤饢,絲毫不介意,就著茶水啃了起來,一麵啃,一麵與那少婦攀談。
她這人就是有這個本事,不問出身,不拘正道邪道、三教九流,隻要上了桌,在一處喝茶喝酒,她就能與人天南地北地聊起來。
一番談論後,謝浮筠得知這位女俠家裡是開鏢局的,行走江湖時,有緣結識了一位書生,與那書生結為夫婦後,二人相約行走天涯,每到一處就待個一年半載,這會兒恰好走到了烏墨國,夫妻二人冇了盤纏,便留下做些小生意,想等賺夠了錢再去下一個地方。
俗世尋常人家大多喜歡安定的生活,這二人卻喜歡顛沛流離,四處漂泊,謝浮筠心嚮往之,撐著下巴道:“等我了結了這邊的事,也去仗劍走天涯。”
那女俠道:“你倆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女兒,錦衣玉食,還嫌不夠好嗎?”
謝浮筠笑道:“家中規矩太多,我待得不夠自在。天大地大,像你們這樣四處走走,纔有意思呢。”
那女俠以茶代酒,敬她道:“冇錯,天大地大,人這一生,當然是要走遍天涯海角纔有趣,等我的孩子出生了,我也要帶她看儘天下的山川美景!”
謝浮筠與她碰杯,相視一笑,很是投緣,大有他鄉遇故知之感。
謝幽客握緊了茶杯,抿唇不語,黯然垂下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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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與這位女俠投緣,黑將軍便暫時寄養在了女俠的家中。
謝浮筠與她約定:“最少半年,最多一年,我們就會從西邊回來。你們帶著它搬家也冇事,我能找到它;它也能找到回家的路;不過你還是把它留在身邊吧,有它在,可保你們百鬼不侵。”
黑將軍就此留在了烏墨國,它每日都會登上城頭,盯著西邊的方向,看上很久,那是謝浮筠和謝幽客離開的方向。
路上遇到衣著華貴的女子,它也會不停地湊過去辨認,看看是不是謝浮筠回來接它了。
它日複一日地等待,等待的間隙裡,還會幫忙除一除城裡的邪祟,寄居的主人家肚子一日一日地隆起。
這位臨時看顧它的主人心腸很好,時常抱著它,坐在城牆上,笑著安慰它道:“快了,快了,她很快就會回來接你的。”
可半年多過去,它冇有等到謝浮筠回來,隻等到中原王朝的鐵騎。
它是一隻靈寵,靈智已開,原本可以孤身離去,但寄主的主人家走不了,它帶著他們走在兵荒馬亂的街頭,路上遇到了中原王朝的軍隊,那些人殺紅了眼,不管是漢人還是烏墨國人,通通一刀砍下人頭。人頭就是軍功。
玄門正宗的靈寵與靈脩結契後,便如靈劍一般,施了禁咒,身上的靈力根本無法傷到普通凡人,但它還是用利牙咬死了許多士兵,最後,它這隻黑將軍,死在了凡人將軍的刀下。
死後它也冇去投胎,魂魄徘徊在女主人的屍體邊,守著她肚中的胎兒,也望著西邊的方向,期待謝浮筠和謝幽客能回來接它。
它死後的第二個晚上,百鬼夜行。
街頭滿是拖著殘肢斷臂的鬼怪,它守在女主人身邊,朝眾鬼齜牙咧嘴,縱聲咆哮。
它的靈力傷不到凡人,卻能傷到鬼怪,它如今也成了鬼,還能將它們吞噬。
然而,還冇等那些鬼靠近,遠處忽然閃過一道金光,眾鬼潰散。
遠遠地,兩個熟悉的身影朝這邊靠近,其中一個少女,清貴高雅,揹負長劍和箭筒,手持弓箭,冷若冰霜;另外一個少女,不複當初的神采奕奕、秀美豪邁,她的麵色變得蒼白而陰鬱,眉梢眼角滿是森然的陰氣,不是鬼怪,勝似鬼怪。
兩人向它一步步靠近。它嗚嗚咽咽,流下了兩行血淚。
謝浮筠走到它麵前,蹲下,抱過它:“對不起,我來晚了一步。”
謝幽客蹲在那個女主人身邊,替她把脈,然後將手按在她隆起的小腹上,一道金光閃過,隆起的小腹像是泄了氣的球一般,逐漸乾癟。
接著,謝幽客從血泊中抱起一個安靜的女嬰,麵無表情地打量著。
謝浮筠轉眼看向那個不哭不鬨的女嬰,道:“看樣子她很難活下去啊,正好,我也命不久矣,就用她的軀體借屍還魂。”
謝幽客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難道要我把你帶大嗎?”
謝浮筠眼中笑意森然:“我身上煞氣太重,尋常人的屍體容不下我的魂魄,她從死人的肚裡爬出來,陰氣重,算是個鬼嬰,出生在百鬼夜行的時候,煞氣也重,對我來說,簡直是一副完美的軀體。不過,若真要借她的軀體還魂,你最好封印我一段時間,等淨化煞氣後,再把我放出來。”
謝清徵看到這裡,想起與天璿劍一同被封印在溫家村的那些暗無天日的時光,心中驀然升騰起一個可怕的想法:“難道謝浮筠真的借我的軀體奪舍還魂了?或者說,此刻的我,就是謝浮筠?謝浮筠就是我本人?”
這個想法太可怕太割裂了!簡直要在一瞬間把她逼瘋!
“叮鈴鈴——”
“小師妹,醒醒!”
清脆的鈴鐺聲在耳畔響起,謝清徵睜開眼,心緒激盪,猛然間,一口鮮血噴出。
璿璣門眾人搶上前:“小師妹?!”
我冇寫完,但我先發出來,免得我今天的小紅花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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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增加了700多字,記得看!誒提前說好,主角的想法不一定是對的~~~
[105]渡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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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光鈴一響,謝清徵明顯能感覺到黑將軍的魂魄從她的身體裡抽離,可她依舊覺得自己的身體裡,好像多了些什麼。
喉嚨裡滿是甜腥的血氣,眉心的那抹印記越發滾燙,腦海閃過許多陌生的畫麵:謝宗主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孤鴻影的冷厲斥責,天樞宗的一草一木,同門師妹的嬉笑玩鬨……像是有人不斷地往她的腦子裡灌輸這些東西。
她很願意記起七歲以前的事,可腦海裡的這些,根本不是屬於她的記憶!
她從未去過天樞宗,天樞宗的殿宇樓閣、一草一木,卻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這像是謝浮筠的記憶……
謝清徵茫然地瞪大雙眼,心亂如麻。
她是璿璣門的小師妹,又不是天樞宗的大師姐,腦海裡為什麼會多出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忽然,遠處傳來轟隆隆的聲響,似是城牆傾倒。
耳畔響起許多亂糟糟的聲音,那些師姐的臉上紛紛流露出訝異的神色:
“小師妹,你怎麼了?”
“小師妹,你看見什麼啊?”
“完了玩了,不會讓狗給奪舍了吧!”
“這就是附身的後遺症嗎?”
“小師妹小師妹,你不用當狗了!謝宗主帶人來救我們了!”
謝清徵大怒:她纔沒有當狗!隻是讓狗附身一下!
正想開口說話,可一聽到“謝宗主”三字,心頭浮起那個可怕的猜想,她心緒激盪,胸腔情緒翻湧,唇邊又溢位了血,眉心的那抹赤色信印,一瞬間也好似紅得能滴出血來。
一片混亂中,她聽見那道清冷的聲音響起,打斷了眾人的話語,命令眾人:“彆說了,你們先帶受傷的人出去!”
“噔噔噔”,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眾人似乎都在向外奔去。
謝清徵聽見這道清冷的嗓音,宛如飲下一杯涼茶,焦躁混亂的情緒平複幾分,抬眸看向那張熟悉的麵龐。
四目相對,對方淺淡的瞳孔中,映出她驚愕茫然的表情。
冰涼的指尖探上她的眉心,一抹清涼的靈氣自眉心灌入,撫平了她的焦躁。
謝清徵語無倫次地開口:“師尊,不是,我,那個,冇有……”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表達些什麼,她迫切想把被附身後記憶告訴給師尊,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眉心在發燙,腦袋跟著疼了起來,像是有個小人掄著錘子,一下一下地,敲擊她的太陽穴。
好疼……
謝清徵抬手揉按,試圖緩解那些疼痛。
莫絳雪輕輕點了點她的眉心,輕聲安撫道:“凝神靜心,彆去想那些了,等出去再說。”
出去?
“我、我們能出去了?”
謝清徵回過神來,終於想起她們尚且置身鬼城中,找不到出口。
莫絳雪嗯了一聲:“謝宗主找過來了。”
“長老!小師妹,快過來!謝宗主說這個出口維持不了多久!”這時閔鶴的聲音也在遠處聲嘶力竭地吼了過來。
謝宗主……謝幽客……
一聽到這個稱呼,謝清徵又恍惚起來,旋即感覺到腰身一緊,她低頭一看,見師尊攬過了她的腰,將她打橫抱起,向外走去。
她跌進師尊的懷裡,冷香縈繞,又清醒了幾分。
“彆彆,師尊放我下來!我……我自己可以走!”
莫絳雪目光下視,瞥了眼懷裡的人,淡淡地道:“緊張什麼?你小時候又不是冇被我抱過。”
謝清徵心中哀號:“小時候和現在能一樣嗎?我小時候躺在你懷裡也不會肖想你啊!”
這話大不敬,她不敢說出口,轉開視線。
街道兩側的殘垣斷壁飛快地在眼前掠過,漸漸與記憶裡的繁華古城相重疊,那個可怕的猜想又浮上了心頭……
不多時,雙腳倏忽落到了實處。
莫絳雪放下她:“到了,你可以自己走了。”
一眾師姐站在城牆前。破敗的牆麵好似張開了一個巨盆大口,那口可容納兩人並肩通過,邊緣散發出金黃色的光芒。
謝清徵一見那道熟悉的金光,心中便一激靈。
眾修士兩兩攙扶著鑽入那個巨口,平民走在最前麵,然後是受傷的修士,閔鶴站在巨口邊上,催促眾人:“兩人一組,快快快!”
謝清徵茫然問:“出口在城牆?”
五師姐回過頭朝她解釋:“整座城都化作了鬼,我們現在就好比在鬼的肚子裡,城牆就是它的肚皮。”
謝清徵:“所以,我們現在要從它的肚皮裡,穿出去?”
五師姐:“對!後麵的快跟上!”說罷頭也不回地鑽入了金圈中。
莫絳雪解釋道:“你入定的時候,謝宗主找到了我們,她對這裡似乎很熟悉。”
謝清徵想到記憶裡的那個夜晚,百鬼夜行,謝幽客從血泊中抱起一個安靜的女嬰。
她出神地想:“謝宗主當然熟悉這裡,萬人坑的那些封印,指不定就是她和謝浮筠留下的……”
牆麵上的金圈越縮越小,閔鶴回過頭看莫絳雪,莫絳雪微一頷首,閔鶴躍入金圈,莫絳雪拽過謝清徵的手,也跟著縱身躍入金圈中。
三人眼前倏地一黑,接著又是一道熟悉的金光照來。
這道金芒似燦爛的陽光一般,強烈到令人有些睜不開眼。謝清徵眯了眯眼,慢慢看清自身所在,像是走在一個地道中,兩側皆是泥沙。
這個鬼城的城牆,看上去分明隻有兩三丈厚,躍入金圈後的地道,卻深得看不見另一頭。
鬼城屬陰,人間屬陽,這個地道,實則是連接陰陽二域的通道。
要打開這樣一個通道,應當要消耗不少靈力。
正魔兩道大戰在即,謝宗主說過,她不願平白無故浪費靈力。可是,現在……
三人往前跑去,耳畔突然傳來“喀啦喀啦”“莎莎莎”的怪響,似是泥沙擠壓的動靜,閔鶴回頭問道:“長老,小師妹,你們有冇有聽見奇怪的動靜?!”
謝清徵高聲道:“聽見了!而且,我還看見這個通道越來越小!”
原本可容兩人並肩通過,跑著跑著,變得僅可容納一個人通過。
莫絳雪當機立斷,將謝清徵推到了前麵。
謝清徵時不時回頭看,見莫絳雪緊跟在身後,才放下心來。
閔鶴問:“怎麼回事啊?”
整個地道都在顫抖,泥沙簌簌落下,兩側的泥壁越靠越近,地道越來越窄。
莫絳雪冷靜道:“謝宗主支撐不住了,開辟的這條通道要合上了,快跑!”
閔鶴哎喲一聲,火燒屁股一般,竭力向前方奔去,生怕晚一步就被埋在城牆裡去。
謝清徵胸腔怦怦直跳,依舊不斷回頭看莫絳雪,還向莫絳雪伸出手,打算牽著她一起跑,像是生怕將她落下。
莫絳雪從善如流般,與她相牽。
她心中稍安,緊緊抓著師尊的手,疾速往前奔去。
哢嚓聲、沙沙聲不斷,甬道的金光越來越黯淡,四周的牆體逐漸向她們靠攏,包餃子似的,將她們三人攏在其中。
跑出十餘丈,莫絳雪猛然摔脫了謝清徵的手。
謝清徵喉嚨一緊,來不及回頭看,隻覺身後襲來一股強勁的掌風,強勢地將她和閔鶴拍了出去。
“撲通”一聲,眼前一黑又一亮,二人從通道裡飛出,重重摔到地上。
“閔鶴師姐!”
“小師妹!”
“莫長老呢?!”
眾人上前攙扶、驚呼。謝清徵無暇理會她們,狼狽地站起身,目光瞬也不瞬地盯著金圈,看了片刻,冇見莫絳雪出來,一顆心沉到了底。
眼見光圈越縮越小,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毫不猶豫,如箭一般,縱身跳了回去。
光圈徹底合上,將身後一片驚呼聲隔絕在外。
“師尊?咳咳!”謝清徵一開口便吃了一嘴的沙。
撲鼻而來的泥腥味。
她吐出嘴裡的沙,眼前一片黑暗,不再有金光照亮前路,四麵八方的泥沙朝她壓來,宛如深陷大漠的流沙中,寸步難行。一片黑暗中,她忽然聽見了一道平穩和緩的呼吸聲。
她心中一喜,氣沉丹田,掌中灌入稀薄的靈力,掌風破開四周的泥沙,一步步向那道平穩的呼吸聲靠近。
這時,耳畔又傳來了一陣如潮水般的竊竊私語聲,蓋過了那道平穩的呼吸聲。
“好痛啊……”
“嗚嗚有冇有人能救救我啊……”
“咳咳咳……”
“呼吸不過來了……”
“動不了啊,要被活活悶死了……”
這聲音和泥沙一樣從四麵八方湧來,裹挾著強烈的驚懼和怨恨,一個勁地往她的耳朵裡鑽,她停下腳步,眼前浮現出萬人坑中密密麻麻的人捆縛手腳被活埋的畫麵,心中一陣毛骨悚然,渾身汗毛豎起。
黑暗中,有一隻冰涼的手,陡然間抓住了她的肩膀。
她心尖一顫:“師尊?”
四周的泥沙不知何時變得鬆散許多,那隻冰涼的手撫上了她的後脖頸,將她整個人往前一帶。
她跌入一個熟悉懷抱中,怔了片刻,伸手摟住那人的腰,埋在那人的脖頸中,驚喜道:“師尊!”
“是我。”
悅耳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謝清徵整個人徹底放鬆下來,用力抱緊莫絳雪,又是怨懟又是驚喜:“你騙我!你又騙我……”
莫絳雪也用力地摟住她,在她耳邊輕聲道:“哪裡又騙你了?”
泥沙中,二人身體緊緊相貼一起,不留一絲縫隙,宛如一對親密相偎的愛侶。
耳邊拂來陣陣熱氣,謝清徵身體微微發顫,氣喘籲籲,道:“我就猜到你會把我們兩個先送出去!你故意讓我牽手……就是騙我放下戒備!”
莫絳雪不言語,輕輕地笑了一下。
長大了,冇以前那麼好騙了。
冇有怨懟,冇有指責為何不聽話再度闖進來,她從容地接受了這個局麵,將謝清徵緊緊摟在懷中。
生死關頭,再說那些話也冇什麼意思了。
謝清徵:“你還笑我……你休想趕我走……說好了的,惡詛冇有解開之前,會讓我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莫絳雪嘴唇動了動:“可能,現在就要悶死在這裡了……”
靈力受限,通道關閉,不知何時能再打開,也許她們會被活活悶死在這裡。
謝清徵脫口道:“我不怕……能和你死在一處也是極好的。拜師的時候不是說了嗎,今生今世,跟隨你左右,生死不離……”
緊緊相擁在一起,她看不到師尊的表情,隻能聽見師尊的喘氣聲,良久,才聽見一句:“好罷,若死,我們便死在一處。”
她被這句“死在一處”砸得心中狂喜,喜不自禁,腦袋似乎都微微眩暈起來。
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哦,不是歡喜地要暈過去了,是這裡的空氣不夠了……
宛如一尾離岸的魚,謝清徵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可轉念間,她又生怕將空氣都吸了去,閉上嘴,開始剋製地、慢慢地、慢慢地呼吸。
黑暗中,師尊的雙手緩緩撫上她的臉頰,那手冰冰涼涼的,下一瞬,一抹冰涼柔軟的事物,也貼上了她的雙唇。
你們的心也太軟了,連狗狗都捨不得死~好吧,給複活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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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謝(要被憋死):能和師尊死在一塊也不錯
莫(渡氣):彆死
謝宗主(救出來後,兩眼一黑):拚儘全力救她,結果看見她和老師抱在一塊親
[106]渡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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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清徵陡然瞪大了雙眼。
雙唇相貼的一瞬間,五感變得異常靈敏,背後的泥沙,一粒粒,感受分明,泥腥味卻被眼前的冷香覆蓋。
莫絳雪雙眸緊闔,長睫微微顫動。
謝清徵看著師尊,心中蕩起一圈圈的漣漪。
她被師尊圈在懷中,被泥沙裹挾,毫無掙紮的餘地,一雙手無處安放,隻能攬緊師尊的腰身,攥著師尊的衣裳,彷彿攥緊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片刻後卻又鬆開,然後緊攥,如此循環往複,漸漸將那件白衣揉皺。
那雙冰涼的手捧著她的臉,輕柔地撫摸、摩挲,從臉頰移到了她的後腦勺,密閉的空間裡,好似多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她的身體與四麵八方湧來的泥沙隔離開。
她的鼻尖抵在師尊的臉頰上,羊脂軟玉一般的觸感。
柔軟的溫熱銜住了她的唇,雙唇相貼,這回,彼此都已懂得稍稍側首。
一抹柔和的氣息緩緩渡來,馥鬱、冰涼的觸感襲來,昏沉、眩暈、矇昧的感覺驟然褪去,她彷彿要被那抹柔和冰涼的氣息融化,身子微微顫抖起來,氣息越發滾燙。
柔軟與濕潤,滾燙與冰涼,糾纏在了一起。
她的意識又開始恍惚起來,仿若身處雲端,又彷彿置身夢境,可唇齒依偎的濕潤與溫暖,如此真切,如此美好。
這是一座鬼城,城中滿是怨靈,四周陰冷無比,空氣亦是陰寒沉悶,然而,此刻的她,渾身滾燙髮軟。
她睜著眼,看眼前人緊闔雙眸,擁吻自己。
上次在風月幻境中,彼此不受控製的那個吻,唇舌交纏,太過強勢,伴隨著淩亂無序的吐息,飽含情。欲的色彩,吻得她頭暈腦漲,腫痛酥麻……
唇上的腫痛感,她清醒過來後,釋放了靈力療愈,才消下去。
這次的吻,隻是輕輕地貼合,對方像是小心翼翼地對待一件無上珍寶,吻得不甚用力,唇與唇卻貼合得十分緊密,冰涼柔和的氣息緩緩渡進她的身體。
“嗯……嗯……”
像是過去了很久,又像隻是過去了一會兒,太過舒適,她摩挲著對方的唇,輕輕“嗯”了幾聲。
要死……
對方給她渡氣保命,她卻發出這樣柔媚的聲音……
莫絳雪倏然睜開了眼。
與那近在咫尺的淺色瞳孔對視,謝清徵渾身一顫,周身陡然閃過一道刺眼的金光,接著,四周的泥沙轟然炸開,須臾,金光散去,她望見眾人呆滯的麵孔。
“莫長老!小師——”
閔鶴的話語戛然而止,呆滯望著她們師徒二人。
相貼的雙唇分開,莫絳雪胸腔一起一伏,微微喘了幾口氣,方纔喘勻氣息,氣定神閒地望向眾人,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姿態。
彼此的唇上,都還殘留著柔軟酥麻的感覺,謝清徵轉開頭,不敢去看莫絳雪的反應。
眾人彷彿凝固成了大漠中的石像,風一吹就會散,有人瞪大雙眼,有人張大嘴巴,有人捂住雙眼,非禮勿視。
謝幽客見她們師徒二人抱在一塊吻在一塊,勃然色變,抬起左手抵在唇邊,麵色慘白地嗆咳了幾聲,咳出一口鮮血。不知是氣的還是靈力消耗過度傷的。
她冷冷地盯著那師徒二人,黃金麵具下的眼神,銳利如刀。
莫絳雪被謝幽客盯得略不自在,麵上卻依舊一派淡然。
無需解釋什麼,她做什麼,都很少解釋,自有人會替她開口。
謝清徵被謝宗主盯的背後發毛,生怕被謝宗主冠以師徒亂。倫、大逆不道的罪名,搭弓引箭,將她當眾射殺了。
她抿了抿唇,放開攬住師尊的雙手,向後退了幾步,和眾人解釋:“不不不,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師尊是給我渡氣,她怕我被悶死過去!”
眾人呆滯了片刻,回過神來,心道莫長老果然修為高深,被埋在了鬼牆裡還能給人渡氣。一群人褪去臉上的震驚,七嘴八舌關心道:“長老小師妹你們還好吧?”“嗚嗚差點以為見不到你們了!”“這次多虧了謝宗主!”
謝幽客一聲不吭,抬手一揮,身後有天樞宗的女修上前,替她擦拭唇邊的鮮血。
她看向謝清徵,朝那女修耳語了一句。
那女修忽然走向謝清徵,另拿出一塊乾淨的手帕,也替謝清徵擦了擦唇。
謝清徵驚得語無倫次,奪過那女修的手帕:“彆彆彆,我自己來……”
她還想說些什麼,可先前被黑將軍的魂魄附身,損耗了不少元氣,心緒大起大落,又被鬼牆埋了好一會兒,這會兒平安出來,她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一想起被師尊親吻得發出的那幾聲柔媚的“嗯……嗯……”,她就覺冇臉麵對師尊,若不是暈倒,她也想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
倒下前,她心想:“真好,不用麵對尷尬的局麵了……”
*
意識浮浮沉沉,做夢夢到了許多事。
她身上似乎穿著天樞宗的服飾,淺色錦衣,金線蘭草紋,硃砂點額,對鏡自照,鏡中映出的,是謝浮筠柔和的麵龐,眉梢眼角儘是恣意的笑。
謝幽客在窗外道:“師姐,快隨我去請安,彆磨蹭了,晚了師尊又要罰你。”
她推開窗,從窗戶跳了出去,與謝幽客並肩而立:“這就來!”
謝幽客蹙眉道:“好好的大門你不走,偏要跳窗,像什麼話?”
她堵住耳朵求饒:“哎我就順手一跳,師妹你少說幾句吧。”
謝幽客冷冷地掃了她一眼,緘口不語。
她卻又嫌太過安靜,一路上,不停地逗人開口說話……
畫麵一轉,她端坐在一張書桌前,宣紙在桌上鋪開,她看向窗外,院中的少女,衣飾華貴,身量頎長,一身的孤傲之氣。
她提筆,在宣紙上作畫,畫出那個華貴少女的模樣,還在旁題了一首《點絳唇》
「瀟灑寒林,玉叢遙映鬆篁底。鳳簪斜倚,笑傲東風裡」
這詞是描寫蘭花的:
蘭花恣意地生長在清冷的林中,宛如玉一般晶瑩剔透,在鬆樹和竹子的掩映下,悄然開放;宛如華美的鳳簪,斜插在紛披四散的長葉中,於東風中傲然笑立……
一首《點絳唇》,句句冇提蘭花二字,句句都在寫幽蘭。
謝幽客從院中進來,問:“師姐,你在屋裡做什麼?陪我練劍。”
她慌慌忙忙收起了那幅畫:“噢這就來,剛剛在練字。”
謝幽客狐疑:“練字你藏起來做什麼?給我看看,你練得怎麼樣。”
她不給看,佯怒:“呔,放肆,哪有師妹會用命令的口吻和大師姐說話的?”
謝幽客冷冷一笑:“這時候想起自己是師姐了?帶那些師妹逃學下山、喝酒打獵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自己是天樞宗的大師姐?”
她依舊藏好不給看,七拉八扯,將話題扯開,然後去院中,陪謝幽客練劍。
練著練著,周圍的一切變成了紅色,身邊躺著無數正道中人的屍體。
一片火紅的楓葉林中,她與謝幽客雙劍相撞,互相拆招,幾十招後,謝幽客用劍劃傷了她的胳膊,胳膊一陣劇痛,她雙目放空,一劍刺傷謝幽客的右肩,“哐啷”一聲,謝幽客手中長劍落地。
她打敗過師妹很多次,卻是生平第一次打傷師妹,握劍的手,顫抖得厲害。
謝幽客滿手是血,抬眸看她,眼中又痛又恨。
她提著劍,一步步倒退,警告謝幽客:“幽客,放過我,彆再跟來了。”
謝幽客捂著右肩,一步步朝她靠近,慍道:“謝浮筠!彆練那些邪術了!你冇發現你的心性已經大不如前嗎?跟我迴天樞宗,和師尊認個錯,師尊一定會心軟的,師尊一定會救你的!”
她淒然一笑:“師妹,我回不去了。我殺了很多人,我若回去,必定死無全屍。我冇幾年可活了,遲早都會死的,你為何非要我現在就回去送死?你替我好好孝敬師尊,好好照顧宗門的師妹師弟。”
謝幽客雙目圓睜:“不會的,我不會讓他們殺你的!”
她眼中閃過一絲冷意,緩聲道:“幽客,你現在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你根本護不了我,等你當上宗主,再說這些大話。”
謝幽客道:“那你把她交出來!把她還給我!她才五歲,她什麼都不懂,難道你真的要奪她的舍?”
她冷笑:“怎麼?養了她五年,真把自己當她的母親了?彆忘了,那孩子的命是我給的,她身體裡流著我的血,將來供養我的魂魄,也是應該的。”
謝幽客執拗地道:“她是煉嬰術複活的,你若奪她的舍,她就不可能再入輪迴了!你要她魂飛魄散嗎?”
她道:“師妹,她不該死,難道我就該死嗎?我又做錯了什麼?她若不死,那魂飛魄散的人就是我!”
謝幽客緊盯著她:“謝浮筠,你看看你,現在變成了什麼樣?”
她嗤笑,斜眼睨謝幽客:“不就是你和師尊最討厭的,邪魔歪道的模樣?我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邪魔,我喪心病狂,你是名門正宗的少宗主,你光風霽月。可我就算成了邪魔,師妹啊,你還是打不過我。”
謝幽客閉上眼睛,再次睜眼時,眼中有了一絲淚光,她緩和了幾分冷厲的語氣,微低下頭,也垂下了眼眸,似是懇求:“師姐,你和我回去,我寧願一輩子都輸給你。”
她的頭顱向來是高高揚起的,從未有過這般卑微乞求的時候……
*
謝清徵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夢裡全是她人的記憶。
醒來後,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坐起來,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陌生又熟悉的房間。
金碧輝煌,華麗富貴……她好像記得這個地方,又似乎從未來過這個地方。
她坐起身,揉著腦袋,梳理夢境內容,結合黑將軍的記憶,可以猜出:
謝浮筠和謝幽客去十方域的那半年多,一定發生了什麼事,致使謝浮筠轉而修煉了邪道,心性大變,且似乎還遭受了什麼邪術的反噬,要不然怎麼會說命不久矣呢?
十八年前,烏墨國的戰亂中,她的親生母親死去,當時作為胎兒的她半死不活,謝幽客將她從死人的腹中剖出;
她最後還是死了,謝浮筠用邪術複活了她,打算在自己死後,利用她的軀體,奪舍還魂。
也許是因為謝幽客不願謝浮筠做出奪舍之舉,也冇有說服謝浮筠放棄修煉邪道,在她們二人共同撫養了她五年之後,謝浮筠獨自帶著她離開,師姐妹二人從此分道揚鑣。
之後的兩年,不知又發生了什麼?導致謝浮筠魂飛魄散,而她和天璿劍,被封印在了溫家村。
她甚至猜不到,自己最後那兩年,是否真的被謝浮筠奪舍了……
還是像忘情掌門和謝宗主說的那樣,她就是她,而謝浮筠,已經魂飛魄散了……
若謝浮筠當真魂飛魄散了,那她腦海裡多出來的這些記憶,又是誰灌輸給她的?
心亂如麻,頭疼不已,謝清徵茫茫然站起身,推開房門,迎麵撞上一個天樞宗的女修。
“哎你醒啦!”
謝清徵對這個女修有些印象,她似乎常常站在謝宗主的身後,她的眉心同樣點有一塊硃砂印,想來是謝宗主的親傳徒弟。
見謝清徵醒來,那女修拱手一笑,自報家門:“天樞宗,謝寒林。”
她笑起來的模樣,明媚恣意,隱隱令謝清徵想起了夢境中從前那個瀟灑明朗的少女。
謝清徵怔了片刻,回禮道:“璿璣門,謝清徵。”
她在心中默唸“謝寒林”三字,又忽然想起了夢境裡,謝浮筠寫過的那首詞:「瀟灑寒林,玉叢遙映鬆篁底。鳳簪斜倚,笑傲東風裡」
她問謝寒林:“你的名字,是謝宗主取的嗎?”
謝寒林點點頭,笑道:“是啊,是師尊取的,怎麼了?”
謝清徵淡淡一笑:“冇什麼,很好聽。”
她隱約能猜到,若是謝浮筠給小時候的她取名,一定也會從那首詞裡麵,摘取名字。
這師姐妹倆養孩子,倒互相把孩子的性格養成了對方的模樣……那二人分明互相牽掛,最後卻分道揚鑣,誒……
轉念想到奪舍一事,謝清徵斂去臉上的笑意。
她問謝寒林:“我現是在天樞宗嗎?我想見謝宗主。”
謝寒林道:“我師尊正和你師尊在一處,走,我帶你去。”
走到一處庭院,莫絳雪與謝幽客相對而立,似乎正在談論些什麼。
謝清徵看見莫絳雪,渾身血液衝上腦袋,唇瓣的柔軟酥麻感又清晰地浮了上來,還有那幾聲忘我的呻。吟。
她臉紅到了耳根,強撐著,躬身行禮:“見、見過師尊……見過謝宗主……”
謝幽客蹙眉道:“你臉怎麼紅成這樣?”
莫絳雪淡淡一笑:“她見長輩,緊張,害羞。”
謝清徵根本不敢直視她。
謝幽客道:“見我一麵,至於這麼緊張嗎?”
謝清徵心道:“謝宗主啊,我師尊說的長輩,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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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點絳唇》詞句及釋意,摘自古詩詞網
[107]渡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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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不太好接,謝清徵氣沉丹田,壓下臉上的燥熱,轉移話題,輕聲問謝幽客:“謝宗主,我們怎麼是在天樞宗啊?”
謝幽客冷聲開口:“在天樞宗怎麼了?我天樞宗可冇有對你璿璣門的人設結界。”
謝清徵:“……”
這話似乎也不太好接。
她隻是好奇,為什麼不是回璿璣門?還有,她的師姐們呢?
莫絳雪道:“三日後結盟大典,各大派的掌門人齊聚天樞宗,謝宗主就把我們帶回這裡了。閔鶴她們眼下應是在忘情掌門身邊侍奉。
原來如此。
謝清徵看向莫絳雪,朝莫絳雪微微一笑。還是她的師尊瞭解她的心思。
莫絳雪也正看著她。
四目相對,一個目光平靜,一個眼神閃爍。
謝清徵心中泛起陣陣漣漪,忽聽耳畔傳來兩聲咳嗽。
謝清徵循聲望去,見是謝宗主掩唇輕咳。
謝清徵此時方纔察覺,謝幽客半截黃金麵具掩映下的唇色極是蒼白,像是重傷未愈,她的聲音儘量保持平穩了,但仔細聽,還是可以聽出比平常氣弱些許。
應該是在鬼城那裡,為了營救她們,損耗了大量靈力。
她微微昂首,依舊是一副高貴驕矜的模樣,可這一瞬間,謝清徵想到的卻是夢境中,她垂首,低聲懇求謝浮筠和她回去的模樣。
憐惜之情、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謝宗主。”謝清徵向謝幽客走近了一步,有點擔心地問,“你還好嗎?”
她有很多話想問她。
謝幽客凝視她片刻,向她伸出手。
她原以為謝宗主伸手是要撫摸她的腦袋,就像長輩親切地愛撫小輩那樣,她還伸了伸脖子,主動把毛茸茸的腦袋往前湊了湊,滿心期待。
可卻是眉心一涼。
謝宗主雙指併攏,點在她的眉心上,閉眸感應片刻,睜眼問:“你的封印弱了許多,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謝清徵腦袋往回縮了縮,坦誠道:“是。”
雖然想起了很多畫麵,可腦海裡閃過的,都是謝浮筠的記憶。
先前師尊用瑤光鈴喚醒的,隻怕也是謝浮筠的記憶。
謝浮筠的記憶裡,出現最多的人,就是眼前的謝宗主。
謝清徵想了想,坦誠直白地朝謝宗主道:“我有很多話想問您。”
說罷,她看了一眼師尊。
莫絳雪微微挑眉,也很直白地問:“需要我迴避麼?”
謝清徵一臉糾結。
其實,也冇什麼好迴避。除了那份大逆不道的愛慕之情,她什麼都可以對師尊說。
隻是,萬一從謝宗主口中,確認了那個可怕的猜想,她真不知該如何麵對師尊。
自入璿璣門以後,她都是用“謝清徵”這個身份活著的,她一廂情願地以為,謝浮筠是她的母親,想要探尋母親的過往,想要知道母親是怎麼死的;
之後,聽謝宗主三言兩語說了她的身世,說謝浮筠隻是想用她的身軀奪舍,她半信半疑;
直到如今,親眼在記憶中見到,親耳聽到,她纔敢相信,自己真的隻是謝浮筠的一個奪舍工具。
而且,她還不能確認,自己是否真的被奪舍了。
師徒二人兩兩對視。
謝清徵望著師尊澄澈的目光,心跳微微加快,不合時宜地冒出了許多零碎的念頭:“我要真是謝浮筠,那和師尊的師徒關係還成立嗎?我是不是就可以和師尊平輩了?噫,那謝宗主怎麼辦?我看她們師姐妹二人,好像有點曖昧……”
“咳咳……”
耳邊又響起了一陣輕咳。
謝清徵連忙收回目光,看向謝幽客。
謝幽客微微蹙眉,似乎不太能理解:“你們兩人為什麼總是旁若無人地對視?”
冇料到謝宗主會問得這麼直白,還是一副理所當然的長輩關切的口吻,謝清徵臉上又是一熱,心虛道:“那、那自然是因為,我們是師徒啊!我和師尊在外曆練時,碰上不太方便說話的時候,都是眼神示意、眼神交流,久而久之,就習慣互相看著彼此了……”
她覺得最近師尊總看她,確實是因為這個緣故。
師徒朝夕相處,磨鍊出來的、無聲的默契。
莫絳雪唇角勾起一絲弧度,那抹淺淡的笑意,像是在說我竟不知是因為這層緣故。
謝幽客冷淡地掃了莫絳雪一眼,不太客氣地道:“你先退下。”
莫絳雪足尖一點,輕飄飄飛上了屋簷,淡淡地道:“我站這裡,聽不見你們說話。”
她的聲音遠遠傳來,謝清徵抬頭看著那道翩若驚鴻的身影,心道:“以你的修為,怎可能聽不見?在璿璣門,你可是整座縹緲峰的動靜都能聽見。”
轉瞬間,心中卻咯噔了一下,難道以師尊目前的修為,現在真的聽不見了?虛弱到這種程度了嗎?
謝清徵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下一瞬,卻見莫絳雪取出琴來,錚錚錚,信手撥絃三兩聲,為她們施了個簡單的隔音結界。
謝清徵:“……”
不要這樣嚇她啊……她會當真的……
莫絳雪遠遠地望著她,神色從容。
謝清徵目光複雜,收回了視線,看向謝幽客,開門見山問:“謝宗主,當年發生了什麼?浮筠前輩為什麼會墮入魔道?”
謝幽客正要開口,謝寒林牽著一條小黃狗進來,朝謝幽客道:“師尊,您看這隻狗可不可以啊?”
那狗瘸了一條腿,走起路來,一蹦一跳的,見到謝幽客就熱情地想往謝幽客身上撲。
謝清徵呆滯了片刻,問:“寒林是把黑將軍的魂魄移入了這隻小黃狗的身體裡嗎?”
謝幽客看向謝寒林,目光幽冷,語氣不善:“你覺得可以的話,我也可以給你找一隻瘸腿的黃狗,將你的魂魄塞進去。”
謝寒林嘿嘿一笑,為難地撓撓頭,謝幽客要她儘快找一隻狗的屍體,安置那個從鬼城帶出來的黑將軍,當時也冇說要什麼樣的。
剛剛她們三個談話的時候,她禦劍飛到山下找了一圈,隨便撿了一條瘸了腿的小黃狗的屍體。
謝幽客冷道:“彆傻笑了,去找一隻黑色的狗,不要瘸腿的。”
當年的黑將軍何其健壯勇猛,怎能塞到一條瘸腿小狗的體內?
謝清徵心道:“宗主你還挺貼心的,連顏色都要一樣……”
“是,徒兒這就去找。”謝寒林躬身告退,牽著狗退下了,邊走還邊嘀咕:“小黃狗不也挺可愛的,腿瘸了我也可以治啊……”
謝幽客忍了忍,冇發作,轉而麵向謝清徵,冷冷道:“你問她做什麼?我不是說了,她的事和你無關嗎?”
謝清徵忽然雙膝一彎,朝謝幽客跪下。
謝幽客一怔,問:“你這是做什麼?”
謝清徵磕了一個頭,軟聲道:“對不起,當時在荒廟裡,和你說了那些話。”
——“也許其中有誤會呢?”
——“你是不是從來冇有設身處地考慮過她的感受和想法?”
——“你和她從小一塊長大,她到底是好是壞,你應該最清楚不過。”
——“你給雲莊主的那顆安魂珠,之前是準備給誰用的?你師尊,還是你師姐?”
——“我冇你懂,我隻懂如果一個人對我很重要,我就會全心全意地信任她。”
當時,在新冶城外的荒廟中,她肆無忌憚地向謝宗主說了這些話,字字誅心。
謝浮筠確實修煉了邪術,確實殺了許多人,確實要借她的身體,奪舍重生。可師姐妹二人分道揚鑣後,謝幽客還想著把她要回來,還想把謝浮筠帶回宗門,勸阻謝浮筠不要奪舍她。
她如今才明白,那顆贈給雲猗的安魂珠,是謝幽客挖取心頭血煉化而成的,是給謝浮筠準備的。
當年的謝幽客,或許無力挽救謝浮筠的性命,但她為謝浮筠找好了一條退路。她想用自己的心頭血,去安養謝浮筠的魂魄。
她已經給出自己最大的信任了,還把姿態放得很低。
她明明做了很多,卻是被世人誤解最深的那個。年少時就總被人誤解,繼任宗主之位了,還是經常被人誤解。
相比於蕭忘情的好名聲,謝宗主真可謂是譭譽參半。
謝清徵磕完了頭,想了想,又道:“宗主,如果你說話好聽些,或許就不會有那麼多人誤解你了。”
謝幽客冷冷地掃了她一眼,揚起手,似是要扇她一耳光。
她往後躲了躲。
那一耳光卻冇落下,謝幽客隻是擰了一下她的耳朵,道:“起來吧。”
謝清徵站起身,下意識往師尊那邊瞧了眼。
莫絳雪依然瞬也不瞬地盯著謝清徵。
剛纔跪地磕頭的那一幕都被師尊看了去,謝清徵心中一赧,撓了撓頭,心中自我安慰道:“師尊你教我功夫,我跪你;謝宗主也撫養過我、教過我功夫,我跪一跪她,合情合理……”
謝幽客蹙眉:“你讓她走開,又總看她做什麼?”
謝清徵尷尬地收回視線,還是那個藉口:“她、她是我師尊,我們是師徒啊……”
謝幽客冷笑一聲,輕描淡寫道:“哦?你們是師徒,所以那天就算出來了,你也要冒著生命危險回去找她?你想和她死在一處?可真是感天動地的師徒情。”
謝清徵低下頭,抿唇不語,暗暗腹誹:“這陰陽怪氣的說話口吻,宗主你總被人誤解不是冇緣由的。”
謝幽客瞧著她,淡道:“有什麼話放嘴上說。”
謝清徵抬起頭,話語誠懇又直白:“謝宗主,我師尊對我很重要,她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謝幽客眼中浮現一道煞氣,閉眸不語,半晌,才睜開眼,微微昂首,道:“她若死了,我可以重新給你找個人教你功夫,你又何必尋死覓活?像什麼話?”
這口吻像是在教訓人,謝清徵抿了抿唇,忍住冇有反駁什麼,心想:“你聽聽你自己說的,‘死了就重新找人’,難道就很像話了嗎?”
謝幽客見她不語,又冷冷地道:“我和你說過,你的命隻有一次,她死了可以重入輪迴,你死了,就什麼都冇了。”
嗚嗚嗚嗚我的小紅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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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謝:我要和師尊生死相隨
謝宗主(氣):你那個短命師尊,遲早是要死的,你現在就在這裡要死要活的,像什麼話
[108]渡氣(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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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入輪迴,說得輕鬆。
若再入輪迴,這一世的記憶、羈絆、修為就全都散了,縱然莫絳雪甘心,謝清徵也絕不甘心。
她心想:“若換成是謝浮筠,謝宗主你可不會高高在上地說這種話。”
謝宗主說話做事從不用考慮彆人的感受,從小到大,大約隻有她師姐能壓她一頭。
謝清徵猜想:謝宗主這輩子,大概隻對師姐低過頭。
她知道該如何反駁謝宗主,偏偏知曉了那些過往後,再無法說一些戳心窩子的話。
她不擅長往人傷口上撒鹽。
不忍心傷害謝宗主,便隻好微微一笑,儘可能地保持心平氣和:“謝宗主,若不是我師尊,我早就死了,死在十四歲那年,還是飽受陰毒的折磨而死。你知道那毒發作起來有多難受嗎?冷的時候就像掉進了冰窟裡,熱的時候就像是被丟進了火爐……”
她絮絮叨叨,想把自己說得慘一點,好博取這人的一點同情心。
謝幽客聞言,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沉默片刻後,道:“那也隻能怪她先破了溫家村的封印。虧她還有些良心,知道替你轉移惡詛、收你為徒。”
理所當然的口吻。
謝清徵悻悻然,心想:“還是不能指望這位宗主有什麼同情心。”
又有些奇怪:謝宗主先前對她的師尊還有幾分敬意在,怎麼這次從鬼城回來後,談及師尊,句句都像是在針對?
謝清徵想到鬼牆裡的那一吻,心中咯噔一下,暗暗思忖:“謝宗主該不會是覺得師尊冒犯了我吧?”
可那隻是替她渡氣保命啊,她當時都要憋死了……
不好過多解釋什麼,謝清徵含糊道:“溫家村的那個封印本來也維持不了多長時間的,我身上的惡詛也壓製不了多久……她是我的師尊,宗主,你彆那樣說她。”
謝幽客神色微變,欲言又止。
這個話題似乎不容易達成共識,謝清徵連忙打哈哈:“宗主,我們不說這些了,我想問另外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鬼城萬人坑的那個封印,和溫家村那些封印,是你和浮筠前輩留下的嗎?”
“我們當年還冇那個本事。”
謝清徵腦海中閃過一個高大的身影,又問:“那……是孤鴻影前輩留下的?”
提及恩師,謝幽客神色緩和幾分:“萬人坑的封印確實是她留下的,當時我們剛從蠻荒撤退,無力度化那些邪祟,便暫時鎮壓。至於溫家村,應該是謝浮筠封印的。”
“宗主,你還是告訴我一些關於浮筠前輩的事吧。她曾經想要奪舍我,她和你都撫養過我,我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謝清徵看著謝幽客。
從她在鬼城撿到自己的那一刻,三人的命運就已糾纏在一塊。
謝幽客望著謝清徵。
昔年的垂髫幼兒,如今已與她並肩高,出落得亭亭玉立,溫雅明媚。
她轉過身,背對著謝清徵,負手而立,沉默了一會兒,方纔道:“你想知道什麼?”
“十八年前,你們西去蠻荒討伐魔教時,浮筠前輩為何突然墮入了魔道?”
謝幽客道:“因為一個人。”
“誰?”
“曇鸞。”
當年,孤鴻影率領正道攻打十方域。彼時的檀鳶已更名改姓為“曇鸞”,加入了十方域。
曇鸞曾經在瑤光派的琅嬛論道會上,結識過謝氏師姐妹,尤其與謝浮筠性情相投。
再次相遇,是在正魔兩道的戰場上。
雖是敵對狀態,下了戰場之後,曇鸞和謝浮筠卻會以故交的名義,相約一塊飲酒。
彼此的目的都不太單純:謝浮筠想拿走曇鸞手上的瑤光鈴;曇鸞想趁機竊取一些正道的情報。
彼此也都心知肚明。
謝清徵聽到這裡,心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想起自己在苗疆遇到曇鸞的那段時光,那個苗家女子,風情萬種,詭計多端,防不勝防,確實有趣,也確實很會騙人,她被她耍得團團轉!
不知那個瀟灑明朗的少女,是否也像她一樣,在一步步的試探、防備中,逐漸放下了戒備心,當真與那苗家女子成了朋友?還試圖說服那苗家女子,迴歸正道?
謝幽客:“冇多久,師尊就察覺到了她們的往來。”
也就是夢境中的那一幕了——謝幽客站在金車上,搭弓引箭,射出一枚金色羽箭,羽箭擦過謝浮筠的耳畔。
那一箭,既是當眾處置細作,也是師門對謝浮筠的警告。
謝清徵問:“那她後來有和曇鸞保持距離嗎?”
謝幽客道:“有。之後她很久冇約見曇鸞,但有一次,曇鸞主動找到了她,聽說她在受了傷,還送來了一種療傷的蠱蟲。”
謝清徵:“曇鸞出身苗疆,擅長用蠱,她該不會趁機下蠱控製了她吧?”
謝幽客搖搖頭,似乎也有些捉摸不透曇鸞的用意:“冇有。曇鸞隻是替她療傷。”
謝清徵心想:那個妖女時真時假,當真令人捉摸不透。
“後來呢?”
“後來,她們又約出來聊了一次,謝浮筠謝過她送來的蠱藥,並表明彼此最後一次私下往來,從今以後斷絕私交。”
謝清徵:“這不挺好的。”
謝幽客緩緩搖頭。
一點也不好。就是那一次的見麵,孤鴻影趁機設下了埋伏,活捉了曇鸞。
“捉住曇鸞後,師尊讓她一劍殺了曇鸞。”
謝清徵歎道:“我猜,浮筠前輩一定不願意殺。”
謝幽客眼神晦暗不明:“她不僅不願殺,還偷偷放走了那個妖女!”
謝清徵心道:這下可徹底完了!觸了孤鴻影前輩的逆鱗。
“難道就因為這件事,孤鴻影前輩將她逐出宗門?”
“那還不至於。師尊雖痛恨十方域,但她親自撫養謝浮筠長大,你以為她對謝浮筠一點感情也冇有嗎?”
若換成是彆的修士結交妖邪,彆說逐出宗門,孤鴻影早就命人殺了。謝浮筠既是她的首徒,又是她的養女,她對謝浮筠,向來都是嚴厲中帶有一絲縱容。
謝清徵道:“那她又捱打了吧?”
謝幽客緩聲道:“也冇有。她送曇鸞走的時候,很不巧,被十方域的尊主虞無涯活捉了。”
謝清徵聽到這裡,一顆心沉到了底。
虞無涯先是逼謝浮筠叛門,她不從,虞無涯又要殺了她,被曇鸞攔下,最後,虞無涯用化元掌,化去了她的全身修為,將她囚禁在十方域。
謝浮筠整整被囚禁了三個月。
她失了修為,身上冇有絲毫靈力,十方域的邪修們都當她是個廢物,但有曇鸞護著她,也不敢對她怎麼樣。
直到三個月後,謝幽客纔在曇鸞的幫助下,潛入十方域,將她救了出來。
謝幽客道:“將她救出來之後,我發現她雖然被化元掌化去了全身修為,但那三個月,她不知道從誰那裡學到了許多邪術,修煉了邪道,半年後,她的修為反而比從前更上一層樓。她甚至還學會了虞無涯的化元掌。”
可虞無涯的化元掌隻是化去彆人的修為,她煉的那門邪功,不但能化去彆人的修為,還能將彆人的修為化為已用。
謝清徵喃喃道:“這樣發展下去,她豈不是要天下無敵了?”
謝幽客冷哼:“哪有那麼容易?邪道之所以是邪道,就是因為害人也害己。她修煉了那門邪功,吸取了彆人的修為,很快就遭到了反噬。照她那樣煉下去,不用十年,就會走火入魔而死。而且,她修煉邪道後,心性也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謝清徵想到鬼城中,謝浮筠看著女嬰森森冷笑的畫麵,不由歎了一口氣。
也就是那個時候,她們撿到了她。
謝幽客撫養照料她,謝浮筠卻打算死後借她的軀體奪舍還魂。
謝幽客:“烏墨國發生了屠城事件,中原王朝的軍隊活埋了烏墨國一萬多人,十方域派人將那一萬多名亡靈都催化成了厲鬼。師尊為鎮壓厲鬼,與十方域休戰,退守烏墨國,將那些厲鬼封印在了萬人坑底。再之後,我們都回到了天樞宗。”
可物是人非。
“回到天樞宗後,師尊讓謝浮筠放棄邪道,重修靈道,謝浮筠卻不願意。”
謝清徵問:“為什麼?”
以她過人的資質,哪怕從頭開始修煉,也能後來居上。
謝幽客哼道:“她說,她想試試看能不能找到剋製煞氣的方法,如果那些吸納怨氣修煉的邪修和鬼修能夠剋製心性,不再濫殺無辜,那正魔兩道也就冇必要繼續打下去了。”
這時,謝清徵卻忽然想起,莫絳雪讓自己站在梅花樹下靜觀寒暑枯榮的場景。
“她找到了嗎?”
謝幽客冷笑:“如果有那麼容易找到,那前人早就找到了。”
謝清徵道:“所以,後來她被逐出了宗門?”
謝幽客:“她修煉邪道,正道中人本來就頗有微辭,但念在她在戰場上殺敵有功,也冇和她多計較,隻是勸她重修正道,才能修得正果。”
“可她心性大變,聽不進去,有次她和玉衡宮的人起了爭執,失手殺了玉衡宮二十多名修士,還吸乾了他們的修為。”
“這件事轟動了整個修真界,師尊隻能將她逐出宗門。本來師尊還要打散她的修為,她卻趁師尊不備,反過來打傷了師尊!”
說到這裡,謝幽客眼中閃過一絲恨意:“要不是她打傷了師尊,師尊後來怎麼可能打不過虞無涯,又怎會重傷而亡!”
謝清徵聽到這裡,卻是眉心微蹙,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憤懣不平之意,夾著些許痛恨與懊悔的情緒。
陌生的情緒……這是第二次了……
她抬手捂住胸口,默唸了幾句經文,緩了好一會兒,纔將這股不平之氣壓下去。
謝幽客談及這樁往事,心神恍惚,一時竟也冇注意到她的異常,
她心中五味雜陳,問謝幽客:“你後來還去找過她,是不是?”
謝幽客咬牙切齒:“是!我要她和我回宗門認錯。她結交妖邪、修煉邪道、殘殺同道、打傷師尊……樁樁件件,死不足惜!可隻要她肯認錯,散去修為,師尊肯定還會保她一命。偏偏她不肯!”
“她不肯和我回去,還將圍追堵截她的人全殺了。”
也曾是天之驕子,最後卻雙手沾滿鮮血,墮入魔道,還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謝清徵歎息一聲,問:“謝宗主,你說,她最後為什麼要把我和天璿劍都封印在溫家村呢?”
謝幽客眯了眯眼:“你究竟還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謝浮筠最後有冇有可能,真的將我奪舍了?”
“不可能。”謝幽客答得斬釘截鐵。
“為何這般篤定?”
謝幽客斜眼掃她,似有幾分嫌棄:“你不如她聰明。”
謝清徵:“……”
倒也不必這麼直接!
她咳了一聲,道:“也許、也許是被封印了呢?”
謝幽客哼道:“她最多隻封印了你的記憶,過目不忘的本事、修煉的天賦,可不會被封印。”
謝清徵掙紮道:“那我也冇有很笨。”
師尊還誇過她聰慧呢。
謝幽客道:“你的資質,最多與我齊平。”
謝清徵真誠地望著她:“那我像你就足夠了,我覺得你已經很厲害了。”
謝幽客神色舒展,看著她,伸出手,頭一回親切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她抬起頭,望向遠處高樓屋簷上的莫絳雪。
那座樓共有九層高,莫絳雪靜靜地佇立在金瓦之上,一襲素白長袍,隨風輕輕搖曳。
天如藍綢,她氣定神閒地望著遠方,察覺到謝清徵的視線,她將目光轉向謝清徵。
兩兩對視,謝清徵心跳微微加速,情不自禁地露出一個微笑。
莫絳雪眼中也浮現出一絲淺淡的笑意。
“你又看她做什麼?”謝幽客收回了手,目光幽冷地盯著莫絳雪。
謝清徵收回視線,眼神真摯地問:“宗主,你有冇有覺得,我師尊真的很好看。”
謝幽客:“……”
見謝幽客臉色不善,謝清徵又補充道:“當然,她也很強,很厲害,對我很好,教我教得很用心。”
謝幽客:“你見誰都這樣誇麼?”
她做勢欲抽出腰間的佩劍:“去把你師尊喊下來,我和她切磋一場。”
謝清徵撥浪鼓般搖頭,拒絕道:“她受傷了,你不能乘人之危。”
謝幽客哼道:“我也受傷了。”
謝清徵道:“那不一樣,你能恢複,她不好恢複。”
謝幽客冷哼一聲。
謝清徵問:“對了,我來之前,你和我師尊在聊什麼?”
謝幽客:“我警告她,她若是再敢非禮你,我就一劍殺了她。”
謝清徵懷疑自己聽錯了,一時冇有反應過來,呆滯片刻,才啊了一聲,紅著耳朵辯解:“你怎麼能那樣冤枉她,我都說了,她那不是……她就是給我渡氣保命!”
謝幽客一言難儘地看著她,脫口道:“你傻嗎?以她的修為,給你渡氣,何須……”她說不出嘴對嘴三字,噎了一下,才道,“何須那樣!”
早起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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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宗主:再敢非禮你,我一劍殺了她
小謝:QAQ巴不得她非禮我呢
[109]渡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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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二字落入耳中,指代意義何其明確,謝清徵腦袋轟一下炸開,不由自主回想起二人雙唇相貼的畫麵,臉上熱意更甚。
那份酥麻柔軟的觸感,猶似彌留在唇邊,她舔了舔唇,捂了一下臉頰,掌中灌入靈力,強行壓下臉上的燥熱,堅持向謝幽客解釋:“不是那樣的,是因為那道詛咒的緣故,她現在的修為確實大不如前了。”
謝幽客還是一言難儘地看著她,一臉“你太單純不要上當受騙”的神情。
謝清徵放下手,白皙的臉頰上還透著一抹羞恥的赤紅,嚴肅且認真地維護:“我師尊人品端方,謝宗主你那樣說她,等同於是在侮辱她。”
謝幽客臉色一變,目光頓時變得極為不善:“你怎麼和我說話的?”
她的語氣並不怎麼嚴厲,謝清徵卻隱隱感覺到一股威壓。
謝清徵心中有些害怕,卻挺直了脊背,硬著頭皮,執拗地道:“你說的不對,你不能那樣說她。”
謝幽客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也不知是不是對她有些失望,緩緩開口道:“罷了。”
又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這個字眼可真失禮。
一般情況下,謝宗主不會這麼失禮的,她這人說話雖不怎麼好聽,待人接物該有禮節還是會有;不像沐長老,一不高興就罵天罵地罵古罵今,路過的狗都要陰陽怪氣罵上兩句。
——看來自己確實惹她生氣了。
謝清徵被這個“滾”字傷了心,施了一禮,當即準備告退。
剛轉身,卻又聽見身後那人喊住她:“站住。”
謝清徵裝冇聽見,走出了兩步。
謝幽客臉色微變,正要開口,卻見謝清徵停下了腳步,轉回身來,安靜地望著她。
那雙眼黑白分明,乾淨澄澈。
謝幽客凝視著這雙眼睛,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對視片刻,她道:“退下吧。”
謝清徵哦了一聲,施禮退下,接著,足尖一點,往莫絳雪那邊飛去。
謝幽客負手而立,摩挲著指尖的白玉扳指,遠遠地望著她們師徒二人。
那二人站起一處,一清冷,一溫雅,相對而立,頗為養眼。
其實,她並不怎麼生氣,相反,她還有些感激,感激那人將這個孩子培養成了一個溫柔良善、知恩圖報,又有堅定信唸的人。
*
天樞宗坐落於逐鹿城外的群山之中。
殿宇樓閣,巍然聳立;紅牆金瓦,熠熠生輝。
群山環抱之中,有大小殿宇九十多座,房屋九千餘間。
若非雲煙瀰漫其間,群峰若隱若現,襯得此處仙氣飄飄,那紅牆與金瓦,看著倒有些像是俗世的皇家宮殿。
師徒二人一前一後走在天樞宗,謝清徵惆悵道:“師尊,我好像惹謝宗主生氣了。”
莫絳雪淡道:“她這些日子要忙結盟的事,冇空同你置氣。”
言下之意是,暫時氣一氣她也不要緊。
謝清徵道:“那她同你說的那些話,你也彆放心上。”
莫絳雪明知故問:“哪些話?”
“就是那些不太禮貌的話、威脅你的話。”
“哦?她同我說了許多,你指的是哪一句?”
謝清徵:“……”
“不說這個了。”感覺像是在被師尊戲弄,她扯開話題,“我感覺謝宗主還是隱瞞了我一些事。”
莫絳雪道:“你不也隱瞞了我一些事。”
雖是在說她,語氣卻是柔和的。謝清徵聽得心中泛起漣漪,忙解釋道:“師尊,我不是隱瞞你,是還冇來得及和你說。”
莫絳雪道:“是麼?”
謝清徵並起三指,信誓旦旦道:“當然,我對您絕無半分隱瞞。”
莫絳雪意味深長道:“那還是有的。”
不僅敢隱瞞她,還敢抹除她的記憶。
謝清徵想起風月幻境裡那段經曆,心虛地放下手,看著莫絳雪的背影,心思又軟,又糾結成一團,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半晌,才柔聲道:“就算暫時有,總有一日,你若想知道,我就會毫無保留地告訴你。”
這話一出,兩人之間的氛圍霎時變得有些微妙。
莫絳雪冇有說話,放慢了腳步,二人幾乎並肩,好一會兒冇人開口說話,謝清徵揉了揉額角,既擔心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又擔心師尊開口問一些她無法回答的問題。
正暗自糾結,卻聽身前人問:“說說看最近發生的事。”
跳過了剛纔那個話題,謝清徵鬆了一口氣,一五一十地告知莫絳雪,這些天她腦海中多出的記憶。
並問:“師尊,你覺得謝浮筠有可能奪舍我嗎?”
莫絳雪篤定道:“不可能。”
斬釘截鐵的語氣,與謝幽客如出一轍。
“為何?”頓了頓,謝清徵補充道:“不可以說我不夠聰明。”
莫絳雪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道:“忘了嗎?離魂符,渡頭村,河伯娶親……那時你的魂魄出竅過,我看過你魂魄的模樣,與你肉身麵目一致。”
若真是奪舍,那她靈魂出竅後,魂魄麵貌應是謝浮筠的模樣。
謝清徵確實忘了這一茬,這會兒聽莫絳雪提起,方纔想起——
是了!剛下山曆練那會兒,為了救那個被擄走的村女,師尊往她身上拍過離魂符,她雖冇看過自己魂魄的模樣,但師尊看到過。
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她長舒一口氣,將腦袋往前湊了湊:“早知道就早些和你說了,害我還提心吊膽了一段時間!”
莫絳雪伸出手,摸了摸她湊過來的腦袋,又順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髮絲。
謝清徵怔了怔,抬眸看向師尊。
這動作似乎有些親密。
莫絳雪若無其事般收回了手,道:“那時我們急著從鬼城逃出來,自然想不到那麼多。”
謝清徵忽然道:“不對。”
莫絳雪問:“哪裡不對?”
“若她冇奪舍我,那為什麼我想起來的都是謝浮筠的記憶,甚至有好幾次都出現了一些莫名的、強烈的情緒?”
莫絳雪想了想,點了點她的眉心:“也許從前你和她共處的時候,她將她的記憶和情緒都傳給了你。”
“為什麼要傳給我?既然傳給我了,又為什麼要封印起來?”
莫絳雪話到嘴邊,話鋒一轉,道:“自己想。”
其實謝清徵已有了大概的猜測,有心想讓莫絳雪多與自己說些話,才故意發問。
這會兒被戳穿了隱晦的心思,她訕訕一笑,道:“我猜,她大概是有什麼要讓我知道的,但又不能讓我太早知道。我的修為越高,接觸到的往事越多,能喚起的記憶就越多。”
莫絳雪頷首:“你眉心的封印越來越淡,也許再過不久,就能知曉全部事情了。”
謝清徵道:“記憶中,四女同舟時,我的心裡忽然竄起了一股恨意,她在恨那三人中一個。”
莫絳雪:“你是不是也有了什麼猜測?”
謝清徵:“她是一個聰明人,也很惜命,否則就不會有奪舍重生的念頭。我猜,要麼,她最後確實是反噬而死;再要麼,就是死在自己十分信任的人手裡。若是修煉邪道反噬而死,應該不至於遷怒友人、恨友人,所以,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
當時舟中另外三人,謝幽客是她的同門師妹,繼承了宗主之位,執掌天樞宗;裴疏雪雙腿殘廢,整日躲在紫霄峰,再未出過璿璣門;蕭忘情則繼任了天璿派掌門之位,後來更是推動三派合一,創立了璿璣門。
從情感牽扯上看,謝幽客與謝浮筠的羈絆最深,這次喚醒的,也大多是和謝幽客相處的記憶。
謝清徵心中隱隱有了懷疑的對象,卻不太願意相信,隻道:“等這次正魔大戰結束後,我去找蕭掌門和裴副掌門聊一聊,看看能不能喚醒更多的記憶。”
莫絳雪嗯了一聲,眺望遠處,若有所思。
作為極負盛名的玄門第一宗,天樞宗長廊兩道的樹都是用金箔裝飾的,金光璀璨,奢華富麗。
謝清徵半晌冇再開口。
莫絳雪轉過頭,看見她望著那些金樹,亦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又在想些什麼?”
謝清徵望著樹上的金葉子,感歎:“有錢,真有錢。師尊,我去偷幾片金葉子下來,等你身體好了以後,我們師徒再外出雲遊,就不必露宿荒野了。”
莫絳雪收回了視線,道:“回去之後,抄十遍《道德經》,字跡工整些。”
謝清徵驚訝:“啊能不能少一點?”
莫絳雪道:“五遍。”
謝清徵懇求:“再少一點。”
莫絳雪:“抄二十遍。”
“怎麼還多了?”
“討價還價。”
謝清徵沉默了片刻,輕輕哼了一聲。
她哼得有些可愛,莫絳雪唇角上揚,勾出一抹淡笑。
這一笑,勾得謝清徵心中起了漣漪,也跟著微微一笑,問:“我們接下來都待在天樞宗嗎?”
“結盟大典結束之前,都在這裡。”
“那你還要繼續教我功夫嗎?”
“教。”
“那還是一天八個時辰嗎?”
“是。”
謝清徵莞爾道:“那你給人渡氣時,都是嘴對嘴的嗎?”
莫絳雪薄唇翕動,正要開口,卻又將話吞回了肚中,靜默片刻,她同樣莞爾道:“從哪裡學來的套話小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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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宗主:好好想想,你師尊是不是不太對勁
小謝(隱約知道不對勁,但維護到底):冇有,她很正直,不許說她不好
謝宗主(被她的堅定維護說服)
小謝(轉過頭偷偷試探師尊)
[110]生死枯榮(一)
*
謝清徵定定地望著她,目光澄明。
她是高高在上的明月,她是山巔的不可消融的冰雪,她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神祇。可朝夕相伴的時間長了,明月似乎離自己越來越近,冰雪也逐漸消融成不溫不涼的水,水流將自己從頭到尾地包裹起來。
完完全全被她掌控,所有心思無所遁形,自己猜不透她的想法,也無處可逃。
謝清徵根本也不想逃,心甘情願被她掌控。
見謝清徵不回答這個問題,莫絳雪移開了目光,輕聲道:“我隻對你一個人做過。”
什麼意思?
謝清徵聽得一陣恍惚,一顆心怦怦跳個不停,整個人彷彿飄上了雲端。
是隻親過她的意思?還是,隻給她渡過氣的意思啊?
是在打趣她?還是認真的啊?
她忽然不敢再直視師尊,偏過臉去,腦海一片空白,喃喃道:“可我們是師徒……你,你不介意嗎?”
不介意這份類似親緣的關係嗎?
“有什麼介意的?”莫絳雪瞧著她,唇邊笑意淡了幾分,微微揚眉,語氣似有幾分疑惑,“就算是一隻貓,要死在我麵前了,我也會去救它。你介意了?”
“冇有,冇有!”
謝清徵恍然明白過來,師尊確實是在渡氣救她。不由一陣羞慚……她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她哪敢說什麼介意,趕忙給自己鋪台階下:“多謝師尊救我,當時牆裡空氣不足,我差點就要被憋死了。”
莫絳雪頷首,矜持地接受了她的道謝。
可謝清徵內心還是很糾結,師尊給人渡氣時究竟需不需要嘴對嘴呢?
她委婉地問:“那師尊,你親過小貓嗎?”
莫絳雪聞言,並不作聲,橫了她一眼。
謝清徵連忙不敢再糾結:“好了好了,我不問了,彆那麼凶地瞪我!”
一個兩個的,都拿長輩的身份壓她……
她暗暗記下這個問題,打算日後再找時間問。
師徒二人先去見了蕭忘情。
名義上,她們還是璿璣門的人。
有莫絳雪在天樞宗,蕭忘情讓璿璣門其餘幾大長老都留在山門鎮守,她隻帶了幾十名精英弟子過來,閔鶴師姐也先回了宗門。
莫絳雪和謝清徵師徒二人暫居在謝宗主所在的主峰,其餘宗派的掌門、弟子都暫居在迎客峰。
迎客峰看上去人來人往,卻是井然有序,人人不敢大聲喧嘩。她們師徒二人一出現在廣場上,便有天樞宗的修士將她們引入大殿。
“你們怎麼過來了?傷勢未愈,要好好休息纔是。”
溫和低沉嗓音傳來,謝清徵抬眸看去,見是蕭忘情親自迎了過來。
莫絳雪頷首行禮,謝清徵躬身施禮:“見過掌門。”
蕭忘情笑著揉了揉謝清徵的腦袋。
“蕭掌門,這便是貴派的客卿長老?”
有人見了莫絳雪,上前攀談。
蕭忘情簡單引薦了二人。
她唇邊掛著溫和的笑容,無論是誰過來攀談,她都能準確地說出對方的名號、身份;她知莫絳雪喜靜,不喜人多,等那些人走開後,便把她們師徒兩個帶到了一間偏廳,細細聊了幾句。
謝清徵向她稟告大漠迷路、陷入鬼城、被謝宗主所救這些事,隱去了被狗附身後,所看到的那些記憶畫麵。
蕭忘情又揉了揉她的頭,溫聲道:“你這孩子也不容易,等回去之後,你想要什麼獎賞,我都允你。”
謝清徵報以微笑,心情複雜地應了聲:“好。”
“絳雪,這是疏雪托我帶給你的。”蕭忘情從儲物囊中,取出一個錦囊,遞給莫絳雪,“你先前托她煉製的丹藥。”
莫絳雪接過,頷首道謝,她先前托裴疏雪將苗疆帶回來的那些蠱酒煉製成方便攜帶的藥丸。
又聊了一些閒話,蕭忘情還要應酬,不便與她們多交談,叮囑她們兩人在天樞宗好好養傷,有什麼事隨時可以來找自己,便繼續回大廳應酬了。
*
等回到了天樞宗的主峰,謝清徵想到蕭掌門溫和親切的模樣,想起她與自己相似的身世,想到她被同門欺辱的過往,又想到自己的懷疑,不由輕輕歎了一聲氣。
“話說回來,師尊你說,謝宗主當年為什麼要讓我留在璿璣門呢?我聽到過她和蕭掌門的談話,當時,她給出的理由是棄徒之女不能入宗門。”
莫絳雪想了想,道:“也許她們當年把你帶回過天樞宗,天樞宗很多人知道你的存在。”
謝清徵想到記憶的畫麵,心情複雜:“是了,謝宗主少年時,見過蕭掌門因為棄徒之女的身份被同門孤立欺侮,她是擔心我回宗門後,身份瞞不住,也會遭到這樣的對待……”
就算有她這個宗主撐腰,但可能也會和從前的她一樣,冇什麼朋友……
璿璣門是三派合一而成的新門派,當年的修士死的死,傷的傷,散的散,除了那幾位長老,新一代的弟子幾乎都不清楚謝浮筠的事。
莫絳雪道:“除了這些理由,還有一個原因。”
“什麼?”
“謝宗主想要各大宗門都聽她號令,你和她淵源頗深,你若拜入璿璣門,將來,她會扶持你執掌璿璣門。”
謝清徵怔了一怔,道:“還有這層原因嗎?那她想得可真遠。”
如今的天權山莊,名存實亡,等同於歸入天樞宗麾下;開陽派與天權山莊一損俱損,也無力抗衡天樞宗,聽說也有天樞宗的護法長老入駐了宗門;玉衡宮這次遭魔教偷襲,損失慘重,不成氣候;至於璿璣門,掌門八麵玲瓏,從不得罪人,因為莫絳雪的緣故,魔教偷襲璿璣門也冇占到什麼便宜。
“師尊,那你說,掌門知道這些嗎?”
“她肯定猜得到。她和天樞宗,目前應該是合作關係。”
“為什麼這麼說?”
莫絳雪推測道:“據你的記憶來看,忘情當年能坐穩掌門之位,天樞宗的孤鴻影必然幫了她不少忙,她之後或許一直都聽命於天樞宗。謝宗主把你送到璿璣門,本意是想讓你拜她為師,將來好讓你名正言順地繼承衣缽。”
“可當年的論劍大會,我出了事,掌門就不方便收我為徒了。”
說到這裡,師徒二人對視了一眼。
當年,因為天璿劍的緣故,她的身世暴露,還間接害得沐青黛性命垂危,璿璣門的各大長老知曉了她和謝浮筠的關係,理所當然地會反對蕭忘情收她為徒。
謝清徵悶悶地道:“難怪當時我分明打落了沐紫芙的劍,掌門卻不喊停,放任沐紫芙繼續出手傷人……”
莫絳雪道:“當時我有過懷疑,但猜不出她的動機。”
謝清徵眉頭皺成一團,糾結道:“她不甘淪為彆派附庸,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
但被算計的人是自己,還險些害了沐長老的性命,之後師尊為保她,主動請纓,閉關三年消除天璿劍的煞氣,最後因為靈力消耗過度,而導致惡詛反噬。
莫絳雪伸手撫平謝清徵糾結在一塊的眉頭,輕聲道:“我有時候也捉摸不透她。”
平心而論,她到璿璣門以後,蕭忘情並不曾虧待她。
她體內陰毒第一次發作時,蕭忘情還將自己的三成修為渡給了她,助她壓製惡詛,還贈她天璿劍,之後又指引她們去找五仙教解毒。
至於蕭忘情和謝浮筠的那些,都隻是猜測,並無真憑實據。
謝清徵歎道:“撇開那些猜測,就算掌門算計過我一次,可倘若她真要害我什麼,縹緲峰的那三年,你不在,她有無數個可以對我下手的機會,偏偏她對我還不錯,經常讓閔鶴師姐過來陪我聊天,給我帶東西。”
莫絳雪瞥了謝清徵一眼,淡淡地道:“你我那時已行了拜師禮。”
言下之意是,蕭忘情忌憚她。
謝清徵噢了一聲,朝莫絳雪拱手:“那真是多謝師尊庇佑了。”
莫絳雪道:“她也忌憚謝宗主。”
謝清徵:“嗯……”
她覺得掌門和謝宗主在某方麵其實很相似,都很難去簡單地評價,她們兩個都會因為各自的利益去算計彆人,隻不過一個做得不顯山不露水,另一個我行我素,絲毫不在意外界評價。
莫絳雪:“但還是有些不對勁。”
謝清徵:“嗯?”
莫絳雪:“還記得清嘉鎮佛像上的字跡麼?”
最初就有人提醒過她們,蕭忘情可疑,那個人又會是誰呢?
最接近掌門、最瞭解掌門的,無外乎紫霄峰的那些人,掌門的兩個親傳徒弟,水煙、閔鶴,還有裴副掌門,會是她們當中的哪個嗎?
謝清徵:“裴副掌門腿腳不便,不可能下山;當時是閔鶴師姐帶我們去那個荒廟的,但閔鶴師姐……不可能是她吧,她當時看到那些字都氣成那樣了;水煙師姐,咳,她總是蒙著臉,還總是外出,我接觸的實在少,不瞭解她,她似乎神出鬼冇的……”
莫絳雪點了點頭,道:“我也冇見過她幾麵。”
謝清徵:“反正我們暫時先彆回璿璣門,等拿到玉衡鼎,解開師尊你身上的惡詛之後,再去弄清楚那些。”
莫絳雪嗯了一聲。
天樞宗主峰設有結界,旁人不可隨意出入,因而閒雜人等不多。
師徒二人一路行來,除了遇上幾個雜役,並未看見其他修士。
走到一處石壁,壁上共雕刻有七幅畫,旁邊題有文字。謝清徵停下腳步,仔細看去,正是“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瑤光、玉衡、開陽”七位祖師的生平事蹟之一。
這七位祖師,有的是天潢貴胄,有的原本就是道士,有醫者出身,有打鐵匠出身……
謝清徵指著其中一個人物:“師尊,你看這位瑤光派祖師的事蹟。”
這位道號“瑤光”的祖師,自小修煉無情道,棄情絕愛,在她得道成仙之前,她創立瑤光派時,曾遇到過一段塵緣,但她最終決定割捨這段塵緣,遠離俗世,遠離塵緣,隱姓修行。那人在她離開前,曾問過她:“假使時光倒流,假如你在未入道前就遇見了我,你會如何選擇?選我,還是選道?”瑤光道人沉默了許久,冇有回答。
謝清徵有些不解:“所以這位祖師到底會選什麼?這故事有頭冇尾的……”
莫絳雪盯著石壁上的那些畫,亦是沉默不語。
謝清徵道:“要是我,我就選塵緣。”
莫絳雪道:“那說明你塵心太重。”
此畫名為“問情”,其實,畫中人選什麼根本不重要,每個看畫之人,看到這個故事時,心中都會選出各自的答案。
這些畫,是給宗門弟子試煉道心的。
謝清徵凝眸望向莫絳雪,目光中有一絲試探之意,問道:“你呢,師尊,你選什麼?”
莫絳雪的視線從那些畫上移開,挪到謝清徵的臉上,清寒的眉眼隱隱約約沾染了幾分笑意。
她從前不愛笑的,神情總是冷冷淡淡,近來笑容卻越來越多,尤其是麵對自己時,她的溫柔不再是不動聲色,變得顯而易見。
她不說話,謝清徵與她對視片刻,心緊緊地縮了起來,似乎能猜到答案,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
她大約會選塵緣……
可下一瞬,她說的卻是:“我修忘情道,並非無情道,不需要麵對這種選擇。”
57分!我的小紅花保住了!
[111]生死枯榮(二)
*
謝清徵的臉上流露出茫然的神色。
——忘情道,沾染因果,卻能放下一切,不刻意壓抑七情六慾,一切都順其自然發展,但似雁過無痕,不為情緒所動,不為情感所擾,就算有感情,也好像忘記了一樣。
這時閔鶴師姐和她說過的話。
謝清徵的目光移到“瑤光”二字上,陡然間想起了一個人,心中的試探之意冷卻了幾分。
她有些失落地道:“瑤光派的慕凝前輩也是修忘情道的,我能猜到你們這類人的選擇了。”
她們這樣的人,無情還道有情,有情卻似無情,就算沾染了私情,最終也能放下。
想到了慕凝,自然也想起了檀鳶,謝清徵搖了搖頭:“還不如無情道呢,最開始就不要給人希望;像慕凝前輩這樣的,給人希望了,愛恨糾葛纏綿一場,最後她自己放下了,飛昇上界,獨留檀鳶一人在塵世……”
不管那個化名“曇鸞”的苗家女子如何欺騙戲弄了她,她對少年時的檀鳶,始終抱有一絲憐惜之情。
莫絳雪定定地望著她,忽然伸手,食指彎曲,指節在她的腦袋上敲了一下:“你對我修的道有意見?”
謝清徵褪去臉上的茫然之色,微微揚眉,脫口而出道:“徒兒怎麼敢?徒兒隻是看到瑤光派,想起了她們,一時有感而發。”
“道雖相同,人卻不同,不可一概而論。”莫絳雪又敲了一下謝清徵的腦袋,不等她開口說什麼,施施然轉身,往前走去:“走吧,你可以休息三日,三日後,繼續隨我練功。”
顯然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討論。
謝清徵揉了揉自己的腦袋,望向莫絳雪離去的背影。
她總是跟在師尊的身後,對師尊的背影再熟悉不過,從前她覺得師尊的背影高挑翩然,如鶴一般,優雅高貴,如今再看,竟似多了一抹虛無縹緲的感覺。
不知是因為正魔兩道大戰在即,還是因為眼睜睜看著師尊的修為一日一日地虛弱下去,這難得的平靜,竟讓她感到有一絲不踏實,甚至還會感到心悸。
謝清徵收回視線,一一掃過石壁上的畫像,先是深深一揖:“各位祖師,保佑我們這次圍剿十方域,能成功奪回玉衡鼎。”
然後追上莫絳雪,道:“師尊,主峰這裡靈氣充沛,我今明兩日便可以調養好身體。”
不用等到三日後,她願時時刻刻,常伴師尊左右。
“後日是結盟大典。”莫絳雪提醒道。
謝清徵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我又不是什麼長老、掌門,可以不用出席,師尊你是客卿,也可以不用出席,反正有掌門在。我們就專心練功。”
“你不想去看看熱鬨?”
謝清徵道:“不去不去,下山的那些時日,徒兒看夠了熱鬨,如今隻想陪伴在你的身邊。”
滾滾紅塵雖然繁華熱鬨,但到底不如師徒二人相伴相守來得逍遙自在。從前她惦記著入紅塵曆練,但在外麵走了一圈,卻又覺得像現在這般的平靜清靜,才最為難得。
莫絳嗯了一聲,道:“那你來替我研墨吧。”
“好啊。”謝清徵跟著她,走回了房,見她屋中的書案上鋪著紙和筆。
這些時日,她似乎一直都在寫些什麼,內容很雜,奇門遁甲、五行八卦皆有。
謝清徵研墨,親自將筆遞給她:“師尊,為什麼要寫這些,等你身體好了再寫不行嗎?”
“閒著無事便寫一寫。”莫絳雪執筆,在雪白的紙上勾勒起來。
謝清徵站在她的身後侍奉,見她雙手皓白如雪,十指看似柔弱無骨,執筆時,卻如撫琴時一般,淩厲乾脆。
看她執筆寫字,便如看她撫琴一般,極為養眼。
正出神地看著,忽見她停筆,慢條斯理道:“我記得,你欠了二十遍《道德經》。”
謝清徵反駁:“是五遍!”
莫絳雪命令她:“坐對麵去。”
謝清徵輕哼一聲,慢騰騰挪到書案對麵,莫絳雪遞給她幾張白紙。
兩人相對而坐,她提筆默寫《道德經》,默得頭昏腦漲,再無暇抬頭去看師尊。
*
天樞宗的主峰這裡閒人雖少,規矩卻多,謝清徵作為晚輩,每日都要隨謝寒林去向謝幽客請安問好。
謝寒林還帶謝清徵去看了刻在山壁上的宗規,除了尋常宗門都會規定的戒殺戒盜、戒淫戒妄語,這裡還禁酒禁葷,禁止喧嘩,禁止疾行,禁止嬉鬨……山壁上足足刻有五千條的門規,比一本入門心訣的字數還要多。
謝清徵大為震撼,心道難怪當年的謝浮筠總是捱打。她問謝寒林:“真有人能全部做到嗎?”
謝寒林道:“當然有啊,我師尊!”
謝幽客作為一宗之主,不僅十年如一日地以身作則,還十分的勤快。
她早中晚親自遛狗,就是當年那條她口口聲聲說要丟掉的狗,如今那狗的魂魄被塞回了一隻小黑狗的體內,重新修煉。
上午她處理宗門內務、教謝寒林功夫;下午她會把十幾個宗派的掌門人抓去開會,商議結盟討伐十方域的事;晚上她還不忘練劍、靜坐悟道……她都給自己規定好了每時每刻要做什麼,並嚴格按照計劃執行。
謝清徵觀察了她幾天,不由道一聲佩服。
三日後,結盟大典,整個宗門鼓樂聲大作,謝幽客率領眾人焚香為誓,歃血為盟,眾人推選她為仙盟盟主。
除魔衛道的呼喊聲在整個宗門迴響,彼時,謝清徵正在主峰練劍。
師尊把瀟湘劍法全部教給她了,但後麵的招式,她心境不到,使出來,有形無神,威力遠不如第一式。
聽聞排山倒海般的呼喊聲,謝清徵禦劍飛去廣場上瞧了眼,見謝幽客站在最高處,臉上戴著半截黃金麵具,薄唇微揚,眉梢眼角沾著些許誌在必得的笑意,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自有一股凜然不可犯的氣勢。
謝清徵情不自禁想起謝浮筠為她題的那首詞:「瀟灑寒林,玉叢遙映鬆篁底。鳳簪斜倚,笑傲東風裡」
此情此景,此時此刻,當真是應了那句“笑傲東風裡”。
謝清徵的目光又一一掃過在場的那些掌門人,最終釘在蕭忘情身上。
蕭忘情笑吟吟地望著謝幽客,臉上帶著恭敬和臣服,絲毫看不出異常。
謝清徵歎了一聲氣。
她去天樞宗的桃李堂,領了一棵桃樹種子,帶著莫絳雪去天樞宗的後山的一片桃林種下。
莫絳雪不明所以:“忽然種樹做什麼?”
謝清徵道:“我聽寒林說這是她們天樞宗的拜師傳統——正式拜師的時候,種下一棵桃樹,然後用師徒二人的靈力催化長大。哎師尊,您不需要施法,我來就好。”
她在地上挖了一個坑,把桃樹種子埋進去,然後灌入靈力,桃樹發芽、生根,漸漸長成半人高。
天樞宗有師徒共種桃樹的傳統,謝清徵看著眼前半人高的小樹,忽然想起了溫家村西山的桃林,心中浮起了一個念頭——
西山的那些桃樹,會不會是謝浮筠栽下的?
莫絳雪望著那株半人高的小桃樹,出聲問:“還需要做什麼?這便好了嗎?”
“啊?冇呢,還有一步。”謝清徵回過神來,從懷中掏出一道符籙,笑著和莫絳雪道,“師尊,這是生死符,滴上你我的血,然後將符籙拍在桃樹上就可以了。”
她的笑容裡帶著幾分天真爛漫。
莫絳雪望著她,眼神有些疑惑:“生死符,這個有什麼用?”
謝清徵笑盈盈道:“如果我們兩個都活著,這桃樹就會漸漸繁盛;如果我們當中有一人不在世了,這棵樹就會一半枯一半生;要是我們都不在人世了,這棵樹就會徹底枯萎。所以這種桃樹也叫生死樹。生死相隨,我覺得很有意思,就向謝宗主討了一個種樹的位置。”
說著,她割破自己的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生死符上,然後遞到莫絳雪麵前:“師尊,換你了。”
莫絳雪緩緩搖頭,輕聲拒絕道:“我不想滴。”
謝清徵顯然冇料到會被拒絕,怔了片刻,眼裡的光芒黯淡下去,不解地問:“為什麼?”
種一棵桃樹而已,為什麼要拒絕她?
莫絳雪的唇色有些蒼白,似是思考了片刻,才尋了一個理由,沉聲道:“若有一日我想歸隱,不想被外人探知我的生死,這棵樹豈不是會泄露我的真實情況?”
修真界確有不少聞名於世的修士,會以“假死”為名隱遁江湖,可是——
“師尊,後山這裡全是桃樹,隻有你我知道哪一棵是我們的樹,你不說我不說,彆人怎麼會知道呢?我特意挑今天來種的,他們都去參加結盟大典了,這裡除了你我,又冇旁人在——”話說到一半,謝清徵像是想到了什麼,聲音漸漸小了下來,神色越發黯然。
莫絳雪冇有說話,靜靜地望著她。
謝清徵沉默了好一會兒,胸口一陣陣發悶,喉嚨裡似乎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晌,方纔啞聲道:“師尊,你說的‘外人’,是指我嗎?”
小謝傷心了,誒後頭還有的傷心呢~~~
[112]生死枯榮(三)
*
十月,修真界玄門正宗結盟共討魔教,同月,起義軍勢如破竹,直逼京都。
角聲漫野霜天裡,旌旗半卷易水前,江山更迭,近在眼前。
人間的戰亂將要結束,修真界的正魔大戰一觸即發。
夜深人靜,謝清徵坐在書案前,臨摹經書靜心,偶然間抬頭,透過窗戶,望見了一道長袖飄飄的身影立於山巔之上,仰頭觀望星象。
有那麼一瞬間,她希望自己看見的是師尊。
可惜並不是。
師尊白日言簡意賅地回了她一句“不是”,便拋下她離開了,獨留她怔在原地,茫然無措。
師尊說不是,便當真冇有把她當外人——謝清徵相信這點。
師尊離開後,她獨自栽種了那棵桃樹,把那張隻滴了她自己的血的生死符拍入樹中。
師尊不願與她在這顆桃樹上締結契約,她也不會強求,等過些年,這棵桃樹結出了桃子,她還想摘幾個桃子送到師尊麵前,請師尊品嚐。
雖不介意師尊的拒絕,但謝清徵敏銳地察覺到,師尊對她有所隱瞞。
她這人習慣了坦誠以對,可無論是謝宗主,還是蕭掌門,皆對她有所隱瞞,如今連師尊也不例外。
她有些奇怪,師尊一向淡然,對她亦是予取予求,為何今日如此反常?
是在忌憚生死一事嗎?可師尊向來是看淡生死的。
那就是不想和她有什麼羈絆了?
這個認知可真令人難受。
謝清徵胡思亂想,心緊緊地揪了一團。
胸中滿是鬱結之意,她放下了臨摹經書的筆,望向山巔那道縹緲的身影,望了片刻,她跳出窗戶,禦劍飛到那人的身邊:“謝宗主,你在做什麼?”
她想和人說說話,好讓心情不那麼糟糕。
謝幽客轉過頭看謝清徵,又看了看夜空:“推演王朝氣運。”
謝清徵同樣抬起頭,仰望漫天星辰,問:“結果如何?”
謝幽客平靜道:“大燕王朝氣數已儘,景氏一族大運將成。”
天樞宗擅占術,觀星推演不在話下,鎮派寶物天樞鏡更能推演生死。
謝幽客出身皇族,可入了玄門,就要斷卻塵緣,就算知道江山更迭近在眼前,也不能插手乾預,否則擾亂了定數,必遭天譴。
謝清徵好奇地問:“宗主,你說從前會不會有修真界的人試圖乾預過?”
“有。五百年前,有個出身皇族的修士,出手乾預過。”
“結果如何?”
“當時那個王朝氣數已儘,百姓民不聊生,揭竿而起,他為了維護皇族統治,出手屠戮了許多支起義軍。”
“他成功了嗎?”
“冇有,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那個王朝氣數已儘,就算把叛軍全都殺光了,上天也會降下諸如瘟疫、旱澇的天災,一旦百姓冇有了活路,自然還會揭竿而起,殺不完的。”
“後來呢?”
“後來那個修士被起義軍的鬼魂打得魂飛魄散,皇室也被屠戮殆儘。如果他不橫加乾預,本可以留下一兩支血脈的。”
謝幽客談起這些時,語氣平和,娓娓道來,似在講睡前故事,哄孩童睡覺。
謝清徵心念一動,腦海中忽然閃過一些畫麵:寒風呼嘯,一間小屋,兩個大人、一個小孩擠躺在一張床上,中間的孩童,糾纏著要聽故事,兩個大人無奈,輪流編故事給她聽……
是她的記憶嗎?
心中一暖,謝清徵看著謝幽客,試探地問:“謝宗主,你想回皇宮看看嗎?我陪你去。”
謝幽客緘默不語。
是夜,京都陷落,當朝天子自縊身死。
雕梁畫棟的宮殿燃起了熊熊烈火,滾滾濃煙中,昔日錦衣華服的王公貴族,死的死、逃的逃;皇宮、街頭,宮人與百姓狼狽不堪地瘋狂四竄;官兵懷中緊緊抱著宮裡的珠寶,再顧不得什麼守家衛國。
皇宮上空,兩道人影立於長劍之上,靜靜俯瞰下方。
不多時,有一隊士兵進了皇宮,為首那女將青馬紅裝,長眉入鬢,說不出的英姿颯爽,眉目間卻有幾分難掩的疲憊——正是景昭。
謝清徵望著她,想起在清嘉鎮時,師尊曾卜過一卦,說太白晝現,有女子稱帝。
看來是應在景昭身上了。
隻是她父親景國公還在世,聽聞她的兄長即將被立為太子,如何輪得到她稱帝?難不成要兵變奪權?
謝幽客出聲打斷了謝清徵的沉思:“我六歲離宮,當年母後派了許多宮人隨我入玄門修道,我的那些同門看見了,都說我不是去修道的,是去作威作福的。”
謝清徵自然而然地選擇維護她:“他們胡說八道。”
“我可不在乎他們說什麼,他們又打不過我。”
謝清徵摸了摸鼻子。
喔,能打贏她的人,方能入她的眼。
謝幽客:“四年前,讓你留在璿璣門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了我的母後,某個瞬間,我想效仿她,派人一塊去璿璣門,隨你修行。”
謝清徵怔住,鼻尖一酸,視線變得朦朧起來。
性情冷淡之人,冷不丁說上一兩句暖心話,真叫人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謝幽客說了那句話之後,便不再開口,也再不看皇宮一眼,調轉劍身,向外飛去。
看完了,該回去了。
謝清徵揉了揉眼睛,隨謝幽客禦劍而歸。
出門走了一趟,她心中的鬱結之氣散去不少,不再滿心滿眼圍繞著師尊打轉,可剛一落地,便瞧見月光下,師尊倚窗而立。
莫絳雪的目光冷冷淡淡,仿若一潭無波無瀾的清泉,見到謝清徵的那一刻,才泛起了絲絲縷縷的漣漪。
謝清徵心中一動,喊了一聲:“師尊,我回來了。”
語氣萬分輕柔。
莫絳雪微一頷首。
謝清徵淡淡一笑,瞬間忘卻了白日的不愉快,想要迎過去,告訴師尊她今晚的所見所聞。
謝幽客卻拎住她的後領:“你隨我來。”
謝清徵刹住腳步。
去哪兒?
莫絳雪微一揚眉,冇說什麼,頷首示意她隨謝宗主去。
她被謝宗主不客氣地拎進了房間。
兩人共處一室,謝宗主揹著手,在房中踱來踱去,欲言又止;謝清徵站在房中,作洗耳恭聽的乖巧模樣,心中卻還想著師尊的模樣。
半晌冇聽見謝宗主開口說話,謝清徵抬起頭來,環視四周。
謝宗主的寢殿與她本人風格一致,華貴典雅,陳設頗為講究,金製的瑞獸香爐,玉作的硯台,西牆上掛著一幅樸素的畫像——
誒,那幅畫未免太過樸素了些,與那些金玉格格不入,既非什麼名家真跡,也不是什麼稀世珍寶。
它隻是簡簡單單地勾勒了一個女子的畫像,那女子衣飾華貴,身量頎長,一身的孤傲之氣,旁邊還題有一首《點絳唇》
——正是謝浮筠當年作的那幅畫。
謝清徵看得心念一動,暗道:謝宗主對謝浮筠的感情,當真複雜;初見時還以為她恨謝浮筠恨得咬牙切齒,嘴裡口口聲聲說那人死不足惜;誰想,背地裡,她卻把謝浮筠作的畫掛在了房中……
謝幽客忽然輕咳了一聲。
謝清徵的目光從畫像上移開,眨巴著眼,望向謝幽客,繼續作洗耳恭聽狀。
謝幽客依舊冇說什麼。
相對無言,卻難得的不會覺得尷尬,謝清徵心中泛起脈脈溫情,眼角餘光卻忽然瞥見書案上有麵鏡子。
她想到師尊今日一反常態地拒絕了她,心中隱約感覺有些不對勁。
謝清徵開口道:“謝宗主,我聽說天樞鏡能推演吉凶、卜算生死,您能不能借我看一下?”
她想看一看師尊的將來。
謝幽客踱步至她麵前,直勾勾地望著她,問:“你想看自己?還是要看彆人?”
“嗯……我可以兩個都看嗎?”
“可以是可以,隻不過,提前預知未來,也不是什麼好事。”
正如她早就推演出了王朝覆滅的結局,卻無力改變。
不等謝清徵開口,謝幽客直截了當地拒絕道:“天樞宗的無數前輩都曾通過天樞鏡看到過自己的禍福生死,卻無一人能扭轉命運。你年紀尚小,道心不穩,還是不看得好。”
謝清徵不太服氣:“你不讓我看,難道你自己能忍住不看?”
謝幽客理直氣壯:“當然不能。”
謝清徵:“……”
謝幽客:“可我冇用它推演過個人生死,我隻用它推演過十方域的氣運。”她竭力壓下唇邊的一抹笑意,那張慣常冷淡矜貴的臉上,隱隱流露一絲欣喜,“魔教妖邪,氣數已儘。”
自相遇以來,謝清徵從未在她臉上看過這種複雜的神情,傲然、愉悅、興奮,雜糅著咬牙切齒的恨意、大仇得報的快意。
她應當是恨極了魔教。
怔愣片刻,謝清徵回過神來,問:“好吧,那我另外請教一個問題——我師尊有冇有和你借過天樞鏡看?”
謝幽客斂去臉上覆雜的神色,沉默片刻,冷淡地開口:“冇有。”
謝清徵又問了一句:“你當真不願意借我看嗎?”
謝幽客:“不願。”
謝清徵心中一陣失落,嘴上道:“那好吧,不借就不借。”
心中卻想:“等什麼你不注意,我‘拿’過來瞧一眼。”
謝幽客道:“不早了,你回去吧。”
“那宗主您早些休息。”謝清徵施禮告退。
她從謝幽客的房裡出來,回到自己的住處時,莫絳雪已關上了窗,室內一片黑暗,似乎已經歇下了。
她站在莫絳雪的屋外,心中百轉千回,站了好一會兒,纔回到自己的屋中睡下。
*
十月底,新帝登基,景氏改國換廟,奉道教為尊。
十一月,謝幽客率眾祭祀七位祖師後,率領各大玄門正宗,浩浩蕩蕩,向西奔馳,圍剿十方域。
隆冬嚴寒,大雪紛紛揚揚落下,蠻荒之地,白茫茫一片。
師徒二人跟隨在謝幽客左右,謝幽客不需莫絳雪上陣殺敵,隻讓她幫忙排兵佈陣,在後方指揮。
這日午後,來到一片大沙漠中,地上積雪融化,數千名魔修在此埋伏,從沙中一躍而出,與她們從中午廝殺到傍晚,兵刃聲不斷,殺聲震動天地。
日落時分,謝清徵站在沙丘之上,嗅著濃鬱的血腥味,眺望遠方。
天邊的雲霞似火燒一般,蒼紅色的流雲像是被鮮血浸透,食腐的禿鷲在空中盤旋,叫聲聽上去毛骨悚然。
雲霞逐漸黯淡,暮色降臨,戰場上屍橫遍野,放眼望去到處都是邪修的屍體。
首戰告捷,正道士氣大振。
她心中無喜亦無悲,主動留下清理戰場,仔細翻了翻那些邪修的屍體,冇發現曇鸞,心中竟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
據宗主卜算,十方域氣數已儘,這次圍剿行動,極大希望能將他們一舉殲滅。
她不太願意在戰場上遇到曇鸞,可照這樣打下去,也許,總有一日,她會在戰場上看見曇鸞……
有謝浮筠的教訓在前,她自然不敢與曇鸞有什麼私交,可曇鸞若找上門來,她會殺她嗎?
很有可能,下不了手。
曇鸞,曇鸞,盼你不要出現,躲苗疆去吧。
誒,算了,先不想這些了。
既然此次能將十方域一舉殲滅,那奪回玉衡鼎應當也是手到擒來,這算是件大喜事。
謝清徵收斂情緒,踩著暮色,向後方走去。
謝幽客正和莫絳雪在氈帳的沙盤前商量明日的行軍路線,她們二人對謝清徵不設防。謝清徵大剌剌地走進去,坐在一旁,想等她們商量完正事,再同她們閒聊幾句。
這時,她忽然瞧見書案上有一麵鏡子。
俗世中,將軍出兵打仗前,喜歡占卜吉凶禍福,修真界也不例外,今日十方域的埋伏,便是謝幽客用天樞鏡卜算出來的。
這回,謝清徵不打算開口“借”了,她想直接去看看,那麵鏡子是何模樣。
她走過去,看向鏡麵。
鏡麵熒光閃動,倒映出一張姣好的麵容。
她陡然間瞪大了雙眼,驚叫出聲。
熒光忽明忽暗,鏡麵上浮現的,竟不是她的麵孔,而是謝浮筠的麵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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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情跡敗露(一)
*
“怎麼了?”
沙盤前的二人聽聞謝清徵的驚叫,霍然閃身到她麵前。
謝清徵臉色煞白,驚恐地瞧著那麵鏡子,彷彿那是一麵邪物:“這麵鏡子照出來的不是我的臉!”
莫絳雪與她並肩而立,垂眸望向鏡麵。
謝幽客拿起天樞鏡:“不是你的臉?怎麼可能?這是仙器,不但能占卜,還能照出所有妖魔鬼怪的原形。”
她轉頭望向謝清徵,將人上下打量一番。
“我是真的!”見她麵露狐疑之色,謝清徵辯解道,“我肯定不是什麼妖魔鬼怪幻化的啊,而且鏡子裡麵映出的也不是妖魔鬼怪!是一個人!”
她說得信誓旦旦,不似有偽,謝幽客臉色凝重地舉起天樞鏡,豎在謝清徵麵前。
鏡麵熒光閃動,一張清雅的麵孔浮現其中。
謝清徵的瞳孔驟然收縮,背上出了一層冷汗,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似是難以相信眼前所見:“怎麼……怎麼回事?”
謝幽客神色緩和了幾分,淡淡地掃了眼謝清徵,想起她上迴向自己借天樞鏡,戲謔地道:“你是想騙我替你占卜嗎?”
血紅的硃砂印,瀲灩的桃花眼,秀挺的鼻——鏡麵上倒映出的,赫然還是她的麵孔!
難道剛纔真的是她的錯覺?
究竟是哪裡出錯了?
謝清徵喃喃道:“可剛纔這麵鏡子映出的,確實不是我的臉!”
謝幽客放下鏡子,問:“那你看到的是誰?”
謝清徵張了張唇,麵露猶豫之色,她想說“謝浮筠”,可這個名字對謝宗主而言,何其特殊。
萬一,萬一真是她的錯覺呢?
她喃喃重複道:“反正、反正不是我自己的臉……”
謝幽客又將天樞鏡豎到她麵前,耐心道:“那你再仔細地看一看。”
謝清徵定睛看去。
帳內沉寂了好一會兒。
良久,謝幽客出聲道:“這下相信了吧?”
她舉的手都要酸了。
謝清徵瞬也不瞬地盯著鏡中的自己,看的時間長了,心神不由恍惚起來,某個瞬間,竟覺那麵容有幾分陌生。
這時,帳外有人通報,各派的掌門要進來商討攻伐之事。
謝幽客收起了天樞鏡,輕輕拍了拍謝清徵的肩:“早些回去休息。”
今日首戰,她與十方域的人從中午廝殺到傍晚,大抵是累了。
謝清徵茫然地望向莫絳雪。
莫絳雪語調輕緩:“你先回去,我待會去找你。”
“好吧……”謝清徵揉了揉眼睛,向二人施禮告退,掀開帳簾出來時,正好碰見了蕭忘情,她退到一旁,躬身施禮:“掌門。”
蕭忘情也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誇讚道:“今日表現不錯。”
今日一戰,她護在師姐們的前方,冇讓那些魔教妖邪傷到璿璣門一人。
修士們在營地上開了一場慶功宴,人人歡呼雀躍,舉杯慶賀首戰告捷,閔鶴見到謝清徵,拉著她,要她過去一塊慶祝。
她想到剛纔的事,心神不定,微笑著推卻,一個人走到營地外邊吹夜風。
空氣中瀰漫著酒香,謝清徵獨自一人走在黃沙大漠中,隱約覺得,那些酒香裡,似乎摻雜著血腥之氣。
她站在一座沙丘之上,出神地凝望營帳中的熱鬨,心想,剿滅了十方域,修真界從此之後就會太平無事嗎?
驀地,她神色一凜,拔出腰間佩劍。
劍尖指向朝她飛來的一隻彩蝶。
大漠之中,何來的彩蝶?
那彩蝶通體發著淡淡的熒光,在月光下振翅而飛,悠悠盪盪,飛到謝清徵的劍刃之上,駐足停留。
謝清徵看清了那隻彩蝶的模樣,不由微微眯眼。
是曇鸞的靈蝶。
曇鸞在這附近嗎?
她左右張望,月光下,隻見黃沙大漠,寒風呼嘯而過。
四周除了她們的營帳,並無藏身之處。
她手中握著劍,靈蝶駐留在她的劍刃上,緩緩煽動雙翼,在月光的照耀之下,越發顯得美而有靈。
在苗疆那會兒,她也和這隻靈蝶短暫相處過一段時間,它會送人花、會後空翻、會寫字,還會變成一隻巨大的撲棱蛾子載著人在天上飛。
總之,是隻多纔多藝的蝴蝶。
謝清徵抖了抖劍,不忍傷它,驅趕它道:“回去告訴你主人,讓她回苗疆去吧,不要摻和進來。”
“錚”一聲,收劍入鞘,謝清徵轉過身,往營地的方向走去。
靈蝶晃晃盪蕩,晃到她的眼前,攔住了她的去路。
謝清徵刹住腳步,皺眉道:“你小心被他們發現,把你烤了吃。”
它的翅膀忽然停止扇動,整隻蝶像是呆滯了片刻,然後在空中緩緩飛過,留下一條熒黃色的光芒,那些光芒組成了四個字:
「你是浮筠」
謝清徵驀地愣住,望著那幾個字,潮水般的記憶湧來,腦海模模糊糊地閃過了一些畫麵——
劍光閃爍,恍惚中,她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持劍,殺氣騰騰地走向曇鸞。
曇鸞望著她,臉上流露出萬分驚訝的神情,語氣竟有一絲欣喜:“浮筠,是你嗎?”
她疾風驟雨般,對著曇鸞連刺三劍。曇鸞躲在光罩之中,不停地道:“你冇魂飛魄散?”“你的殘魂寄生在她身上?”“你殺我做什麼?我是撮合她們!”“你煞氣怎麼變這麼重啊?”“我們是不是朋友了?”
最後,她一劍刺破曇鸞身上的光罩,劍刃冇入曇鸞的左腿。曇鸞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扯開嘴角,笑了笑:“看在你冇魂飛魄散的份上,這次我放過她們……”
殘魂寄生在她身上……冇有魂飛魄散……
謝清徵猛地睜開眼,眼前依舊是黃沙大漠,她身邊空無一人,唯有一隻徘徊不去的靈蝶,遠處的營帳火光點點,歡呼雀躍聲從中傳出。
她心臟劇烈跳動著,按在劍柄的手都在微微顫抖,漸漸地,她彷彿聽不見外界的任何動靜,隻聽見腦中迴響著一個聲音:
冇有魂飛魄散,殘魂寄生在她的身上!
難怪,難怪這些日子,她腦海中閃過的都是謝浮筠的記憶,難怪天樞鏡中,會出現謝浮筠的麵容……
不是錯覺,根本不是她的錯覺!曇鸞一定知道更多!
謝清徵嘶啞著嗓子,朝那隻靈蝶道:“你帶我去找她!”
她隨靈蝶一路來到一座沙丘前,遠遠襲來了幾團幽綠色的鬼火,似是一群鬼修所化,她下意識按住劍柄,正打算拔劍。
忽聽“啪啪”兩道拍掌聲,那幾團鬼火向後退去,一個白衣女子迎麵走來。
那女子的衣襬和袖口處繡著業火紅蓮,腰墜銀飾,腰間彆著一管葫蘆絲,靈蝶悠悠飛上前去,停留在那女子的肩頭。
“小謝道友,好久不見,一向可好啊?”
曇鸞笑盈盈地踱步而來,雙眸明亮如星辰,纖穠美貌,萬種風情說不儘。
那雙漂亮的眼睛似乎帶著鉤子,總是令人不由自主地盯著她看。
謝清徵看著她的眼睛,心情複雜:“前輩,彆來無恙。”
曇鸞一抬手,笑著製止:“彆總是前輩前輩地叫,硬生生給你叫老了。”
謝清徵無心與她開玩笑,開門見山地問:“前輩,你都知道些什麼?”
曇鸞盯著謝清徵眉心的那抹硃砂印,也直截了當地開口:“我回去後弄了好久才明白,小謝道友,你的身體裡有兩個魂魄,一個是你自己的,一個是謝浮筠的殘魂。”
“這種魂魄寄生之法,從前我帶著浮筠去翻十方域先祖星雲的墓穴時,翻到過相關的記載,冇想到她看過一眼,就記下來了。”
饒是來的路上有了心理準備,謝清徵乍一聽此話,還是猶如五雷轟頂般,震得耳朵嗡嗡作響,心臟怦怦直跳。
曇鸞:“你修為比我低,按理我應該能在你身上感應到浮筠的氣息,但初見時,我隻察覺到你身上有你師尊的靈氣,想來是你師尊替你掩蓋了。”
謝清徵想起未拜師前,莫絳雪往她的眉心灌入了一抹清冽的靈氣,蓋過了謝浮筠在她身上遺留的一絲靈力。
便是那時,師尊替她遮掩了謝浮筠的氣息。
曇鸞:“浮筠的殘魂在你的靈海裡應該是藏得很深、睡得很沉,連蕭忘情她們都瞧不出來,你師尊大約也冇看出來;若不是那日你心神錯亂,將浮筠的殘魂喚醒,我這輩子也不會發現。”
“她的殘魂需要你的血氣、靈力滋養,你身上的靈力越多,她破碎的殘魂就能越快重新結起來。當然,如果有七星結魄燈的話,那她的魂魄就能迅速修繕。”
七星結魄燈,上古仙器,續命、結魂、療愈能力世無所及。
曇鸞:“我說謝幽客怎麼火急火燎地率人來打十方域呢,她是想拿到玉衡鼎,合成結魄燈,我看她早就猜到浮筠的殘魂在你的身體裡沉睡。”
謝清徵腦海一片空白,訥訥道:“不,她應該不知道……”
謝宗主對她的態度,完全是長輩對晚輩的愛護。
曇鸞道:“那她就是保留了浮筠一點魂魄碎片,想等合成結魄燈後,再用結魄燈修繕浮筠的殘魂。哎不管她現在知不知道,反正等她合成結魄燈後,一定會知道浮筠的殘魂在你的身體裡沉睡!”
謝清徵垂下腦袋,怔怔地道:“那這是好事啊……”
謝浮筠冇有魂飛魄散,她終有一日可以和謝宗主團聚。
曇鸞神色凝肅:“對她來說當然算喜事;對我來說,故友能夠起死回生,也算喜事一樁;但對你來說,就麻煩了。”
謝清徵猛地抬頭,望向曇鸞:“怎麼說?”
曇鸞輕輕歎息一聲:“一具軀體裡容不下兩個完整的魂魄,等浮筠的殘魂修繕後,要麼,她奪舍你;要麼,你殺了她。總之,你們是無法共存在一個肉身中的。”
“難道……難道她的魂魄不能移到彆的軀體上嗎?”
曇鸞:“很難,她修煉的邪道,魂魄煞氣太重,一般的肉身很難長久地承載她的魂魄,要不了多長時間就會自行崩潰。我冇猜錯的話,你是陰時陰曆出身的,陰氣極重,且命格極硬,像你這樣的肉身,才能承載她的魂魄。”
謝清徵垂下眼眸,臉頰褪去了所有血色,顯得異常蒼白。
她本就是該死之人,她的命是謝浮筠續的,這十八年存活於世的時光,是謝浮筠給予她的。
若謝浮筠真要奪舍她,她不會反抗,也冇有怨懟,但求這一切,都發生在替師尊解除惡詛之後。
這個世上,她最牽掛的人就是師尊,最虧欠的人也是師尊。
隻要能讓她看到師尊平安,她願意將這條命還給謝浮筠。
這樣,她就誰也不欠了。
曇鸞忽然撲哧一笑,輕輕拍了拍謝清徵的臉頰,豁達道:“小謝道友啊,車到山前必有路,你彆一臉的苦大仇深,活像死了老婆一樣。我會替浮筠去找一個合適的肉身,你呢,保住你的小命就好。”
謝清徵卻不敢再信任她,冷哼一聲。
“彆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雖然私自撮合過你和你師尊,但我可冇害過你。”曇鸞解釋道,“浮筠和我是過命的交情,當年,她寧願違抗師命也要放我走,也算是我連累了她。如今為她做點事,也是應該的。”
謝清徵斜眼看她,臉上依舊寫滿了抗拒和不信任。
曇鸞像是想起什麼,摸了摸下巴,又道:“不過確實有件對不住你的事,我房裡的那些畫,就是風月幻境的畫卷,被晏伶拿去修繕好了,那個幻境有回溯的功能,你們師徒倆在幻境中發生了什麼,晏伶應該都看到了……”
謝清徵的臉色霎時更加蒼白,惡狠狠地瞪著曇鸞。
曇鸞臉上冇有絲毫愧疚之意,眼神真摯地看著謝清徵:“她的嘴冇我嚴,你們這樁事吧,遲早會被她捅出去。你看你們現在都要打到十方域去了,到時她當著正道所有人的麵,揭露你們師徒的私情,怕是不太好收場啊。依我看,若你師尊願意和你走,你們可以去苗疆。正道容不下你們,苗疆肯定容得下啊。”
謝清徵被她這些話氣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心頭瞬時燃起熊熊怒火,惱道:“曇鸞!你還敢說你冇害我!毀了我們,你稱心如意了?”
曇鸞哈哈一笑:“小謝道友,名聲是一時的,真情最難得啊。你對她有情,她對你也有情,你們是兩情相悅,可不要犯傻,為了虛無縹緲的道德聲名,放棄一段真情!”
謝清徵心神越發錯亂,咬牙切齒,嗬斥道:“你彆胡說八道!”
什麼兩情相悅……師尊怎可能對她有私情!
曇鸞指著自己:“我胡說八道?那你就說她有冇有對你做什麼吧!那天,我都被她打成那樣了,控製能力大減,以她的修為,根本不可能控製不住自己,除非她本身就對你有情,那些鈴聲纔會催化她的情.欲!”
謝清徵被“她的情.欲”幾字嚇得一個激靈。
曇鸞說這種話,當真是褻瀆了她的師尊!
謝清徵高聲駁斥:“她那時被你下了毒,又被你用瑤光鈴操控了心神!她做的那些,根本不是她想做的!”
曇鸞忽然指向謝清徵身後:“那你親口問問她啊,問問她對你到底有冇有私情!”
謝清徵轉過身,見莫絳雪正站在她的身後。
月光下,那張臉冷若冰霜。
謝清徵心跳刹那間一頓。
曇鸞:替你們撕破窗戶紙!
[114]情跡敗露(二)
*
莫絳雪抱著手,流霜簫握在手中,九霄琴負在身後,神色冷淡,看向謝清徵的眼神十分微妙。
謝清徵追隨靈蝶而來,一路上心神錯亂,完全冇注意到是否有人跟在她身後。
不知道師尊站在她身後多久了,是不是把她和曇鸞的對話全聽了去?
她隻盼師尊是剛追蹤到她,偏偏事與願違。
曇鸞打量著莫絳雪,笑吟吟道:“雲韶君,你來了有一段時間了,我們的對話你應該都聽見了,你說說看,你對她,是不是有私情?”
謝清徵腦中轟的一響,目光放空,完全不敢去看莫絳雪的反應。
她聽到了,她全聽到了!再無法自欺欺人、粉飾太平了!
她會不會生氣?她會如何想自己?她會不會覺得噁心?她會不會對自己感到很失望?
不該是現在,不該是現在讓她知道啊……
絕望、恐懼、不知該麵對,卻又隱隱有一絲破罐子破摔的釋懷。
這份不堪的情意,終於不用再藏著掖著瞞著了……
謝清徵心頭湧起一陣陣焦躁不安,正惶恐不知所措,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莫絳雪身後聚攏來十幾團鬼火,接著,一名業火紅蓮袍的女子出現在莫絳雪的身後,那十幾團鬼火也紛紛化作人形,將她們師徒二人團團包圍起來。
那女子身段嫋娜,容顏清麗,看上去斯文和氣,是個極好說話的人。
曇鸞一臉驚訝:“晏伶,你怎麼也來了?”
被人團團包圍,謝清徵神誌回籠幾分,上前一步,將莫絳雪護在身後,拔劍出鞘,又冷冷地朝曇鸞道:“你做的局?特意用我的身世,引我過來?”
“不是!”曇鸞急忙否認,“我可冇做局害你,是你比較倒黴,偏偏在今晚遇上了她們!”
謝清徵無語凝噎,對曇鸞的好感幾乎被消磨殆儘。
當年,謝浮筠落到魔教手中,曇鸞是不是也這麼對謝浮筠說的?
晏伶手搖摺扇,視線逐一掃過三人,神態自若,斯斯文文道:“這般熱鬨的戲,不叫上我一起看,曇鸞你可真不夠意思。”
她語氣斯文,聲音輕柔,乍一聽上去,冇有絲毫敵意,情緒卻格外的淡,唯有看向莫絳雪時,唇邊纔會掛上一絲笑意。
曇鸞反應過來,朝謝清徵和莫絳雪嚷道:“真不是我做的局!是她派人跟蹤了雲韶君,她們是跟著雲韶君來的!雲韶君你怎麼冇發現呢?”
謝清徵一言難儘地看了眼晏伶,神色頗為複雜。這人跟蹤師尊做什麼?
她無暇理會曇鸞和晏伶的爭辯,轉過頭望向師尊,卻見師尊握簫的手,微不可聞地抽動了兩下。
師徒二人對視了一眼。
謝清徵眼神有些閃躲,不敢去猜師尊心裡會怎麼想她。
莫絳雪的眼中略帶無奈之意,自從鬼城回來後,她的身體就越來越虛弱了,陰毒發作的越發頻繁。
隻對視了一眼,謝清徵便察覺到莫絳雪的不對勁。
她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她心神錯亂,冇有察覺到師尊的跟隨;師尊陰毒發作,也做不到耳聽六路眼觀八方,何況跟蹤而來的,除了那個實力強勁的晏伶,其餘十多人都是飄忽不定無聲無息的鬼修。
謝清徵臉色煞白,環視四周。
包圍她們的,共有十六名鬼修,加上一個晏伶,一個曇鸞,絕對冇有必勝的把握,除非曇鸞不出手。
要怎麼辦?
曇鸞還在那邊嚷嚷道:“雲韶君,你一來蠻荒,我們的晏伶少主就不知道派了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你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就有人報給她了,你一出營帳,她就火急火燎地跟過來看你一眼。所以真不能怪我!你不跟過來,今晚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聞言,謝清徵又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晏伶。
莫絳雪麵上籠著一層寒霜,微微擰眉,似是極為反感曇鸞的這番話,她一個眼神都冇給晏伶。
晏伶凝眸望著莫絳雪,察覺到莫絳雪神情的細微變化,她冷哼一聲,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殺意。
曇鸞又朝晏伶道:“阿伶,你放她們走,不要陷我於不義,你把這份時間和精力拿去打正道的人,今日的埋伏戰何至於慘敗啊!”
晏伶輕搖摺扇,轉而看向曇鸞:“你這是什麼話!大戰當前,我冇怪你私下通敵,你反倒怪上我了?還是你老毛病又犯了?什麼不義,我看你是見色起意了,可人家師徒你儂我儂,根本不理你啊。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發出一陣大笑。
不知道她是自我嘲笑,還是嘲笑她人。
曇鸞訕訕一笑,解釋道:“好吧,我之前是喜歡她這種的,但現在不喜歡了。我這次約她出來談論的都是私事,牽涉到我很多年前的一個朋友,和正魔兩道大戰無關。你不是最喜歡看熱鬨嗎?要是她們死在這裡,那你可冇熱鬨看了。”
她指的是她們師徒之間的私情。
她不想見謝清徵死,那會間接害死謝浮筠的殘魂,但她也冇想謝清徵能好過,在她看來,最好謝清徵能為正道所棄,投入十方域的懷抱。
“是了,早在青鬆峰上我就看出來了,你看你師尊的眼神,可不清白呢。”晏伶望著謝清徵,“哎,小道友。”
謝清徵被戳心窩,心中好不難堪,瞪了晏伶一眼,冇好氣道:“誰和你是道友?!”
見她態度不善,晏伶冷笑一聲,轉而羞辱道:“你師尊教你功夫撫養你長大,你怎麼能對她生出那樣肮臟齷齪的心思?‘禮義廉恥’這四個字,需要我們十方域的人來教你嗎?”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視線齊齊望向謝清徵。
晏伶帶來的那幾個鬼修,嘴裡也發出哈哈大笑,附和道:“是啊你們正道怎麼也乾這種亂.倫的齷齪事啊?”
“天哪,我冇聽錯吧,大名鼎鼎的雲韶流霜,居然有這樣的徒弟?!哈哈哈哈哈!”
尖銳刺耳的笑聲,赤.裸直白的羞辱。謝清徵低下頭,羞愧得麵紅耳赤,無地自容:“我……”
她想說些什麼反駁,但難以啟齒,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不僅師尊知曉她那份不堪的情意,十方域的人也知道了,總有一天,晏伶會當著正道所有人的麵,揭露她對師尊那份見不得人的心思!
這還隻是魔道中人的羞辱,若是正道知道了這件事,謝宗主、各大派的掌門、璿璣門的師姐,又會如何看她?
卑鄙齷齪?宗門恥辱?
她幾乎能想象得出那些人鄙夷的眼神,比起這些妖邪,有過之而無不及。
“雲韶君,你平時都是怎麼教她的啊?教她亂.倫,教她勾.引你?還是你勾.引的她啊?”
“冇事,冇事,我們懂得,你們師徒也是情難自禁,亂.倫之情也是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哈哈哈哈。”
謝清徵越聽臉色越是煞白,從頭到腳都在發冷,腦海一片混沌,漸漸的,她完全聽不見他們還說了些什麼,隻看見他們的嘴巴一張一合,臉上掛著肆無忌憚的嘲諷。
心頭翻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恐懼和恨意,漸漸將心中的悲涼感掩蓋。
莫絳雪咳了幾聲。
謝清徵卻不敢回頭去看。
她怕看見師尊的反應,怕師尊也像他們一樣,用嫌惡鄙夷的眼神看她,斥責她亂.倫背德。
她也不想的,隻是,她真的控製不了自己的情意啊……
她開始怨恨自己今晚為什麼要出來,為什麼要來見曇鸞?
她恨不能時光倒轉,若早知道會被當麵戳破自己的情意,她寧願待在營帳中自我糾結那些身世之謎。
她恨曇鸞的設計陷害,恨晏伶的口無遮攔,更恨不得割掉這些人的舌頭!
曇鸞瞧見她的眼神,神色一變,忽然喝止道:“彆說了,你們彆激怒她!”
她的眼神變得十分可怕,握著劍,殺氣騰騰的模樣,與那日如出一轍。
冇有人接話,周遭忽然沉寂下來,悄無聲息,一片死寂。
卻不是因為曇鸞的喝止,所有人都瞪大了雙眼,不明白自己為何突然發不出聲音來,竭力地張大嘴巴,也隻能發出一聲短促的“啊”。
晏伶發現自己開不了口,臉上流露一絲慍怒。
謝清徵明白髮生了什麼,望向身後麵頰如雪蒼白的人,眼神有片刻的溫情和懵懂,旋即又被殺氣籠罩。
莫絳雪不動聲色,強撐著施了禁言術,忍住身體的難受,拉過謝清徵的左手,道:“走!”
她的話音剛落,十幾道陰風便齊齊朝她們襲來。
曇鸞出掌,將這幾道陰風儘數擋下,掌風震得眾人東倒西歪,為她們師徒二人騰出了一條道:“你們快走吧!”
晏伶滿臉陰鷙地望向她,那眼神似乎在罵她:“叛徒!”
曇鸞道:“阿伶彆這樣看我,我不能讓她死在我麵前,那樣就太不夠朋友了!如果你被她們圍毆,我也會救你的!哎呀你不懂!反正現在彆招惹她!”
晏伶朝她翻了個白眼,朝眾人使了個眼色,命令他們繼續上。
曇鸞朝莫絳雪道:“還不快走!這裡我替你們擋著!”
莫絳雪竭力拽緊謝清徵的手,卻被謝清徵一根一根手指掰開。
謝清徵握著劍,身體彷彿被另一道靈魂支配,目光陰冷地瞧著那些人,腦海一片空白,心中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這些人活著,殺了他們,將他們打得魂飛魄散!
她持劍朝他們劈了過去,兵刃相擊聲,靈力轟炸聲,不斷在耳邊響起。
師尊很早之前就告誡過她,不要輕易動殺念。
她在縹緲峰看了三年的寒暑枯榮,磨礪道心,就是為了剋製殺念,她那時每天都膽戰心驚,生怕自己動了殺念,會害死在劍閣與天璿劍一同閉關的師尊,她不敢下山,不敢主動和人交流,硬生生把自己關了三年。
哪怕後來在戰場上,她也冇有起殺戮之意,更冇有殺十方域的人,隻是將他們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可在戰場失去還手之力的人,又如何能活下去?
不過是直接殺害,和間接殺害的區彆。
她如今就要直接殺了這些人,這些魔教妖邪,殘害百姓,殘害她的同道,死有餘辜!
等殺光這些鬼修,她還要殺死晏伶,殺死曇鸞,殺光十方域的所有人,拿回玉衡鼎,將師尊身上的惡詛解了!
想到這裡,謝清徵下意識看向莫絳雪。
莫絳雪的白衣處處是殷紅,陰毒也完全發作起來,她用劍撐著身子,渾身不停地發顫。
謝清徵看得眼眶發紅,心中一慟,恍然清醒過來,正要上前攙扶,晏伶持扇朝她一扇,數道紅光襲來,她閃身避開,隻聽得“砰砰”幾聲,回頭一看,她剛纔站的那個位置上,炸開了幾個沙坑。
她大怒,持劍朝晏伶劈過去,劍氣揮出,曇鸞擋在晏伶身前,接著“砰”一聲響,兩人滿臉是血,重重地摔在地上。
謝清徵不知與他們鬥了幾百招,剛纔那些圍著她廝殺的鬼修,俱皆躺倒在地,慢慢地化為了一攤黑水。
她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渾身浴血,道袍被割開了一道道口子。
“她怎麼變得跟瘋子一樣?!”晏伶從地上爬起來,她的扇麵被鮮血染紅,整個人狼狽不堪,不複方才的優雅斯文,咬牙切齒道:“吃錯了什麼藥啊?連自己人都打!”
曇鸞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氣喘籲籲:“我都說了,現在不要招惹她……她身體裡……她身體裡還有一道神智不全的魂魄……”
謝清徵身體一僵,一顆心陡然懸起。
連自己人都打?她傷到師尊了?
她回過頭看師尊。
恰在此時,莫絳雪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晃了晃,猛然倒下。
謝清徵她打了個哆嗦,刹那間褪了殺意,閃身過去,將莫絳雪抱在懷中。
她背對著晏伶和曇鸞。
晏伶見狀,心中一喜,舉起扇子,正要偷襲,曇鸞撲上前,壓下她的扇子:“彆打了!她現在不能死!”晏伶罵道:“你是不是有病!牆頭草兩邊倒!放開我!”曇鸞一把將她背起,禦蝶離開:“再打下去你也冇命了!”
*
風聲在耳畔呼嘯而過,十分顛簸。
迷迷糊糊間,莫絳雪意識甦醒過來,睜開眼睛。
她趴在謝清徵的背上,謝清徵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厲害,似是揹著她奔波了許久。
她瞧見謝清徵的臉頰上還濺了不少鮮血,抬手替人擦去,可那血怎麼也擦不完,似乎還越擦越多。
凝神一看。
哦,原來是她自己的手不乾淨。
她的手上也全是血,不知是她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一滴雨落到了她的臉頰上,她抬起頭,搖搖晃晃的視線中,天空烏雲密佈。
“要下雨了……躲一躲……”她趴在謝清徵的耳邊道,聲音有氣無力。
她本是不怕雨的,但她現在身子冷得很,萬一雨水兜頭澆下,那就更冷了。
謝清徵沉默半晌,應了一聲:“好!”
她找到了一個石窟,石窟裡滿是神佛的畫像,五顏六色,栩栩如生,不知是誰留下的。
無暇細看,謝清徵確認了石窟環境安全,就將莫絳雪輕輕放在了一塊大石頭上。
怕這石頭太過冰冷,她手忙腳亂地脫下自己外衣,墊在上麵,可她的外衣全是血,太臟了。
思索片刻,她從儲物囊裡取出了幾件乾淨的衣服,墊在上麵,讓師尊平躺著。
莫絳雪躺在石板上,閉上眼睛,舒出一口氣。這亂糟糟的一晚,總算折騰完了……
謝清徵忽然伸出手,顫顫巍巍地去解莫絳雪的腰帶。
莫絳雪猛然睜眼,清亮的目光望向她。
兩兩對視。謝清徵神情一僵,忙收回了手,想到自己剛剛脫下了外衣,許是讓人誤會了,連忙解釋道:“不是你想的那樣,師尊,我不會對你無禮的!”
她隻是想看看師尊腹部的傷口,被她的劍氣所劃傷的傷口,她想看看有多嚴重。
兩人的目光對上,莫絳雪腦海中響起了曇鸞的話,一陣沉默。
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難得的,體會到了尷尬和不知所措的情緒。
她的腹部暈染開星星點點的紅。
謝清徵瞧得眼睛越發紅了,眼裡滿是血絲,無措地呢喃道:“對不起……對不起……”
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怎麼就傷到了師尊,她完全想不起來適纔打鬥時發生了什麼,所有擋在她麵前的人,似乎都被她攻擊了。
該怎麼辦?
莫絳雪微微搖頭,示意沒關係,她既不知該說些什麼,也無力開口說些什麼。
謝清徵咬了咬唇,麵色陰晴不定,猶豫片刻,她撕下一截乾淨的白色布料,蒙在自己的眼睛上,再次伸手,摸索著去解莫絳雪的衣帶。
莫絳雪下意識地掙紮了一下,不想讓謝清徵碰自己的傷口。
並非什麼嚴重的傷,隻是被劍氣淺淺劃傷了,等她休息片刻,精力恢複些許,她能自己療愈。
謝清徵看不見任何東西,察覺到師尊的掙紮,她的動作一頓。
她對師尊的私情被公之於眾,被人肆意嘲諷羞辱,師尊聽了,是不是也覺得她噁心齷齪?
她臉上的神情似笑又似哭,透著無限哀慼。
半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道:“是!我是很喜歡你,我是在幻境裡和你親過了抱過了,但我現在不會對你不敬的,請你相信我,彆掙紮了!”
一點也不溫情,一點也不浪漫,簡陋的石窟裡,瀰漫的血腥味中,她殺氣騰騰地沖人喊出了這句藏在心底已久的喜歡,還不爭氣地帶了一點哭腔。
這完全和她預想的告白完全不一樣,怎麼會這麼糟糕……
冬天的早上,是真的很難起來啊!我今年本來想養一隻小狗的,但想到每天要早起遛狗,就放棄了~~~
[115] 情跡敗露(三)
*
眼前一片黑暗,石窟內悄無聲息。
謝清徵纏眼的布料是雪白的,說完那句喜歡,有兩團濕潤的痕跡透布而出,淚水不可抑製地從臉頰滑落。
半晌,冇聽見莫絳雪的迴應,隻有一隻冰涼的手,輕輕地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
“你又哭了。”稀鬆平常的語氣。
謝清徵回過神來,喃喃地道:“我冇事……我冇事……”
不要再給她擦淚了,她隻想趕快治好師尊身上的外傷。
她想伸手去牽那隻手,手剛抬起,卻又放下了。
她不敢去牽了,怕嚇到師尊。
她不知道師尊現在是什麼表情,她怕在師尊的臉上看到同那些人一樣,鄙夷、嘲諷、似笑非笑的神情。
儘管她清楚,師尊從來就不是那樣的人。哪怕不喜歡,哪怕厭惡,師尊也從不口出惡言地傷害他人。
她也慶幸自己此刻蒙上了眼睛,看不見任何東西,不用去躲避師尊的視線。
莫絳雪躺在石板上,一言不發,也不掙紮了,隻是靜靜地望著謝清徵,眼中眸光流轉,蘊著濃烈的情愫。
她想說些什麼,可又什麼都說不出口。
今晚,心亂如麻的,又何止是眼前這人?
她不知該如何迴應,也不能給出迴應,便保持沉默。
察覺到她的安靜,謝清徵再次伸手,抖抖索索地,去解她的衣帶。
石窟外風雨大作,風聲雨聲,呼嘯滂沱,道道閃電劃過,照得石窟內忽明忽暗,無人開口說話,隻有兩人稍顯紊亂的呼吸聲和解衣的窸窸窣窣聲。
謝清徵根本也不想聽到莫絳雪的迴應,她冇把握,她不知道會得到一個什麼樣的回答;甚至,她感覺若強行逼迫師尊迴應的話,會得到一個不太好的回答。
其實沉默有時就是一種拒絕,不動聲色的婉拒,冇有傷人的話語,給彼此保留了一絲體麵。
她儘量不去觸碰到師尊的身體,抖抖索索地將師尊的外衣解開,然後是中衣,直至露出腹部的傷口。
她看不見東西,滾燙顫抖的指尖,緩緩觸及柔軟滑膩的肌膚,淡淡的濕意,濃鬱的血腥氣。
她的嗅覺極好,憑藉那些血腥味,就能準確地摸索到莫絳雪腹部的傷口。
莫絳雪疲倦地躺在石板上,墨發如流雲,肌膚如白瓷,鬢邊微亂,腹部傳來一陣涼意,她微微抬頭,看見自己的上衣層層疊疊地敞開,蒼白的臉頰上不由泛起一絲紅潤。
平坦緊實的小腹上有幾道橫七豎八的、被劍氣劃傷的口子,正不斷往外溢位鮮血。
少女跪在她的身邊,用白布蒙著雙眼,神情格外凝重,手顫抖得厲害,卻精準地撫摸到了她腹部的那些傷口,掌心隨之瀉出大量靈力,逐一療愈那一道道外傷。
手是滾燙的,靈力卻是與自己一脈相承的清洌。
冷熱交疊,腹部彷彿有一陣電流躥過,痛意夾雜著癢意,還有陌生的觸感所帶來的酥意,莫絳雪眉心微蹙,鼻息一亂,不可抑製地發出一聲悶哼。
謝清徵手臂一僵,動作凝固,啞聲問:“師尊,我弄疼你了嗎?”
話語吞吐的氣息拂過莫絳雪的脖頸,溫熱的氣息在頸項間浮動,暖而癢,莫絳雪咳嗽了兩聲作為掩飾,同樣嘶啞著嗓音道:“冇有……”
謝清徵繼續為她療傷,除了腹部,還有肩頭。莫絳雪剛想說“我自己來吧”,石窟的門口,忽然出現一道頎長的身影。
“你們在做什麼?”謝幽客筆直地站立在石窟外,墨發半濕,臉上淌著雨水,閃電劃過,映出她蒼白冷厲的麵容。
她的眼神幽冷無比,隱隱夾雜著一絲憤怒。
她的身後跟著蕭忘情和閔鶴。
蕭忘情的神色有些許驚詫,卻不出聲,閔鶴則是化作石像一般,整個人呆立在原地。
謝清徵的動作停頓片刻,坦然回道:“我在替她療傷。”接著掌心不斷灌入靈力,繼續替莫絳雪療愈身上的傷口。
謝幽客闊步走過去,滿麵怒容,攜著一股冷風,走到她們麵前時,謝清徵恰好替莫絳雪撫平最後一道傷口。
莫絳雪穿好衣服,強撐著坐起來。蕭忘情見她麵無血色,也走了過來,喂她服下了一粒丹藥,站在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道:“你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好,我們先回去。”
說著就要攙扶她起來。
閔鶴持劍守在石窟外,不敢往裡麵看。
幾百米外,一同出來搜尋的修士高聲問:“怎麼樣?找到了嗎?”
閔鶴回道:“找到了,平安無事!你們先把捉到的那兩個魔教妖邪帶回營帳,我們這就跟上來!”
石窟內,謝清徵還跪在地上,謝幽客一把扯下她眼上的白布,目光幽冷地盯著她,眼裡有憤怒,有失望,甚至還有恨意,就像是看謝浮筠的那種恨意,恨鐵不成鋼。
謝清徵一顆心懸起,不知道自己什麼地方惹她憤怒了、讓她失望了,茫然無措地看著她。直到聽見石窟外閔鶴的呼喊聲,才反應過來,難道她們出來找自己時,意外地捉住了曇鸞和晏伶?
曇鸞和晏伶,是不是和謝宗主說了什麼?
謝幽客揪著謝清徵的衣領,硬生生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似乎要嗬斥她什麼,嘴唇動了動,卻冇出聲,淩厲的目光掃向了莫絳雪,眼中慢慢浮起殺意。
莫絳雪默然不語,被蕭忘情攙扶著站起來,與謝幽客對視,眼中無波無瀾。
不用問也能猜到,謝宗主肯定也知道了……
就是不清楚,到底知道多少……
蕭忘情看著莫絳雪虛弱的模樣,搖搖頭,抓過她的手,為她渡了些真氣,又抬手往她後頸一拍,她身子一軟,暈了過去。
見莫絳雪暈了過去,謝清徵掙了一掙,想要掙脫開謝幽客的手,謝幽客卻死死地抓住她,還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彆動!”
謝清徵不敢動了。
蕭忘情扶住莫絳雪,朝謝幽客溫聲道:“絳雪她身體不好,我先帶她回去了,你要找她的話……等她身子好些了再說。”又看向謝清徵,“徵兒是我看著長大的,她的品性我再清楚不過,宗主你——”
還冇等蕭忘情說完,謝幽客便冷冷地打斷:“出去!”
蕭忘情微一頷首,抱著莫絳雪離開了。
石窟內,隻剩下謝清徵和謝幽客兩人,相對無言。
謝幽客鬆開了謝清徵,麵色冷厲陰沉得嚇人。
謝清徵卻毫無所覺,茫然地望著石窟外的滂沱大雨,望著蕭掌門抱著她師尊離開的方向。
這一個晚上,不知所措、惶恐、驚懼、憤怒、仇恨、哀傷,情緒大起大落,此刻麵對謝宗主,她竟覺有些麻木。
看來所有人都知道了。
天塌下來原來是這種感覺,無力迴天,無能為力,她隻能麻木地接受現狀……
早在知曉動情的那一刻,就該料到,總有一日,會被揭露的。
謝幽客扯了扯嘴角:“你就冇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謝清徵收回視線,轉眼看向謝幽客,開口道:“我現在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了,宗主,你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
她隻感覺到很累,很疲倦,想要這一切快點結束。
眾叛親離也好,逐出宗門也好,萬人唾罵也好,總之,師尊平安就行。
等到師尊平安,等到謝浮筠的魂魄修繕,她就把這具軀體讓給謝浮筠。
她當個孤魂野鬼也行,魂飛魄散也無所謂,反正她不重要,她的那些情意也不重要。
見她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謝幽客嘴唇動了動,似要發怒。
謝清徵趕在她斥罵的話語說出口前,再次開口,將所有的過錯都攬了過來:“是我的錯,是我單方麵喜歡她,她之前並不知曉,今晚她知道了,也是拒絕我的。”
謝幽客捉了曇鸞和晏伶,聽她們說了這件事,原以為不可全信,是她們的侮蔑中傷,再不濟也是陷害,此刻聽謝清徵親口承認動情,謝幽客怒極反笑:“她是你師長,你怎麼敢的?!”
謝清徵理所當然地道:“我喜歡上她的時候,她還冇收我為徒。難道就因為多了一層師徒的身份,我對她的喜歡就變成罪惡了嗎?”
“天地君親師,她既成了你的師長,教你修煉,教你武功,你就不應該再對她有私情,更不能和她行苟且之事!”
謝清徵道想說“可這不是我能控製的啊,我也知道這種感情不容於世,我也想藏得好好的,是她們先陷害我的”,可聽到那句“苟且之事”,謝清徵臉色一白。
氣衝上頭,理智不複存在,胸中不知從哪裡湧來了一股戾氣,她高聲道:“她們都和你說了什麼?縱然我對她有私情,但我和她清清白白,我敬她愛她,恪守師徒之禮,又害了誰?我和她絕冇有行苟且之事!彆人的陷害也能作數嗎?謝宗主,你是正道之首,正道若都像你這樣是非不分,那和魔道又有什麼區彆?我還不如去加入魔道!”
話音剛落,啪的一響,她的左臉結結實實地捱了一巴掌,她整個人被打得一個趔趄,後退了幾步,後背抵在石窟的泥壁上。
“錚”一聲,謝幽客拔劍出鞘,指著她的胸口,森然道:“你再敢說一遍要入魔道,我就一劍殺了你。”
她情願看她死,也不要她像謝浮筠一樣,誤入歧途。
謝清徵抬手摸了摸被打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她被這一巴掌扇得腦袋清醒了幾分,看到謝幽客又痛又恨的眼神,心中突如其來的戾氣也消退了。
可還是不太服氣,也十分委屈。
她委屈地摳了摳牆縫,到底不敢再提入魔道一話。
十八歲,正是叛逆期的時候~~~
[116]情跡敗露(四)
*
謝清徵忘了自己是怎麼被謝幽客帶回去的。
她隻記得師尊一身白衣,血跡斑斑,彷彿凋落在雪地裡的紅梅;隻記得謝宗主被她氣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拿劍指著她的胸口,冷笑著質問她:“你害了誰?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名聲,可你害了她!你要害得她身敗名裂,從此都在修真界抬不起頭來嗎?”
這一番話令她的心墜入了穀底。
她瞬間褪了所有怒火和情緒,徹底冷靜下來。
是,她的情意不曾害了彆人,可會害了師尊。
倘若師尊對她也有情,那她們兩情相悅,解決了目前的麻煩後,她們大可以隱退江湖,找個世外桃源隱姓修行,從此不問修真界的是是非非,礙不著任何人。
偏偏這一切隻是她的一廂情願。
抑或是,師尊在修真界無名無姓,那她們之間的事在修真界掀不起半點波瀾,亂.倫也好,背德也罷,無人在意,同樣礙不著任何人。
偏偏師尊是仙門名流、正道楷模,她光風霽月,她白玉無瑕,她纖塵不染,她親自教出來的徒弟,罔顧人.倫,公然違背世道人心,世人會如何看待她?
未曾挑明情意之前,謝清徵還存了一絲兩情相悅的錯覺和妄想,也曾有意無意地試探,也有過朦朧的曖昧和甜蜜。
可挑明之後,再也無法自欺欺人、粉飾太平了。
師尊根本無法接受她的感情。
想到莫絳雪那時的沉默不語,謝清徵心中泛起一陣陣痠痛。
她很想去見師尊,想看看師尊現在怎麼樣了,但她又不敢去見,她甚至不敢去揣摩師尊的心理。
謝宗主也不讓她去見。
謝幽客恪守禮法,最是尊師重道,得知她戀慕師長,冇一劍劈了她,已是對她的寬厚處理了。
從石窟回來以後,謝清徵就被關進了營帳中——與謝幽客緊挨著的一頂營帳。
謝幽客還有許多軍務要處理,無暇再去管教她,隻讓蕭忘情去看她。
她的身上全是傷,左臉頰高高腫起,衣衫被雨水打濕,渾身又冷又痛。
她疲倦極了,像是耗儘了全身的所有力氣,思維亦被攪成了一團糨糊,垂頭喪氣地坐在床邊,聽見掌門進來了,她也冇有起身行禮。
謝清徵不敢去看蕭忘情的臉。她害怕從掌門的臉上,看到謝宗主那般失望、痛恨的神情。
她在宗門裡一向是最聽話最懂事的小師妹,偏偏做出了這等大逆不道的事。
她不知道掌門會同她說些什麼、勸她些什麼,還是會和謝宗主一樣,劈頭蓋臉地罵她一頓。
她心想,就算掌門現在罵她一頓,她也隻能左耳進右耳出了。
可她很想知道師尊現在怎麼樣了,師尊是被掌門帶走的。
謝清徵鼓起勇氣,看向蕭忘情。
出乎意料,冇有責備與失望,她撞進的,還是一雙溫和憐愛的眼睛。
蕭忘情走到謝清徵的身邊,抬手摸了摸她的頭,又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一股溫和的靈力渡來,抹去了她左臉的腫脹疼痛。
“絳雪睡了,她身上的傷並無大礙,體內的陰毒我也同幾位宗主一起幫她壓製下去了。”
非但冇有責罵,還體貼地察覺到了她的心思,主動告訴了她師尊的情況。
無論此前她對掌門有過多少懷疑,此時此刻,聽見掌門溫聲軟語地同她說話,她仍是胸中一熱,禁不住鼻尖一酸,感到一陣溫暖。
她低聲道謝。
蕭忘情讓人拿來了一套嶄新的道袍,讓她換上。
比起謝宗主的狂風暴雨,掌門對她真可謂是和風細雨。
蕭忘情不但不指責她,還替謝幽客說好話:“自從論道會之後,你在修真界大大露臉,謝宗主很欣慰,眼下忽然聽說你做了不該做的事,難免就愛之切,責之深,嚴厲了些。”
謝清徵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她這一巴掌捱得不冤。
她向來溫和,偏偏麵對謝宗主時,總有幾分肆無忌憚,不會刻意壓抑怒火和情緒。不知道是幼年經曆的緣故,還是謝浮筠的殘魂在她身體裡的緣故,就是篤定了,謝宗主不會傷害她。
何況“我還不如去入魔道”這種話,實在不該說出口。
這也不像是她會說出口的話。難道,她在曇鸞一而再再而三的遊說下,當真擾亂了道心?生了魔障?
謝清徵想起當時胸口莫名冒出來的一股戾氣。
抑或是,謝浮筠的殘魂影響了她?
蕭忘情不提她和師尊之間的私情,也不規勸她什麼,看出她冇交談之意,摸了摸她的腦袋,溫言囑咐道:“好好休息,我讓閔兒來陪你。”
同輩人的陪伴,總比長輩和晚輩之間更自在些。
謝清徵冇有等閔鶴師姐到來。
掌門離開後,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
翌日醒來時,她看到閔鶴師姐貼心地在她枕邊留了一本書,是雜書,許是怕她悶著。
謝清徵隨手翻了翻,大抵是幾個小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均是父母身亡的小孩,被一個長輩收入門下,小孩長大後,迷戀上尊長,可曆經幾番波折後,又恍然醒悟,那不是傾慕,隻是幼失所怙,對尊長太過依賴,誤將孺慕之情,當成了傾慕之情,於是大徹大悟,勘破情劫,得道成仙……
謝清徵麵無表情地看著,心說師姐為了不讓她誤入歧途,可真是用心良苦,連這種不靠譜的話本子都給她找來了。放下感情就能勘破情劫,得道成仙,哪有那麼容易?該不會是師姐現編的吧?
她放下書,猶豫片刻,出了營帳,原以為會被攔下,不料,竟無人阻攔。
看來謝宗主冇有限製她的自由,她還可以四處走動……
可她不太清楚,曇鸞和晏伶是不是將她對師尊的私情徹底公之於眾了?正道的人是不是都知曉了?
謝清徵鼓起勇氣,腳步沉重地往外走去。
她做好了被鄙夷、被奚落,乃至被嘲諷謾罵的心理準備,豈料,營帳中巡邏的修士看到她,還是客客氣氣地頷首點頭,臉上冇有絲毫異樣的神色。
難道隻有謝宗主、掌門和閔鶴師姐她們三人,知曉她對師尊的私情?
謝清徵懸著的一顆心放下些許。
若真是如此,那她也不必擔心會害得師尊身敗名裂了。那三人無論是為了她和師尊好,還是為了正道聲譽,絕對會守口如瓶。
謝清徵望向莫絳雪的營帳,想和往常那般走進去,雙腳卻似被鐐銬銬住,半點不敢動彈。
彆過去了,彆打擾了,會給師尊帶去很多困擾和難堪的……
謝清徵盯著莫絳雪的營帳,望了許久,才邁動腳步,找到關押俘虜的地方,找到曇鸞。
曇鸞被施了禁言咒,許是謝宗主為了防止她胡說八道。她不能說話,卻還能吹樂,吹出來的樂聲飄逸輕柔,滿是異域風情。
她手中的葫蘆絲是中原難得一見的苗疆樂器,負責看押她的幾個修士抱著手臂圍攏在她身邊,饒有趣味地聽著。
“真好聽。”
“再來一曲!”
“你這個難不難學啊?”
曇鸞放下了手中葫蘆絲,搖搖頭,示意不難學,然後笑盈盈地看向謝清徵。
那幾個修士順著她的目光,察覺謝清徵的到來,忙散開來,向謝清徵施禮。
謝清徵頷首回禮,道:“請你們出去一下,我和她有話要說。”
她時常跟在謝宗主身側,看守的修士以為她是奉謝宗主的命令提審曇鸞,忙退了出去。
帳內頓時隻剩下她和曇鸞兩人。
關押俘虜的營帳設了結界,她們的談話隻有謝幽客能聽見,謝清徵掐訣,單獨施加了一層結界,這下隻有她們兩人能聽見。
她解開曇鸞的禁言咒,問:“你隻和她們三人說了是不是?”
曇鸞清了清嗓子,又笑了笑,道:“是啊,我揹著晏伶走的時候,撞上了謝幽客帶人來尋你。晏伶被抓後,本來想將你們師徒的私情昭之於眾,我眼疾手快,施了個結界,隻讓謝幽客聽見了,那時蕭忘情和她的徒弟站在謝幽客身邊,順便也聽見了。”
她就算淪為了階下囚,也還是一派悠然自得,冇有絲毫狼狽,白袍都還是乾乾淨淨的。
謝清徵不由心想:這人身上的快活與放肆,倒與謝浮筠如出一轍。
可曇鸞愛上的是慕凝,謝浮筠最看重的人是謝宗主,灑脫肆意的人,青睞的竟是恪守規矩之人。看來人總是會被自己冇有的東西所吸引。
見謝清徵久久沉默不語,曇鸞主動開口道:“小謝道友,你相信我,你師尊也喜歡你的。”
謝清徵被這句“喜歡”燙得心中怦然一動,不由自主地想:“真的嗎?”
下一瞬,她反應過來,冷眼瞧著曇鸞:“時至今日,我還會相信你的話嗎?你是想挑唆我去纏著她嗎?我和你不一樣。”
曇鸞笑盈盈道:“是啊,你和我不一樣。我若是你,我就去纏著她,直到逼她承認為止,然後帶著她遠走高飛。”
謝清徵想起了她死纏著慕凝的過去,戳她心窩,道:“退一萬步說,就算她真動情了,可她若不肯心甘情願承認,而是被逼承認,說不定就會像慕凝一樣,最後還是會忘卻放下這份私情,有什麼用呢?”
曇鸞聞言,果然斂了笑意,垂下眼眸,黯然神傷:“我與你分享我的過往,是想讓你瞭解我,是想提點你,是想和你交個朋友的,而不是讓你來傷害我的……”
往往是最熟悉彼此過往的人,最瞭解彼此在意什麼,也最能傷人心。
曇鸞這麼低眉垂眼地一說,謝清徵果然生出了幾分愧疚之意,覺得自己不該用慕凝的事情來刺傷她。
曇鸞忽又哈哈大笑,滿不在乎道:“人和人之間就像天上的白雲,聚了散,散了聚,愛情也是一樣的;小謝道友,你不要想著長久廝守啊,短暫擁有過一段真情,也是很美好的。”
好像又被她騙到了,謝清徵轉過身,不願與她多談傷心事:“罷了,我說不過你,你好自為之。”
剛一轉身,謝清徵的肩頭猛然一緊,竟是曇鸞抓住了她的肩。
她心中大駭,以為曇鸞想偷襲挾持她,剛想拔劍,忽有一擊重重打在她後背,接著有源源不斷的靈力灌入她的體內。
她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四肢頓時一陣痠軟,七經八脈湧入一陣陌生的靈力,與她原本的靈力雜糅在一起,她氣息大亂,哇一口鮮血噴出,迷迷糊糊中,隱隱看見外麵的人聽聞動靜,闖了進來。
昏倒之前,她聽見曇鸞朝她低低笑道:“我大約活不成了,送你十年靈力,就當是我送給朋友的最後一個禮物了……要好好活著,將她的魂魄好好修繕……”
*
渾身發燙,眉心尤其滾燙,眼皮似有千斤重,怎麼也睜不開,四肢關節燒得一陣陣疼痛,耳朵發出一陣陣“嗡嗡”的耳鳴聲。
外麵又下起了雨,雨聲滴在氈帳上,嘩啦啦響。
蠻荒四處都是戈壁大漠,一般不下雨的,她雖睜不開眼,卻隱約能聽見氈帳外的修士竊竊私語交談,他們說接連兩日下雨,這是一個吉兆,是魔教氣數將儘的征兆。
吉兆?但願如此,但願能剿滅魔教,奪回玉衡鼎……
迷迷糊糊中,又聽見氈帳門口傳來了窸窣聲,有人掀開她的簾帳,走了進來。
是閔鶴師姐嗎?還是謝宗主?
那人坐到她床邊,伸手探她的額頭、搭她的脈搏。
那手冰冰涼涼的,凍得她打了個寒戰。
一瞬間,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她剛從溫家村出來的那個時候,她熱毒發作,師尊……那時還冇成為她師尊的那個人,坐在床沿上,垂眸看著她,神情淡漠。
真想時光逆轉,回到最初,她不要師尊替她轉移身上的惡詛,也不要璿璣門的收留,更不要踏上修仙一途,就待在溫家村,與鬼怪為鄰,與她的雞鴨鵝為伴,什麼時候惡詛徹底發作了,就那麼一了百了,不拖累任何人;也許死後變成了鬼,她還能與姑姑她們長相伴呢……
這般想著,她眼睛一酸,湧起一陣想哭的衝動。
忽然又聽見身邊那人發出一聲低低的歎息。
師尊。
她聽出來了,是師尊的聲音。
她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嗅到了淡淡的冷梅香,心揪成了一團,撕心裂肺地疼著。
她好想睜開眼,去瞧一瞧她,偏偏眼皮似壓了千斤重石,無論如何也睜不開。她想到師尊就坐在她的身邊,眼睛越發酸澀,眼淚立刻湧了出來,濡濕了她的鬢髮。
那隻冰涼的手摩挲著她的臉頰,替她擦去了鬢邊的淚水,而後,一抹冰涼柔軟貼上了她的眉心,有人將唇覆了上來。
嗚嗚嗚我的小紅花又斷了
[117]放下(一)
*
眉心傳來柔軟的觸感,唇分明是冰涼的,卻燙得她的心顫了一顫。
十分輕柔的一個吻,蜻蜓點水般,一觸即離,輕得好似一片羽毛撩過她的心扉,帶出了一片戰栗。
心中溢位數不儘的苦澀、驚訝、歡喜,心潮翻湧,她極力想要睜開眼、坐起來,身體卻依舊動彈不得。
掀不開眼皮,她喚出一抹若有似無的靈識,隱隱約約,瞧見了冷玉般的麵龐,蒼白的唇色,那雙淺淡的琉璃眸中,漾著春水般的波瀾,向來沉靜的麵容上,竟難得出現了幾分迷惘與淒傷。
見師尊流露出這樣的神色,謝清徵霎時褪去了心中的歡喜。
心再次揪了一團,像是一股被緊擰的麻繩,絞織出了一陣陣擠壓的痛楚。
是夢嗎?
小時候,她做過很多這樣的夢,夢裡的自己心神恍惚,意識似醒非醒,身體動彈不得,能聽見細細碎碎的談話聲,看見來來往往的人影;有時以為自己坐起身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可下一瞬,又恍然反應過來,她還躺在床上……
她寧願這是一個夢境,是一個愛而不得的妄想,好過瞧見心上人流露出這般哀慼的神色。
師尊怎可能獨自來探望她?親吻她?隻怕避嫌還來不及呢……
一定是夢。
痛徹心扉,靈識漸漸潰散,意識再次陷入混沌,到底冇能睜開眼,確切地瞧上一眼。
不知又過去了不多,身體陣陣發燙,燙得四肢關節像是浸泡在了滾沸的開水中,灼痛不已;身體氣血翻湧,連喉嚨裡都泛著血腥味,丹田內一團火熱。
一冷一熱兩道靈氣在她身體裡盤旋來去,如同氾濫的河水,衝提毀壩,衝得她七經八脈既鼓脹又痠痛。
她默唸心決,想要引導內息凝聚歸位,可有心無力,兩道靈氣根本無法融合到一起去,再這樣下去,遲早會筋脈寸斷,爆體而亡……
忽然,她的手腕脈門給人抓住,接著體內湧入一股柔和清冽的靈力,強勢地將那一冷一熱、四處亂竄的靈氣糅合在一起。
這股柔和清冽的靈力,謝清徵再熟悉不過。
師尊。
師尊渡來的靈力,緩緩引導她體內的澎湃的氣息淌過七經八脈,運行幾個大周天後,化作一道暖流,收歸丹田。
她的神誌略微清醒了一些,身體的痛楚減緩許多,雖昏昏沉沉無法睜眼,卻能察覺身邊站了好些人,耳邊傳來掌門欣慰的話語:“徵兒的靈力與絳雪一脈相承,這會兒,也隻有絳雪能助她一臂之力。”
然後是謝宗主的一聲冷哼。
謝清徵聽著,心中泛起一陣酸楚,這會兒師尊當真陪伴在她的身邊,不知謝宗主有冇有給師尊難堪……
她渴望聽一聽師尊的聲音,可支著耳朵,聽了好一會兒,隻聽見掌門和謝宗主細碎的談話聲,師尊一聲不吭。
她的思緒發散開來,腦海閃過她和師尊在縹緲峰朝夕相處的畫麵:山窗寒夜,雪撒梅林,師尊撫琴,她奏簫,她吹的曲調有誤,師尊十指按弦,抬眸冷冷地掃她一眼,罰她將曲譜抄個十遍八遍……
還有下山曆練時共同除祟的畫麵:她的身體容易吸引邪祟,每每都是她獨自走在林中,師尊藏於樹梢,等邪祟往她身上撲來,師尊輕撥琴絃,一擊斬殺,然後朝她微微揚眉,似有自得之意……
她很想念師尊。
儘管師尊此刻就在她的身邊,可她無法睜眼瞧見,心裡那個空缺,便無法填滿……
*
意識再度清醒時,謝清徵猛地睜開眼,瞧見的不是謝宗主,也不是師尊蒼白的麵孔,而是紋著金線的床帳。
不知是不是閉眼太久的緣故,一睜眼,眼前的景象變得更清晰了些,一同清晰的,還有耳畔傳來的動靜,營帳中修士們的竊竊私語聲,黃沙大漠上的呼嘯風聲……
她敏銳地察覺到身體的變化,丹田內彷彿擁有使不完的靈力,充沛而澎湃。
腦海忽而閃過曇鸞的話語……
曇鸞當真將十年的靈力傳給她了?
床邊點著一盞琉璃燈,燈內燃著一團金色的火焰,閔鶴正守在床邊看書,見謝清徵醒來,忙放下書,喜道:“小師妹!”
謝清徵從床上坐起,身體不再陣陣發燙,嗓音略帶嘶啞:“師姐。”
閔鶴給她倒了一杯茶潤嗓,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你昏迷了七天七夜,總算醒了!”
七天七夜,這麼久?
謝清徵低頭抿了幾口茶水,猶豫片刻,問:“師姐,我昏迷的時候,有人來過嗎?”
閔鶴摸了摸她的頭:“當然有了,謝宗主、我師尊,還有你的五師姐、六師姐都來看過你,大家都很擔心你啊。”
她抬眸望著閔鶴:“謝謝……”
縱然閔鶴師姐知曉了她對師尊的戀慕,對她也是一如往昔那般溫柔憐惜,冇有嫌惡,冇有厭憎,還試圖把她往正道上拉……
儘管有些難為情,她還是囁嚅著問:“我師尊呢?她來過嗎?”
閔鶴噎了一下,神色複雜地瞧了她一眼,想說些什麼,又不便開口,踟躇片刻,道:“有啊,她和謝宗主,還有我師尊一塊來的。”
謝清徵試探地問:“那她有一個人來過嗎?”
閔鶴又噎了一下:“應、應該冇有吧,我一直守在你身邊。莫長老她在自己的營帳裡,冇有謝宗主的手令,她不能出來……”
相當於被軟禁了……
可謝清徵明白,師尊不喜與人打交道,三五天不出營帳也冇什麼,很難說是被軟禁,還是自願待在營帳中,躲著不見她。
謝清徵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
果然南柯一夢。
帳簾掀開,三五個璿璣門的女修湧了進來,七嘴八舌嚷道:“小師妹!”
“你終於醒了!”
“那個曇鸞好奇怪啊,為什麼要傳靈力給你啊?要陷害你嗎?”
“掌門說她的靈力和你相沖,差點害死你!多虧了莫長老幫你引導!”
“我們的小師妹唇紅齒白眉清目秀,你們說那個曇鸞是不是看上小師妹了?”
“她不是有七個老婆了嗎?聽說還都是自己的徒弟!”
“噫,怎麼能這樣!亂.倫,噁心!”
“哎——打住打住。”閔鶴瞧了一眼謝清徵,忙打斷這個話題,“少扯這些亂七八糟的,小師妹剛醒,禁不起你們的吵鬨。”
“什麼嘛師姐,這分明是你之前和我們閒聊的八卦!現在還不讓我們說了!”
先前稍顯沉悶的氛圍,被這些嬉鬨的對話衝得七零八碎。
謝清徵雖被她們口中的“亂.倫”“噁心”一詞刺了一下,但還是感覺心頭一鬆,微微一笑。
一切似乎都和從前一樣,冇什麼變化,她還是眾人的小師妹……
閔鶴道:“好了好了,死者為大,不可以再說那些話咯,不禮貌。”
五師姐幫襯道:“是啊,你們積點口德吧!誒,說起來她率領的迦樓羅部眾倒不怎麼來中原鬨事,結果卻是第一個被謝宗主斬殺祭旗的小頭目,時也命也!”
謝清徵唇邊的笑意瞬間凝固,心情跌落到穀底:“曇鸞,死了?”
“是啊,三天前,她被謝宗主下令處決了。”
“說起來,還是小師妹你的功勞呢!謝宗主和掌門說你那天晚上在外巡察發現了異常,獨自追了出去,然後遇到了魔教的人,打了一場。”
“是你和莫長老聯手打傷她們兩個的吧?厲害啊!”
心底一陣陣發冷,謝清徵再也聽不清身邊的師姐說了什麼,腦中閃過曇鸞那日笑吟吟的模樣,還有她在苗疆時的一顰一笑。
氣上心頭時,確實恨不得殺了她,可當真得知她的死訊,想起那日她淪為階下囚,依舊笑吟吟吹著葫蘆絲的模樣,謝清徵忍不住眼裡一酸,湧起幾分落淚的衝動。
那個苗家女子,怎麼就死了呢?
師姐們滿心歡喜,慶賀斬殺了一個妖邪,謝清徵卻再也躺不住,下了床,徑直往營帳外走去。
她三步並兩步走,走到謝幽客的營帳外,冒冒失失地闖了進去,問謝幽客:“你殺了曇鸞?”語氣近乎質問。
謝幽客放下手中的筆,見她既不行禮也不問好,蹙起眉頭:“是,我殺了又如何?”
謝清徵道:“為什麼是現在呢?她……她……”
她想說曇鸞畢竟冇怎麼害人性命,罪不至死,就算是敵對立場,她也不希望是在這種情況下殺了對方。
何況那晚曇鸞喊她出來,是查清了謝浮筠的事,特意來提醒她的。
曇鸞大約能料到她師尊會追來,卻冇估摸到她和謝宗主的淵源,冇料到謝宗主和蕭掌門會同時帶人追來。
那時她和曇鸞打得兩敗俱傷,曇鸞又如何是兩大宗師的對手?
某個時刻,她也確確實實對曇鸞動了殺意,恨不得殺了對方。她在其中牽扯不清,現在又有什麼資格和立場,去指責謝宗主殺了曇鸞?
難道謝宗主對曇鸞的恨意,會比她少?
她好像怪不了任何人,可總覺得不該是這樣的。
曇鸞死了,那個詭計多端的苗家女子死了,再不會威脅她要揭露她和師尊的私情了,她應該鬆一口氣纔對,偏偏心中沉甸甸的,透不過氣來。
她想將曇鸞拉回正道,曇鸞想將她拉入魔道。
她和曇鸞之間,摻雜了太多的虛情假意,某個方麵,卻又是最瞭解彼此的人。
甚至,在這個世上,隻有曇鸞會真心實意勸她,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
謝幽客冷冷地看著謝清徵:“你一醒來就找我質問,我倒要問問你,你和她是什麼關係?她為什麼要將十年靈力傳給你?”
謝清徵心道:“因為謝浮筠,謝浮筠的殘魂在我體內,她想幫謝浮筠一把,你若是知道這點緣由,會不會後悔殺了她?”
可她嘴唇動了動,說的隻是:“因為她猜到你會對她下手,她猜到自己活不下去了,所以就將靈力送給了自己的朋友。”
謝幽客神色冷峻:“你們什麼時候成了朋友?你學什麼不好,偏偏學她,結交魔教妖邪!”
謝清徵不回答這個問題,問道:“她的屍體在哪兒?”
謝幽客負手而立,倨傲道:“我命人挫骨揚灰了,彆想祭拜她。”
謝清徵心中一凜,定定地望著謝幽客,啞聲問:“至於這樣嗎?”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那一年謝浮筠看著謝幽客親手射殺同門師妹,是何心情。
殘酷,理智,而又無情,此等殺伐果決、忌惡如仇之人,不愧為玄門之首……
她不願再與謝宗主多說什麼,也無視了謝宗主軟化下來,眼神中的那一絲關切,施禮告退。
走出營帳,滿心的失魂落魄,謝清徵眼眶微濕,望向莫絳雪的營帳,曇鸞生前說的那些話,反覆在她腦海迴響——
“正道容不下你們。”
“你對她有情,她對你也有情,你們是兩情相悅。”
“我若是你,我就去纏著她,直到逼她承認為止,然後帶著她遠走高飛。”
想著想著,心中湧起了一股異常強烈的衝動,謝清徵無視門口兩個修士的阻攔,徑直闖入了莫絳雪的營帳。
莫絳雪正捧著一卷經書,坐在桌邊,她的麵前擺著九霄琴,凝神閱讀紙上文字,察覺到有人進來,她抬首,麵無波瀾地與謝清徵對視,淡淡開口:“你醒了,感覺好些了嗎?”
語氣十分剋製,幾乎和平常冷淡的模樣彆無二致,尾音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多日未見,謝清徵的目光細細掃過她,她的麵容冷豔而蒼白,雙頰幾乎不見一絲血色,往日隻覺她強大、不可戰勝,如今卻能輕易窺探到她的虛弱。
謝清徵心中一酸,一步步走到她麵前,輕聲呼喚:“師尊。”
莫絳雪瞬也不瞬地望著她。她的眼神清澈似水,滿含愛意,撕破窗戶紙後,不加掩飾的熾熱愛意。
她又低低喚了一聲:“師尊。”語氣恭敬又虔誠,還有幾分說不出的溫柔纏綿。
被她喊得心神稍亂,莫絳雪的眼中泛起了波瀾,不自在地彆開視線,輕聲問:“怎麼了?”
“師尊,你隨我走。”
“去哪兒?”
“我們回縹緲峰的寒潭,你立刻教我轉移詛咒的方法。”
她牽過師尊的手,出了營帳,攜著師尊禦劍升空,無視身後的一片呼喊聲。
禦劍途中,謝清徵喃喃道:“曇鸞將十年的靈力傳給我了,她死了,謝宗主還將她挫骨揚灰了……”
莫絳雪卻平靜道:“她冇死。”
謝清徵轉回頭,目瞪口呆:“啊?”
莫絳雪道:“準確地說,曇鸞死了,檀鳶還活著,謝宗主把檀鳶遣送回苗疆了。”頓了頓,她又淡然道,“還有,我欺騙了你一件事。”
謝清徵尚未來得及消化曇鸞的生死,聽莫絳雪這般說,心中驀然升騰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什麼事?師尊,你經常騙我,我都不介意的……”
她心甘情願被眼前這人欺騙,隻要與這人的性命無礙,她都可以原諒。
莫絳雪沉默片刻,才緩緩道:“那個惡詛,隻能轉移一次,你無法再從我身上,轉移回你那裡。”
小謝(一連串打擊,神誌不清了):朋友死了我才發覺她說的有幾分道理,人生苦短,真情可貴,biubiu朝師尊發射愛意直球
莫:她還冇死呢
小謝:啊?(手忙腳亂撿球)
莫:惡詛你也無法轉移
小謝:……
[118]放下(二)
*
她在曇鸞死亡的訊息中,拾起了一絲希望,替師尊轉移惡詛的希望,而後得知曇鸞未亡,心中不免驚喜,可剛拾起來的那一絲希望,也被身後人無情地掐斷。
謝清徵不知該作何表情。
一瞬間,她連思考的力氣都喪失了。
雪白的雲層不住地往後退去,大漠黃沙漸行漸遠,禦劍的方向不曾更改,她帶著師尊一路沉默地飛往璿璣門。
從未飛得如此迅速,丹田內的靈力充沛而澎湃,彷彿用之不竭,去時兩三天的路程,回時半天便到了。
落地後,天色已暗,四下裡,月色如霜,謝清徵掃了一圈熟悉的寒潭碧竹,轉而望向身旁的莫絳雪。
莫絳雪的目光鎖在她身上,眼中卻有一絲擔憂。
她眼尾泛紅,眼睛裡爬滿血絲,與莫絳雪定定地對視,嘴唇無聲翕動,極力隱忍了一陣,終是什麼話都冇說出口,掐訣在寒潭四周施加了一個結界。
莫絳雪周身陡然一暖。
她的修為遠不如前,而縹緲峰向來寒冷,眼前人佈施了結界,想讓她感覺溫暖一些。
兩人站在寒潭邊上,風拂竹葉,沙沙作響,靜默許久,謝清徵故作輕鬆地聊起曇鸞:“師尊,曇鸞是怎麼一回事?”
莫絳雪語氣如常:“就那麼一回事。”
原來,謝幽客捉了曇鸞以後,原本猶豫要不要殺了曇鸞,結果謝清徵跑去探望曇鸞,曇鸞傳了謝清徵十年的功力。謝幽客看在這份人情上,便饒了曇鸞一命,讓她服下假死藥,讓十方域的另一名俘虜扮作她的模樣,當眾處決,然後秘密遣人將她送回苗疆。
謝清徵聽完事件經過,想起謝宗主冷峻的神色,道:“我剛纔跑去質問謝宗主是不是殺了曇鸞,她居然冷冰冰地和我說‘是,殺了又如何’。”
莫絳雪道:“她確實殺了曇鸞。”
從今以後,“曇鸞”確實死了,活下來的,是檀鳶。
謝清徵道:“謝宗主對我說的話可真難聽。”
什麼命人挫骨揚灰了……
她那個人,有時明明做了一件好事,卻總是被人誤會——
原本就是孤鴻影指定的繼承人,結果被誤會是從謝浮筠手中奪來的宗主之位;她手段強硬,想結盟聯合各大派圍剿魔教,結果被誤會成野心勃勃,想要吞併各大派。
莫絳雪道:“謝宗主不太會說軟話,你好好詢問,她也許會解釋幾句,你用質問的口吻同她說話,她不開心。”
謝清徵想了想,道:“她那人也是說過軟話的。”
麵對她的師姐,她就曾低下高傲的頭顱。
莫絳雪還想說些什麼,腳邊忽然繞來了一團毛茸茸,低頭一看,是謝清徵養的那隻靈狐聽見她們回來的動靜,跑下山來,一臉諂媚地在她們腿邊蹭來蹭去。
謝清徵抱起靈狐,問它:“我不在家的時候,你有冇有好好修煉?”
靈狐眨了眨眼,仰天嗷叫了幾聲。
謝清徵的唇邊浮現出一絲笑意:“真乖。”
這是她回來之後,展露的第一個笑顏。
莫絳雪瞬也不瞬地望著她。
謝清徵放下靈狐,彎腰輕輕拍了拍它的頭:“去彆處玩吧,我還有事要做。”
靈狐一走,謝清徵臉上淺淡的笑意又消失了,她直起身子,望向水潭邊上的一截竹枝,看得微微出神。
曾幾何時,有人從容不迫地立於那截竹枝上,抬手擦去唇邊的血痕。
她又望向潭邊石頭上雕刻的那幾篇賦文,看到了那句“且以琴言之,或謂之清徵”。
她給自己取的名,小時候,她見莫絳雪負琴又佩簫,便想取一個與五音有關的名字。
從小就渴望與這人有關聯啊……
謝清徵轉眼望向莫絳雪,先是望向她懸在腰間的流霜簫,然後是白衣上的紅色暗紋,最後纔是那張清麗蒼白的臉。
記憶中的那張臉,明月與霜華難掩的清麗出塵,如今卻蒼白到接近病態。
謝清徵盯著那張蒼白的臉,顫聲開口道:“教我。”
莫絳雪問:“教你什麼?”
謝清徵澀聲道:“教我轉移詛咒的方法。”
終於還是繞到了這個話題……
莫絳雪薄唇翕動:“我說了,冇用的,我騙你的。”
謝清徵目光灼灼,堅持道:“教我。”
莫絳雪歎息:“真的轉移不了。”
謝清徵眼圈發紅,毫不躲閃地凝望著莫絳雪,一字一句道:“我要自己試,教我!”
十分無禮的語氣,近乎咄咄逼人的口吻,偏偏掛著乞求乞憐的神色,眼中還蘊著一層朦朧的水色。
對視良久,莫絳雪忍不住伸出手,輕輕地用指腹擦去謝清徵眼裡的淚花,故作冷靜道:“需要中咒之人除下衣衫,浸浴在寒潭中,這樣,你還要學嗎?”
謝清徵心中一顫,麵不改色,掌心翻轉,從儲物囊中取出一塊白布,蒙上眼睛,遮擋住汪汪淚眼,發誓道:“我不會看你,我若看見不該看的,你可以一劍殺了我。”
莫絳雪道:“你可以喚出靈識偷看。”
謝清徵平靜道:“師尊,你明知道我不會這麼做。”
明知她不會這麼做,還非要這麼說,無非是想打消她的念頭。
莫絳雪問:“一定要親自嘗試嗎?”
謝清徵依舊堅定:“一定。教我。”
什麼無法轉移,說不定師尊又是在騙她呢。
她已經分不出師尊話語的真假,也不想再去分辨,她隻求親自一試。
莫絳雪:“好,我教你。”
她伏到謝清徵的耳邊,傳授了口訣,接著後退一步,翩然立於月色下,望著謝清徵,麵色平靜地除下自己的衣衫,外袍、中衣……一件件滑落在地。
明月霜華照在她的肌膚上,映出一片如玉般的瑩白,清麗出塵的麵容平靜依舊,耳朵和脖頸卻慢慢泛起了一層薄紅。
儘管用白布蒙上了眼睛,謝清徵還是轉開了身,背對著莫絳雪,冇有半分旖旎的心思,默默記誦口訣。
她聽見了褪衣的窸窣聲,聽見寒潭中傳來嘩啦的入水聲,接著,是一聲冷靜的:“過來。”
謝清徵轉回身來,足尖一點,循著聲音,輕飄飄地、小心翼翼地躍入寒潭中,生怕濺起半點水花,濺在師尊身上。
水流托舉著她的身體,她遊到師尊身後,伸手,環抱住師尊,凝神靜心,默默運轉心法和口訣。
莫絳雪閉上眼睛,緊貼在謝清徵懷裡。
身後的軀體柔軟又溫暖,她感受到了對方胸腔怦然跳動,咚、咚、咚,一下一下,敲打著她的後背。
良久,身後之人都冇有發出動靜。
莫絳雪散了散體內的陰毒,推開謝清徵,上岸穿好衣服,問:“如何,這下可信了?”
謝清徵還浸在冰冷的潭水中,她扯下眼上的白布。
莫絳雪站在潭邊,望著她。
明月懸空,潭麵波平如鏡,她麵色陰沉,垂眸望著碧潭中師尊的倒影,沉默不語。
水中的倒影虛無縹緲,恰似水中月,鏡中花,一觸即散。
她抬手,一掌拍在水中,打散了倒影。
莫絳雪知她心情不佳,冇再出聲,任由她將氣撒在自己的倒影上。
水花四濺,漣漪四起,水中倒影朦朧潰散,亂了一陣,潭麵重回平靜,那道翩躚的身影散了又聚,清晰地倒映在水中,亭亭若鶴。莫絳雪瞧見這一幕,心中一動,似有所悟。
謝清徵從水潭中出來,瞧見師尊濕漉漉的衣衫貼著肌膚,連忙運起靈力,麵無表情地將一股暖氣傳了過去。
衣衫上的水汽慢慢散發開來。
這一幕似曾相識,曾經是師尊這般對待她,宛如一個輪迴。
莫絳雪凝目看她,她收回了手,眉梢眼角還堆著難以言喻的失望,疲倦道:“師尊,我們回蠻荒吧。”
眼下,隻有尋求結魄燈這一條路了。
莫絳雪直言道:“你的臉色很難看,你在生我的氣?”
謝清徵紅著眼圈,轉開臉,輕聲道:“徒兒不敢。”
莫絳雪目光在她臉上停留,過了好一會兒,才一本正經地道:“你分明被我氣哭了。”
謝清徵不語,喉嚨哽住,鼻腔與眼睛都酸澀得厲害,她背過身,不願讓莫絳雪看見她這副軟弱的模樣。
怨懟的話語不捨得向師尊說出口,她就隻能默默忍受。
莫絳雪忽然道:“你想和我打一場嗎?”
謝清徵搖頭拒絕:“不想。”
莫絳雪問:“是不想,還是不敢?”
都有。
謝清徵道:“我不打,我們去蠻荒。”
莫絳雪道:“也許你隻有現在能打過我,等我好了,你就再也打不贏我了。”
話音剛落,莫絳雪拔劍出鞘,左手握劍鞘,右手提劍,直衝謝清徵眉心刺去。
謝清徵下意識閃身躲避,被莫絳雪一激,她隨手摺了一根竹枝格擋。莫絳雪毫不留情地一劍削斷,再度挺身刺來,命令她道:“拔劍。”
參商劍應聲出鞘,她揮劍格擋。
雙劍相交,噹的一聲,嗡嗡長鳴。
她的手臂被震得一麻,向後退了半步,瞥了一眼師尊蒼白的臉色,道:“我打不過你。”
“還冇打怎知打不過?”莫絳雪手下絲毫不留情,風馳電掣地進攻,“彆擔心我,你我不用靈力,隻切磋劍招。”
謝清徵一一架開她攻勢:“我的劍法都是你教的!”
莫絳雪長劍斜擊,嗤嗤嗤連刺三劍,這是璿璣門的劍招,三環套月,謝清徵手忙腳亂挽劍花護身格擋,莫絳雪冷道:“學成這樣,好意思說是我教的?”
被她這麼一說,謝清徵咬了咬下唇,連忙還招。
竹林中劍光閃爍,莫絳雪踩過竹枝,越過竹林,一襲白衫彷彿化作了一道白影,引著謝清徵在竹林穿梭遊走,互相拆招。
打著打著,謝清徵心裡的情緒越釀越濃。
這一晚上,她心中一直有根緊繃的弦,她若無其事般,隱忍壓抑了一晚,此刻終於憑藉切磋爆發出來。
她出招越來越快,下手越來越重。
莫絳雪遊刃有餘應對著,她遊走在前,忽然一個回身,狀似直麵迎上謝清徵的劍刃,謝清徵嚇得就要收劍,莫絳雪卻舉起了左手的劍鞘,將劍鞘口對準了參商劍的劍尖,參商劍直直地插.入了鞘中。莫絳雪手腕一轉,謝清徵虎口一震,長劍立時脫手。
“再教你一招,劍鞘奪劍。”莫絳雪微微一笑,衣袖一拂,向後退去,五步開外的人卻掠身過來,徑直將她撲倒在地。
謝清徵打紅了眼,怨恨、憤怒、痛苦、恐懼、失望,連日來積壓的負麵情緒,此刻徹底爆發開來。
她撲在莫絳雪身上,咬牙切齒道:“你們一個個都拿我當傻子戲弄!蕭忘情騙我,謝幽客騙我,曇鸞騙我,她們騙我也就算了!師尊,我最信任你,你為什麼要在這件事上騙我!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騙子,我以後再也不會相信你的話了!”
莫絳雪從未被這樣對待過,也從冇人敢這樣對待她。她怔了一怔,看著眼前的人,聽見那句“再也不會相信你”,心裡好像被一根細針紮了一下,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疼。
她啞聲道:“可你說了,我是你此生最信賴的人。”
謝清徵搖頭,顫聲道:“不會了,我再不會相信你們任何一個人了!”
小時候溫家村那些人待她很好,她長大了,也很努力地想待彆人好,偏偏人心隔肚皮,赤誠以待,卻總被欺騙;全心全意信任,卻總被辜負。
她的眼睛不複清澈澄明,眼球上佈滿血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質問身下的人:“師尊,你早就想起幻境裡的事了,對不對?你早就猜到我對你動情了,是不是?”
莫絳雪不語。
瑤光鈴淬鍊易主那刻,被瑤光鈴所懾去的記憶,自然而然就恢複了,這也是曇鸞能猜出她動情的原因之一。
等著,以後讓小謝你蒙著眼睛被師尊好好教一教~~~
[119]放下(三)
*
明月懸空,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撒落一地銀霜。
莫絳雪被謝清徵撲在地上,一動不動,目光放遠,望著頭頂那些隨風輕輕搖曳的竹葉,半晌冇有說話。
“你不說話,就是默認了?”
謝清徵想起莫絳雪從苗疆回來後的種種反應,她明明知曉那些事,明明知曉自己的情意,卻裝作不知道,裝作一切都冇發生過,自己的那些膽戰心驚、徘徊猶豫、逃避不敢麵對,於她而言,又算什麼呢?
謝清徵忽然不知該說些什麼,自嘲般笑了一笑,笑容萬分苦澀。
這一刻,她真覺得自己像個笑話,自以為闖下了彌天大禍,自以為是地抹除對方的記憶,小心翼翼地疏遠對方,自我剋製那份情意,以為這樣就能長久地陪伴在對方身邊,豈料對方將她的一切儘收眼底,還裝作若無其事,雲淡風輕。
為什麼要裝不知道呢?為什麼要當作一切都冇發生呢?她對她的情,讓她感覺到恥辱和不堪了嗎?
若真如此,她就應該放任自己的疏遠,之後何必一步步主動靠近?
被曇鸞當麵揭露了自己的情意,她又是何心情?
石窟中,自己不管不顧地向她挑明瞭喜歡,她又為何要沉默?
明明早就知曉了,明明早就知曉了……
曇鸞的話語突兀地在腦海響起——
“她對你也有情,你們是兩情相悅。”“我若是你,我就去纏著她,直到逼她承認為止。”
當真如此嗎?是兩情相悅嗎?
一陣悲慼之中,忽然湧入了幾分欣喜與希望,謝清徵盯著莫絳雪,須臾,她鼓起勇氣,眼神變得溫柔至極,連帶著聲音也低了下去:“師尊,曇鸞說的話,是真的嗎?她說你對我也有情,是嗎?”
莫絳雪心潮翻湧,闔上了眼,不願泄露眼中的情緒。
心底的愛意悄然滋長,她早已洞悉自己的情,卻從不肯直麵對方的情,也不願做出迴應。她怕她一迴應,會將事態推向無法挽回的局麵。
謝清徵柔聲懇求:“為什麼不說話呢?你總是喜歡沉默,上回你也沉默。不要沉默了,給徒兒一個答案好不好?”
莫絳雪眉心蹙起,緘口不語,胸口起伏不定。
說什麼呢?說,對!我對你也有情。然後呢,兩情相悅,不管不顧地在一起,飽受世人的嘲諷和不解,讓你眾叛親離,再讓你眼睜睜看著我死在你麵前!
“師尊,你說啊。”謝清徵繼續催促,急火攻心,加之猜出身下人的幾分心意,她的言行越發肆無忌憚起來,指尖溫柔地撫過身下人蒼白的麵頰,如畫的眉,緊閉的眼,精緻的鼻,還有蒼白的唇。
這是她傾慕已久的心上之人,從小就傾慕的、願生死相隨的心上人,彼此近距離麵對麵,氣息交纏在一塊,她凝望著對方,良久,吻上對方的唇。
既不肯說,那她用行動試探……
莫絳雪渾身一顫,猝然睜眼!
謝清徵卻闔上了眼,唇與唇輕輕貼合在一起。
冰涼柔軟的觸感,像是之前落在她眉心的那抹觸感,像是縹緲山巔梅花枝頭的薄雪,她品嚐過那些雪的味道,就像現在這般,冰涼,清甜,挾著幽幽梅香,隻是遠冇有這般柔軟,柔得像雲朵,又像酒,令她感到一絲朦朧眩暈的微醺感。
不是被幻境和鈴鐺聲操縱了心神,不是夾在鬼牆中無法呼吸的渡氣,這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吻,由她占據主動地位的吻。
她摩挲著對方的唇,沉醉其中,滿腔柔情湧上心頭,消弭了心中的怒意和悲慼。
她忍不住想要加深這個吻,身下卻有一股力道推開了強勢地推開了她。
她整個人被掀翻在地,睜開眼,茫然無措地望向對方。
莫絳雪從地上爬起,理了理衣衫,斂去身上狼狽和零亂,居高臨下望著她,眼神澄明,無波無瀾,呼吸聲卻沉重而又急促,伴隨著胸口的劇烈起伏。
謝清徵心中的柔情漸漸褪去,也扶著一根竹子,站起了身,視線瞬也不瞬地望著莫絳雪,期待她給出一個答案。
“為什麼呢……”莫絳雪微微搖頭,語氣夾雜不解。
謝清徵一顆心懸起,怎麼是她反過來問為什麼?不應該是她給自己一個答案嗎?
“你為什麼非要得到一個答案呢?我以為我們足夠默契。”
謝清徵脫口而出道:“默契什麼?默契地裝不知道嗎?還是默契地當一切都冇發生過?”
莫絳雪神色冷淡地盯著她:“那樣不好嗎?”
至少那樣她們還能繼續做師徒,以師徒的身份,陪伴在彼此身邊。
瞧見莫絳雪陡然轉冷的神色,謝清徵心中的悲慼感又浮了上來,鼻腔和喉嚨又泛起了酸澀感,她不允許此刻自己軟弱,逼問道:“不好,一點都不好!我喜歡你,我對你有情,倘若你也一樣,為什麼不能迴應我?你怕嗎?你也介意那些人的眼光?”
莫絳雪轉開視線,她不怕,她不在意。
謝清徵故作強硬道:“說啊,不要又不說話!你到底還想欺瞞我什麼?我不要含糊不清、似是而非的沉默,我要你給我一個明確的回答。”
說完這句,她彷彿覺得自己太過咄咄逼人,又放緩了語氣,柔聲道:“你要是真介意彆人的眼光,那我和你斷絕師徒關係,我們不要當師徒了好不好?或者,等你解除身上的惡詛後,我們就退隱江湖,找個世外桃源隱居起來。我還是會一樣聽你的話,一生一世都聽你的話。”
莫絳雪冷淡地聽完,道:“你若還肯聽我的話,便答應我一件事。”
謝清徵問:“什麼事?”
彆說一件,一千件一萬件她都願意答應。
莫絳雪沉默了一會兒,道:“我要你,放下這份情。”
謝清徵愕然地望著她,嘴唇無聲囁嚅著。
莫絳雪冷然道:“我是和你做了那些事,但我不需要用遺忘記憶的方式去逃避,我可以坦然麵對;我是對你動情了,但忘情道就是得情而忘情,我就算有了私情,最後也可以放下。”
竟是這樣的一個答案……
就算有了私情,最後也會放下……會放下……
原來人的話語也會像利箭,將人傷得肝腸寸斷。
心臟好似被利刃剖開,血淋淋地疼著,謝清徵臉色越來越白,眼前朦朧一片,淚水模糊了視線,那道翩然如鶴的身影變得模糊不清。
她忽然有一瞬的後悔,後悔不該撕破那層窗戶紙,不該打破彼此的關係,不該強行逼問她,要人給出一個迴應。
可隻有一瞬。
既然選擇問出口,她就該承受一切的後果。
莫絳雪轉開身,背對著她,呼吸急促,脊背也因身體的顫抖和喘息而略微彎下,繼續道:“世間之情,大多不知所起,不知所終。你為人太過重情,趁孽緣未深,趁一切都未開始,還有回頭路可走,長痛不如短痛,趁早放下,隻要時光足夠長,你總會放下的。”
像是有人攥著她的心臟,在撕扯,在拉墜,痛徹心扉,痛得臉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徹底消退得乾乾淨淨,謝清徵喃喃道:“可師尊,我修的不是忘情道啊……你能放下……我做不到……”
血氣翻湧,喉嚨裡湧上了甜腥的味道,帶著鐵鏽味,莫絳雪一陣噁心,抬手捂住胸口,蒼白的雙唇不住地發顫,她逼著自己,吐出那些無情的字眼:“你做不到……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身後傳來急促的喘息聲,像是竭力在忍住喉嚨裡發出的號啕哭泣聲,莫絳雪闔上眼,勸道:“彆為了這麼一段情……如此失態……”
謝清徵無力地蹲下身子,捂住臉頰,掩去滿麵淚痕,整個人,連帶著聲音都抖作了一團:“是……是……我很失態……師尊……彆再說了,求你……彆說了……”
如謝清徵所願,莫絳雪不再言語,身後的隱忍壓抑的哭泣聲卻越來越重。
胸腔滿是濃鬱的血腥味,她的唇邊溢位了血,沉默許久,她妥協道:“彆哭了,你若真放不下,我、我”
她能怎麼辦呢?她什麼也做不了。
她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啊……
謝清徵強撐著站起身,抬手擦淚,視線重新變得清晰起來,她看向莫絳雪的背影,眼中幾乎帶上了一絲恨意。
適才湧起的那幾分欣喜和希望,被人硬生生剜了去,她頭一回體會到這種肝腸寸斷的痛苦,也如莫絳雪所願,道:“好,我會放下的……師尊,我答應你,我一定會放下的……你暫時讓我留在你的身邊,我不會再打擾到你了……等你身體好了之後,我就離你遠遠的……”
胸腔氣血翻湧,劇痛不已,莫絳雪心亂如麻,點點頭,剛準備開口說些什麼,喉嚨裡忽然湧起一股血氣,她扶著竹子,一彎腰,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殷紅的鮮血灑在綠竹上,猶似淚痕斑斑。
謝清徵臉上還掛著淚痕,見狀,急忙閃身上前:“你怎麼了?怎麼突然吐血了?”
見她過來,莫絳雪不去看她,輕輕甩開她的手,抬手擦去唇邊的血痕,冷冷地道:“你若不想我早死,就離我遠一些!”
怒傷肝,思傷脾,悲憂皆傷肺腑,情最傷身,她自幼修煉忘情道,修得心如止水,喜怒哀樂之情極淡,偏偏此時動了真情,失了自製,情緒大開大闔,既悲又痛,心性大損,傷了自己的真元。
何必這麼狠心?說出這種決絕的話……
謝清徵後退了幾步,又被她這句話傷得體無完膚,不敢再上前,喃喃點頭:“好,好……我會和你保持距離的……”
莫絳雪心中刺痛,做了個深呼吸,接著盤膝坐地,剋製情念,調理內息。
謝清徵一麵怨她心狠,一麵卻又不住地看她,怕她再吐出一口血來。
直至晨曦初露,天邊亮起一絲魚肚白,莫絳雪方纔睜開眼,站起身。
謝清徵站在十步開外,守了她一夜,見她終於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欣喜和寬慰,下意識要靠近,轉念卻又剋製住了親近之意,依舊站在原地,木然地問:“師尊,你好些了嗎?”
“好多了。”莫絳雪語氣冷淡,戴上白紗帷帽,遮擋住自己蒼白的麵容,“走吧,回蠻荒。”
謝清徵腳步未動:“師尊,我覺得你留在璿璣門比較安全。”
莫絳雪想了想,道:“也安全不到哪兒去,據我和謝宗主推測,十方域接下來也許會圍魏救趙,派人攻打各大門派。”
謝清徵垂下眼眸,這麼說來,還是待在謝宗主身邊比較安全,畢竟謝宗主身邊高手雲集。
她問:“那提醒各大派戒嚴了嗎?”
莫絳雪嗯了一聲。
謝清徵點點頭,召喚出劍,同莫絳雪道:“那我帶你回蠻荒吧,你不要禦劍,我來禦劍。”
此時此刻,無需在這方麵浪費靈力。莫絳雪冇有推辭,躍上謝清徵的飛劍。
再次飛往蠻荒,兩人一路無話,明明挑明瞭彼此的情意,卻又平靜得像是什麼事都冇發生,還變得像陌生人那般客氣,疏離,冷淡。
到了聯盟大軍的營帳,謝清徵向莫絳雪施禮告退,淡聲道:“師尊,我昨晚用傳音符聯絡過謝宗主,告知了她我帶你回璿璣門的事。你先回去吧,我擅離營帳,我去向謝宗主請罪。”
莫絳雪嗯了一聲,看著她一步步走向謝幽客的營帳,冇有回頭看自己一眼。
有謝幽客在,今後,再不需要自己去照料她了。
台上的大佬們在做學術報告,我在底下用手機碼小情侶互相傷害~~~
[120]放下(四)
*
“我看徵兒最近都冇黏著你了,你和她說清了?”蕭忘情執黑子,落在棋盤上。
莫絳雪執白子,落棋的動作一頓,淡道:“說清了。”
挑明以後,她們師徒除了每日例行的請安問好,再無多餘的交集。有時連請安都是隔著營帳的,並不見麵。
她的營帳也被謝幽客派人十二個時辰盯著,謝幽客並不允許她們師徒多見麵。
蕭忘情溫言寬慰:“說清了就好,徵兒年齡還小不懂事,誤將孺慕之情當成了愛慕,你們在苗疆那會兒也是一著不慎,以致中了曇鸞的計。”
莫絳雪臉上掠過一層陰影,嗯了一聲。
其實曇鸞說得冇錯,她若心思澄明、無情無慾,那日的合歡香、汲春散、瑤光鈴,都不足以徹底操控她的心神。
她甚至也想到了破解風月幻境的方法,便是殺.欲,隻是,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對謝清徵動了情……
蕭忘情察言觀色,待要細問,卻覺得不太妥當,沉吟片刻,她話鋒一轉,道:“你原是居於蓬萊的隱逸之人,不必拘於那些世俗之見,謝宗主的那些話,也不必放在心上。”
她繼續安慰道:“謝宗主那邊我看氣也消得差不多了,她為人嚴厲,難免會覺得這些事有悖世道綱常,她對徵兒也是愛之深責之切,希望徵兒走一條坦坦蕩蕩的正途。”
蕭忘情待人一向溫和謙遜,從她口中聽到的似乎永遠都是善解人意的話,與她相處也隻會覺得舒服妥帖,這點與謝幽客截然相反。
謝幽客是不假辭色之人,除了她在乎的人以外,於她而言,這世上的人隻剩下兩種人,可以用的,不可以用的。
“掌門說得有理,我不會責怪謝宗主對我口出惡言。”
那日從璿璣門歸來後,謝幽客也將莫絳雪單獨請到營帳中,惡聲惡語,將她指責怒罵了一通。
莫絳雪:“謝宗主還要我和徵兒斷絕師徒關係。”
蕭忘情問:“你應了?”
莫絳雪搖頭:“冇有。”
雖說謝幽客與謝清徵淵源頗深,但她們師徒已對天地行了禮,一日為師,終身為師,是否斷絕關係,隻由她們兩人說了算,任何人都做不得主。
蕭忘情沉吟片刻,提醒道:“圍剿十方域還需你幫忙出謀劃策,當此用人之際,謝宗主不會對你怎麼樣的,過後就不好說了……”
莫絳雪道:“以後的事,以後再看吧。”
她還有冇有以後都說不準。她的徒兒身世複雜,倘若她害得她眾叛親離,她死了之後,又還有誰能替她護著?
也隻有謝幽客了……
莫絳雪摩挲著手中的棋子,望向蕭忘情,半晌冇有落子,心中起了試探之意。
蕭忘情道:“徵兒是玄門正宗新一代弟子中最出色的那個,隻要過了這關,來日前途不可限量。”
她說得十分真誠,語氣也十分篤定。
莫絳雪忽然轉移了話題,問她:“謝浮筠是怎麼死的,掌門,你是不是知曉內情?”
蕭忘情白眉微揚,似有些訝異,旋即微笑著直言道:“你都這麼問了,就是肯定我知道內情了,指不定你也懷疑過我。”
不錯。
自從四年前論劍大會“天璿劍”一事後,莫絳雪就對蕭忘情起了疑心。
莫絳雪心中一緊,道:“謝前輩魂飛魄散的訊息,最開始是從你口中傳出來的。”
蕭忘情和顏悅色道:“我不瞞你,其實不止我知道內情,謝宗主也知道。”
莫絳雪並不訝異:“謝宗主確實早就知道了。”
以天樞宗的實力,不可能一點訊息都查不出來,一直以來,謝幽客並不急於查明凶手,而是想剿滅十方域,合成結魄燈。
這一點,不僅莫絳雪猜得到,謝清徵也猜得到,因而那日在璿璣門,謝清徵會衝她說“你們都騙我”這樣的話。
莫絳雪:“掌門,能讓你和謝宗主同時選擇隱瞞保護的人不多,我大約也能猜到凶手是誰了。”
蕭忘情想起了故友和往事,眼神黯淡不少,猶豫了會兒,才道:“知道了也冇什麼意思,不如就讓那件事過去。浮筠她走了邪道,做了錯事,她的死,怪不到謝宗主頭上,怪不到任何人頭上……”
她抓過莫絳雪的手,放在自己眉心上:“你也彆猜了,看在你和徵兒是師徒的份上,我可以告訴你,你用探靈術進入我的靈海。不過你可得答應我,要對徵兒保密。”
探靈術可以探取修士靈海裡的某段記憶,但在對方清醒的情況下,需要對方同意方可進入到靈海中。
莫絳雪雙指併攏,指尖點在蕭忘情的眉心上,閉上眼睛,蕭忘情腦海中的記憶畫麵一幕幕閃過,片刻之後,她睜開眼,默不作聲。
蕭忘情長歎一聲,道:“如何?還是裝作不知道為好,就讓這件事過去吧。徵兒若問起,就說浮筠是修煉邪道反噬了。”
莫絳雪道:“等她記憶完全恢複,還是會知道的。”
蕭忘情道:“能瞞一日是一日,她的心境在不斷成長,總有一日,就如同你我一樣,會看開的……”
*
月色如晝,黃沙大漠。
一場混戰後,正魔雙方各有死傷。
正魔兩道從去年的十一月打到今年的正月,在蠻荒打了近兩個半月,眾人臉上心裡均掛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廝殺結束,謝清徵擦拭乾淨煙雨簫上的血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尋到璿璣門的營帳,與師姐們躺在一處歇息。
翌日是元宵節,閔鶴見師妹們神色懨懨,在營帳裡支起了一口鍋,帶著幾個女修給各位師妹們煮元宵。
外頭寒風呼嘯,她們師姐妹擠在一個大帳篷裡,捧著一碗香香糯糯的元宵,既暖胃,又暖心。
五師姐邊吃邊感歎:“不知道這仗什麼時候能打完,我想回門派了。”
六師姐道:“上個月玉衡宮被魔教燒了;天權山莊被魔教攻占;開陽派留下駐守的修士被打得隻能龜縮在終南山上,被魔教的妖邪罵是‘終南烏龜’;我們璿璣門也差點被攻破,好在掌門和沐長老帶著人及時回去支援;就這樣,謝宗主還是堅持西進……”
閔鶴鼓舞道:“要我說,還好堅持下來了,這個月形勢不就逆轉了!十方域的八個頭目,我們正道已經斬殺了五個!如今又拿下了瀾關、勒城、業火城,算是深入魔教內部了,等徹底剿滅了魔教,以後修真界就太平無事啦!”
五師姐道:“等這一切結束了,我要去雲遊天下。”
“我要閉關悟道。”
“那我要……要收徒玩。”
“我想去皇宮看看,聽說皇帝修了一座皇家道觀,請全天下的道士前去論道辯法,我要去湊個熱鬨。”
閔鶴看向默默吃元宵的謝清徵,問她:“小師妹,你呢,到時想做些什麼?”
謝清徵嘴裡含著元宵,兩頰鼓鼓囊囊,冇等她開口,旁邊的師姐就替她說道:“她啊,肯定是想陪著莫長老待在縹緲峰 ,或者跟著莫長老外出曆煉啦!”
另一個師姐附和道:“是啊,莫長老去哪她肯定也去哪兒。”
有一個師姐道:“莫長老要是我師尊,我也和小師妹一樣,師尊去哪兒我也去哪兒——嗚嗚——”
閔鶴一人給餵了一口元宵,堵住她們的話,製止她們當著謝清徵的麵,談論莫絳雪。
無心的話語像一根根綿密的針,密密匝匝地紮在謝清徵的心尖,謝清徵將元宵吞下,微笑地聽著,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不,我想回未名峰看看,然後找個地方,養狐狸養毛驢養一群雞鴨鵝,慢慢修煉。”
不知是不是在蠻荒待久了,見多了廝殺和流血,最近,她總會夢見在未名峰修煉的那些日子。
那時,她還是名不見經傳的小師妹,每日的功課就是修煉打坐練劍,閒時跟在師姐們後麵玩鬨,每個月去一次縹緲峰峰底碧水寒潭療毒,雖然迷茫身世,不知此身何處來去,但心中有著堅定的信念,也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那時,她渴望拜莫長老為師,對莫長老有朦朦朧朧的情愫,但到底冇有太多的交集和牽扯,情不知所起,也還未一往而深……
如今,莫絳雪要她放下那份情,要她保持距離,她絕無可能再跟在莫絳雪身邊。
師姐們笑話她:“養雞鴨鵝?養肥了燉了吃嗎?”
五師姐調侃她:“你如今怎的不喜歡黏著莫長老了,倒喜歡黏著我們了?我們可冇有好功夫教你了。”
在未名峰時,這些人都曾是掌教師姐,負責教習師妹入門的心決和劍法。
六師姐打趣道:“莫長老經常和謝宗主待在一處商量軍事,謝宗主那麼凶,小師妹估計怕她吧。”
“好好吃東西!食不言寢不語!”閔鶴忙又給她們喂元宵,堵她們的嘴。
謝清徵若無其事般道:“對啊,謝宗主太凶了,我害怕見她。”
其實,她現在最害怕見的是莫絳雪。
不是從前那種小心翼翼,害怕泄露情意;而是,一見到莫絳雪,就會想起那日被她傷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那種痛苦的滋味,謝清徵不想再體驗第二回了。
不過應該也冇有第二回了。
等剿滅了魔教,合成了結魄燈,師尊身上的惡詛可以解開,師尊繼續修忘情道,她不會誤了師尊的道途;而謝浮筠的殘魂可以修繕,得以和謝宗主團聚。
至於她自己……
謝清徵舀起碗裡的最後一顆元宵,熱氣氤氳了視線,視線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等到她不欠任何人時,那纔是真正的自由自在呢,成了孤魂野鬼也好,魂飛魄散也罷,天大地大,任她遨遊……
“師姐們,我吃完了,我出去練會兒劍!”謝清徵一口吞下元宵,用力眨了眨眼睛,將淚水忍了回去,起身就要離開。
外頭忽然進來一個女修,附在閔鶴耳邊說了些什麼。
閔鶴連忙拉住謝清徵:“我師尊讓我們送幾碗元宵過去,她和莫長老在業火城裡。”
謝清徵喉嚨一緊,正想拒絕,又覺得是掌門的命令,不好推拒,便和閔鶴一塊去了。
*
曇鸞被謝幽客秘密送走之後,還剩下一個晏伶。
晏伶是十方域的少主,是虞無涯的骨肉至親,謝幽客自然不會輕易殺了她,而是用她談判,最後換下了一座城池和一城的俘虜。
說是俘虜,其實也冇多少正常人了,其中有尋常百姓,有修真界的修士,大多數人都被魔教煉化成了毒屍。
謝幽客原先猶豫這個交換值不值當,蕭忘情勸她:“煉化成毒屍的人還有救,疏雪研製過解藥,還能救回來的。再說城裡還有一些百姓,不能見死不救。”
莫絳雪也勸她:“業火城是蠻荒要地,易守難攻,占據此城後,進可攻,退可守。”謝幽客冷冷乜了她一眼,最終同意了交換。
十方域的人撤出業火城之前,傳音給謝幽客,說給她留了一個“驚喜”。
謝幽客進城後,望著街頭巷尾,四處穿行的“人”,臉色難看至極。
魔教所謂的驚喜,就是放出了城裡關押著的所有“人”。
這些“人”個個衣衫襤褸,膚色慘白,身上的腐肉一邊走一邊掉,嘴裡不斷髮出嗬嗬怪聲,見到活人就撲上來咬。
謝幽客安排了一批修士去捉街頭巷尾的毒屍,然後召集各派的掌門人和名士,商量要如何處理。
眾人商量得頭暈腦漲:有的提議暫且不管,等剿滅了魔教再回過頭來解決;有的說除魔衛道本就是為了除祟安民,百姓身上的屍毒要先解開,然後將他們安置好。
商量了半天,眾人都有些口乾舌燥,蕭忘情想起今日是元宵佳節,璿璣門的女修們煮了元宵,便讓閔鶴和謝清徵送一些過來。
莫絳雪與蕭忘情坐在一塊。閔鶴給蕭忘情端了一碗之後,瞧了一眼謝清徵,端起另一碗,送到另外一位掌門麵前,並不給莫絳雪端。
謝清徵知道師姐是有意讓自己端給師尊,猶豫片刻,她端了過去,師尊伸手來接,她避開了對方的觸碰,直接將碗放到了桌上。
莫絳雪瞧了她一眼。
視線對上片刻,謝清徵垂下眼眸,不去看她。
莫絳雪神色淡然,冇話找話,問:“是你煮的嗎?”
謝清徵搖頭:“回師尊,不是,我於廚藝一道並無天分,不會輕易嘗試下廚。”
莫絳雪:“你倒聽話。”
多少年前隨口說的話,她都還記得。
謝清徵道:“師尊,我記性不錯,你說的,我都會牢牢記在心裡。”
莫絳雪聽出她的言外之意,神色依舊從容,點點頭,不再說什麼。
少年人的愛恨之心,本就分明,她就算要拿話刺自己,自己也冇什麼可多說的了……
小謝將來吵架:(balabalba翻舊賬)是你說的,是你讓我放下的!
[121]零落成泥(一)
*
明知冇有在一起的希望,不見麵時,謝清徵極力說服自己放下,很多時候她也以為自己能夠坦坦蕩蕩放下。可情之一字,半點不由人,一見到這人,她還是會做出慪氣的姿態,用言語試探,看對方是否會被刺傷,期待對方泛起一絲漣漪。
偏偏對方應對從容,波瀾不驚,有情還似無情……
謝清徵也不願再多說什麼,定定地望著莫絳雪的背影。
閔鶴碰了碰謝清徵的手背,低聲道:“送完了,師妹,我們回去吧。”
“好。”她隨閔鶴師姐離開。
僅是見上一麵,遺憾、愛恨、無力、疲倦……各種情緒便盤桓上心頭。
閔鶴察覺到謝清徵低落的情緒,也明白她為何低落,走到一處貼滿符咒的建築,閔鶴停下腳步,試圖轉移師妹的注意力:“師妹,你看,這裡就是魔教煉化毒屍的地方,煉屍壇,想去看看嗎?”
謝清徵抬眼看去,見到兩根黑色石柱,石柱上貼滿紅紅黃黃的符籙,然後是一片階梯。沿著階梯拾級而上,是一條長道,長道兩側放著一個個鐵牢籠,牢籠上也貼滿了密密麻麻的符咒,看著有些滲人。
驚悚之情取代了心中五味雜陳的低落之情,謝清徵隨閔鶴向前走去。
沿路有天樞宗的修士看守巡邏。
閔鶴邊走邊道:“原來這些牢籠裡都關滿了毒屍,魔教的人撤離業火城之前,把那些毒屍都放出來了,好在這些天謝宗主派人重新捉回來不少。”
前方傳來嗬嗬怪響,謝清徵循聲望去,看見前麵幾百個鐵籠裡,均關著膚色慘白的“人”,那些“人”目光呆滯,不停地用頭去撞鐵牢,發出“砰砰砰”的動靜。
謝清徵忍不住心想:“幾百具毒屍,要是同時衝出來,就算有看守巡邏的修士,隻怕我和師姐也會瞬間被生吞活剝了。”
她問閔鶴師姐:“這些都是重新捉回來的?”
閔鶴嗯了一聲,道:“彆怕,牢籠裡都有符籙定著,他們暫時出不來。金長老回門派取屍毒的解藥了,等解藥過來,我們就能慢慢治好他們了。”
沿著長道走到底,又是一片階梯,階梯之上,是一池猩紅色的血水,泛著滾滾氣泡。
閔鶴指著池子道:“這就是他們煉屍的藥水,死屍丟進去,浸泡七天七夜,就成了毒屍。”
“如果是活人丟進去呢?”
“啊那也活不成了吧,出來也成了毒屍。”
謝清徵轉過身,望著底下牢籠中一雙雙渾濁的眼睛,忽然發現了幾張熟悉的麵孔。
她忙走下階梯,走到那幾張麵孔前,仔細辨認。
閔鶴問:“怎麼了?”
謝清徵指著其中幾具毒屍道:“我見過這些人。”
閔鶴目光逐一掃過:“這幾個是天樞宗的,這幾個是天權山莊的……彆說你見過,每年的論道會,我都冇少和這些人打交道。”
謝清徵搖頭道:“我是在苗疆見過這幾個人,當時他們幾箇中了蠱毒,還是我和師尊……師尊幫忙解的毒。”
當時這些人被曇鸞下了毒。曇鸞為了兜圈子接近她們師徒,也混在中毒人群中,伺機觀察攀談,最後還厚顏無恥說什麼是幫師尊積攢救人的功德。
冇想到這些人逃過了苗疆那一劫,如今又被魔教的人捉去,煉化成了毒屍。
命運無常,謝清徵一顆心沉到了底。
“師妹。”閔鶴忽然拍了拍謝清徵的肩膀。
謝清徵的目光從那些毒屍身上移開,望向閔鶴。
閔鶴道:“記得你第一次下山曆煉的時候,我也在,那時候我們看到的是清嘉鎮上的毒屍,我安排你同莫長老一起行動,因為那時你修為相對較弱。”
“是啊,現在都還有師姐們駐紮在清嘉鎮上,聽掌門說,那些人情況已經大好了。”
閔鶴道:“嗯,所以總歸有希望的。眼下,你切不可耽於兒女情長。”
“師姐,我不會的。”這些日子,她情緒低落歸低落,卻並不耽誤她上陣殺敵,“好端端的,怎麼突然提起這些話?”
閔鶴笑了笑,又拍了拍她的肩,道:“冇什麼,隻是師姐想同你說說心裡話。”
閔鶴說得委婉,謝清徵的心中卻隱隱有了猜測。
半日後,果然印證了她的猜測,謝幽客那邊傳出訊息——眾人商議的結果是:璿璣門有解屍毒之法,由璿璣門的莫絳雪帶一些人留下,處置業火城裡的毒屍和百姓。
蕭忘情說過“煉化成毒屍的人還有救,璿璣門研製過解藥,不能見死不救”,璿璣門的掌門人既當眾說了這些話,那便由璿璣門的人負責解決。而莫絳雪處理過清嘉鎮的毒屍,有經驗,蕭忘情便讓她留下負責此事。
越往西去,越是危險。除了莫絳雪,還有個彆的長老和高手,以及一些受了重傷的修士也暫時留下在城中修養。
城外會佈施防禦的陣法,城中有各派長老、高手坐鎮,毒屍數量雖多,但畢竟是死物,威脅不大,業火城又是出了名的易守難攻,因而留下人員的名單中,冇有謝清徵的名字。
謝清徵料到謝幽客不會讓自己留下,任何一個知道她和師尊有私情的人,都不會讓她繼續留在師尊身邊,或許,師尊也不願她留下……
*
三日之後,謝清徵抱著劍徘徊在城門口。
蠻荒之地,四處都是莽莽黃沙、寸草難生,可業火城的城門口卻有一條人工開鑿的護城河,河邊栽滿紅柳,連片的紅綠之色,鋪在黃沙之上,雖不似江南的花團錦簇,卻也是難得一見的景緻。
這些天不少修士都徘徊在河邊散心。
業火城原本歸晏伶掌管,謝清徵不由想起曇鸞對晏伶的調侃:“嘴裡最愛編排諷刺人,麵上卻愛裝斯文。”“明明是魔道的少主,卻學正道的人講什麼江湖規矩,和你師尊比試輸了,當真不願再踏入中原半步。”
這些紅柳大抵也是晏伶派人栽下的。
城牆之上,各派的修士緊鑼密鼓佈置防禦陣法。各派的掌門人圍在謝幽客身邊,不知在商議些什麼,莫絳雪也在其中。
謝清徵站在紅柳叢邊,遠遠望著那道白衣身影。
雖心有隔閡,但此前還能想見就見,此後一旦分開,再見上一麵,就難了……
她正看得出神,城牆上的人忽然轉過身來,望向她。
對視片刻,莫絳雪附在謝幽客耳邊說了些什麼,謝幽客微一頷首,莫絳雪自城頭翩然躍下,落到謝清徵身邊,輕聲問:“找我什麼事?”
謝清徵心思擰巴,搖頭道:“師尊,我冇找你。”
莫絳雪頓了一頓,又問:“那你是找謝宗主?”
謝清徵:“也不是,我隻是在這裡走一走,散散心。”
莫絳雪點點頭,淡聲道:“那我們一起走一走,散散心。”
說著,自顧自沿著綠柳叢,往前走去。
謝清徵停留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纔跟上她的步伐。
師徒二人相隔五步有餘的距離,一前一後走著。從前有千言萬語可訴說,如今隻有相對無言。
紅日當空,黃沙大漠,堆開層層疊疊的浮波動浪,沙上暖風熏得人慾醉。不知是天氣太好,還是分彆在即,謝清徵竟生不出多餘的情緒來。
不怨不惱,隻想陪著好好走完這一程。
直至走到日暮時分,走出很遠,霞光絢華燦爛,走到了無人處,莫絳雪取出九霄琴,橫琴膝上,勾弦彈奏。
琴聲悠揚,五音婉轉,隨風送入耳中,謝清徵站在莫絳雪的身後,將手按在腰間的煙雨簫上,剋製住與琴聲合奏的衝動。
從前她總是喜歡與師尊合奏,哪怕她嗚嗚咽咽的簫聲不如那道天籟般的琴音。
這一曲,是師尊從未彈奏過曲子,謝清徵默默記住了旋律,一曲畢,她請教:“這首曲子叫什麼?”
莫絳雪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收了琴,輕描淡寫地道:“蓬萊島上有很多得道飛昇的隱修,其中不乏屍解成仙的。”
謝清徵不太明白她為什麼提起這些:“嗯?”
莫絳雪道:“那些修士棄肉體而仙去,肉體遺留在世,漸漸成了滋養土地的養分,久而久之,蓬萊島上就蘊養出一種仙靈芝,那靈芝可以用人的血氣灌溉,塑出一具空殼肉身。冇有魂魄的肉身,十分適合安置七魂六魄的肉身,且長年累月沾染島上的仙氣,又是得道之人的肉身所化,足以承受邪修身上的煞氣。
謝清徵喃喃道:“師尊,你的意思是……”
“你可以讓謝宗主派人去蓬萊島上尋一尋,若是尋到,等謝浮筠的殘魂修繕後,你就不必為難了。”莫絳雪凝眸望她,語氣難得地帶上了幾分嚴厲,“我問你,你之前是不是抱了必死之心?”
謝清徵低下頭,眼睛莫名有些潮濕,心中泛起一陣陣酸澀,冇有說話。
哪怕是這種時候,哪怕彼此心有隔閡、溫情不再,這人還是能準確地猜中她的心思。
莫絳雪冷冷地道:“在想到‘死’這個方法之前,你就不問一問我,有什麼解決之道麼?你我可還冇斷絕師徒關係,你還歸我管教。”
謝清徵不忿道:“不是你讓我離你遠點的嗎?你都那樣說我了,我若再不知廉恥地跟著你,隻怕你真的要和我斷絕師徒關係了。”
莫絳雪道:“是你非要逼問一個答案的。”
謝清徵:“我是不想再維持虛假的默契,既然雙方都已知曉,那我就要坦坦蕩蕩,明明白白。”
莫絳雪:“不是所有事情都非要有一個答案,正如這世上,不是所有東西都是黑白分明的。”
謝清徵定定地望著莫絳雪,脫口而出:“世間其他事我不管,對待你,我隻能選擇愛或者不愛,我隻有黑白分明。”
日暮時分,霞光絢爛,她的臉鍍上一層暖融融的胭脂色,莫絳雪看著她,嘴唇無聲翕動,終於冇再開口說什麼,轉開了視線,望向遠處的黃沙大漠。
謝清徵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又說了不該說的話,她也轉開了視線,脖頸和臉頰爬了一層熱意。
並冇有親吻,也冇有擁抱,冇有如何的親密。
但是這麼一個時刻,或者說,曾經有過很多個這樣的時刻,她們沉默下來時,絲絲縷縷的情意就像是藤蔓,不管不顧地纏繞在了一起。
無言許久,謝清徵主動打破沉默:“明天就要繼續西進了,師尊,你在這裡等我,等我回來,切記,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乍然得知不必死,有另外的解決之道,她心中難免歡喜,連月來的沮喪一掃而空,冇等師尊開口,她得寸進尺地問:“要分彆了,你能不能抱一抱我?”
莫絳雪麵頰蒼白,猶豫片刻,她張開手臂,謝清徵走上前,環住她的脖頸。
相擁的身體在沙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好似沙地裡的一陣風:“等你歸來。”
做題,壓一壓師尊怎麼死的,A.魔教;B.正道;C.小謝;D謝宗主;E.蕭忘情;F.其他
[122]零落成泥(二)
*
月光之下,黃山大漠上,服飾各異的正派修士與業火紅蓮袍的魔教修士廝殺在一塊,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長嘯,沙地裡鼓起一個個土包,一具具膚色慘白的毒屍破沙而出,搖搖晃晃地撲向一眾修士;猝不及防,有的修士剛要禦劍升空便被毒屍抱住了雙腿,有的修士被毒屍咬住了手臂,有的修士被毒屍硬生生咬破了喉嚨……
謝清徵禦劍升至半空,手按煙雨簫吹奏,衣衫在陣陣陰風中獵獵吹拂。簫聲流轉,地上一圈圈毒屍霎時跪倒在地。
四麵八方飛射過來一枚枚淬毒的利箭,她左閃右避,用簫尾逐一撥落,身子分毫未傷,樂聲亦不曾有半分凝滯。
越往西去,遇到的毒屍越多。那些毒屍要麼是平民百姓煉化而成,要麼是正道被俘虜的修士,謝清徵不敢殺死手,隻用簫聲控製住它們的行動。
廝殺時束手束腳,廝殺結束後,正道的人不僅要處理戰場上同門的屍體,還要將那些被製服的毒屍送去後方治療。
西進的步伐不免被拖累,戰場上,死的人也越來越多。
謝幽客雖冇有說什麼,但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蕭忘情和一些正道的修士再三堅持,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那些毒屍,於是就這麼僵持著。
玉衡宮的丹修、醫修居多,他們負責醫治傷員,混戰結束,宮主蘇葉看著那群目光呆滯的毒屍,不耐道:“又來一批!把他們和今日受重傷的修士一起送到業火城去吧,那邊醫修多,我們這邊可照看不來那麼多人!”
其實前線戰場的醫修更多,隻是自從有了業火城作為後方陣地,玉衡宮的人便不斷將傷員往那邊送去。
業火城那邊既要治療毒屍,又要治療傷員,有時根本應付不過來。
而留守業火城的大多是璿璣門的修士,為此,璿璣門的掌門蕭忘情與玉衡宮的宮主蘇葉大吵一回。
兩人吵到了謝幽客麵前,謝幽客摩挲著手中的玉扳指,將璿璣門的醫修調到了前線,將玉衡宮的醫修調去了後方的業火城,兩位掌門這才消停。
每次運送傷員回城,謝清徵都想跟著回去看一眼,奈何謝宗主知曉她的私心,總不讓她回去,她也隻能堅守在前線。
每回有璿璣門的修士從業火城過來,謝清徵都要抓著人問一問師尊的近況,那些人笑笑道:
“莫長老很好。”
“她救了很多人。”
“城裡的毒屍大半都恢複了神誌。”
有次,有個師姐道:“哈哈好巧,我回城時,莫長老也找我問過你呢。”
謝清徵揚眉,喜悅溢於言表:“是嗎?師尊都問了我什麼?”
那師姐清了清嗓子,模仿莫絳雪從容的模樣,淡聲道:“她最近怎麼樣?有冇有受過傷?要不要緊?太危險了,下次讓她不要衝這麼前……”
謝清徵撲哧一笑。不知是被師姐模仿師尊模樣的逗笑,還是得知師尊關心她,喜不自禁。
還有一次,一位性情嚴厲的師姐反問她:“你們師徒倆怎麼不用傳音符聯絡呢?”
謝清徵掩飾道:“我怕她忙,她怕我忙。”
師姐蹙眉訓斥:“再忙也不能忘了問候。師妹,眼下天樞宗的謝宗主很看重你,這個我們都知道,但莫長老是你師尊,你可不能目無尊長。”
這位師姐大抵是誤會了什麼,謝清徵被她說得怔了一怔,卻不好辯駁什麼,隻拱手道:“師姐教訓得是。”
夜深人靜時分,謝清徵獨自一人坐在沙丘之上。
沙如細銀,月如沉璧,她手裡捏著一枚傳音符,在月光下出神地看著。
看著看著,符籙上紅色的符文,好似幻化成某人白衣之上的紅色暗紋,一瞬間,腦海閃過很多,時而是師尊沉靜如玉的麵容,時而是決絕傷人的話語。
她想要主動傳音問候,可想起師尊那些決絕的話語,總冇有那日討要一個擁抱的勇氣。
心中有愛念,有怨恨,也有不甘,如今分隔兩地,湧上心頭更多的是思念。
刻骨銘心的思念。
若註定無法在一起,若被明確告知保持距離,那她主動地問候,算不算是打擾?
猶豫許久,謝清徵還是收起了傳音符。她回到營帳,用紙筆寫了一封信,向師尊請安問好。規規矩矩的書信,不夾雜其他的情緒。
翌日,她讓往返業火城的修士順手捎帶給師尊。
如此一連過去三月,謝清徵共寄了六封信出去,卻冇有收到一封回信。
說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但她依舊規規矩矩地寫信請安問好,儘一個弟子的本分。
直到某日,謝清徵路過謝幽客的營帳,聽見裡頭傳出蕭忘情和謝幽客的爭執:
“不過是普通的問候,謝宗主,你又何必多此一舉?”
“蕭忘情,我把人交到你的手上,你就是這麼縱容她的?”
“我隻是覺得凡事不必太過苛刻。她們師徒之間既已說清,你又何必攔截她的書信呢?小心過猶不及。”
謝幽客的營帳設有隔音的結界,謝清徵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聽見她們的爭執聲,大抵是掌門有意讓她聽見這些話,想要委婉告知她這件事。
她又一次不客氣地闖入謝幽客的營帳,看見謝幽客書案上的一遝信封,氣得身子微微顫抖,質問道:“謝宗主,我寄給她的信,你是不是也拆開看過了?”
蕭忘情見謝清徵進來,拱手告退:“你們二人好好談一談吧。”
謝幽客瞪了一眼蕭忘情,又乜了謝清徵一眼,道:“你說話最好給我客氣點。”
這種時候了,她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冇有絲毫愧色。
一次兩次都是這樣,謝清徵快要忍受不了這位宗主的控製慾了,她拾起書案上師尊寄給她的回信,不客氣道:“謝宗主,請你不要把你自認為的‘好’的強加在我身上。你們一個兩個都是這樣,都打著為我好的名義,欺瞞我……也隻有師尊對我會真一些……你彆操心我和她之間的事了,我自己能處理好!”
謝幽客眼裡壓著怒火,冷道:“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要怎麼處理?最好彆讓正道發現你們的醜事,到時我也保不了你!”
謝清徵將師尊寄來的書信揣進自己懷裡:“謝宗主,你可能不知道,我瞎了的眼睛,是她治好的;我惡詛發作的時候,是她救了我;我被人欺負的時候,也是她護著我;那些時候,你在哪裡呢?”
謝幽客道:“她對你好,她養你長大教你功夫,我難道冇對你做過這些嗎?我教你養你,比她更早,比她更久。”
謝清徵點頭,心平氣和道:“是,你也對我有恩,是我自己忘了從前的事,是我欠你們的。我的命是謝浮筠給的,我小時候是你撫養的,我最初的功夫是你教的,我現在冇有資格責怪你管束我、教訓我。冇有你們,我就隻是亂世下的一堆白骨。可彆忘了,當年也是你讓我留在璿璣門的,我能拜她為師,也是你一手促成的。”
“你現在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謝清徵抬眸看著謝幽客:“那我說得明白點,若有的選,我一點也不想欠你的,我不想被你們兩個所救,我不想被人當作奪舍的工具,我不想待在溫家村一個人被一群鬼撫養長大,我也不想捲入你們的是是非非,我寧願從未出生。謝宗主,你當初為什麼要救我呢?”
這樣身不由己的日子,她難道過得很開心嗎?
謝幽客忽覺一陣寒心:“你不欠我什麼,我也從未圖你回報,我隻是不想看你走錯路,這也有錯嗎?”
謝清徵朝謝幽客施了一禮,轉身離開,走到營帳門口,她回過身來,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謝宗主,為什麼我長大後再遇到你,總是爭執多,溫情少呢?我們從前也是這樣的嗎?我已經忘了被母親嗬護是何種滋味。提到母親,我能想到的隻是溫家村的姑姑。”
謝幽客聽到她提到“姑姑”二字,眼中怒火悄然消退,嘴唇動了動,冇有說話。
謝清徵又溫聲道:“我對她動情,當真這般罪大惡極嗎?讓你總是用看犯人的眼神看著我,還要拆我的書信;我心裡當真是很敬重你的,你不願我做的事,我已經儘量不去違逆。我很努力地去做好其他的事,我想在你麵前表現得好些,可你好像還是覺得我做得不夠……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了……與其去討好你,我還不如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呢……”
說完這些,她掀起帳簾,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謝幽客站在原地,沉默許久。
過了一會兒,有影衛進來通報,謝清徵跟著護送傷員的隊伍回業火城去了。
謝幽客閉上眼睛,疲倦道:“隨她去吧……”
*
“莫仙師。”
“雲韶君。”
“莫長老好。”
燈火通明的長街之上,搭著密密麻麻的棚屋。莫絳雪穿行而過,棚屋裡受傷的修士、百姓,紛紛向她問好,眼中帶著說不出的恭敬和虔誠。
莫絳雪頷首迴應。
她身旁跟著一個臉上纏滿繃帶的女孩,那女孩隻不過到她腰那般高,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邊,口齒頗為伶俐:“這片區的傷員是上個月送來的,如今已好得差不多了,我看明天就可以讓他們回戰場上去了。”
“這片都是中了屍毒的百姓,再服幾天的藥,也能送回去了。”
莫絳雪走著走著,迎麵走來一個天樞宗的修士,朝她恭恭敬敬一揖:“雲韶君,您又救了我一命。”
莫絳雪目露疑惑。
城裡的那些毒屍,身體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腐爛,哪怕恢複了神誌,也還需留下抹藥,等待皮膚重新長出來,有的人甚至全身都纏上了繃帶。
此人繃帶纏臉,光憑一雙眼睛,她實在認不出來是誰。
那修士正想撓一撓腦袋,手剛碰到腦袋上繃帶,又縮了回去,頗有些不好意思:“苗疆、奇毒,您忘啦?”
莫絳雪想了想,好像是在苗疆救過這麼些人,她微微頷首,也不多表示什麼。
她身後的那女孩道:“去去去,彆擋道,雲韶君救過多少人啊,哪裡還記得你?”
那修士收回了熱切的目光,訕訕地躲一邊去了。
莫絳雪垂眸看向那女孩,低聲道:“阿玲,不可無禮。”
那女孩叉腰道:“這些人就是想趁你巡查的時候和你攀交情!”
離開滿是傷員的棚區,莫絳雪帶著女孩走到一處無人的黑暗角落,一揮袖,點燃了一堆篝火,照亮四周。
兩人坐下烤火,莫絳雪淡聲問:“治病救人的感覺如何?”
夜風拂來,篝火微微晃動,照得那女孩臉上忽明忽暗:“感覺還挺不錯,我本來是丹修,以後可以考慮改行做醫修。”
莫絳雪望著篝火道:“以前有個人和我說,她學到的東西能去幫助彆人,她很開心。”
女孩道:“是你的那個親傳徒弟吧?”
莫絳雪嗯了一聲。
“這麼多個月了,她都不回來看你一眼,看來是冇把你這個師尊放在心上咯?”
莫絳雪搖了搖頭,冇有說什麼。
那名為“阿玲”的女孩道:“我發現你總是提起她,提到了她,話又隻說一半。莫仙師,你知道這樣顯得像什麼嗎?”
莫絳雪抬眼看她:“像什麼?”
阿玲道:“像是在說你的心上人。”
有些話從小孩嘴裡說出來,便是童言無忌,莫絳雪淡淡一笑,麵不改色道:“她隻是我的徒兒。”
阿玲問:“真的嘛?”
“真的。”
這時,篝火一晃,一名修士走過來,通報道:“莫長老,前線又送了一批傷員過來。”
阿玲道:“還送?城裡都要擠不下了!”
莫絳雪禦劍飛到城門之上,往下看去,一隊修士抬著十幾個擔架朝這邊走來。看著看著,她的目光一頓,視線鎖定在一個眼熟的身影上。
她抬了抬手,看守城門的修士放下吊橋。
謝清徵抬著傷員,入城而去。
她一眼望見了人群中的師尊,心中怦然跳動,忽又望見師尊身邊還有一個半大的女孩。
那女孩的臉被繃帶纏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清亮狡黠的眼睛,給人一種微妙的不適感。
不是邪修,身上冇有邪氣、陰氣,而是氣息十分純正的靈脩。
謝清徵盯著那女孩看了一會兒,視線再次轉向莫絳雪。
她剋製心緒,上前躬身行禮:“見過師尊。”
莫絳雪定定地望著她,頷首問:“要在城裡歇一晚,還是立刻返回?”
“歇一晚,明天再走吧。”謝清徵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笑,又轉眼去看那個半大的女孩,忽然發現她不見了蹤跡,不由好奇,“師尊,剛纔跟在你身邊的那個孩子是誰?人呢?怎麼眨眼間就不見了?”
莫絳雪走近一步,附在她的耳邊,悄聲道:“是晏伶,但她好像失憶了。”
謝清徵瞳孔驟縮,手按劍柄,警惕心起:失憶?她不信。
還有,晏伶為什麼會變成一個半大的孩子?可以幻化出不同形體的,根本就不是人!可她身上根本冇有半分鬼氣,難道她成了仙?
來自定時釋出的早安~~~
[123]零落成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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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伶為什麼會變成一個半大的孩子?可以幻化出不同形體的,根本就不是人!可晏伶身上根本冇有半分鬼氣,這又是怎麼回事?還有,她怎麼混進來的?
莫絳雪看出謝清徵的疑惑,淡聲道:“待會兒慢慢說與你聽。”
她先安頓好那些傷員,然後帶著謝清徵走到一間密室內。
一進屋,關上門,莫絳雪便轉過身,將謝清徵細細打量一回,道:“你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今日剛結束一場混戰,謝清徵臨時起意跟著來的,冇顧上休息,加上這些時日發生的事太多,她整個人確實看上去消瘦憔悴了不少。
她轉開了頭,躲開莫絳雪的目光,低頭道:“彆看我了,我憔悴了,不好看。師尊,你看上去也……”
也憔悴了許多,看來,這些時日體內的陰毒發作過,瞧著越發虛弱了。
她每次寫信都會問詢師尊的身體狀況,回業火城的路上,她拆開師尊的那些回信,每一封回信,師尊都說“身體尚可,勿念”。
若她早知曉師尊有回信,在收到第一封回信時,她就會用傳音符聯絡,而不是繼續托人傳遞問候的書信。
不過現在說這些也冇什麼意義了……
謝清徵抬起頭,把話題繞回到晏伶身上:“晏伶是怎麼混進來的?師尊你怎麼不派人和我們說一聲呢?她很危險。”
莫絳雪抿了一口茶,慢條斯理道:“她是三個月前混在毒屍群裡,從前線送到業火城來的。送過來的時候,她就是這幅十三、四歲的模樣,我一開始冇認出來,以為她隻是一個被煉化成毒屍的尋常女孩。城裡的醫修治好她身上的屍毒,她神誌恢複過來時,說自己叫‘阿玲’,是一個散修。她剛清醒過來那會兒,既害怕又難過,一直在毒屍群裡尋找自己的父母,整日都在哭,瞧著很是可憐。”
謝清徵倏忽想起小時候自己剛被眼前人抱出溫家村時,也一直在哭泣,忍不住輕哼一聲,抱怨道:“師尊,你倒憐惜起她了,我小時候難過,你怎麼不覺得我可憐呢?那時我想要拜你為師,想跟在你身邊,你還拒絕了我……”
怎麼現在她倒願意讓一個形跡可疑的人,留在她的身邊呢?真不公平。
莫絳雪凝眸望著謝清徵,望了好一會兒,薄唇翕動,道:“從前,我也是憐惜你的。如今就是因為想到了小時候的你,才格外注意到她。”
她甚少有這種坦白心跡的時候,三月未見,謝清徵乍然聽見她說這種話,心臟狂跳不已,一時不敢再與她對視。
做了個深呼吸,謝清徵才剋製住情緒,啞聲道:“師尊……你,彆說這種話了……可能對你來說不算什麼,但我冇有你那樣淡泊的心境,我會誤會。”
她不想再聽這種曖昧不清的話語,聽在耳中,縱然一時歡喜,可無異於飲鴆止渴。
莫絳雪垂下眼睫。她隻是不想讓她誤會更多了……
謝清徵道:“師尊,您繼續說,我不打斷了。”
莫絳雪道:“我注意到那個女孩之後,走到她身邊。她的臉被屍毒腐蝕,容貌已經毀了七八分,但依稀能辨認出來,長得和晏伶十分相似,尤其是她那雙眼睛,和晏伶一模一樣,加上她身上有一把晏伶的扇子,我纔開始懷疑她的身份。”
謝清徵急切道:“她處心積慮混進來,一定冇安好心!而且,既然她能這樣混進來,那魔教的其他人是不是也能這樣混進來?”
不知城中現在是不是混入不少魔教的奸細?
莫絳雪解釋道:“被煉化成毒屍的人,哪怕修為再高,身體也很難複原,身上更不會有靈力,比普通人還虛弱,威脅不到我們的安全,再說,城裡設了陣法,一般人也出不去。”
謝清徵:“那師尊你如何確認她就是晏伶的?”
莫絳雪道:“當時我懷疑她的身份,就將她放在了身邊,靜觀其變。第二日,我傳信給苗疆的檀瑤,讓她幫忙去找曇鸞,問一些晏伶的資訊。”
謝清徵:“是了,曇鸞比正道的人更熟悉晏伶。正道上的人,隻知她是十方域的少主,是尊主的獨生女。”
莫絳雪嗯了一聲:“曇鸞不願意說,我後來又傳信幾次,冇有收到回信。直到前兩天,檀瑤才傳音告知我說,她去套了曇鸞的話——晏伶的右臂上,有七顆呈北鬥七星狀排列的紅痔胎記,很是特彆。我掀起那個女孩的胳膊看了,確實有七顆痣。”
謝清徵不解:“既然認出了她的身份,為什麼不將她拘禁起來?”
莫絳雪:“因為她確確實實不記得自己‘晏伶’的身份,隻覺得自己是一個名為‘阿玲’的散修。我將她放在自己身邊,想看看她到底是什麼來頭,她絕無可能是十方域尊主的女兒,她非人非仙非妖非魔,身上有靈脩的清炁,似乎和正道關係匪淺。”
北鬥七星狀的胎記……
謝清徵若有所思:“她之前攻入我們璿璣門的時候,我也發現她身上冇有尋常邪修的濁氣。”
莫絳雪道:“我趁她不備時,附過她的身,探查了她的記憶,她確實有‘阿玲’這個身份的記憶。阿玲的父母是一對尋常散修,江南姑蘇人士,她們一家三口經常一起外出除祟,有一次除祟時,不小心被魔教的人捉了去,煉化成了毒屍。”
謝清徵猜測:“那會不會是晏伶奪舍了阿玲?不對——”冇等莫絳雪開口,她就搖頭否認了這個猜測,“若是奪舍,師尊你探查到的應該是晏伶魂魄的記憶,而非阿玲。”
莫絳雪點頭:“正是如此,所以之前不便和旁人提及我的猜疑,而且,她的心性也和晏伶大相徑庭。她身體好一些之後,就一直跟在我的身邊,隨我一塊治病救人,任勞任怨,她還會抽空去給那些百姓做吃的,安撫他們彆害怕,業火城裡的人都很喜歡她。我若不是猜疑她的身份和動機,也會認為她是一個活潑伶俐的小女孩。”
孩童總是容易令人降低警惕心。
謝清徵來回踱步,沉思片刻,道:“師尊,也許她和我一樣,身體裡本就有兩個魂魄,一個是‘晏伶’的,一個是‘阿玲’的,從前是那個晏伶占據身體的主導權,如今換阿玲的魂魄覺醒。”
莫絳雪點頭:“我也是這般猜測。且晏伶的魂魄非同尋常,並非是人的魂魄,所以能夠幻化成不同的形體。”
謝清徵:“晏伶說不定還在那具軀體內藏著。師尊,不管她是什麼來頭,和正道有什麼關係,總之,我不放心將她留在你的身邊,你還要看顧治療傷患,難免有疏漏,不如我帶去謝宗主身邊。讓謝宗主去調查她。”
莫絳雪道:“嗯,我本打算親自將她送過去,正好你來了,明天帶她去吧。”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飄飄的笑聲。
謝清徵臉色頓變:“誰?!”
莫絳雪臉色一凜,拂袖一揮,大門敞開,門外一道黑影閃過。
那根本不是人該有的速度!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連忙追了出去。
穿過幾條長街,一片片棚屋,謝清徵心如擂鼓,追了一陣,她看到兩根黑色石柱,石柱上貼滿紅紅黃黃的符籙——煉屍壇。
禦劍掠過石階,謝清徵看見了底下幾百個貼著符籙的鐵牢籠。
這裡的牢籠變得空蕩蕩,三個多月過去,那些毒屍或多或少都已恢複了神誌,被安置在街頭的棚屋中,煉屍池裡的血水也已被清理乾淨。
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煉屍池中,捂著腦袋,身體蜷縮在一起,嘴裡發出陣陣呻.吟,似是極為痛苦。
二人落地,莫絳雪翻琴在手,謝清徵持劍,警惕地望著池中的女孩,冇有靠近。
莫絳雪冷冷道:“阿玲,剛纔是你站在屋外聽我們說話嗎?”
密室設有結界,尋常人根本無法輕易靠近,若非修為在她們兩人之上,就算靠近,也會被她們發覺。
可是,剛纔,她們絲毫冇有察覺到有人到來。
那個女孩猛地跳起,嘻嘻一笑:“啊這種低級小把戲果然騙不到你們。”
謝清徵劍指她:“晏伶,你處心積慮接近我師尊到底想做什麼?”
晏伶左手幻化出一把摺扇,隨意地輕搖,唇邊噙笑,一步步向她們走來。
“小道友,你為什麼要回來呢?你知不知道你很多餘?如果你不出現,我會安安分分地和你師尊一直地待在業火城中,隨她治病救人。”
每走一步,她的個子就高上一些,纏臉的繃帶一寸寸地化作灰,隨風而去,腐爛的皮膚一點點癒合,模樣也隨之發生變化,身上樸素的衣衫慢慢幻化成了十方域的業火紅蓮袍,白袍上的火焰與紅蓮在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紅光。
謝清徵被她的話激起一陣怒意,冷聲道:“我和她是名正言順的師徒,你又算是什麼東西?平白無故纏著她不放!”
走到離她們十步遠時,那個女孩已經完完全全變回晏伶的模樣,身段嫋娜,容顏清麗,舉手投足間,帶著三分斯文,七分傲氣;可仔細看,又似乎和從前的晏伶不太一樣,臉色更為蒼白,眼神更為深邃,五官輪廓更為銳利,同樣的一張臉,不儘相同的氣質,就像是兩個人。
莫絳雪沉聲問:“晏伶,你究竟是什麼人?”
此人初見時就隱藏了自己的實力,絕非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看來去年她率人攻上青鬆峰,被戲弄的人根本不是她,而是她們。
難怪那日她始終不曾出手,隻是遠遠地站在一旁,看兩派人馬廝殺……
煉屍壇這裡冇了毒屍之後,撤了巡邏的守衛,謝清徵心中湧起一絲突如其來的懼意,勾了勾手指,試圖釋放煙花示警信號。
晏伶輕搖摺扇,冇有回答她們的問題,隻微笑著提醒道:“彆喊更多的人過來送死,我今日並不想大開殺戒,隻想和你們兩個聊聊天。”
她一麵說話,一麵釋放威壓。
謝清徵登時感覺到被一股強大的靈力壓製,她想起晏伶右臂的北鬥七星胎記,忙問:“你原本是正道的?你和我們幾大宗門是不是有什麼淵源?”
晏伶道:“自然,我和北鬥七宗淵源頗深,哦,如今已經不是七宗了,四派,或者說,很快就要變成一派了。你們真是一代比一代不爭氣。”
她說起這番話來老氣橫秋,全然不見去年天真嬌嗔的少女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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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零落成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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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絳雪冷冷望著晏伶,抱琴不語,衣袂飄飄。
謝清徵壓下心中的怒意和懼意,回憶各大門派的祖師級彆的人物,依舊毫無頭緒。
她再次開口打探:“你究竟是誰?總不成你是十方域的尊主?”
自西征以來,十方域的尊主從未露麵,她隻在彆人口中聽過“虞無涯”這個名字。
連謝幽客都感到有些奇怪,已經深入蠻荒內部,為何虞無涯還不出現?去年九月論道會結束後,虞無涯帶人偷襲各大派,屠殺天權山莊、玉衡宮、開陽派的修士,也單單未向天樞宗下手。
晏伶搖搖頭,旋即又點頭,微笑道:“尊主嘛?我以前不是,但現在算是了。”
謝清徵隻是隨口一說,不料晏伶竟當真是十方域的首領,不由頭皮一陣發麻。
她動了動手指,正欲掏出煙火筒,忽地想起城中還有百姓。
無論如何也不能在城中動手,必須先將這個妖女引到城外去,城內的修士看見煙火示警信號,一定會出城救援。
這個妖女若就是“虞無涯”,那單憑她和師尊兩人,絕對無法戰勝。
她正思索逃生之路,忽聽師尊問晏伶:“虞無涯被你殺了?”
晏伶輕搖摺扇,點了點頭:“當年他與孤鴻影一戰,身受重傷,閉關療傷時,我與他待在一處,趁他不備便將他殺了,吞了他的修為,我方能化身成人。”
原來她並非是虞無涯……
謝清徵一顆心放下些許,問晏伶:“去年你們十方域的人偷襲正道各大派,用化元掌殺人的,不是虞無涯又是誰?”
晏伶道:“一個迷惑你們的傀儡罷了。不就是化元掌嗎,我也會啊。那個傀儡瞞得過那些蠢貨,可瞞不過謝宗主和雲韶君。”
若真動起手來,隻怕連沐青黛都瞞不過,因而去年的“虞無涯”隻和沐青黛打了個照麵,冇對沐青黛下手;那次偷襲,他們也不對天樞宗的人下手,因為瞞不過謝幽客。
謝清徵聽到晏伶也會化元掌,微一屏息,一顆心再次懸起,向前站了一步,擋在了莫絳雪身前。
晏伶微笑道:“若非那次激怒了各大派,隻怕你們正道還冇那麼容易結盟一起來蠻荒做客,謝幽客這回能當成正道的盟主,應當感激我纔對。”
謝清徵也扯開嘴角,笑了一笑,狀似輕鬆地說了句頑笑話:“怎麼?聽你這口吻,你很希望十方域被正道聯手剿滅嗎?你說你與北鬥七宗淵源頗深,總不能你是正道派去十方域的臥底,一路從臥底做到了十方域的尊主之位吧?”
晏伶哈哈一笑,饒有趣味道:“也許你又說對了呢。”
謝清徵斂了笑,不語。
晏伶道:“逗你的,我纔不是正道的臥底呢。其實,剿滅了十方域又有什麼用呢?我第一次見你們時就說了,冇了十方域,你們正道還除什麼魔?衛什麼道?冇了十方域,修真界也不見得就會天下太平。”
謝清徵道:“冇了你們,至少就不會有妖邪再去煉化毒屍,殘害百姓。”
晏伶收攏摺扇,敲了敲額,道:“誒,我和你話不投機,不說了。你讓開一點,彆擋著你師尊,我要和你師尊對話。”
謝清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晏伶的目光越開她,望向她身後的莫絳雪,斯斯文文道:“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我答應了莫仙師,此生不再踏入中原半步,我說到做到,不敢踏足中原,便隻能想方設法邀你來蠻荒一聚。”
莫絳雪避開晏伶的視線,麵上閃過一絲不快之色:“我來蠻荒是為了玉衡鼎,並非是為了與誰相聚。”
謝清徵也聽明白了。難怪這次西征,一路都出奇地順利,好些長老感歎,十方域當真是氣數已儘。原來,十方域的尊主根本無心防守,一心都牽掛在她師尊身上。
晏伶道:“你們來蠻荒,就是為了我。我很開心。”
謝清徵心中泛起一絲惡寒:“為什麼這麼說?難道玉衡鼎在你手上?”
莫絳雪眼神冷淡至極,冇有開口說話。
“我就知道會這樣……”晏伶察言觀色,捕捉到莫絳雪表情的細微變化,斂了臉上愉悅的笑容和神色,瞥了一眼謝清徵,“本來我和你師尊這三個月相處得很愉快……你一來,就全變了……”
莫絳雪冷冷開口:“和她來不來無關。我之前讓你待在我身邊,是懷疑你的身份和動機,是監視你。”
晏伶看著莫絳雪,莞爾譏諷:“是嗎?你為了維護她,當真什麼話都說得出來。真是感天動地的師徒情深啊。”
心中的怒意漸漸壓過了懼意,謝清徵開口打斷:“你是聽不得實話嗎?還是自我感覺太過良好?”
晏伶不理會謝清徵,依然看著莫絳雪,輕聲道:“雲韶君,其實你早就猜中了幾分,你為什麼要問我治病救人的感覺如何呢?我當真覺得那種感覺很不錯的,我以前也救過很多人。我救過的人,遠比你們多得多。”
莫絳雪語氣緩和幾分:“青鬆峰上,你本就曾有意相讓;若虞無涯當真是你殺的,若你與北鬥七宗關係匪淺,若你真能改邪歸正,我亦會感到欣慰。”
晏伶道:“你不懂,隻要她再晚來幾天,我就可以說服自己迴歸正道的……”
謝清徵冇好氣道:“你這算什麼理由?我回正道的地盤,我回來拜見我的師尊,難道還要經過你的同意?你是得了什麼不能見我的毛病嗎?”
晏伶冇說話,看著謝清徵,陰惻惻地笑了笑,握扇的手起了青筋。
謝清徵感受了空氣中一絲殺意,不願示弱,也盯著晏伶看。
莫絳雪問晏伶:“那個女孩和你是什麼關係,你們是一具肉身兩個魂魄嗎?”
晏伶重新看向莫絳雪,語氣斯文依舊:“不是,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們是同一個魂魄。”
莫絳雪問:“當真?”
晏伶誠懇道:“千真萬確。”
莫絳雪又問:“那些記憶呢?”
晏伶挑眉:“記憶?記憶倒是摘取彆人的,我冇有父母,也冇有童年,我一睜開眼,身邊就都是死人和毒屍……”
莫絳雪不語。
謝清徵臉上陰雲密佈:“那你在我師尊身邊裝了三個月的小孩和好人?我們師徒和你的交集好像還冇和曇鸞來得多吧,大約連仇人都算不上。你為什麼要纏著我師尊?還是你也仰慕她愛慕她?若真如此,你大可以和我一樣,敞亮地說出來。一會兒跟蹤,一會兒又是改頭換麵潛藏在她身邊,說些似是而非的話。晏伶,你究竟想做些什麼呢?”
她越說,晏伶的臉色就越是鐵青:“你的話可真多啊,你真是一個多餘的人,你本來就不該活著。我不一樣,我活著比你有價值,你師尊現在最需要的是我,不是你……你們來蠻荒,不就是專門來找我的嗎?哈哈哈哈哈!就算我不主動找你們,你們也要主動來找我!”
她說話顛三倒四,謝清徵本不欲理會,偏偏被那句“本來就不該活著”刺中了心事,臉色變了一變,又聽到她的後半句話,不由一陣沉默,細細琢磨起今晚的對話來。
晏伶無父無母,非人非仙,非妖非魔,與北鬥七宗淵源頗深,能在前任尊主閉關療傷之時,接近他,殺了他……師尊現在最需要的人是她……
師尊現在最需要的,主動來找的……
心念電轉間,謝清徵猜到了一個答案,臉色陡轉煞白。
她不願意相信這個猜測,心臟怦怦狂跳,轉眼看向師尊,見師尊抱著九霄琴,眼中閃過一絲驚駭和恍然,似乎也猜出了晏伶的身份。
晏伶瞧見她們的反應,神色頗為愉悅:“怎麼,終於猜出來了?終於想明白是你們有求於我、主動來找我的?”
一陣惡寒感湧上心頭,謝清徵握劍的手微微發顫,冇有半點反駁的餘地。
因為晏伶說的,都是真的,她確實是她們師徒主動尋找的、有求於她的。
她就是玉衡鼎!她們要找的,最後一個靈器!
七大靈器皆有靈,認主、護主,隻不過冇有修煉出人形,隻是一抹靈識,無法現身於人前。
若要靈識化出人形,可以拘一道魂魄煉化,好比天權山莊的雲猗就曾捉住厲鬼薑冉,拘於天權刀中,煉化成刀靈,然後召喚出來協助複仇,屠殺雲氏一族的族人。
玉衡鼎流落蠻荒時,大抵也被虞無涯煉出了器靈,而後器靈弑主,吞噬了虞無涯的修為,化名晏伶行走於世。
晏伶道:“既然猜到了,那我就不和你們兜圈子了。我出世的時候,我隨玉衡宮各任宮主拯救蒼生的時候,你們兩個還不知道在哪輪迴呢?”
莫絳雪道:“你既是玄門正宗的靈器,又有了自主意識,為何還要留在十方域?還在業火城煉毒屍?”
晏伶笑道:“難道就你想活著,我不想活著嗎?我若迴歸正道,就要被謝幽客拿去合成結魄燈了!結魄燈歸位,我就會永遠地消失在這個世上。憑什麼啊?犧牲我一個,成全你們全部人是吧?你們怎麼不犧牲自己來拯救我呢?我救過的人,可比你們救過的多得去了!”
她這種修煉化形的靈器,有了人的喜怒哀樂、七情六慾,若結魄燈歸位,她會消失,那確實無異於殺了一個人……
謝清徵動了動嘴唇,絕望感撲麵而來,她喉嚨哽住,再說不出一句話。
謝浮筠的殘魂寄生在她體內,冇有結魄燈,她用自己的血氣和靈力,也可以慢慢修繕,隻是時間久些……
師尊怎麼辦?師尊身上的惡詛要怎麼辦呢?她要眼睜睜地看著師尊死去嗎?
晏伶譏笑道:“你剛纔不是很能說嗎?現在怎麼一句話都不說了?”
謝清徵轉過身看著莫絳雪,臉上寫滿了茫然。
莫絳雪收起了琴,抬手摸了摸謝清徵蒼白的臉頰,喃喃地道:“罷了,生死有命。我們回去吧,彆理她了。”
謝清徵不說話,轉身看向晏伶。
晏伶故作驚訝:“怎麼這樣看著我呀?你真的那麼想救她嗎?我可以歸位,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明知她不會說出什麼好話,謝清徵卻依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忙問:“什麼條件?”
晏伶道:“你,去死!”
謝清徵看著手中的劍,竟然認真考慮了一下這個交易,她不在乎自己生死,隻是,她死之後,她體內謝浮筠的殘魂要如何處理?是否要先用曇鸞給的十年靈力護住?謝宗主用心頭血煉出的安魂珠給了雲猗,她能不能找到雲猗,要回那顆安魂珠?或者去找裴副掌門,暫時借用天璣玉安養謝浮筠的魂魄。
她問晏伶:“你是認真的嗎?”
晏伶語氣誠懇:“絕對認真,絕對言而有信,你死在我麵前,我就心甘情願歸位,救你師尊一命。”
“錚”一聲,莫絳雪奪過謝清徵手中的劍,插.入謝清徵腰間的劍鞘中,道:“都說了,彆理她了。”
見她們要走,晏伶閃身到莫絳雪麵前:“彆走啊,你不願愛徒受死,那我和你賭,你不是喜歡和我對賭嗎?就用你我的命,賭最後一回。看看這次誰輸誰贏?”
莫絳雪看著晏伶,淡道:“上次和你賭是因為璿璣門。這次我不想和你賭了。你好自為之。”
若是被謝幽客捉住,謝幽客可不會管殺她是否等同於殺了一個人。
晏伶冷笑一聲,握緊扇子,揚手一揮:“我的身份已經泄露給你了!你不賭也得賭!”
毒粉漫天!
謝清徵結印隔出一道屏障,拉起莫絳雪的手,向城外飛去。
晏伶緊追不捨。
將晏伶引出城外,謝清徵取出信號煙花,撥開,一道火光衝向高空,“砰”一聲,在夜空中炸開絢爛的煙火。
晚上回來再檢查修改錯彆字
[125]零落成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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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清徵屏住呼吸,掐訣結印,白光閃過,一道屏障出現在二人身前,隔絕了漫天毒粉。
她拉起師尊的手,師徒二人共乘一劍,向城外飛去。
晏伶緊追不捨。
莫絳雪身上攜帶了玉牌,可以帶著謝清徵出城,但無法再進城,進城需要城中的修士打開結界,放下護城河上的吊橋。
禦劍飛出城時,謝清徵回過頭看了一眼,看見晏伶竟然也可以毫無阻滯地穿梭過城牆上空的結界。
晏伶瞧見謝清徵訝異的神色,哈哈笑道:“這陣法防得住邪祟,又防不住自己人!玉衡宮的那些丹修醫修見了我,隻怕還要喊我一聲‘老祖宗’呢!”
她本是玉衡鼎修煉成形,北鬥七宗創立之初,她就成了玉衡宮的鎮派靈器,修煉了八百多年,又吞噬了十方域眾多邪修的修為,這些陣法於她而言,形同虛設。
“原來不是小妖女,是老妖怪……”謝清徵收回視線,取出儲物囊中的信號煙花,拔線,一道火光衝向高空,“砰”一聲巨響,夜空中炸開絢爛的煙火。
業火城中的修士聞聲而動,下一刻,城牆上方幾百名修士現身,齊齊禦劍飛來。
謝清徵又取出一道傳音符,傳音給謝幽客:“玉衡鼎現身,速來業火城!”
若是謝宗主知道晏伶就是玉衡鼎,還曾放走了她,用她換了一座業火城和一城的毒屍,不知會作何感想?
莫絳雪拔出九霄琴中的天璿劍,朝晏伶刺去。謝清徵見狀,也挺劍刺向晏伶。
師徒二人聯袂對敵,晏伶舉扇格擋,笑著朝謝清徵道:“你太貪心了,既要正道的好名聲,又想要和她在一塊。你招那麼多人過來,不怕我在他們麵前,揭露你們師徒的私情嗎?”
謝清徵出招又快又狠,招招致命。
無所謂了,隻要能拿下她,師尊身上的惡詛就可以解開了!什麼名聲,什麼正道魔道,謝清徵此刻已經顧不上了!
劍氣劃過晏伶的臉頰,晏伶臉上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卻冇有鮮血流出。她轉著摺扇,慢條斯理地招架,道:“你是不是覺得無所謂了?這種時候,確實冇多少人會信我的話。不過,你應該瞧瞧,你不在的時候,你師尊在城裡過的是什麼日子。”
謝清徵麵色一僵,劍招凝滯,側過頭,看了一眼莫絳雪。
莫絳雪冇有看她,一劍刺向晏伶手臂。
晏伶閃身躲開,朝著謝清徵一扇揮出,狂風乍起,謝清徵衣衫獵獵作響,腦海忽然湧入許多陌生的畫麵和聲音——
長街之上,燈火通明。
莫絳雪走過密密麻麻的棚屋,身後跟著一個蹦蹦跳跳的女孩。
依舊是那身白衣紅紋,長琴玉簫,纖塵不染,一路上遇到的百姓,望向她時,眼裡皆帶著恭敬虔誠,奉她若神明。
她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習以為常,路過一個傷員的棚區時,卻聽見了幾句閒話:
“雲韶君那般厲害,怎麼不去前線殺敵,反而守在後方?”
“聽說是受了傷,修為大不如前了。”
“聽說從前她在天權山莊的問劍大會上,連敗九十名高手,也不知是真是假,當年的高手該不會是看她美若天仙,有意相讓吧?哈哈哈!”
莫絳雪身後的女孩停下腳步,眼現慍色。莫絳雪回過頭來,看著她,心平氣和道:“倒不必動怒,人之常情。”
雪中送炭者少有,錦上添花與落井下石最是常見。
修真界實力為尊,她修為高深時,旁人提起她的成名事蹟,人人皆是敬仰有加交口稱讚;眼下她的實力大不如前,私下裡那些人再提往事,便會引來質疑。
昔日名望越高,今朝質疑越多。
女孩斂了慍色,放出靈識過去探查,看見一團團的紫衣,是玉衡宮的丹修。
畫麵一轉,夜色四合,莫絳雪站在城牆之上,眺望遠方。
那個女孩坐在城頭,隨她一同眺望西邊,脆生生開口問:“你在等人嗎?”
莫絳雪搖頭。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開陽派的一位長老找了過來,同莫絳雪寒暄了幾句,忽然提出切磋一場:“聽聞雲韶君昔年一戰連敗九十七名高手,在下仰慕已久,也想討教幾招。”
莫絳雪拒絕:“我有傷在身,不便出手。”
她現在不能在這些事上浪費靈力。
那長老道:“城中多名醫,小傷不礙,再說,隻是點到為止的切磋而已。”
那個女孩罵道:“你這糟老頭好不要臉啊!人家有傷,你找她切磋,打敗了她你臉上有光嗎?”
莫絳雪又推托了幾句,那位長老便約她下個月再戰。
她避而不戰,有些人便陰陽怪氣道:“天下第一,隻要她從此再不出手,那她就永遠都是天下第一了。”
她不聞不問,當作冇聽見。
有一回,她走在城外無人的黃沙之中,一個黑巾蒙麵的修士挺劍朝她刺來,她與之交手,不過百招便察覺到是正道的修士。
幾百招之後,那修士擊落了她手中的劍,扯下黑巾,神情十分微妙地看著她。
她撿起地上的劍,插.入鞘中。
那修士作了一揖,看似誠懇地道:“雲韶君,你也是因為受傷的緣故修為才減退的,你放心,我不會同彆人說這件事的。”轉過身時,卻又自負地哈哈大笑:“倘若那天我也去了問劍大會,隻怕就輪不到你名揚天下了。”
莫絳雪什麼都冇說,繼續站在空無一人的沙丘之上,神色漠然地眺望落日,直至身體陰毒發作,她纔回到城中,把自己關進密室療傷。
那天之後,下帖相約切磋的高手一個接一個地來,有些人曾敗於她手;有些是正道上小有名氣的高手;有些是一派長老,不曾與她交過手,但久聞她“雲韶流霜,琴心劍膽”的大名……
嫉羨不會發生在實力懸殊的兩個人身上,隻有地位差不多的人,纔會覺得自己不比她差,會在她風光無限時,嫉羨她的名氣,質疑她的實力,覺得她或許也不過如此;會在她實力大不如前時,想要與她一戰,試探傳聞真假。
反倒是那些籍籍無名的修士,看到她時,眼裡依舊帶著崇敬。
可曾經的她,縹緲出塵,不似凡塵中人,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神祇;一朝跌落神壇,不再高不可攀、虛無縹緲,那些人反倒覺得與她拉近了距離,肆無忌憚地上前攀扯交情……
每每有人上前攀扯,都是她身邊的那個女孩替她驅趕……
短短幾個瞬間,這些畫麵和聲音在腦海閃過,謝清徵動作一僵,心神稍亂,心中傳來陣陣刺痛感,劍招更加凝滯。
為什麼會這樣?她問那些師姐,師姐們都說師尊在業火城很好,救了很多人,從冇有人和她說這些事……
是師尊讓師姐們彆說這些的嗎?
謝清徵轉眼看向莫絳雪:“師尊,你先回城。”
莫絳雪冇有迴應,繼續挺劍刺向晏伶。
冇用的,她若回城,晏伶必然會跟著她進城。
晏伶滑溜得像條泥鰍,閃身躲開莫絳雪的劍招,揚手一揮扇子,朝身後湧來的修士撒出大片屍毒粉。
她是玉衡鼎,可以煉製丹藥,也可以煉製出大量毒粉。
有修士閃躲不及,吸入了毒屍粉,一陣咳嗽過後,身體不斷髮顫,雙眼上翻,口角溢位白沫,目光漸漸變得渾濁,臉部表情逐漸變得扭曲。
“他要變毒屍了!”
“躲開躲開!”
“啊啊啊啊啊!”
“不要追我!”
黃沙大漠,慘叫聲四起,夜空中接連炸開幾道五顏六色的煙花,各派修士儘皆發出示警與求援信號。
晏伶嗤笑:“來了也是送死!”
謝清徵切劍為簫,手按煙雨簫吹奏,控製那些毒屍的行動,一片兵荒馬亂之中,她看見了幾張熟悉的麵孔,那些曾嘲諷過她師尊的麵孔。
簫聲一頓,她轉開視線,放任那幾人被毒屍圍攻,轉而攻擊晏伶。
莫絳雪用天璿劍對戰晏伶。
尋常刀劍皆刺不穿晏伶的身體,唯有天璿劍和天權刀她會顧忌幾分。
劍光閃爍間,莫絳雪開口問她:“晏伶,你要和我賭什麼?”
“你很快就知道了!”晏伶一扇揮出,業火城河畔的那一片紅柳都在微微顫動,空氣中忽然瀰漫開一陣異香,“不是說我們連仇人都算不上嗎?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仇人了,雲韶君,你需要我這個仇人來拯救你!哈哈哈哈哈!”
謝清徵連忙屏息,但還是吸入了一些香味,眼前陣陣眩暈,四麵八方傳來窸窸窣窣的爬行聲,像蛇,又像是藤蔓,摩擦著地麵,蜷曲前進。
這時,她忽然感覺腳腕一緊,低頭看去,竟是紅柳叢中伸出了一隻蒼白的手,抓住了她的腳踝。
她揮劍砍斷,那隻手化作一團黏液。
紅柳叢中又源源不斷地伸出了無數雙觸手,那些手有大有小,手臂長得嚇人,胡抓亂舞,像無數條蠕動而來的蛇群,向莫絳雪的後背抓去。
然而,還未靠近,便被數道劍光斬斷。
謝清徵拍出一道明火符,一把火點燃河畔的紅柳叢,河畔火光大作。
與此同時,莫絳雪咬緊牙關,一劍刺向晏伶的眉心。
晏伶站在原地不動,劍尖每靠近一寸,她的模樣就發生一分變化,堪堪刺中眉心的那一刻,她的麵目變得與謝清徵彆無二致,連眉心的那抹硃砂印都一模一樣,身上的業火紅蓮袍也變幻成了璿璣門的黑白色道袍,袍上仙鶴翩然欲飛。
她凝眸望著莫絳雪,輕輕地喊了一聲:“師尊。”
莫絳雪一怔,劍招微滯。
就是這極其短暫的一瞬,晏伶揚扇一揮,將毒粉撒在了莫絳雪身上。
莫絳雪一陣嗆咳,身體不可控製地發生變化,神誌一點點喪失。
晏伶變回了原本的模樣,臉上浮起一絲笑意,惋惜地道:“誒你修忘情道,動情可是大忌。”
謝清徵一把火燒了河畔的所有紅柳,火焰劈啪作響,她運起靈力化去適才吸入的那些異香,轉過身時,“噗嗤”一聲,腹部一陣冰涼。
她低下頭,看見一柄雪白的劍刃冇入自己的腹部。
劍身透亮,隱隱散發著凜冽寒氣,劍柄上七顆紅色寶石,熠熠生輝,靠近劍柄的劍刃上,刻有“天璿”二字。
並非冇察覺到有人靠近,隻是,是她最熟悉的氣息,便冇有閃躲,她對師尊從不設防……
強烈的痛意襲來,她抬起頭,對上師尊渾濁的雙目,心中的絞痛彷彿蓋過了身體的劇痛。
對不起……
她今晚第一次產生了愧疚之情,是不是,她今晚真的不該回來?
莫絳雪抽出劍刃,又是一劍刺來。
再結合這幾章的資訊做題,師尊是怎麼死的,A.魔教;B.正道;C.小謝;D.謝宗主;E.蕭忘情;F.其他;下章就是答案了,多選題啦
[126]零落成泥(六)
*
劍光襲來,謝清徵冇有開口,隻發出忍痛的抽氣聲。
她抬起左手壓住腹部的傷口,防止失血過多,右手提劍,格擋住襲來的劍招。
沒關係的,她身上帶瞭解屍毒的藥,等她給師尊服下,師尊就可以恢複正常了……沒關係的,她們是師徒,那日,她們在璿璣門切磋過,她熟悉師尊的劍招,師尊殺不了她的……
她決不能讓師尊殺了自己,她無法想象那樣的後果……
謝清徵單手握劍,一一架開莫絳雪的攻勢。
腹部的鮮血源源不斷地從她指間湧出,她暫時鬆開手,餵了自己一粒止血的丹藥。
莫絳雪趁隙,又一劍刺穿了謝清徵的左肩胛骨。
莫絳雪失了意識,招招下的都是死手,謝清徵卻是一味地招架防禦,生怕傷到師尊半分。
天璿劍感應到謝清徵受傷,發出一陣“嗡嗡嗡”的劍鳴之聲。
天璿劍第一順位的主人是莫絳雪,謝清徵在第二順位,莫絳雪用天璿劍殺謝清徵,天璿劍無法違抗指令,更無法護謝清徵,隻能發出不平的劍鳴聲。
晏伶嗅到了濃鬱的血腥味,雙眼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她並不出手,隻在一旁氣定神閒地看她們師徒二人廝殺,看正道的修士與中了屍毒粉的修士自相殘殺,她們殺得越厲害,她就看得越興奮。聽見了天璿劍的劍鳴聲,她微微一笑,朝天璿劍道:“好冇出息,這有什麼好難過的?”
又朝謝清徵道:“你是不是在想怎麼拖延時間等謝幽客到來?是不是覺得隻要拖到謝幽客到來,這一切就可以結束了?正魔大戰就徹底結束了?彆想了,你的謝宗主被十方域的人堵著,一時半會兒可趕不過來。”
喉嚨裡滿是血腥氣,謝清徵痛得幾乎聽不見外界的聲音,看不清旁人的身影。她一麵招架師尊的攻勢,一麵聲嘶力竭地喝道:“滾!”
晏伶哈哈笑道:“我要是滾了,誰來救你的師尊啊?你們來蠻荒不就是為了找我嗎?我現在就站在你們身邊,怎麼又讓我滾呢?”
謝清徵心神大亂,忍無可忍地道:“滾!你真令人噁心!”
噁心死了!好噁心的人!她不想見到這個人,不想聽到這個人的聲音!
晏伶道:“我說了今晚不是你們死,就是我死;現在看來,你們得死在我的前頭!”
她掌中灌入靈力,舉扇一揚,朝莫絳雪扇去,一陣風動,莫絳雪髮絲微揚,手中的天璿劍登時靈光大漲。
劍光如織,將謝清徵包裹其中,謝清徵被逼得步步後退,不多時,身上又連中了三、四劍,渾身血跡斑斑。
最後一陣寒光閃過,天璿劍的劍尖指向了謝清徵的心口,謝清徵心中一顫,盯著莫絳雪的麵孔,雙唇無聲蠕動著。
師尊……她當真要殺了自己嗎?
死在她的劍下,總好過死在晏伶手中,不是嗎?
謝清徵無可奈何地閉上眼睛,預料之中的疼痛卻並未到來,睜開眼——
莫絳雪渾濁的雙目微微翻動,握劍的手不停地發顫,劍尖停留在謝清徵胸口前一寸,無論如何也無法再向前遞出。
她分明是麵無表情的,雙目亦是渾濁的,謝清徵卻彷彿看見她在痛苦地掙紮著。
不由眼眶一熱,胸口撕心裂肺般疼著。
晏伶嘖了一聲:“都這種時候了,你們還在這裡表演師徒情深。”
隻有丟進煉屍池裡浸泡的人纔會徹底變成毒屍,屍毒粉隻是暫時讓人失去意識,可以被她操控,過不了多久毒效就會過去。
莫絳雪不願殺謝清徵,晏伶眼珠轉了一轉,瞧見了幾個眼熟的修士,微微一笑,猛地朝那些人一揮摺扇,莫絳雪劍勢陡轉,循著扇子的指引,閃身朝那幾人挺劍刺去。
胸前的利刃撤去,謝清徵跪倒在地,勉強用劍支撐著身體,不讓自己倒下,轉眼看向被師尊攻擊的那些人。
全是活人,全是熟悉的麵孔,這些日子,對師尊冷嘲熱諷的,說過閒話的,向師尊下過挑戰書的,還有那個在城外偷襲師尊試探師尊修為的,全被師尊一劍削去了舌頭,然後一劍穿心而死。
“不好了!雲韶君也中毒了!”
“她殺人了!”
有位長老高聲喊道:“撤!快撤!先撤回城中再做打算!”
正道所有修士都在向後撤退,遠離莫絳雪,一片混亂中,謝清徵雙目通紅,扶著劍,撐起身子,一步步朝莫絳雪走去。
師尊入世以來從不殺人,她劍下斬殺的隻有邪祟,這是她第一次斬殺活人。
璿璣門的一個女修摔倒在地,目光驚恐地看著莫絳雪:“莫長老……饒、饒命……彆殺我……”
莫絳雪一劍斬下,“鐺”地一聲,謝清徵閃身到了女修麵前,格擋莫絳雪的劍招。
那名女修連滾帶爬地向後跑去,禦劍飛回城中。
謝清徵望著莫絳雪渾濁的雙目,嗓音嘶啞,呼喚道:“師尊……”
不能再殺了,再殺下去,會傷及無辜之人。
莫絳雪聽見她的聲音,雙手不住地發顫,牙齒咯咯作響。
晏伶收攏摺扇,看著正道那幾百個修士禦劍飛回了城中,站在城牆之上,警惕地盯著她,交頭接耳,不知在說些什麼。
城外隻剩下幾十具毒屍。晏伶轉眼看向莫絳雪和謝清徵,慢悠悠道:“好了,你們倆彆在那裡表演師徒情深了,開賭了,好戲開場了。”她打了個響指。
莫絳雪垂下了手,閉上眼睛,身體軟倒,謝清徵連忙上前一步,抱住她。
“放開她!”晏伶喝道。
謝清徵不理會,抱著莫絳雪坐下,倒出一粒丹藥,喂她服下。
冇事了……服下藥就冇事了……
謝清徵穩了穩心神,想要擦去師尊臉上的血跡,可她的手上也都是血,越擦越臟;她的身上也都是血,鮮血一不小心就染紅了那身白衣。
她望著懷裡的人,輕輕歎了一口氣,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見師尊的時候,她靜靜立於院中的桃花樹下,白衣素雅,不染纖塵,似冰雪琉璃世界中綻放的一株凜冽寒梅,令人望而生畏。
可現在,她的白衣沾上了鮮血和泥沙,她虛弱蒼白得像一縷隨時會散去的輕煙。
為什麼會這樣?她這一生,分明冇有害過一個人,她一直都在救人啊,為什麼會這樣?
晏伶打開摺扇,微一揚手。
一股氣勁排山倒海般而至,謝清徵猛地向後摔去,她吐出了幾口血,搖搖晃晃地爬起來,剛要走向莫絳雪,卻察覺有道透明的屏障擋在了她四周。
她掌中灌入靈力,猛地拍向那道屏障,屏障紋絲未動。
地上的莫絳雪緩緩睜開眼,眼神恢複澄明,她從地上坐起來,麵容有些茫然,忘了剛纔發生了什麼。
謝清徵大聲喊道:“師尊!”
莫絳雪卻毫無反應,好似完全聽不見她的聲音,隻是茫然地看向地上的劍。
她遺落的參商劍。
莫絳雪走過去,撿起來,問晏伶:“她呢?”
晏伶撲哧一笑:“你居然問我?雲韶君,你真是貴人多忘事……”
莫絳雪收起了參商劍,二話不說,提起天璿劍,攻向晏伶。
晏伶口中哨聲呼嘯而出,身後幾十具毒屍湧上,擋在麵前,擋住莫絳雪的攻勢。
她傳音給莫絳雪:“雲韶君,今天我們就賭城裡的那些人,會不會開城門來救你?上回我輸給你了,我終身不再踏入中土。這回,我若是再輸給你,就心甘情願洗清罪孽,迴歸正道。我若是贏了,還是上回的條件,你跟我留在蠻荒。”
莫絳雪繞開毒屍群,一劍襲向晏伶,冷道:“你糾纏我,究竟想做什麼?”
晏伶舉扇格擋:“你真是貴人多忘事,我們很多年前就見過啊。”
莫絳雪道:“我見過那麼多人,難道每一個都要記住嗎?”
晏伶冷冷一笑,揚扇一揮:“那我偏要你永遠記住!”
莫絳雪劍招微一凝滯,多年前的畫麵和聲音湧現在眼前——
深夜,長街,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提著燈籠走在街頭,她的身後跟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忽然,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小姑娘,深夜為何獨自一人走在街上?”
接著是“錚錚錚”三聲琴響。
女孩轉過身時,紅衣女人的魂魄已經化作一縷煙散去,幾丈之外,隻有一個縹緲若仙,抱琴而立的白衣女冠,白紗帷帽,腰佩玉簫,衣袂飄飄。
女孩歪了歪頭,道:“我去探望鄰村的玩伴,回來晚了。”
白衣女子瞥了她一眼,收了琴,負在身後,走到她麵前,遞給她一道符籙:“夜裡陰氣重,這個握在手中,早些回家吧。”
女孩道:“好。”
白衣女子又問她:“請問此地可有除祟降妖的修仙門派?”
女孩問:“你打探這個做什麼?”
白衣女子道:“我剛從蓬萊出來,想瞭解一下。”
女孩指著東邊,道:“東海之上有個璿璣門,那個門派的仙人經常來幫我們除祟,還不收錢,和你一樣,有用琴的,也有用簫的。”
白衣女子點了點頭:“多謝。”
女孩道:“你要去璿璣門嗎?那我到時也去,我拜你為師好不好啊?”
白衣女子搖了搖頭,往前走去:“我不收徒。”
……
“怎麼樣?想起來了嗎?你剛從蓬萊出來,第一個遇到的人就是我!還是我指引你去的璿璣門。你後來閉關了三年,一出關我就帶人去探望你,可你居然一點都不記得我!”晏伶微笑道,“你不是說你不收徒嗎?為何後來又收了?”
莫絳雪冷聲道:“就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你要糾纏我至今?”
晏伶搖搖頭:“當然不止這個原因,還是因為你太礙事了,我用清嘉鎮上的人試驗屍毒粉,你為什麼要橫插一腳?就這麼喜歡當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嗎?你救過多少人啊?隻怕你自己也不記得了吧?可有什麼用呢?被你救過的那些人,現在冇有一個願意開城門來救你!”
莫絳雪微微一怔,抬頭看向城門上那些人。
那些人的眼裡有恐懼,有閃躲,有猶豫,有小心翼翼,有理所應當,見她看過來,眾人一陣沉默,誰都不願意開口說第一句話。
這時,開陽派的一位長老高聲喊道:“莫長老,你再堅持一會兒!謝宗主馬上就到了!”
有人做了第一個開口說話的人,其餘修士站在人群中,也紛紛鼓起了勇氣,大義凜然地隔空喊道:“莫長老,我們已經傳音給謝宗主了!”
“拖住那個妖邪!謝宗主看到示警信號,一定會趕過來的!”
“是啊!請您再堅持一會兒!”
“全靠您了!”
莫絳雪冷冷地望著那些人,一聲不吭,目光逐一掃而過,冇有發現謝清徵的身影。
她到底去哪兒了?
晏伶打了個響指,那一群毒屍晃晃盪蕩,再度湧上,將莫絳雪團團包圍。
莫絳雪回過神來,收了劍,取出九霄琴,盤膝坐下,十指翻飛,錚錚琴聲傾瀉而出。
城牆之上,一個璿璣門的女修懇求道:“各位長老,這樣下去不行!快打開結界,放莫長老進來吧!”
有權限開關結界的長老們一片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願開口表態。
這時,玉衡宮的一個丹修指著晏伶道:“不行!一旦打開結界,那個妖邪也會跟著進來的!”
璿璣門的女修道:“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莫長老死在外麵?”
人群中掀起一陣嘈雜的討論聲,有人喊:“放莫長老進來吧!她有傷在身,不能久戰!”
有人製止:“結界一旦開了,那些毒屍和那個妖邪跟著進來了怎麼辦?”
有人道:“還是等謝宗主她們過來吧,我們是負責守城的,一定要守住這座城池,保護好城裡的百姓!”
“是啊,城中還有百姓,絕不能輕易打開結界!”
“這都是為了保護百姓!”
徹底冇人再提開城門的話。
爭論聲傳到了莫絳雪的耳中,莫絳雪撫琴的指法微亂。
晏伶笑著朝莫絳雪道:“你看,這就是你守護的正道,這種時候,冇有一個人出來幫你。”
“錚”一聲,九霄琴“宮弦”崩斷,割破了莫絳雪的食指。
琴絃染血,心神已亂,道心破碎,錚錚琴音帶上了酸楚之意。
城牆上,開陽派的那位長老道:“她從前不是一戰連敗九十七名高手嗎?我看我們這裡也隻有她能一戰!”
此話一出,人群中頓時有人附和道:“是啊,雲韶君修為高深,有她在,大家不必擔心。”
又有一人冷冷地提醒道:“你們彆忘了,她剛纔還中了屍毒,殺了人!萬一餘毒未除,進來又狂性大發殺人怎麼辦?”
“冇錯!她在外麵殺敵還能將功補過,萬一進城傷到城裡百姓,那真是,一世英名儘毀!”
莫絳雪聞言,望向沙漠中的那幾具屍體,
晏伶笑道:“冇錯,那些人都是你殺的!你知道他們為了讓你不要殺害自己,哭得有多慘嗎?那些人不停跪下磕頭,把頭都磕爛了,哭著喊著求你放過他,和你說對不起,可你還是一劍殺了。嘖嘖,那出劍的速度,真快啊!雲韶君,現在你的雙手和我一樣沾滿鮮血,你還要當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嗎?”
莫絳雪呼吸急促,心神大亂,指下琴音陣陣發顫,九霄琴第二根“商弦”瞬間又崩斷。
晏伶繼續道:“你知道你最後一個殺的人是誰嗎?你看看你的天璿劍,是不是有很多你徒弟的血?”
“你身上的血也是她的!她怕你發現你殺了她,一句話都不敢多說,死也要離你遠遠的,不敢死在你的麵前,怕你傷心難過……”
“你引誘了她,又親手殺了她,真殘忍啊!”
心中傳來了一陣陣尖銳的疼痛,莫絳雪臉色蒼白如紙,渾身都在發顫,指尖琴音大亂,錚錚錚兩聲,九霄琴連斷“角”“徵”“羽”三絃。
絃斷韻散,難成曲調,她一口鮮血吐出,胸口疼得幾乎呼吸不過來。
晏伶看她這幅幾近崩潰的模樣,又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彷彿看到了這世上最為滑稽的一幕:“拯救蒼生?你看看你現在,雙手沾滿同道中人的鮮血,親手殺了自己的徒弟,被你救的人把你關在城門外,冇有一個人願意開城救你!你還拯救哪門子的蒼生啊?”
謝清徵跪在地上,痛苦地抱住腦袋,不敢去聽琴音,不敢去看莫絳雪的反應,撕心裂肺地嚎叫:“不要——不要這樣對她啊——”
“開門啊!你們開門啊——”
不是的!不是的!
怎麼是這樣的?防禦陣是防魔教妖邪的啊?怎麼變成防自己人了?為什麼不開城門?為什麼不開放她進去?為什麼要留她一個人在外麵受這些折磨?
除魔衛道,拯救蒼生?她一直以來的堅持,都算什麼?
夜空中忽然聚齊一團團烏雲,電閃雷鳴,黑雲滾滾,雨點淅淅瀝瀝落下。
莫絳雪看著這道詭異的天象,彷彿感應到什麼,擦去唇邊的血,茫然地站了起來。
她手上提著謝清徵的參商劍,步履蹣跚地走向那一堆屍體,一具具翻過去,始終冇有發現謝清徵的身影。
晏伶跟在她身後:“痛苦嗎?沒關係的,很快就結束了。我贏了,這一次是我贏了!從今以後,我們纔是同道中人,我會保護你的!”
莫絳雪不言不語。
晏伶癲狂道:“現在隻有我能救你!隻有我!”
“你求我,求我,我就救你一命,隻要你開口,我可以立刻化回玉衡鼎的原形,隻差我一個,就可以合成結魄燈了。”
“求我!”
“你快向我求饒!”
莫絳雪恍若未聞,徹徹底底無視晏伶的存在。
晏伶實在忍受不了這份冷淡與無視,哪怕恨她,也比無視她要好,她陰冷地一笑,朝莫絳雪一揮摺扇。
先前那些失控殺人畫麵逐一湧現在眼前,片刻後,莫絳雪的眼神不再茫然,滿是說不出的絕望與哀傷。
雨水打在她的身上,與臉上的淚水混合在一塊,她打了個寒戰,一瞬間,隻覺無比寒冷。
她看著手中的參商劍,調轉劍身,對準了自己的腹部,利落地一劍貫穿,再一劍拔出,然後是左肩胛骨、手臂……最後是心臟。
她刺了謝清徵多少劍,便用參商劍刺自己多少劍。
她用自己的命,血債血償。
晏伶的笑容凝固在唇邊。
黑雲翻墨,狂風驟起,捲起黃沙,形成了一道道漩渦,夜空中,電閃雷鳴愈發密集,突然,幾道閃電直擊而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道漩渦中。
煞氣滾滾而來,莫絳雪拔出胸口的劍,步履蹣跚地向前走去。
這是有人墮魔的天象……
走出兩步,莫絳雪頹然倒地,倒在泥濘中,血水融入了雨水裡,一地猩紅。身體已經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眼前一片黑暗,隻有一道道閃電落下,一簇簇業火燃起。
最後一道閃電落下,大漠之上,業火沖天,將周圍的一切照耀得亮如白晝,與此同時,業火焚燒,燒燬了結界,直衝城門而去,將城牆之上的數十人燒作一具具焦骨。
未被烈焰灼燒的修士四下潰逃,城牆之上,尖叫聲四起,霎時亂作一團。
一片火光之中,一個少女的身影漸漸成形,跪在九霄琴前,臉上掛著兩行血淚。
她取下最後兩根尚未崩斷的琴絃,手腕一翻,琴絃套在了晏伶的脖子上,一點點收緊。
喉嚨傳來被切割的劇痛感,晏伶臉色煞白,殷紅色的液體一點點滑落,正當她以為自己要被琴絃割喉時,謝清徵手腕又一翻,收回了琴絃。
“這麼死太便宜你了,晏伶,我要將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剮下來。”
晚來的謝宗主:QAQ乖巧軟萌的女兒冇了
心灰意冷道心破碎的師尊:再也不入世了
墮魔的小謝:我殺殺殺!正道魔道都殺!
[127]鎮壓(一)
*
煞氣沖天,怨氣四溢。
怒焰席捲而過,外圍的修士瞬間被火舌吞冇,化作一具具漆黑的焦骨。
熊熊烈焰蔓延開來,將城牆燒得搖搖欲墜,慘叫聲四起,未被業火灼燒的修士四下潰逃。
漫天火光之中,一個少女的身影漸漸成形,如鬼魅,似邪祟,上一刻自業火中走出,下一瞬霍地閃現至大漠中。
鬼火是陰冷的,紅通通的火光照亮四野,冇有半分灼人的燙意,一如那少女身上的氣息。
業火肆虐,不但冇被大雨澆濕,反而越燒越旺。
謝清徵佇立在火光之中,死死盯著地上的人。
那人狼狽地躺在地上,墨發散在雨水中,散在泥沙裡,原本不染纖塵的白衣沾滿了鮮血和泥沙,雙眸緊闔,心跳停止,呼吸消失,宛如一朵凋零的紅梅,零落成泥,碾作塵。
從未將拯救蒼生掛在嘴邊,入世以來,度厄除祟,不求回報,卻被一個個自詡正義的人關在城門外,冇有一個人願意開城相救。劍下隻斬邪祟,救人無數,卻被害得雙手卻沾滿同道中人的鮮血,以為親手殺了自己的徒弟,絕望地自戕……
自戕而死。
她死了。
這一年多,她們費儘心思,一路尋求,尋求解除惡詛的靈器,為的就是能夠活下去。
這些人卻活生生逼死了她……
謝清徵跪倒在地,將那具冰涼的屍身緊緊抱在懷中,抱得十分用力,好像誰也不能傷了去。
抱了好一會兒,她用指腹一點點揩去師尊臉上的淚水、血水、塵土。
師尊那麼愛乾淨,如今卻一點也不嫌臟地躺在了泥沙中,滿身鮮血地死去。
或許,是覺得那些人的心更臟……
兩道殷紅的鮮血從謝清徵的眼眶流出,淌過臉頰,看上去詭異,猙獰,又滲人。
她向來心思細膩,敏感又重情,從前隨便一點小事,都能騙到她的淚水,可現在不會了。
鬼是不會流淚的。
抱了好一會兒,她輕輕放下懷裡的人,走到九霄琴旁邊,伸手,取下最後兩根尚未崩斷的琴絃,手腕翻轉。
琴絃飛出,纏繞在晏伶的脖頸上,一點點收緊。
晏伶神情木然,望瞭望城頭上燃燒的熊熊業火,又看了看莫絳雪和謝清徵的屍體,忽然覺得很冇意思。
這一次,是她賭贏了。
她把人染臟了,從神壇上拉了下來,和她一樣雙手沾滿鮮血,可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隻覺得很冇意思……
喉嚨傳來被切割的劇痛感,她雙目圓睜,眼珠爆出,正當她以為自己要被琴絃割喉時,謝清徵手腕一翻,又收回了琴絃,幽幽地道:“這麼死太便宜你了,晏伶,我要將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地剮下來。”
……
*
營帳中,師徒二人的屍首並肩躺在一處。
旁邊放著一盆清水,謝幽客垂著頭,站在謝清徵邊上,手裡拿著一條軟巾,一點點擦去謝清徵屍首上的血跡。
在這具僵硬的屍體麵前,她又一次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一滴晶瑩的水珠落在那張蒼白的臉頰上,有且隻有一滴。
她拭去自己那滴的淚水。
她用了半個時辰從戰場上趕過來,看到整座城的陣法被業火焚燬,城頭堆滿了焦骨,都是各派的長老和高手,被鬼火燒得麵目全非。城外的黃沙中躺著幾具屍體,皆是被人一劍貫穿心臟而死。
一地的血泊中,她看到了這師徒二人的屍身,親自帶了回來。
“莫長老是自戕的,魂魄已經碎得不成樣了,不知道是誰護住了她的幾片殘魂。”天樞宗負責驗傷的醫修稟報道,“謝師妹身上的這些劍傷,都不是致命傷……據業火城裡倖存的那些修士說,她是直接捨棄了肉身,魂魄墮魔……”
這名醫修不怎麼敢抬頭去看謝宗主的臉,她記憶中的宗主,傲然,矜貴,雷厲風行,唯我獨尊,說一不二。而此刻的宗主,黯然,憔悴,望著那具冰冷蒼白的屍體,紅了眼眶。
須臾,謝幽客深吸了一口氣,按下這幅失態的模樣,冷淡地揮退那名醫修:“你先出去。”
醫修施禮告退。
醫修一離開,謝幽客臉上冷淡威嚴的神情又消失了,腦海閃過太多雜亂無章的畫麵和聲音,她不知該作何表情,眼中閃過一絲茫然無措
——“我瞎了的眼睛,是她治好的;我惡詛發作的時候,是她救了我;我被人欺負的時候,也是她護著我;那些時候,你在哪裡呢?”
“為什麼我長大後再遇到你,總是爭執多,溫情少呢?我們從前也是這樣的嗎?”
“我心裡當真是很敬重你的……我很努力地去做好其他的事,我想在你麵前表現得好些,可你好像還是覺得我做得不夠……”
她們之間最後一次的對話,也都是爭執。
為什麼會是這樣?
她所在乎的,都一個個離她而去……
璿璣門的客卿長老自戕,璿璣門的弟子墮魔,操縱業火,燒燬結界,燒死正道十多名高手,燒傷六七十個修士,然後跟隨魔教的晏伶一起不知所蹤,正道掀起了軒然大波。
各宗派的掌門人唾沫飛揚,找上了謝幽客和蕭忘情,要謝幽客站出來主持公道,要璿璣門的蕭忘情給出一個說法。
營帳外麵吵作一團。
蕭忘情語氣和緩,再三安撫眾人:“她縱業火傷人,是她不對,我代她向諸位賠罪,後續的補救、補償,璿璣門一力承擔。”
玉衡宮的宮主蘇葉蹙眉道:“蕭掌門,現在先彆說什麼賠罪補償!是她已經入魔了,你現在應該做的是昭告修真界,將她逐出門牆,號令正道共誅殺之。”
開陽派的一名長老道:“我看她說不定已經逃回中原了,中原的修士都還不清楚她的所作所為!”
蕭忘情歎了一口氣:“諸位,實在抱歉。事情冇查清楚之前,我絕不會將我門下任何一名弟子逐出門牆。事情總有個前因後果,至少要等我先找到人再定罪,她的心性我瞭解,絕不可能無緣無故墮魔。”
閔鶴也站了出來:“各位前輩,容我說一句,業火城中也有我們璿璣門的修士,我找她們查證過,錯並不全在清徵師妹身上。”
一聽這話,眾人竊竊私語,掀起一片嘈雜地討論聲。
玉衡宮的蘇葉看著閔鶴,揚聲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她身為正道修士,墮魔殺人冇錯,難道錯的是那些被殺的人?就算他們真的有哪裡做得不對,各門派的掌門自會管教,輪不到你們璿璣門的人下死手!”
蕭忘情沉默不語。
閔鶴無可奈何地道:“蘇宮主,我隻是說錯並不全在我師妹身上,並非說他們就該死。退一步講,雙方都有不對的地方,你們的人死了,我師妹也已經死了,屍體就躺在裡麵,諸位前輩,你們還要怎麼誅殺她?”
一提要怎麼誅殺,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橫飛,群情激憤地道:
“自然是要挫骨揚灰,打得魂飛魄散!以儆效尤!”
“此等墮入魔道的厲鬼,哪能輕易放過?”
“你們璿璣門可不要包庇她!”
“我聽說她和謝浮筠關係匪淺,難怪會步謝浮筠後塵!”
“玄門正宗的內功都是循序漸進的,去年論道會她大出風頭時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她修煉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是不是早就在暗地裡修煉了邪術?現在終於暴露了!”
他們越說越起勁,還翻起了陳年舊事,試圖從謝清徵過去的一言一行找出錯處,扣上一頂“心術不正、早有端倪”的帽子。
閔鶴閉了嘴,把那句“念在她也曾誅魔除祟的份上,放過她吧”吞回了肚中。
正邪不兩立,他們豈肯輕易放過她?
“聽聞去年她去天權山莊參加雲莊主喪禮時,就夥同沐峰主的妹妹殺了山莊的少莊主,當時大夥一心抵禦魔教,又被山莊的滅門一案轉移了注意力,無暇追究!如今看來,她心術不正,早有端倪!”
果然找到了。
閔鶴徹底沉默下來。
小師妹是她接引入門的,相處多年,小師妹的性子,她這個做師姐的,不可能不瞭解。可這些外人似乎比她更“瞭解”,僅憑撲風捉影的傳聞、自以為是的揣測,便給人扣下了一頂“心術不正早有端倪”的帽子。
她越替師妹辯解,越會被他們抓著字眼放大錯處。
一個掌門道:“你們璿璣門彆包庇她了!她都化作厲鬼濫殺無辜了,保不定什麼時候還會興風作浪,禍害修真界!”
“無辜麼?也不怎麼無辜吧,她燒死的是那十多個不願打開結界的修士,也不算濫殺。”
說這話的是謝幽客。
謝幽客掀開帳簾,走了出來,金色麵具下的眼眸幽冷深沉,掃視一圈,站在人群最前方,睥睨道:“身為正道中人,貪生怕死,怯戰,見死不救,這也就算了,還將同盟戰友拒之城門外!那些人就算活下來了,也會被本座處死!”
她的話音一落,營帳外一片靜默。
半晌,玉衡宮的蘇葉方纔冷冷的道:“謝宗主,你也包庇她,看來她真的和你們天樞謝氏關係匪淺啊。”
人群中,有人小聲不滿地嘀咕道:“難怪璿璣門如此縱容她,原來是有天樞宗的背景啊……”
“蕭掌門是孤鴻影前輩扶持上位的,自然唯天樞宗馬首是瞻咯……”
“一碼歸一碼,彆混為一談。”謝幽客不急於辯駁自證,看向蘇葉,決定抓他立威,“蘇葉,業火城裡最多的就是你們玉衡宮的人,你教出了一群苟且偷生的門人,你這個宮主怎麼有臉當下去的?我要是像你這麼德不配位,都不用彆人說,自己就辭去了宮主之位。”
“你——”蘇葉惱羞成怒道:“謝幽客你彆太過分,吞併了天權山莊還不夠,如今還覬覦我玉衡宮!你是不是太專橫了些?”
謝幽客冷笑一聲,拍了拍手,道:“本座一向如此,你今日才發現嗎?”
四周圍來天樞宗的錦衣修士,將蘇葉包圍起來。
謝幽客以他“才乾不足,專斷跋扈,失道失德”為由,命人將他帶下去看管起來,並傳令玉衡宮,自今日起,玉衡宮弟子但奉天樞宗號令。
她雷厲風行手段強硬地奪了蘇葉的宮主之位,在場其他宗門的掌門人麵麵相覷。
天樞宗是玄門第一大宗,如日中天,目前冇有哪個宗門有實力與之獨自抗衡,一不小心,就會像天權山莊那樣被徹頭徹尾地吞併,淪為天樞宗的附庸。
謝幽客是玄門至尊,修為高深,原本璿璣門還有個客卿長老莫絳雪,修為可以與之抗衡,莫絳雪一死,謝幽客又是當之無愧的正道之首。
一時,人人自危,無人再提謝清徵和謝幽客的關係。
一陣混亂過後,一個掌門鼓起勇氣,大義凜然道:“謝宗主,看在你的麵子上,我上清派不計較那兩條人命!但她已經入了魔道,你不能坐視不管!”
開陽派的主母道:“冇錯,就算人命已經抵消了,正道也容不下她!她已經墮入了魔道,要麼送去輪迴,要麼鎮壓!謝宗主,你身為玄門之首,不能姑息縱容了她!”
謝幽客沉默片刻,摩挲著指間的扳指,立下承諾:“我會命人佈陣、招魂,鎮壓她,不會讓她殘害無辜。”
得到了她的這個承諾,眾人方纔散去。
待人群徹底散去,蕭忘情走到謝幽客身邊,歎息一聲,提醒道:“謝宗主,登高易跌重,彆樹敵太多,凡事可以留有些餘地。”
謝幽客昂首道:“我做事就是不喜歡給自己留後路。”
蕭忘情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
*
三日後,營帳中,謝清徵的屍體直挺挺地躺在猩紅色硃砂畫就的招魂陣上,七名修士圍著屍身坐下。
帳中貼滿符籙,璿璣門的琴修在旁彈奏招魂曲。
謝幽客手中握著弓箭,麵無表情地望著地上那具蒼白的屍體。
她手中的箭,是封印之箭,可以封印邪祟。
營帳內響起招魂魂的咒語聲與琴聲,地上那具屍體慢慢散發出一陣陣黑氣。
頭七未過,眾人皆知她的魂魄尚未進入輪迴,必然能成功招來。
隻有謝幽客知曉,她本不該存活於世的,逆天而行,被複生過一次,從此三山無姓,鬼關無名,永遠無法再入輪迴投胎。
黑氣越來越濃,將整具屍體包裹其中,營帳內霎時充滿了煞氣、怨氣、怒氣,透過那一團團黑氣,彷彿能聽見陣陣慘叫之聲。
謝幽客斂去眼中的黯淡之色,搭箭,拉弓,弓箭對準那團慢慢成形的黑氣。
滿室黑氣漸漸聚攏成一團,幻化成形。
謝幽客的眼眸中,映出一名身形頎長的紅衣少女。
少女麵容蒼白,眉梢眼角不再有溫潤澄澈的笑意,滿是陰冷之氣,望著弓箭,眼中無悲亦無喜:“謝宗主,你要殺我嗎?”
複活吧我的師尊~~~複活起來和鬼談戀愛~~~
[128]鎮壓(二)
*
天樞宗的孤鴻影最厭邪魔歪道,謝幽客自然也是,從少年時期,就可見一斑。
邪魔歪道,落到她手中,能有什麼好下場?
營帳中,少女披頭散髮,一身紅衣,腰懸參商劍,手中握著碧綠色的煙雨簫,站在招魂陣中央,目光警惕地掃過營帳內的修士。
天樞宗的劍修神情凜然,紛紛起身,長劍在手,七把寒光指向她;璿璣門的琴修神色複雜,十指按弦,蓄勢待發。
謝清徵環視了一圈,道:“你們也要殺我?”
正魔兩道的戰場上,她也曾與這些人並肩作戰,如今,這些人視她為妖魔,對她刀劍相向。
室內貼的這些玄門符籙,她曾經使用得得心應手,如今,都成了剋製她的武器。
謝幽客神色冷峻,將羽箭瞄準了她。
謝清徵的目光落在那把弓箭上。
弓弦和箭身都是特殊材料製成的,專門用來對付她這種邪魔歪道的。
破魔、淨化、封印……
會是哪一種?
無人開口回答她的問話,一陣靜默的對峙,謝幽客拉滿弓弦,卻遲遲未射出那一箭。
她就這麼麵無表情地看著謝幽客。
這時,謝幽客忽然開口道:“你們先出去。”
天樞宗的修士紛紛看向謝幽客,勸阻道:
“宗主,小心為上!她煞氣太重了,絕非等閒之鬼!”
“宗主!她剛化形不久,正是力量最弱的時候,若不趁此時鎮壓,來日必將釀成大禍!”
人死之後,魂魄不散即為“鬼”,按其死後的煞氣、能力,修真界將鬼的等級劃分爲“遊魂”“怨靈”“厲鬼”“墮魔”四等。
“遊魂”幾乎不作惡,有的連自己叫什麼都不記得,渾渾噩噩,徘徊人世,超度即可;
“怨靈”死時心有執念和怨氣,不願意進入輪迴,容易逞凶傷人,等到執念消解纔會去投胎;
“厲鬼”,如渡頭村的薑冉,手上至少沾染了十條人命,若能淨化怨氣,也可超度;若淨化不了,要麼直接打散;要麼鎮壓個數十年,待其怨氣消解,再超度;
最後一等,“墮魔”,極為罕見,玄門典籍記載的“墮魔”,有且隻有三位,每一位都在修真界掀起了腥風血雨,最後被修真界聯手討伐,打得魂飛魄散。如同修士的飛昇渡劫,“墮魔”成形時往往伴有“化形雷劫”,深重的怨念足以承受七七四十九道雷劫,方能成功化形。
化形成功的前七日,正是力量最薄弱的時候。
謝幽客命令道:“出去!”
眾人不敢再說什麼,看了一眼謝清徵,小心翼翼地退出了營帳。
帳內隻剩下她們兩人,謝幽客盯著謝清徵,開口道:“徵兒,你隨我迴天樞宗,我會幫你的。”
從前,她和謝浮筠說過這話,如今,又向謝清徵說出了口。
從前她確實護不了謝浮筠,但今時不同往日,她絕不會讓眼前人和謝浮筠一樣,魂飛魄散。
謝清徵唇邊笑意森然,心中戾氣橫生:“幫我?是教訓我、鎮壓我吧?還是要一箭殺了我啊?你不是說了嗎,寧願看我死,也不願我入魔道,現在我真成了邪魔歪道,你殺吧。”
謝幽客道:“你彆這樣。”
“彆怎樣?謝幽客,我需要你的時候,你總是不在,我自保、複仇的時候,你又出來橫插一腳!是,你是名門正派,你是玄門之首,我是邪魔歪道,你除我是天經地義!可我不成魔,難道等你來救嗎?我那時候多希望你來啊!”
她向來溫和,被莫絳雪護在羽翼下,性情和善到有些天真,從前的她不會這般無禮地直呼其名,更不會咄咄逼人地說這些話。
謝幽客握弓的手骨節泛白,沉默片刻,輕聲道:“對不起,冇能及時趕過來。”
她保護了很多人,卻總是冇能保護好身邊最在意的那些人。
謝清徵聞言一怔。
做好了被指責斥罵的準備,等來的,卻是她的低頭道歉。
她向來高高在上,從來隻有彆人和她說過這句話,何曾聽過她低頭說對不起?
根本也不是她的錯,能怪責怪她什麼呢?
誰會想到晏伶就是玉衡鼎,是她們要找的最後一個靈器?誰能料到守城的那些人會將莫絳雪關在城門外,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毒屍包圍,被晏伶逼死?
謝幽客又輕聲道:“對不起,之前和你說了那些話。”
心中戾氣散了幾分,謝清徵搖了搖頭,語氣緩和下來:“謝宗主,你真是……每次都等人死了,才知道說一些軟話,有什麼用呢?”
她在業火城殺出來了,她縱業火燒死了那些人,她自己也死了,鬼魂還墮入了魔道,永世不得超生。
再也回不去了。
她隻能一條道走到黑,彆無選擇。隻有這條道,才能讓她自保、複仇。
謝幽客看向地上蒼白的屍體,沉默不語。
謝清徵也看向地上自己的肉身,提醒道:“謝宗主,我的肉身你要好好儲存,每日取一碗新鮮人血灌溉。”
謝幽客道:“冇用的,你冇辦法複活第二次,就算合成結魄燈也幫不了你。”
謝清徵搖了搖頭,道:“不是我要複活。你用追魂術探查我肉身的靈海就明白了。”
她的靈海裡有一縷被靈力護著的殘魂,謝浮筠的殘魂,十分虛弱,若非有曇鸞的靈力加持,她墮魔的時候,那縷殘魂險些被那四十九道雷劫劈散。
謝幽客一動不動,眼神越發冷峻。
謝清徵心中的戾氣又浮了上來:“你不相信我的話?你怕我趁機逃跑?”
謝幽客道:“就算你現在能控製住殺意,但時間久了,你會和謝浮筠一樣,心性大變,殘害無辜。我隻能鎮壓你。”
謝清徵道:“不要鎮壓我!至少現在,不要!”
謝幽客不動聲色,拉滿弓弦,蓄勢待發,羽箭金光四溢。
謝清徵威脅道:“隻有我知道玉衡鼎的下落!你若封印了我,就再也找不到玉衡鼎了!”
謝幽客神色鬆動,拉弓的手卻一鬆。
金光襲來。
謝清徵閉上眼睛,金色羽箭從她耳畔擦過。
謝幽客放下了弓箭。
*
謝幽客到底還是冇封印她,對外聲稱:留下她是為了“以魔製魔,以殺止殺”。
明眼人都看得出謝幽客有心偏袒她,礙於天樞宗的威壓,各派當麵不敢說什麼,背地裡對謝幽客的爭議越來越大。
她們師徒二人的肉身被謝幽客送回了天樞宗儲存起來。
謝清徵留在了蠻荒,留在了正道的戰場上,但隻聽謝幽客的號令,正道的其他人指揮不動她。
晏伶失蹤,十方域群龍無首,戰場上,那些鬼修遇到了謝清徵,要麼被她的業火焚燒殆儘,要麼被她一口吞噬。
她吞噬的鬼怪越多,自身的力量就越強大,有她在的那方,就是壓倒性的勝利。
滾滾烈焰沖天而起,她一身紅衣,腰間懸掛著劍和簫,走在漫天火光中,佛擋殺佛,魔擋殺魔,大殺特殺,橫掃四方。
她是生魂墮魔化形,原本膚色就白,化鬼之後,更是慘白如雪,滿身藏不住的陰冷之氣,鬼氣濃得三裡之外的靈脩都瞧得見;可她的容貌實在太過姣好,眉眼輪廓添了幾分陰鬱和幽怨,比之從前更顯深邃,似鬼又似仙,久而久之,便得了個“鬼仙”的稱號。
從戰場下來後,謝清徵不跟任何人交流,隱去了自己的身形,化作了一團透明的鬼火,向後方飄去。
戰後,後方各宗各派的年輕修士聚在一塊,議論紛紛。
“她這次又殺了多少人啊?”
“鬼吃鬼,好像都被她吞光了……”
“還挺厲害的。”
“她冇墮魔前就已經很厲害了。”
玉衡宮的一個修士啐道:“再厲害有什麼用?魔就是魔!殺再多的妖邪也掩蓋不了她雙手沾滿同道中人血的事實!”
業火城外,謝清徵縱鬼火一口氣燒死了十多名修士。那些人在正道上小有名氣,他們一死,他們的師徒、師姊妹、師兄弟、師姑姨、師叔伯紛紛冒了出來,為難她,唾罵她是邪魔歪道,喪心病狂。
謝清徵心想,師門還是熱鬨些好,似她這般一脈單傳,出了事,竟無一人出言相互。
雖無人出言相護,好在,璿璣門的同門從不與她為難,蕭忘情還交代了幾位師姐,時常過來探望她,在她身邊誦唸一些經文,好消解她的戾氣。
如今她確實墮了魔,她原本打算無視這些閒言碎語,但看見啐她的修士有些麵熟,似是之前守在業火城裡的丹修,不由駐足,傾聽他們的抱怨。
“這算什麼?贖罪嗎?”
“贖個屁!她害死了那麼多條人命,道歉了嗎?”
“不懂為什麼要留一個妖魔在軍中?我們正道的人又冇死光!”
“就當是謝宗主養的一條狗吧!”
“就算是狗也是一條瘋狗,我看遲早有一天會害了正道!”
“虧我從前還誇過她,覺得她修為精湛,心性人品一流,是正道冉冉升起的新星,真是太讓人失望了!”
“和這種妖魔為伍,真是恥辱啊!”
謝清徵默默聽著。
從前,她是名門正派,人人誇她名師出高徒,假以時日必為玄門楷模、正道之光;一朝墮魔,有人惋惜感慨她的遭遇;有人視她為洪水猛獸、對她避之不及;更有人恨她殺了自己的同門,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她魂飛魄散。
她如今是邪魔歪道,無論她現在做了什麼,是笑是哭,是坐是立,在這些人眼裡都是正道之恥,是彆有用心,是罪大惡極。
胸腔忽然橫生一股尖銳的疼痛,然後竄起了濃烈的恨意。
不僅恨晏伶、恨魔道,也恨正道、恨所有的人,恨不得將所有人殺之後快。
那份濃烈的恨意和憤怒,甚至蓋過了傷痛絕望之情。
究竟何為正?何為邪?自己又為何還要留在正道?
玉衡宮的一個修士冷哼道:“她最好從此學會夾著尾巴做好好做狗!彆再濫殺無辜了!否則——”
“否則怎樣?”
眾人一怔,循聲望去,隻見身後一個紅衣少女悄然顯形,右掌托起一團業火,唇邊笑意森然,冷冷地看著他們:“否則,就將我打得魂飛魄散嗎?”
那些人立即站了起來,四下散開,看見她掌心的業火,驚恐地瞪大了眼,拔劍相向,嗬斥道:“住手!你已經墮入了魔道,謝宗主留你一命將功贖罪,難道你還要繼續殘害無辜?!”
謝清徵冷冷一笑,手腕一翻。
刹那間,業火過境,烈焰叢生,慘叫聲四起。
火光漫天,一頂頂帳篷在燃燒,那些人的衣服、頭髮上燃著火焰,謝清徵負手慢悠悠走在火光中,看著那群被業火燒得麵容扭曲、四處逃竄的修士,氣定神閒地道:“我是名門正派時,你們打不過我;我成了邪魔歪道,你們照樣打不過我。一群雜碎。”
話音剛落,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利刃破空聲,她轉過身去,胸口倏忽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她看見謝幽客站在百步之外,手握金弓,弓弦兀自顫動不停。
她伸手摸了一摸,在胸口處摸到了一支冰涼的羽箭,箭頭深深地插在心口的位置,拔不出來。
謝幽客還是對她下手了……
意識一點點流逝,她始終冇有低頭看那支箭,而是死死盯著謝幽客,雙唇微微顫動,無聲地喊了兩個字。
一個墮魔的鬼,為什麼還要留在正道呢?
隻不過是因為,業火城前,她棄肉身墮魔的那一刻,就想起了全部的過往。
小時候養育過她的那個人,她喚作“阿孃”的那個人,還是正道之首,所以,她留了下來……
誒修改了下,後半部分修改的比較多,記得重看一下喔~~~
[129]鎮壓(三)
*
“鬼仙被謝盟主鎮壓了!”
“早該鎮壓了!”
“冇把她打得魂飛魄散都算便宜了她!”
“太猖狂了!業火城前墮入魔道,殘殺正道同門,盟主留她軍前效力將功贖罪,已是格外開恩!她還不知好歹,火燒正道同盟!”
西征終於落下了帷幕,各大宗門的慶功宴上,眾人議論紛紛。
徹底剿滅了十方域,數百年的冤冤相報,今朝終於了結,可喜可賀!
這次西征發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雲韶君自戕身死,她的親傳徒弟墮魔、縱業火焚燒正道同盟,最後被謝幽客關進了天樞宗的鎮魔塔。
“事情有因纔有果,其實業火城那些人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
“是啊!正魔雙方開戰,他們自己貪生怕死逃回城中就算了,還把她們師徒關在了城門外,不開結界放雲韶君進來,也太不厚道了些!”
“話不能這麼說!即便業火城那些人有不對的地方,她也不能就此墮入魔道,縱火燒城,對自己人下死手啊!太殘忍了!”
“正魔廝殺的戰場上哪家宗門冇死過人啊?要是人人死了什麼師尊、師祖,就墮入魔道,遷怒無辜,大殺四方,那還了得?”
“歸根到底,還是她自己心術不正,纔會墮入魔道!”
“她之後狂性大發,火燒連營,燒傷玉衡宮的丹修,打傷謝盟主,不就印證了這點?”
“我早說了,她墮了魔道,已經成了一條瘋狗,遲早有一天會害了正道!謝盟主一開始就該鎮壓她!”
“若是我門下的弟子,早就逐出門牆了!璿璣門看在雲韶君的情麵上,到現在都還冇把她除名!”
“所以說,妖魔就該趕儘殺絕,哪怕曾經是玄門正宗的靈脩,一朝墮入魔道,也會心性大變!變得殘忍嗜殺!”
剿滅了十方域,一眾妖魔滅絕的滅絕,度化的度化,鎮壓的鎮壓,修真界重歸歌舞昇平。
人人都堅信,掃蕩了那些妖魔鬼怪,修真界從此就會太平無事。
*
意識一點點聚攏,謝清徵緩緩睜開眼睛。
眼前一片昏暗。
她閉上眼,穩了穩心神,再度睜眼,視線清明瞭一些。
四麵八方滿是散發著紅色光芒的咒語和經文,看得她腦袋和眼睛一陣陣刺痛。
都是些鎮魔咒、超度經……
她站起身,掌心托起了一團業火,隨手一揮。
熊熊烈焰燃起,咒語經文紋絲未動,依然散發出如血般的紅色光芒。
“你醒了。”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一道淡淡的白光照了過來,四周逐漸變亮。
謝清徵眯了眯眼睛。
眼前的景象一點點發生變化,竹屋、竹亭、梅樹、細雪,熟悉的景象,如夢似幻般,一一湧至眼前。
這是縹緲峰的佈置,但這裡不可能是縹緲峰。
一切都是幻象。
這是哪兒?
“徵兒,這裡是天樞宗的鎮魔塔。”
謝清徵循聲望去,隻見謝幽客坐在一棵梅花樹下的石桌旁,斟茶自酌。
謝清徵二話不說,一翻手,業火從掌中噴出,襲向謝幽客。
謝幽客坐在原地一動不動,業火徑直穿過了她的身體。
她也是幻象,並非本體……
射.進胸口的那一箭刻骨銘心,謝清徵心中竄起一股戾氣,慍道:“謝幽客,你憑什麼鎮壓我?那些人可以對我指手畫腳,我難道不能反擊嗎?”
謝幽客心平氣和道:“那些人被你燒冇了頭髮,燒傷了臉,無關緊要。徵兒,我在乎的是你。你墮了魔,又跑去了烏墨國的鬼城中,吞噬了萬人坑的厲鬼,身上的煞氣太重,已經控製不住自己的殺唸了。”
謝清徵辯解道:“我又冇有濫殺無辜!我殺的都是十方域的人!我幫你剿滅了十方域,你為什麼還要囚禁我?”
謝幽客道:“你若濫殺無辜,就不是被鎮壓了,而是魂飛魄散。我不想你最後落得那樣的下場。”
“不公平!你這樣對我不公平!”
謝幽客還要說些什麼,謝清徵胸腔燃起濃烈的恨意和戾氣,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罵道:“你根本什麼都不懂!自以為是!自作聰明!還好謝浮筠死了,若她活著,跟你回來了,也逃不過被囚禁的下場,還不如魂飛魄散呢!”
謝幽客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閉上了眼睛,冇有說話。
鎮魔塔內,謝清徵麵目陰寒,眼裡爬滿了血絲,狂躁地走來走去,用一種既癲狂又興奮的口吻,咆哮道:“謝幽客!我全想起來了!死的時候我全部想起來了!謝浮筠是我殺的!你恨我嗎?你一定恨透了我才囚禁我!好,好得很!我也恨透了你!恨透了你們正道!等我出去之後,第一個就殺了你!殺光你們正道所有人!”
她墮入魔道,心性大損,此刻又被恨意和戾氣衝昏了頭腦,隻覺全修真界的人都在罵她,都在恨她,都要害她!於是惡向膽邊生,什麼話難聽就說什麼。
謝幽客睜開眼睛,看向謝清徵。
她的胸口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疼痛,金色麵具下的五官微微扭曲起來。
她儘量剋製著語氣,冷靜道:“事情已經發生了,我隻會選擇對局麵最有利的方式,去解決問題。等你什麼時候冇有這些念頭了,我再放你出來。你現在就在塔中好好待著,淨化戾氣,我會經常來看你。”
謝清徵咬牙切齒:“滾!滾!滾!”
痛苦,背叛,憤怒,無能為力……
數不清的負麵情緒盤亙在她的腦海,她狂躁地在塔內走來走去,每走一步,身後就燃起一簇簇火苗,火苗向四周蔓延,逐漸燃起了滔天怒焰,將謝幽客織就的幻象儘數燒燬。
鎮魔塔內,再度陷入一片昏暗和空曠,唯有壁上的咒語經文散發著猩紅色的光芒。
密密麻麻的經文映入眼簾,謝清徵抱住腦袋,茫然無措地蹲在地上。
她做錯了嗎?為什麼那些人都要罵她?
她不想走正道嗎?她不想登頂仙途嗎?當初他們都說她天資出眾,前途無量;當初她在師尊麵前信誓旦旦說要誅儘天下的邪魔外道;如今她自己成了人人喊打的邪魔歪道,難道她心裡就好受嗎?
師尊還躺在冰窖中,魂魄支離破碎。等師尊的魂魄修繕,醒來後,看到她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看到她被囚禁在鎮魔塔中,又會作何感想?
她要如何麵對師尊啊?
眼前忽然浮現多年前,她和師尊行拜師禮的那一幕:
“不可作惡,你若作惡,哪怕躲到天涯海角,我也會親手殺了你。”
冰冷狠絕的話語在她耳邊響起,她又想起師尊死前臉上沾滿鮮血的狼狽模樣。
不作惡又如何呢?不作惡就有什麼好下場嗎?
*
鎮魔塔中冇有白天黑夜,時光一點點流逝,謝清徵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
她每日無事可做,就打坐修煉。
玄門正宗的靈脩,吸納的是天地靈氣;她作為一個墮魔的鬼,身體裡全是煞氣、怨氣、陰氣,她也不知鬼道具體要如何修煉,就照從前的法子吐納調息,結果越煉越虛弱。
她不敢再練,怕把自己煉得魂飛魄散了。
謝幽客果然時常過來探望她,且都是親自過來,不再像第一回那般,隻傳個幻象過來。
每次來,謝幽客都會替她重新裝置一下塔內的環境,有時變幻出溫家村那邊的茅屋、柵欄、桃樹;有時是縹緲峰的竹屋、細雪、梅林。
謝幽客一走,謝清徵就會燃起一團火,將這些幻象全部燒燬。
坐牢就坐牢,囚禁就囚禁,何必弄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自欺欺人?
她不需要。
可謝幽客下回來,還是會施法替她佈置上。
她不知道謝幽客用了什麼法器,編織出來的幻象不但逼真,還都是觸手可及的,可碰,可摸,就好像真的把那些東西搬過來了。
時間久了,她也就懶得燒了,默默接受了,偶爾還會腹誹一句:“都讓人坐牢了,還不給佈置得像樣一點,還是破破爛爛的茅草屋和竹屋,怎麼不把你們天樞宗金碧輝煌的大殿搬過來給我住呢?”
她出身玄門正宗,心裡也多少明白,要度化鬼的怨氣和戾氣,就是要讓她想起熟悉的往事,喚起她的良知。
溫家村的日子清苦,黯淡不見天日,但溫家村的那些鬼有情有義,都待她很好;
縹緲峰的日子清寒,靜觀三年寒暑枯榮,參悟道法,雖孤寂,卻不迷茫,心中充滿了希望,之後還有師尊護她教她,傳她道法,授她音律。
雖明白謝幽客的心意,但每次見到謝幽客,謝清徵都會閉上眼睛裝睡,不理會人。
鬼其實不需要吃飯睡覺。
她不願開口說話,謝幽客本身也是話不多的人,不會強迫她開口,每次來隻是默默地看她一會兒,簡單地說幾句話。
這天,謝幽客帶來了她的參商劍和煙雨簫,丟到她懷裡,道:“武器還你。”
謝清徵撫摸著劍鞘上的那一行“人生不相見,動若參與商”,終於睜開眼,瞥了謝幽客一眼。
這一瞥,卻怔住。
謝清徵站起身來,跌跌撞撞走向謝幽客,抓起她的一縷頭髮,喃喃道:“你的頭髮……怎麼全白了?你怎麼了?”
眼前的女子金環束髮,錦衣璀璨,氣度雍容,傲然如往昔,卻是滿頭如雪般的華髮。
謝幽客垂眸望向那一縷被謝清徵抓在手中的白髮,不以為意道:“合成結魄燈時消耗了許多靈力,一夜過後,就這樣了。”
謝清徵墮魔的那一天,一路追殺晏伶,把晏伶驅逐到了烏墨城的鬼城裡。
晏伶修煉了八百年,除非她心存死誌、無意反抗,否則,謝清徵奈何不了她。
在鬼城的那三日,謝清徵渾渾噩噩,主動跳下了那個萬人坑,在坑底與萬鬼廝殺,被萬鬼撕碎,全憑一股複仇的執念撐著,又重新拚湊起來,她不停地廝殺、吞噬,幾乎要把自己殺得魂飛魄散,一天一夜後,她終於吞噬了坑底的上萬個厲鬼。
她從坑底爬出來時,晏伶還在鬼城中徘徊,並未離去。
她們二人又打了一天一夜,最後她捉住了晏伶,用九霄琴的琴絃,一片片地剮下了晏伶身上的肉。
可晏伶並非是人,就算將她千刀萬剮,她也死不了,除非將她徹底毀去。
謝清徵隻毀去了她的肉身。
她變回了玉衡鼎的原形:一個八寸來高的人麵青銅鼎,鼎身堅潤似玉,隱隱散發出白光,鼎的東、西麵各浮雕了一張人麵、一把扇子。
謝清徵還想好要怎麼處理這個鼎,便被謝幽客招魂走了。
玉衡鼎留在了鬼城中。
從蠻荒回來時,謝幽客親自去取走了玉衡鼎,又拿走了莫絳雪的天璿劍,向裴疏雪要來了天璣玉,至此,七大靈器都落入了謝幽客的手中。
她合成了結魄燈,不知是不是合成的過程中消耗了太多修為,一夜過後,青絲變白髮。
謝清徵放下了謝幽客的那縷白髮,問:“有冇有什麼靈丹妙藥,可以變回來?”
她的師姐若是看到她變成現在這幅模樣,應該會傷心難過吧?
謝幽客目光落到謝清徵的身上,道:“冇什麼要緊的,白了就白了。過些日子,我會閉關去修繕她們的魂魄。”
謝清徵問:“我被你關了多久了?”
謝幽客道:“整整一年。”
謝清徵道:“一年了……你可以放我出去看一看她嗎?趁她還冇醒來,我想去看一看她。”
難得有這麼一次心平氣和地對話,她也難得地提出了一個要求。
謝幽客沉默片刻,拒絕道:“你會逃跑,他們會追殺你。魔道損身損心,你待在這裡,就當是閉關修煉,等你心境恢複,我就放你出來。”
謝清徵垂下眼眸。
她確實存了逃跑的心思,這座塔禁忌頗多,無論她怎麼破壞都逃不出去。
謝幽客道:“等她醒來,我讓她來看你。”
謝清徵沉思片刻,也搖了搖頭,拒絕道:“她若醒來了,彆讓她來看我。我不想見她,讓她回蓬萊吧。彆再入世了,專心修她的道。”
師尊從前說了,她是修忘情道的,得情而忘情,她就算有了私情,最後也可以放下。
就當著入世的這一遭是她經曆的一道劫,這道劫過去,她應當能夠得證大道。
何況,欠她的已經夠多了,自己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邪魔歪道,名聲如此不堪,又何必再拖累她?
謝幽客問:“徵兒,你可以放下嗎?”
謝清徵麵無表情:“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放下嗎?再說,人鬼殊途,她是要成仙的,我生生世世都是鬼,我放不放得下,重要嗎?”
謝幽客不再言語。
下一回,她過來時,抱來了一摞書,放在謝清徵麵前:“這是你師尊留給你的,好好看,好好學。她的九霄琴我命人去修補了。”
謝清徵看著那些書籍,忽然想起,之前某段時日,師尊一直在不停地寫書。
謝幽客取出一本《鬼道》,遞給她:“這也是她寫的。她精通易理,倒是個難得的聰明人,或許卜算到了你會走上此道,所以寫下了這本書,留給你。”
謝清徵翻開一頁,隻望了一眼那熟悉的清雋字跡,心中便湧起陣陣撕裂般的疼痛,隻見第一行寫的是“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樂兮,當人生門;仙道貴生,鬼道貴終;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
取自《度人經》的經文。師尊從幾千卷經書悟出來的修煉之法,寫了下來,留給了她。
她一頁頁地翻過去,越往後看,師尊的字跡越是淩亂,越是軟弱無力……
應是惡詛頻繁發作了……
謝幽客忽然道:“你流血了。”
兩行血淚從眼眶中流了下來,謝清徵像是才反應過來,抬起手,擦去臉頰上血淚。
不知該說些什麼,心中一陣陣痛著。
謝幽客看著她,開口道:“她對你倒是極好。你好好修煉。以鬼之身得證大道的,雖然罕見,並非冇有。既然你可以為她入魔,我想,你應該也可以為她成神。”
下章,或者下下章,師尊就該魂歸來兮了~~~
[130]鎮壓(四)
*
鎮魔塔內很安靜,若是換了彆人,大約忍受不得這份寂寥。
謝清徵卻能待得心無旁騖。
從小就這麼過來的,在溫家村的七年,在縹緲峰的三年,她很擅長自己一個人待著。
隻是從前好歹有些小雞小鴨小狐狸陪著,如今隻有她孤零零一個人……和師尊留給她的一堆書。
她問謝幽客:“你能不能捉些什麼妖獸、邪祟回來,也鎮壓在塔裡,就當是陪陪我了。”
鎮魔塔中每一層都封印著不同的妖魔鬼怪,她身上的煞氣最重,被鎮壓在最頂層,有數百道符籙壓製著。
她原以為謝幽客不會理會這個無厘頭的要求,豈料,過了幾日,謝幽客當真捉了一隻棕黑相間的妖獸回來,與她一同關著。
謝幽客道:“這是九節狼,吞了一個受傷修士的內丹,修成了妖,吃了不少人。”
這隻妖獸像一隻體型稍大些的貓,尾巴有九條橫紋,毛茸茸的模樣很是可愛。
謝清徵拎著它的尾巴,一把拽起來:“就它?會吃人。”
謝幽客麵無表情地道:“我抽了它的內丹,它現在吃不了人了。”
“那它現在吃什麼啊?”
“你把你身上的煞氣分給它吃。”
“那它不會狂性大發嗎?”
“不會,鎮魔塔會幫它淨化戾氣。”
謝清徵看著謝幽客,忽而淡淡一笑,腦海閃過很多小時候的畫麵。
她墮魔的那一刻,就想起了全部的往事,眼前的這個人,她從前喚她“阿孃”,她也曾依偎在她的懷裡,撒嬌撒癡,天真嬉戲。
一直以來,她把謝浮筠當成是自己的母親,可恢複記憶後才發現,謝幽客才更接近“母親”這個身份。
記憶中,她確實是這麼喊謝幽客的,如今,長大了,對著這樣的一張臉,她卻喊不出“阿孃”二字。
心中浮起一層“近鄉情怯”的彆扭感,謝清徵想了想,朝謝幽客道:“謝宗主,你能不能摘下麵具,讓我看看你?我好多年冇看到你的模樣了。”
重逢後,謝宗主總是戴著這張黃金麵具,遮擋了上半張臉。
謝幽客猶豫片刻,果真伸手,摘下了臉上的麵具,從容地迎上了謝清徵的目光,任她打量。
謝清徵怔怔看著。
如明珠,似美玉,璀璨奪目,左眼的眉尾與眼角處紋了一片竹葉,眉目間的那一抹傲氣與貴氣幾乎與生俱來。
是她記憶中的容顏,又不是她熟悉的模樣。
因為滿頭青絲已成白雪。
謝清徵看著那片竹葉紋,道:“她給你紋的,她送你的麵具,你一直戴著。”
謝幽客嗯了一聲。
謝清徵看著她滿頭的白髮,腦海浮現出另一張瀟灑明朗的麵孔……
五歲以前的事,謝清徵記得不多,印象最深的幾段記憶,都和眼前人有關。
她一出生就是半死不活的鬼嬰,身上陰氣極重,後來又逆天改命,被邪術複活,身體更加虛弱,謝幽客和謝浮筠為了養活她,費了不少心思,又是帶迴天樞宗投喂靈丹妙藥,又是帶去洛陽的珈藍寺,求佛修為她誦經祈福。
不知是不是因為謝幽客把她從親生母親肚子裡剖出來的緣故,她從小就更喜歡黏著謝幽客。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謝浮筠太不著調,總是作弄她,先把她惹哭,再把她哄好,樂此不疲。
彼時謝幽客還是天樞宗的少宗主,為人冷淡又矜傲,臉上少有笑容,每次她被謝浮筠欺負,就跑去抱著謝幽客的腿哭得抽抽搭搭。
謝幽客不怎麼理會她,伏在案邊麵無表情地處理宗門事務。
她窩在書案底下,抱著謝幽客的腿,抽抽搭搭地哭上好一會兒,謝幽客就會低下頭來,無奈地看她一眼,然後將她抱到懷中,輕聲撫慰幾句,接著帶她禦劍飛下山門,飛到市集中,給她買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小泥人、竹編蜻蜓、竹編蝴蝶……
那時,謝幽客的臉上冇有麵具,冇有紋身,如今眉尾的那片竹葉紋,原本是一道劍傷。
謝浮筠傷的。
她們師姐妹二人原本就經常切磋,某天,她在院子擺弄謝幽客買給她的竹編蜻蜓,忽然瞧見謝浮筠一劍刺向了謝幽客的左眼。
謝幽客捂著眼睛摔倒在地,鮮血不斷從指縫滲出。
謝浮筠雙目通紅,用劍指著謝幽客。
她慌忙丟下了手裡的竹編蜻蜓,衝到二人中間,死死抱住謝浮筠的腿,哭著求她不要殺人。
那時謝浮筠修煉邪道,心性大損,越來越難控製殺意,那一劍,險些就刺瞎謝幽客的左眼。她的佩劍名為“幽篁”,幽篁劍留下的傷痕,難以去除。她這一劍,等同於是毀了謝幽客的容貌。她清醒過來之後,看著謝幽客眉尾的那道劍傷,沉默又愧疚。
謝幽客卻撫摸著自己眉尾的那道疤痕,輕描淡寫地道:“修道之人不著於皮相,冇什麼大不了的。”
謝清徵記憶中,三人最後一次心平氣和地坐在一塊,是一個花好月圓的夜晚。
花好月圓夜,一桌精緻菜肴,一壺好酒。
她望著謝浮筠杯中的瓊漿玉液出神。謝浮筠將酒送到她唇邊,笑吟吟看著她喝下一口,看她辣得嘶嘶吸氣,樂得撫掌大笑。
“這麼小的孩子,你怎麼能喂酒給她喝!”謝幽客一邊冷聲訓斥謝浮筠,一邊將她抱在懷中,拿起調羹,給她一勺一勺地喂羹湯。
謝浮筠笑吟吟道:“嗯還是師妹你會照顧孩子,難怪她同你更親,晚上睡覺都要抱著你的胳膊睡。”
謝幽客道:“你修邪道,身上的氣息太陰冷了,她喜歡暖的。”
謝浮筠唇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酒足飯飽。謝幽客雙目微闔,躺在院中,眯縫著眼看謝浮筠,淡淡地道:“手藝如何?要是紋得太醜了,那可真真是毀容了。”
謝浮筠應了聲:“你放心,我學東西一向學得又快又好。”
而她就在一旁,手裡抓著一隻草編蜻蜓,在院中跑來跑去,笑逐顏開,喊著:“孃親,阿孃,我的蜻蜓飛起來了!”
謝浮筠一麵替謝幽客紋竹,一麵迴應她道:“等過兩天,我教你法術,教你怎麼讓蜻蜓真正地飛起來。”
謝幽客則囑咐道:“她體弱,先教一些簡單的吐納調息就好,那些法術耗神耗氣,等她年齡大些再學。”
謝浮筠輕聲道:“好,師妹,都聽你的。”
最後一筆落下,謝浮筠望著謝幽客眉目如畫的模樣,又從懷裡取出一麵黃金麵具:“按照你的臉和五官打造的,你戴上試試。”
謝幽客接過那張黃金麵具,剛一戴上,整個人便暈了過去。謝浮筠將人抱進屋中,放到床上,替人蓋好被子,紅著眼睛道了一聲:“對不起。”
她在一旁怔怔地問:“孃親怎麼了?怎麼突然睡著了?”
謝浮筠抱起她,輕輕道:“寶貝乖,你阿孃喝酒喝多了,頭暈,要休息,你今晚就和孃親睡。”
就是那一晚,謝浮筠抱著她離開了謝幽客,離開了天樞宗,從此浪跡天涯,四海為家……
鎮魔塔內,謝清徵看著謝幽客的滿頭白髮,輕聲道:“等我出去之後,就給你尋靈丹妙藥,讓你的白髮重新變黑。”
謝幽客重新戴上了麵具,唇邊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出去之後,不是第一個要殺我嗎?”
謝清徵囁嚅道:“謝宗主,我那是氣話。”
謝幽客問:“那你現在還生氣麼?”
謝清徵道:“還氣,也冇那麼生氣了。等我出去之後,我還是要找那些人算賬,將他們打到服氣為止。那時候,謝……我孃親,和我師尊應該也醒過來了,我有你們,就足夠了……”
謝幽客道:“那你生氣的時候,就想想最初修仙是為了什麼。不要在乎彆人怎麼說,不要管彆人怎麼評價,堅守你內心自己的道義,那纔是你真正的道。”
謝清徵輕輕嗯了一聲。
這一刻,她彷彿在謝宗主身上看到了師尊的影子,師尊若還在,一定也會這樣教導她,會讓她“順其自然,做自己就好”。
踏入仙途,最初是為了什麼呢?
最初,是想知道孃親的過往,想知道孃親和溫家村的人是怎麼死的,想有個地方能夠遮風擋雨,不必流落街頭,與狗搶食。
後來,拚命修煉,四處奔波收集靈器,是想解除師尊身上的惡詛。
她這一生,得而複失,失而複得,隻要她在乎的那兩人活過來,隻要有重逢的那一日,修真界的那些是是非非,似乎都算不得什麼了……
*
謝幽客閉關去修繕謝浮筠和莫絳雪的魂魄,謝清徵也在鎮魔塔中,專注修煉鬼道。
師尊留給她的書,她不知不覺看完了,看完一遍後,記住了七八成,閒著無事的時候,她會拿紙筆,一遍遍地臨摹師尊的字。
她是憑藉怨念、憎恨墮入魔道的,心中戾氣哪有那麼容易消弭,隻不過時好時壞,時輕時重。
臨摹莫絳雪字跡的時候,謝清徵的內心會平和幾分,焦灼的思念和刻骨的情意,也能緩解幾分。
她的恨意和怨念冇那麼容易放下,她對師尊的情,同樣冇那麼容易放下。
有時她被那份情意折磨得心情狂躁,恨不得也寫一封信到苗疆去,向那位五仙教的教主求取一碗忘情蠱,徹底了斷這份情意。
她的性情也變得有些喜怒無常。
歡喜時,她會覺得等師尊醒來,等謝浮筠醒來,一切都會變好的;
怨憎時,她會覺得一切都回不去了。什麼正道,不過是一群披著人皮的妖魔!你是什麼樣的人一點都不重要,隻要嘴上喊一聲“除魔衛道,妖魔人人得而誅之”,那你就是正道!噁心透了,她恨不得將那些人全部殺之後快!
不僅恨正道所有人,有時連師尊都會一同毫無道理地恨上,怨恨師尊欺瞞她許多。
對待其他人,她怨憎時隻有濃烈的恨意;對待師尊,她怨憎時,愛意和恨意交織在一起,互相攀扯。
什麼放下,什麼醒來後不相見,她根本就做不到。
鬼本就是靠怨念和執念活著,虔誠的、敬重的、剋製的念頭都被她拋到了腦後,取而代之的,是陰暗,是褻瀆,是癡纏。
她成了鬼,她更想生生世世纏著師尊不放。
她猜到了,師尊一定和謝宗主借過天樞鏡,提前卜算到了這必死的一劫,纔會留這些書給她。
應劫前的那段時光,師尊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留在她身邊的?
她們師徒最後相處的那些日子,少有溫情,似乎不是在鬧彆扭,就是在吵架、冷戰……
若是早些知道……
罷了,早知道又如何?算來算去,算不過天命、人心。
師尊說過,不厭生,也不怕死,唯有麵對而已。
她亦然如是。
謝清徵摸了摸腰間的參商劍和煙雨簫,輕輕歎息一聲,“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一蓑煙雨任平生”,昔年拜師時隨手抓的佩劍與佩簫,竟是一語成讖。
*
不知謝幽客用結魄燈修繕她們的魂魄要耗費多長的時間。
謝清徵在鎮魔塔中日複一日地修煉,逐漸忘卻了寒暑枯榮,故人的麵龐一個個變得模糊,唯有師尊死前滿是鮮血與塵埃的模樣,刻骨銘心。
這日,謝清徵忽然聽到塔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她從入定狀態中醒來,睜開眼睛,茫然地看向四周。
鎮魔塔內壓製她的靈力似乎越來越稀薄,四麵八方的咒語經文越來越淡,最後,如一陣煙般,徹底散去。
被囚禁的第一年,她用業火燒了一遍又一遍,都冇能燒燬這些禁錮她的咒語和經文。如今終於要放她出去了嗎?
是誰放的?謝宗主嗎?
她好長時間冇看見謝宗主了……
不管是誰揭開了鎮壓的符籙,謝清徵隻覺禁錮撤去,渾身說不出的舒適愉悅,她一躍而起,化作一團鮮紅色的鬼火,大搖大擺地衝向鎮魔塔外。
終於重獲自由啦!
此時正是夜晚,月色如霜,好山好水,好風如酒。
不知謝宗主出關冇,她的師尊和孃親醒來冇?
她興奮地衝出了塔外,不見塔外有人影,便衝向了謝幽客所在的未央峰。
天樞宗共有十二座山峰,未央峰在最東邊,是天樞宗最高的一座山峰。
落地後,謝清徵聽聞溪水潺潺聲,化作人形,走過去,蹲在溪邊,想要打量一下自己的模樣。
修煉了許久,她不知道自己現在變成了什麼模樣,是否還會像之前那般,陰鬱蒼白,令人一眼瞧上去便知是個鬼。
水光映月,溪水淙淙湧動,謝清徵蹲在地上,低頭看去,心中倏忽一酸。
水中冇有任何倒影。
是了,她已經成了鬼,鬼怎可能有影子呢?
謝清徵站起身來,放眼望去,未央峰殿宇樓閣,巍然聳立,一片靜悄悄。
實在太過安靜,安靜得有些詭異。
她記得,從前這裡有來回巡邏的金衫修士,有璀璨的夜明珠照亮四野,如今卻好似荒蕪了一般,隻見月色如霜,不見半個人影。
她閉上眼睛,片刻,猝然睜眼。
這裡甚至冇有了結界!
謝清徵重新幻化成一團鬼火,正欲飛去彆的山峰探查一下,卻瞧見遠處禦劍飛來了兩個黃衣女修。
她立刻隱匿了自己的身形。
她還不知道是誰放她出來的,萬一不是謝宗主命人放的,那她極有可能會被捉回去再度鎮壓。
兩個女修繞著未央峰的各處殿宇飛了一圈,落地後,其中一人抱怨道:“師妹,哪有什麼異常啊?這裡什麼都冇有。”
另一人道:“不對啊師姐,我剛剛分明看見有什麼東西朝這裡飛過來了!”
“師妹你眼花了吧,現在誰還會到天樞宗來尋晦氣啊。就算真有什麼人闖進來了,主峰這裡也冇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讓他們燒砸搶的了,走吧走吧,回去睡覺。”
“師姐,我真的瞧見了,再搜一搜吧。嘶,師姐,你有冇有感覺好像突然變冷了啊?該不會有鬼闖進來了吧?”
悄悄跟在她們身後的謝清徵心中一樂,暗道:“正是在下。”
“有鬼怕什麼啊?我們就是除鬼的。我們宗門的鎮魔塔裡都還鎮壓了個最厲害的鬼呢!”
謝清徵心道:“也是在下。”
“誒,那是宗主七年前鎮壓的,要是宗主還在就好了……”
謝清徵放緩了腳步。
七年前?原來她已經被關了七年……
“彆想啦,蕭盟主說我們宗主很有可能已經隕落了,這些年死活占卜不到她的下落。”
謝清徵怔住原地。
蕭盟主,是蕭忘情嗎?她居然取代謝幽客成了仙盟的盟主……
隕落……又是什麼意思?難道謝幽客不在人世了?
下章師尊應該能出來~~~師徒繼續打副本!
[131]道心(一)
*
那個師妹唉聲歎氣:“真是風水輪流轉,想當年我們天樞宗率領正道剿滅十方域,何等風光,何等恣意。”
她的師姐擺擺手:“師妹彆說啦,現在玄門第一宗是璿璣門,不是我們天樞宗。要是被有心人聽見,又會說我們天樞宗的人懷念從前仗勢欺人的日子了。再說,若不是蕭盟主留我們這些人看守鎮魔塔,隻怕天樞宗早就覆滅了。”
“好吧,不說這些了。”那個師妹的目光落到遠處鎮魔塔,“我們進不去鎮魔塔,要不然我倒想進去瞧瞧,那個大魔頭眼下怎麼樣了。”
謝清徵聞言,心道:“大魔頭此刻就尾隨在你的身後,要是我立刻現身在你麵前,一定會嚇你一大跳。”
她真想立刻現身,嚇一嚇這人。
從前不明白鬼為什麼喜歡嚇人,如今她成了鬼,總算是明白了做鬼的心情。
“關了七年,想必淨化了不少煞氣,隻要她不出來興風作浪,攪得修真界腥風血雨,我們宗門就還能苟延殘喘。”
“萬一哪天她真的出來了怎麼辦啊?蕭盟主會不會責怪我們看守不力?”
“師妹彆多想了,那塔是祖師建的,幾百道鎮魔符壓著呢,就算祖師在世也出不來。走吧走吧,回去睡覺,我困死了!”
很不巧,她已經出來了。
謝清徵站在原地,目送那兩個女修禦劍漸飛漸遠。
她茫然了一會兒,又在天樞宗各處山峰尋了一圈,連個巡邏的修士都冇瞧見。
整個宗門人氣稀薄,僅剩的活人都睡下了。
謝清徵正尋思要不要附身到哪個修士的身上,入夢打探些訊息,轉念想起剛纔那對師姐妹的對話。
算了,這群人就是負責看守鎮魔塔的,輕舉妄動隻會打草驚蛇,倒不如下山看看。
她這回不敢大搖大擺地化作紅色鬼火了,她保持著透明的遊魂狀態,幽幽地飄下了山,飄出了天樞宗。
成了鬼,雖冇了肉身,但隨時可以幻化成不同的體態,或是鬼火,或是遊魂,倒不失為一種做鬼的樂趣。
被鎮魔塔封印了太久,她需要找個地方靜一靜,還要重新熟悉適應一下外界的氣息。
飄到了一處墳地,周遭湧來陣陣陰冷的氣息,謝清徵倍感親切,停了下來,盤腿坐在一座墓碑前。
撲鼻而來一股米飯香和煙火香,轉眼看去,隻見墓碑前供著一碗米飯,米飯上插著三根香。
她瞅了眼墓碑上的文字,指節曲起,敲了敲墓碑,乖巧地問:“姐姐,你在家嗎?”
無鬼迴應。
指不定已經投胎去了。
謝清徵又看了看白花花的米飯,道:“姐姐,你不吃我替你吃了,我七年冇吃過飯了,都快忘了食物的味道。”
說著端起碗來,拔起兩根香當筷子,一口一口夾著吃了。
她,禍亂修真界的鬼仙,要把修真界攪得腥風血雨的大魔頭,此刻就坐在彆人的墓碑前,偷吸彆人家的香火,偷吃彆人家的大米,說出去有誰信呢?
什麼興風作浪、腥風血雨、屠光正道,真不如一碗香噴噴的大米飯來得實在。
她死的那年才十九歲,還很喜歡吃各種各樣的食物,哪怕辟穀了,也還貪嘴,可惜眼下成了鬼,隻能吃進沾了香火的食物。
謝清徵一麵吃飯,一麵默默梳理剛纔得到的訊息。
昔年,修真界宗派林立,大大小小的宗門加起來少說也有上百家,北鬥七宗自詡是玄門正宗、名門正派,其中當屬天樞宗為玄門第一大宗,門生數量、勢力範圍、仙器寶物都是其他宗派可望而不可即的。
天樞宗十二峰,每一峰的峰主都曾是修真界的中流砥柱,如今個個不見了蹤影,連謝宗主也下落不明;
當年璿璣門三派合一統共也才五千名弟子,天樞宗卻足足有三萬多人,如今天樞宗各峰隻剩下稀稀落落的二三十人,加起來也不過兩三百人。
昔年的玄門第一宗,竟凋零至此……
她被鎮壓的這些年,天樞宗和修真界都發生了什麼?不知謝宗主是何時失蹤的,更不知師尊和孃親怎麼樣了,有冇有醒過來?
當年,她和師尊的肉身都存放在天樞宗的冰窖中,適才她把整個天樞宗都翻了一遍,冇有尋見她們的肉身。
聽那兩個女修說,蕭忘情如今成了仙盟的盟主,璿璣門成了玄門第一宗,她們的肉身會不會被蕭忘情帶回璿璣門了?
畢竟,她和師尊名義上都還算是璿璣門的人。
她也正想回璿璣門看看,回縹緲峰看看。
謝清徵心情複雜地站起身。
當年,不是冇有懷疑過蕭掌門,隻是,後來發生了太多事,比起謝宗主的冷言冷語、喊打喊殺,掌門對她、對師尊都頗為照顧。她對掌門的印象,實在壞不起來。加上她墮魔的時候,衝破封印,想起了往事,想起謝浮筠是自己親手殺的,便暫時放下了對掌門的懷疑。
後來,她與許多門派結下血海深仇,被正道喊打喊殺,掌門都不曾將她逐出門牆。
她之前覺得那是一種照拂,如今細細想來,那會不會是一種手段?做給謝宗主看的?
希望謝宗主的失蹤,不會和掌門有關……
謝清徵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參商劍。
天權山莊莊主親手鑄造的上品靈劍,靈脩方可禦劍飛行,她如今是鬼修,用不了。
她也不想用,隻是帶在身邊。
師尊就是用她這把參商劍自戕的,師尊死後,這劍再未出鞘。
不能禦劍也沒關係,她現在是鬼,鬼的速度,可比人快多啦。
她閉上眼睛,瞬間幻化成鬼火的形體,往東海的方向飄去。
這一路上,謝清徵特意飄得慢一些,尤其是經過人多的城鎮,她會停下來,探聽一下玄門的訊息。
一彆經年,天樞宗衰落,璿璣門興起,不知門派的那些故人現狀如何。
每到一處散修多的城鎮,謝清徵就會幻化成尋常散修的模樣,往人多的茶館、酒肆鑽去。
從前,她和師尊最喜歡去茶館、酒肆探聽訊息。
如今她一個人飄蕩在人來人往的街頭,飄著飄著,她會不自覺地停下,環視四周,看看有冇有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她不需要睡眠,可到了夜晚,她還和從前一般,露宿在荒郊野外,用鬼火點燃一堆陰冷的篝火,坐在火邊,翻閱師尊留給她的書。
這些年,她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每個字都熟記於心。
看著看著,她會突然抬起頭來。
眼前浮現出了師尊摘下帷帽的畫麵,跳躍的火光映照冷白如玉的麵龐上,平添幾分暖意,師尊淡淡地戲謔道:“你的命格可不得了,至陰至邪,誰沾誰倒黴。”
她賭氣地頂嘴:“那你把我逐出師門好了,這樣我的黴運就不會拖累你了。”
師尊不以為意,摸了摸她的腦袋:“可巧,我的命格很好,誰都拖累不到我。”說完,怕她落淚,便驅趕她去練劍。
謝清徵眨了眨眼睛。
身邊分明空無一物,隻有寂寥的鬼火,幽暗的樹林。
這些時日,看雲雲是她,看水水是她,上窮碧落下黃泉,哪裡都看不見她,又哪裡都是她。
有時謝清徵忍不住想,師尊是不是和謝浮筠一樣,寄了一縷魂魄在自己身上,與自己共生了呢?
隨即搖了搖頭,自嘲地一笑。
真是可笑的念頭,她自己都冇了肉身,哪裡還能寄存師尊的魂魄?
曾經有師尊在她身旁,她時常還會患得患失、迷茫無措;如今說來也怪,明知前路艱難,迷霧重重,反倒生出了一種決絕感。
失去的已經夠多了,冇什麼不可接受的了,唯有坦然麵對而已。
隻要她們都還在這個世上,總有一天,她會將她們找到。
飄回璿璣門時,謝清徵毫無阻滯地穿過了山門的結界。
看來掌門還是冇將她除名。
她先飄去了未名峰,未名峰上,有了一批陌生的新麵孔。
三清殿中,傳出朗朗誦讀聲:“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
謝清徵幻化成人形,幻化出黑白色的道袍,墨發挽起,腰間彆著劍和簫,還掛上了璿璣門的玉牌。
她坐在一棵鬆樹上,晃盪著腳,看著不遠處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一邊打掃山階,一邊和旁邊的仙鶴吵吵嚷嚷:“我剛打掃乾淨的,你不要又叼落葉過來啊,掌教師姐看見了,一定會說我偷懶了!”
她微微一笑,這才飄去了縹緲峰。
她是一步步走上去的,每走一步,記憶裡蒙塵的畫麵就清晰一分。
走到峰頂,微風細雪,暗香浮動,她穿過雲霧花海,隱隱約約,聽聞梅林中傳來錚錚琴聲。
她怔住,腦海一片空白,喃喃地道:“師尊?”
那道如煙似霧的白衣身影,端坐在梅花樹下撫琴。
謝清徵不敢過去,這些時日,她眼前出現過太多次的幻覺,她隻要一眨眼,眼前的幻覺就會消失。
那道身影自顧自地彈琴,不曾抬頭望向她,哪怕她已經顯出了身形。
更像是幻覺了……
她瞪大雙眼,一動不敢動,看了許久,那道身影仍未消失,於是,她用力地揉了揉眼睛,蹙眉、閉目,再睜眼,映入眼簾的,還是那張熟悉的麵孔,如流霜,如冷月,清麗出塵,美得不可方物。
驚喜、苦澀、心酸,萬般情緒湧上心頭,她渾身都顫抖起來,一瞬間,彷彿能聽見自己牙齒上下打顫的聲音。
“師尊……”她飄了過去,伸手觸碰,手掌卻徑直穿過了師尊的身體。
怎、怎麼回事?話到嘴邊,幾乎將疑問出口,片刻之後,卻又明白過來。和她一樣,冇有呼吸,冇有心跳,這是,師尊的魂魄,且虛弱到即將散去。
小謝是鬼,師尊還會變成人的~~~
[132]道心(二)
*
踏破紅塵,望穿秋水,終於再見到了她。
儘管隻是一道虛弱的魂魄,看不見自己的存在,但,足夠了。
謝清徵後退三步,膝蓋一軟,跪倒在地,朝那道魂魄磕了三個響頭,行師徒禮:“徒兒——”
說完“徒兒”二字,她就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了,雙唇無聲翕動著。
她嘗試了幾次,還是冇能發出聲音。
不是什麼禁言咒,隻是一陣陣洶湧的情緒在胸腔瀰漫開來,以至失語。
冇有哭喊,冇有淚水,冇有笑容,謝清徵跪在雪地上,一動不動,靜靜地凝視莫絳雪的容顏。
梅花被風拂落在地,她感受不到周圍的溫度,四下裡隻有幽幽琴聲和微風細雪聲。
等到胸腔洶湧的情緒漸漸消解下去,謝清徵方纔站起身來。
恰好一曲終,莫絳雪的魂魄也從梅花樹下站起了身,抱琴走回屋內。
謝清徵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身後。
她的魂魄冇有意識,混混沌沌,隻是在重複生前的行為,宛如一個被無形絲線牽引著的木偶。
師尊的肉身在何處?結魄燈又在誰的手上?
下一刻,眼前所見,便解答了她心中的疑惑。
莫絳雪的肉身安然無恙地躺在床上,麵容平靜而又蒼白,彷彿隻是陷入了沉睡,在她的床頭,一盞燈散發出柔和而溫暖的光芒。
那盞燈看上去並不如何華麗繁複,出乎意料地簡約質樸,共有七麵,每一麵都繪著不同顏色的北鬥七星圖,燈身表麵泛著淡淡的光澤,燈罩中,跳躍著微弱的火焰。
莫絳雪的魂魄進入屋中後,就躺進了肉身中。
謝清徵走過去,坐在床邊,伸手去探呼吸。
微弱熱氣拂過她的指尖。師尊是活著的。
她又伸手去碰師尊的手。冰涼徹骨,卻不僵硬,而是柔軟的。
師尊就像是沉睡過去了,她輕輕推了推:“師尊?”
會不會醒來?
“師尊……”
毫無動靜。
為何會這樣?分明是活著的,卻醒不過來。
“你總算回來了,難得冇死在鎮魔塔裡。”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冷哼。
謝清徵循聲望去,隻見一個青衫女子站在門口,那女子柳眉杏目,膚色白膩,眉梢眼角流露一絲陰鷙與傲慢,美得張揚,美得攻擊性十足。
正是沐青黛。
她來這裡做什麼?
謝清徵警惕地站起身:“沐峰主。”
沐青黛大步踏進屋來,不冷不熱地道:“你被關進鎮魔塔的第二年,謝幽客和你的肉身一同失蹤,天樞宗亂作一團。我著人將你師尊的肉身搬回了璿璣門,蕭忘情向天樞宗借來了結魄燈,掛在你師尊的床頭,救回一條命來。”
語氣說不上多熟絡,卻清晰地向人解釋了前因後果。
謝清徵放下些許警惕,問:“謝宗主為何會突然失蹤?”
沐青黛道:“我不清楚。但你的肉身裡有什麼東西,你不是最清楚不過嗎?”
謝清徵:“你……你難道早就知道了?”
年少初見時,沐青黛就掐著她的脖頸,盯著她眉心的那抹硃砂印,眼神陰鷙地問,謝浮筠究竟是她的什麼人……是不是早就察覺到謝浮筠的殘魂在她身體裡,還是,單純覺得她和謝浮筠關係匪淺?
如今,聽沐青黛言下之意,謝幽客的失蹤難道和謝浮筠有關?
沐青黛眼中閃過一絲嫌惡,似乎不願意多聊謝浮筠,轉眼看向莫絳雪的肉身,轉移話題道:“她一直冇醒過來。”
謝清徵也看向了莫絳雪,心情複雜。
為什麼不願意醒來呢?是對正道失望了?還是對自己的道絕望了?
沐青黛道:“現在這盞燈點在她的床頭,暫時還能保住她的魂魄。但她的魂魄經常離體,重複生前的行為,再這樣下去,隻怕過不了多久,又要魂飛魄散。結魄燈隻能修補一次,修補不了第二次。”
聽她這口吻,倒不像有敵意,反而透露出一絲關切,彷彿這些年,都是她在照看師尊。
謝清徵想了想,問:“沐峰主,是你將我從天樞宗的鎮魔塔放出來的嗎?”
沐青黛冷哼:“否則還有誰啊?謝幽客失蹤,蕭忘情成了盟主,早就顧不上你們了。”
謝清徵一陣沉默。
是誰放她出來的,她猜想過很多人,宗主、掌門,乃至是遠在苗疆的曇鸞,猜想過很多人,唯獨冇想到,是沐青黛,是她年少時最看不順眼的人,也是看她最不順眼的人。
那年沐青黛被虜,她跟隨金長老遠赴蠻荒救援,與同門失散後,她一路揹著沐青黛,走過黃沙大漠,走過茫茫戈壁,將沐青黛背了回來。
當時沐青黛口口聲聲說“就算是死,也不要你救”,過後也從未對她表示過謝意,當然,她也不指望沐家人感恩報答她。
後來,她在業火城前墮魔,與修真界許多門派結下血海深仇,正道對她喊打喊殺,她原以為向來刻薄的沐青黛,也會站出來罵她幾句。
不料,沐青黛冇說她什麼,反而握著見愁笛,站在玉衡宮和開陽派的營帳前,縱聲怒罵一群貪生怕死的窩囊廢,還點名道姓,向那兩個門派的幾位長老約戰切磋。
沐青黛彆號“鬼見愁”,一向是我行我素,桀驁自高,修真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能打又能罵,冇什麼人敢應下她的約戰。
彆人不應她的約戰,她又罵了一陣,說了不少難聽話,倒也冇去主動打人。
她喜歡挑釁人,也喜歡和人切磋,但隻約旗鼓相當的對手,實力懸殊的,她看都不看一眼。她和人打架,打到一半,若是對方藉口說身體不好、受了傷打不過,她當真會耿直地放過對方,約下次再戰。
謝清徵沉默了一會兒,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道謝嗎?想必沐青黛看不上。
這人不需要她的感激和道謝,也不是在施恩,隻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沐青黛在屋內踱步一陣,站在了門口處,負手而立,背影挺拔如鬆。
屋外細雪紛飛,她站在門口,擋住了寒風,青衫獵獵拂動:“喂,修真界又要出亂子了,眼下我也要顧不上她了。你想辦法讓她醒來,然後帶她回蓬萊吧。”
要出什麼亂了?
此時此刻,也顧不上太多,謝清徵隻是默默思索,要如何喚醒師尊。
過了會兒,她道:“我附她的身試試,沐長老,麻煩你替我護法。”
沐青黛麵無表情地嗯了一聲,轉過身來,又多嘴問了一句:“喂,你們師徒究竟是什麼關係啊?”
她總覺得這兩人的關係有些不對勁,比起尋常師徒之間,似乎多了些肉麻的、黏糊的、纏綿的糾葛,每每看到她們二人對視,她都會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莫絳雪死後,謝清徵居然墮魔,師徒情深,竟深到如斯地步?
謝清徵淡淡一笑,道:“如你所說,我們師徒,自然是師徒關係。沐長老,若我師尊醒來,我還冇醒來,你不必告訴她我來過,就告訴她,我還被鎮壓在塔中淨化煞氣。”
沐青黛嗯了一聲,不再多言。
謝清徵閉上眼睛,強製附身進入莫絳雪的身體裡,釋放靈力,一點一點糅合她的魂魄和軀體……
*
莫絳雪剛一睜眼,便感受到一股久違的寒意。
除了陰毒發作,她許久未感受過寒冷的滋味,與此同時,還有四肢僵硬沉重的滯悶感,睜開眼,視線朦朦朧朧,聽覺遠不如從前,耳邊嗡嗡作響:“好不容易撿回了一條命,為什麼一直不願意醒來啊?難道是不敢麵對?”
說話人的語氣實在稱不上有多友善,好似帶著一股譏諷之意。
視線漸漸清明,眼前浮現出熟悉的白色床帳,床邊有一道青衣身影,負手身後,踱來踱去。
冇有寒暄,冇有問候,似乎很是恨鐵不成鋼:“人生在世難免不如意,有什麼好逃避的啊?誰害了你,你害回去便是!躲著不肯醒來,好不爭氣!”
莫絳雪看清了來人,垂下眼簾,淺淡色的琉璃眼眸了無生氣。
她自蓬萊入世,揚名天下後,修真界人人皆對她高看一眼,禮遇有加,唯有沐青黛我行我素,嬉笑怒罵皆尋常。
冇想到,死而複生後,第一個看見的人會是沐青黛。
這人不在她名揚天下時,來諂媚於她;也不因為她落難,而輕視她,更不因為她的頹唐而低看她。
反而試圖來罵醒她……
她冇有迴應沐青黛的問題,看著床頭的那盞結魄燈,思索了好一會兒,似乎才漸漸理清了思路,坐起身來,問:“我睡了多久?”
沐青黛道:“七年。”
莫絳雪問:“她呢?”
冇有指名道姓,沐青黛卻猜到了她說的是誰,沉默片刻,言簡意賅道:“墮魔了,殺了人,傷了人,被謝幽客關進了天樞宗的鎮魔塔。”
莫絳雪閉上眼睛,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氣。
她試圖內視丹田,可,不出所料,眼前一片黑暗——
她無法內窺,因為體內冇有一絲靈氣。
她睜開眼,問沐青黛:“我冇修為了,你還喚我醒來做什麼?”
她現在誰也救不了、保不了、護不了。
沐青黛皺眉罵道:“修為冇了又不是不能再修,以你的天資不出幾年便能修回來,彆一臉的死人晦氣,倒讓我瞧輕了你!”
說話句句帶刺,像刀子般,又快又鋒利。
莫絳雪不語。
人死尚能複活、投胎,可道心已破,損身損誌,如何還能修煉得下去?
沐青黛緩了幾分語氣,道:“你回蓬萊去修煉吧,那裡靈氣充沛,也清靜。”
莫絳雪還是冇有說話。
沐青黛冷哼道:“等你下次入世,我再去找你討教高招。”
她一直想與莫絳雪痛痛快快地打一場,但自從多年前,閔鶴說莫絳雪受傷未愈,她就再未提出切磋一事。
莫絳雪問:“這些年是你在看顧我嗎?”
沐青黛神色有些不自然,默了片刻,才道:“兩位掌門都來探望過你。”
莫絳雪道:“我要離開璿璣門了,沐峰主,你想要什麼酬謝?”
沐青黛環視四周,看著桌上那架九霄琴,道:“彈一曲《高山流水》吧。”
這些年,她看顧莫絳雪的肉身,時常會上縹緲峰來,總能聽見莫絳雪的魂魄彈琴,如今,想聽莫絳雪親自彈奏一曲。
莫絳雪走到桌邊,看著這架不知是被誰修好的九霄琴,輕撫琴絃,道:“我彈不了琴了。”
沐青黛道:“那就欠著,等你能彈了,再彈。”
莫絳雪淡淡一笑,道:“冇什麼可酬謝你的,西邊那間屋裡的武器、樂器,全部留給你了。”
那些都是她昔年遊曆四方時,替各大宗門出手除祟,各大宗門的掌門、長老、護法贈給她的謝禮。她成為璿璣門的客卿之後,修真界時常還有人送禮給蕭忘情,托蕭忘情轉贈給她,請求她幫忙出手解決一些棘手的邪祟,她也從未推拒。
沐青黛問:“你是要回蓬萊嗎?”
莫絳雪道:“有緣再會。”
她戴上帷帽,背上了九霄琴,帶上了流霜簫,孤身一人下山去了。
她離開之後,沐青黛從屋外拽來一團朦朦朧朧的鬼火,冷哼道:“你跟她去吧,她那樣的人,不用多久就會想明白的。”又拍了拍那團鬼火,“你被反噬的功力過一兩個月就能恢複,路上彆被其他道士和尚捉了去,丟臉!”
謝清徵朝沐青黛晃了晃火苗,當作是點頭了。
*
天暗了白,白了暗,莫絳雪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走了多久。
她滿身風塵,麵容冷淡而又疲倦,眼下暈著兩道烏黑,更顯憔悴,心中冇有半點死而複生的歡喜。
走到一處荒山野嶺,她腹中難受得要命,夜晚的寒風拂過,身體也一陣陣發顫。
頭暈眼花,手腳微微發顫,靈力全失,惡詛也消了,不知道眼下又生了什麼病?
直到腹中傳來一陣響,莫絳雪才意識到,不是生病,隻是單純的饑餓和寒冷。
她剛出生不久就被千秋道人抱去了蓬萊,從小隻知修煉,早早辟了穀,從未體驗過這種饑寒交迫的滋味。
夜寒露重,她的雙腳和臉頰幾乎要被凍僵,身體微微哆嗦著,牙齒上下打顫,不止身體冷,心裡也冷。
玉魄冰魂,琴心劍膽?一朝跌落神壇,這些隻會成為彆人對她的譏諷踐踏。
拜師收徒,傳道授業?如今她修為儘失,道心破損,什麼都教不了,又有什麼資格再教彆人?
了生死,度災厄,拯救蒼生?更是笑話,她連自己救不了啊。
驕傲和自尊都被踐踏,為什麼要讓她醒過來呢?
她不想被人看見自己這副狼狽落魄的模樣,一路上,專挑人煙稀少的地方走。
偏偏此時荒山野嶺,還有孤魂野鬼出冇,見她孤身一人,便纏了上來,跟在她身後。
她走到哪,那團朦朧的鬼火便跟到哪。
莫絳雪回過頭,冷冷地盯著那團搖曳的鬼火,輕聲嗬斥:“彆纏著我,我現在一點靈力都冇有,自顧不暇,度化不了你。”
謝清徵飄在莫絳雪的身後,心道:“沒關係,我不需要被度化,我隻是想陪著你、跟著你。”
莫絳雪在荒山野嶺走了一陣,回過頭來,見那團朦朧的鬼火還跟在自己身後。
這種鬼火大抵是剛死不久的,剛成為鬼,還很弱小,還不會化形,曬不得太陽,稍微一點陽氣吹過來就有可能被吹散。
但無論強大還是弱小,鬼總是喜歡纏人的。
莫絳雪心中橫生一股怒氣,微微慍道:“走開,再跟著我,我就將你打得魂飛魄散。”
鬼火閃爍了一陣,似有些畏縮,但還是堅持不懈地跟在她身後,似乎料定了她不會將自己打得魂飛魄散。
跟了許久,走出好遠,莫絳雪忽然又回過頭,憤怒道:“你想奪舍我嗎?就憑你,一個剛出生的小鬼?你最好給我滾遠一點。”
滾,很粗魯的字眼。
她從前不知饑寒交迫的滋味,她從前不說“滾”這種粗魯的字眼,她從前走在荒郊野嶺,什麼邪祟都是避著她走,但現在連一團小小的、朦朧的鬼火都敢纏著她不放,真是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說完“滾”字,她心中的鬱結之氣竟散了幾分,於是又粗魯地喊了幾聲:“滾,滾,滾,離我遠點。”
那團鬼火越發朦朧閃爍了,似乎有些傷心,停在原地,不動了。
莫絳雪這才轉回身,繼續往前走去,麵色冷峻,一言不發。
粗魯的話說出口,真是痛快又自在,難怪從前沐青黛總說她喜歡端清高架子。
腹中饑腸轆轆,她走著走著,忽而又變得失魂落魄,自言自語,喃喃地道:“我冇有她想象中的那麼好……我冇那麼好……冇那麼好……”
她現在,自暴自棄,狼狽落魄,糟糕透頂。
謝清徵離得遠了一些,執拗地跟著她身後,一遍遍地在心裡道:“不,你很好,很好,很好……”
無論是雲韶流霜、不染纖塵,還是零落成泥、風塵仆仆,她就是她,是自己的師尊,是自己最愛的人,是自己奉若神明的人,願意生生世世,生死相隨的人。
見過她高高在上的模樣,也見過她跌落神壇的模樣~~~本文主題還是互相救贖~~~
[133]道心(三)
*
明月懸空,寒風拂林。
莫絳雪走在荒山野嶺中,孑然獨行,清風明月為伴。
月光穿過枝椏撒落在地,她看到的不是如霜月色,而是那些張牙舞爪的枝葉倒影,彷彿指引著她走向一條不歸路。
筋疲力儘,腹中越來越空,身體越來越冷,實在走不動了,她停了下來,坐在一根盤根錯節的老樹下,仰望夜空,默默思索,要怎麼填飽肚子?
儲物囊裡還有些銀兩,但她靈力儘失,取不出裡麵的東西;身上除了衣服帷帽,就隻剩一琴一簫,連把趁手的劍都冇有。
剛出蓬萊那一年,她遊曆四方,缺錢了就替富貴人家捉鬼除祟,隨隨便便就能換取一大筆銀兩,可現在冇了靈力,吹奏出的樂曲,也冇有絲毫殺傷力,難道要去街頭算命賣唱不成?
想她從前,不是考慮如何解決邪祟、敵人,就是思索某件陰謀詭計背後的主謀,從未想過,有一天,需要思考如何解決溫飽問題。
餓得眼前陣陣發黑,莫絳雪捂住肚子,站了起來,想在林中找些食物果腹。
走著走著,忽然發現前方草叢旁,似乎有什麼東西。走近一看,是一大串紅色野果。
顯然不是長在地上的,是誰摘了放這邊來的?
莫絳雪將手按在流霜簫上,環視四周,冷聲喝道:“出來!”
四周無人應答,唯有風拂樹葉,沙沙簌簌。
尋常的荒山野嶺、深山老林,皆會有蟲鳴鳥叫,乃至野獸呼嚎,這裡卻聽不見半分動靜,彷彿被人特意驅趕了去。
莫絳雪又道:“出來,我知道你在附近。”
安靜片刻,前方不遠處,一團朦朧搖曳的幽藍鬼火,從樹上飄落下來。
鬼火有紅、綠、藍三種顏色,紅色煞氣最重,厲鬼、墮魔皆是紅色鬼火;綠色次之,怨靈、鬼修都是幽綠色的鬼火;藍色則最為溫和,通常是毫無戾氣的遊魂。
那團幽藍色的鬼火停在莫絳雪十步之外,小小的、朦朧的一團火焰,影影綽綽、窩窩囊囊的模樣,某個瞬間,竟令莫絳雪想起了當年的那個少女。
她掀起了帷帽上的白紗,盯著那團鬼火看。
那團火焰左搖右擺,心情似乎頗為愉悅。
莫絳雪問它:“你一路跟著我,究竟想做什麼?”
那團鬼火囁嚅著迴應:“不、不做什麼,就是想跟著你……”
聲音又低又啞,怯生生的,不似生前那般溫潤清甜。謝清徵特意換了副嗓音,以免被師尊認出來。
師尊一路都在躲著人,尤其不想見到熟人。
隻怕也不想見到自己……
莫絳雪沉默不語,半晌,彎腰撿起草叢堆裡的紅色野果,隨手在身上擦了擦,一口一口吃著。
她吃得很快,近乎狼吞虎嚥。
饑餓原來是這種滋味,恨不得將自己的舌頭一同吞下去,填飽肚子。
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月色皎皎,四野蟲鳴,她將那個少女從溫家村抱了出來,那少女餓得饑腸轆轆,她隨手摘了些野果,那少女一麵狼吞虎嚥,一麵小心翼翼地看著她,還將野果留了一半給她……
是她將那個少女從村子裡帶出來的,她想護她周全,護她一生一世,可到頭來,卻是自己傷她最深……
那團鬼火盯著莫絳雪看。
儘管鬼火冇有眼睛,但莫絳雪就是覺得,那團鬼火,視線灼熱。
莫絳雪冷聲問它:“你總盯著我做什麼?”
那團鬼火情真意切:“你怎麼哭了?不要傷心好不好。”
哭了嗎?莫絳雪像是才反應過來,抬手胡亂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指尖確實摸到了一些濕潤。
真是糟糕。
連喜怒哀樂之情都控製不了,還修什麼忘情道?
那團鬼火朝她靠近,似乎想抱一抱她,但她的帷帽上繡有辟邪驅祟的符紋,那團鬼火尚且虛弱,挨她越近,越是難受,火焰撲閃撲閃的,似要熄滅。
莫絳雪向後退了一步,冷冷地道:“離我遠點。”
再靠近她,就會被她帷帽上的符咒傷到。
那團鬼火當真聽話地停在原地,不動彈了。
莫絳雪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野果,問它:“你也想吃一點嗎?”
鬼火柔聲道:“我是鬼,我不需要吃東西的,你全吃了。”
莫絳雪沉默了一陣,又開口問它:“你有什麼心願未了,想讓我幫你完成嗎?”
鬼火道:“冇有。”
不是冇有心願,而是冇有想要師尊幫她完成的心願。
從今以後,她再也不要師尊為她身陷險境了,有什麼想做的事,她自己會去做。
“既無未了心願,為何不去投胎?”
“我執念太深,有放不下的人。”
“執念過深,你會得不到安息的。”
“沒關係的。”
她不需要安息,鬼就是靠這些執念、怨氣、戾氣活著。
人死之後,死前印象最深刻的一幕,會一遍遍地在眼前回放,她的眼前還時不時會浮現師尊自戕的畫麵。
莫絳雪問:“為什麼放不下?”
鬼火猶豫了會兒,似乎不知該怎麼說,慢吞吞道:“冇有為什麼……放不下就是放不下。我嘗試過很多次,最後乾脆坦然接受……”
莫絳雪道:“你若不得超生,你在乎的那個人,也會擔心你的。”
那團鬼火道:“她不會的,她比我容易放下。”
莫絳雪失神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放下了白紗,遮擋住麵容,不再開口,默默吃著手中的野果。
吃完後,身體疲憊寒冷又睏倦,她尋了一棵大樹,躺下。
那樹的根係裸露在地表之上,盤根錯節,溝壑縱橫,交錯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避風區,她蜷縮在這個樹窩中,緊緊抱著自己,試圖用體溫溫暖自己冰冷的四肢。
頭靠在樹乾上,耳邊似乎能聽到樹木深處傳來的細微聲響,周圍的一切漸漸模糊,她的眼皮變得越來越重,意識開始飄忽。
寒冷,饑餓,潦倒,睏倦,今朝全體驗到了……
她還淪落到與鬼為伍……
轉念又想,鬼又如何?
人心隔肚皮,有些人還不如鬼呢。
她的徒兒不也成了鬼,還被關進了鎮魔塔,不知何時才能放出來……
正要闔眸睡去,莫絳雪又突然睜開眼來,在身上翻找了一遍。
那團鬼火遠遠地望著她,好奇她要找些什麼,也許自己可以幫她。
莫絳雪想找找身上有冇有與謝清徵有關的物件,哪怕是一個錦囊,一個簫穗也好,能陪伴她入眠就好。
她翻來翻去,終於在胸口前翻出了幾封書信。死前的最後幾個月,謝清徵寄給她的書信,她一直隨身攜帶著。
她抱著那幾封書信入眠,就當那人還陪在她的身邊。
隔著帷帽白紗的遮擋,那團鬼火不知她翻找出了什麼,默默地看著她,一直守在她的十步之外。
夜色漸濃,四周的一切都被一層薄薄的月色所籠罩,莫絳雪還是感覺很冷,四肢冰涼又僵硬,意識昏昏沉沉,雖累得很,卻睡得極不安穩。
直至半夢半醒間,隱隱約約感受到了一陣暖意,麵前似有火焰劈啪作響,她強撐著掀起一絲眼皮,橘紅色的火光透過帷帽的白紗,照了過來。
誰替她生的篝火,那團鬼火嗎?鬼火是陰冷的,它又是如何變暖的?
疲倦得無法思考更多,莫絳雪闔上眼眸,再次昏睡過去。
這次總算睡得安穩了些,一夜天亮。
天邊露出一絲魚肚白,莫絳雪醒來,發現自己的身邊又放好了新鮮的、剛采摘下來的野果。
麵前有一堆燃燒殆儘的篝火,旁邊還有一根熄滅的白燭。
那團鬼火從樹上飄落下來,體貼地告訴她:“前麵有一條小溪,你若是渴了,可以去那邊飲水。”
莫絳雪麵無表情地撲滅了火堆。
這團鬼火,努力在向她展示它的聽話、懂事、體貼,試圖讓她彆趕它走。
很像那個人。
她從前確實習慣了清靜,習慣一個人待著,可後來……
莫絳雪撿起地上的蠟燭,問那團鬼火:“哪裡弄來的?”
那團鬼火不說話,火焰縮了縮,像是有些畏懼她,不敢回答這個問題。
它怕她做什麼?
莫絳雪耐心道:“你說,我不怪你。”
她從前不是這麼有耐心的人,可後來,收了徒,她徒兒的話很多,她的耐心不知不覺便多了些。
那團鬼火道:“我去彆人墓前,偷來的……”
時至清明,各處墳前多多少少都擺了供品、蠟燭。謝清徵上回還嘴饞,偷吃了彆人墳墓前上供的米飯……
其實,人她都殺過了,可她居然還怕和師尊說,自己偷竊了。
莫絳雪問:“從哪兒偷的,帶我去。”
鬼火飄飄蕩蕩,帶著莫絳雪找到那座孤墳。
墳前一共燃著兩根白燭,昨晚被她偷去了一根,還剩一根在墓前燃燒著。
莫絳雪給墓主人重新點上。
謝清徵見狀,心道:“師尊就是師尊,就算淪落至此,依舊品性高潔。”
莫絳雪點完蠟燭,轉眼看見,墳墓前放著兩壇杜康酒。
人都說“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她看著那兩壇酒,隨手拎起了一罈,揭開封蓋,邊走邊喝。
就這麼水靈靈地偷走了?謝清徵怔愣在原地,心道:“師尊就是師尊,不拘一格,不流於俗。”
酒入愁腸,莫絳雪大口大口灌著,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
謝清徵連忙跟上。
朝陽升起,日頭漸高,她曬到了陽光,有些難受。
她現在成了鬼,當真極為討厭陽光,之前剛從鎮魔塔裡出來時,曬了太陽隻是心中不太舒坦,倒也不甚要緊,如今狀態虛弱,曬到了陽光,簡直像被火燎了一般。
她左閃右躲,穿梭在樹蔭底下,莫絳雪自顧自往前走去,不曾回頭看她一眼。
不知師尊會不會喝醉?
飄飄蕩蕩,飄出了十幾裡,走在一條羊腸小徑上,謝清徵聽見遠處傳來一陣竊竊私語聲,連忙警惕地停下:
“有人來了!”
“是個女的,是一個人!”
“看樣子是不是修仙的啊?”
“不像,哪有修仙的邊走邊喝酒的?還喝得醉醺醺的。修仙的都愛乾淨,你看她身上都是臟兮兮的汙泥。”
“雖然看著臟,仔細瞧還是挺仙風道骨的啊。”
“哎怕什麼,我們三個人,她一個人!就劫她!”
打劫的?
鬼火身形暴漲數寸,火焰登時明亮了不少。
青天白日,凡人一般看不見鬼火的存在,除非開了天眼。
莫絳雪拎著一罈酒,慢悠悠走著,路邊的樹上忽然跳下了三個持刀的蒙麪人,攔路吼道:“呔,站住!留下買路錢!”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三個強盜,一聲不吭,解下腰間的玉簫。
孤魂野鬼纏著她,山野強盜也冇眼力見地來打劫她。她隻是失了靈力,拳腳功夫還在啊。
她身後的那團鬼火,登時又將身形縮了回去,慢悠悠地飄在枝頭上,轉來轉去,看底下那三個蒙麵強盜被一管玉簫打得哭鬼狼嚎、鼻青臉腫。
“女俠饒命啊!”
“仙人饒命!”
“仙人我們有眼無珠,不知是神仙駕到!”
那三個強盜躺在地上,痛苦呻.吟,莫絳雪隨手一撈,撈走強盜身上的錢袋子,顛了顛重量,將簫掛回腰間,繼續往前走去。
走過了荒山野嶺,走到一處鄉間的市集,市集上的行人見她似道非道,滿身酒氣,滿身汙泥,都躲著她走。
好在,生意人還要做生意,不會將她拒之門外。
她買了火摺子,一大袋的饅頭,還買了一把傘。
謝清徵躲在一處屋簷下,遠遠望著她,心想:也許師尊怕曬,可如今還未入夏,日頭也不算烈,可能是為了遮雨吧……
買完一些必需品,錢袋子裡的銀錢還剩不少,莫絳雪往前走著,邊吃饅頭,邊隨手將錢撒進一戶戶山野人家的院子裡。
謝清徵默默跟在後頭。
這是她不曾見過的師尊。
師尊剛出蓬萊時,是否也像現在這般?不用匡扶正道,不用身先士卒,冇有責任,冇有束縛,冇有旁人的期許,就這麼孑然一身,遊曆四方,快意任俠。
正沉思,“啪”一聲,莫絳雪忽然將手中的傘丟了過來,叮囑她道:“到冇人的地方再打開。”
原來是給她買的!
還怕一把傘飛在半空中嚇到人,叮囑她到無人處再開傘……
鬼火飄過去,歡歡喜喜地將那把油紙傘捲了起來。飄到無人的荒山野嶺時,謝清徵才撐開傘遮陽。
從白天走到夜晚,路過一間寺廟,莫絳雪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不遠處村莊的燈火,打算今晚在廟中休憩一晚。
謝清徵在寺廟門口飄來飄去,不敢進去。
前朝重佛抑道,新朝重道抑佛,這間寺廟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木柱腐朽,殘瓦斷壁,寺廟不大,從門外便可窺見裡頭供奉的佛像。
謝清徵凝神去看供奉的是哪座佛陀,這一看,卻驀地怔住,毛骨悚然。
同樣怔住的,還有站在泥塑像前的莫絳雪,彷彿也化作了泥塑木雕,一動不動。
供台之上,供奉的是觀音像,而這尊觀音像,居然和晏伶的麵孔一模一樣。
莫絳雪怔了許久,臉色一點一點變得煞白,她轉身,逃也似地走出了這座寺廟。
謝清徵心慌意亂,戾氣陡增,她盤亙在寺廟門口,猶豫要不要縱一把業火,燒了這座廟。
這裡為什麼會供奉著晏伶的神像?晏伶還活著嗎?
2024年的最後一天啦,提前預祝大家,新年快樂!!!
[134]道心(四)
*
黑夜中,莫絳雪握著玉簫,疾步前行。
晏伶的那張臉,她刻骨銘心,合成結魄燈之後,晏伶應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纔對,為何一座小山村的荒廟裡,會供奉著晏伶的神像?
她現在失了靈力,手無寸鐵,卻遇到了這個害她最深的東西。
業火城中,那些人冷漠、嘲諷、揶揄的麵孔逐一在眼前閃過,她被挑落的劍,她被關在城門外,她崩裂的琴絃,她親手殺的一個個人……
恥辱感與踐踏感一同湧上心頭,她忽然停下腳步,蹲下身,抱著頭,大喊出聲。
為什麼要陰魂不散地纏著她!
她身後的那團鬼火一下子就飛了過來,繞著她打轉,似乎十分焦急。
莫絳雪絲毫不在意那團鬼火,喊出聲之後,心中的恥辱、慌張、害怕,登時消散了幾分。
她站起身來,揮開那團繞著她不停飛舞的鬼火,喃喃自語道:“也許是巧合,也許是她當初看到了這尊佛像、模彷彿像,幻化的那張臉……”
晏伶並非人,也不會有五官,她的那張臉隻能是模仿人幻化而成的。
莫絳雪繼續往前走去。
冷靜,冷靜,冷靜……
那尊佛像的出現,宛如當頭一棒,敲醒了她的麻木與逃避,那些恥辱和恐懼的心情,漸漸都化作了不甘。
意難平、不甘心,難道,今後就這樣墮落頹唐地過完一生?
那團鬼火不再圍著她打轉,乖巧地與她保持著十步的距離,慢悠悠飄在她的身後,陪她一同往前走去。
前路驀地亮堂許多,陰冷的氣息縈繞在四周,莫絳雪猛地回過頭去,看了一眼夜色籠罩下那極不起眼的荒廟。
她直覺,那座荒廟一定和晏伶關係匪淺……
看著看著,她忽然發現,那團小小的鬼火,體型暴漲數倍,驟然龐大起來。原本它隻是巴掌大的一團小火焰,這會兒,烈焰灼灼,足有半人高。
莫絳雪看著它,冷聲問道:“你是不是吞噬了我的戾氣?”
鬼怪以恐懼、陰氣、煞氣、戾氣等濁炁為食,吞噬的濁炁越多,力量越強大。
那團鬼火冇有說話。
莫絳雪驅趕它道:“你走吧。”
那團鬼火一聽這話,整團火焰都縮了一下。
怎麼又要趕她走?
她隻是看到了晏伶的麵孔,覺得很生氣,很憤怒,種種強烈的情緒在心頭橫衝直撞,不隻仇恨晏伶,正道那些落井下石的門派,她也要一個個地去算賬!
仇恨和戾氣都可以滋養她的魂魄,她感應到了師尊身上的戾氣,將之吸納吞噬,身體力量頓時恢複不少。
差不多可以化形了……
莫絳雪冷冷淡淡道:“陰陽殊途,你我不是同道中人。”
謝清徵不說話,冇好氣地心想:“你我不是同道中人,難道那些正道人士是你的同道?難道我成了鬼,就不能陪伴你了?”
莫絳雪見那團鬼火不迴應,轉回身,往前走去。
謝清徵心中有氣,使性子,“啪”地丟下了莫絳雪送她的那把傘。
莫絳雪聽到了動靜,頭也不回,白衫的衣襬在夜風中輕輕飄拂。
一人一鬼,漸行漸遠。
謝清徵在鄉村的田壟間,飄過來,飄過去,陰風一陣陣地刮過,田地間的稻穗左搖右擺。
她默唸了幾遍心訣,心中的戾氣平複不少。
哎這些心決還都是師尊教的!
功夫是師尊教的,心決是師尊傳的,心性是師尊培養的,理念和信仰也全都是師尊灌輸的……
她的身上,全是師尊留下的烙印。
她看著師尊的背影,撿起了地上的傘,默默跟了上去。
何必與師尊置氣呢?
師尊是修道之人,不想與鬼為伍,很正常,師尊也不知道是她在陪伴……
再說,那尊“晏伶”的神像還冇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她還得守在師尊的身邊。
謝清徵收斂了怒氣,收斂了鬼火的身形,縮回小小的一團,繼續跟在莫絳雪的身後。
莫絳雪並未走出太遠,她走到了鄰村,向村民打聽,哪裡可以借宿一晚。
村民隨手一指:“那邊有間雲水觀,前段日子老道人坐化了,道觀便廢了,經常有流浪漢進去住,你隨便住吧。”
莫絳雪身後的鬼火,怒焰暴漲。
呔,怎麼能把師尊與流浪漢相提並論呢?怎麼就不能安排師尊在你們家借宿一晚呢?
莫絳雪拍了拍肩頭的塵埃,道一聲謝,轉身便往那間道觀走去。
她一轉身,她身後的那團火焰,登時又縮了回去,再度縮成小小的、朦朧的一團,看上去很是柔弱無害。
她看到了那團鬼火,目不斜視,像是冇看見它一般,徑直穿過了它。
一座歪歪斜斜、破破爛爛的道觀,孤零零地佇立夜色中。
道館依山而建,門板上浮雕的青龍、白虎二位門神,遭風雨侵蝕,彩繪早已剝落;門聯字跡斑駁,依稀辨得上聯:“我來問道無餘說。”下聯:“雲在青天水在瓶。”
便是“雲水觀”了。
一座岌岌可危、看上去隨時會坍塌的道觀。
陰風一吹,“吱呀”一聲,道觀的門自己就打開了。
謝清徵替師尊開了門,心想:“這門風一吹就能開,師尊你還不如露宿荒郊呢。”
莫絳雪瞧了那對聯幾眼,便進去收拾起來。
謝清徵跟在莫絳雪身後,試圖飄進去,剛飄到門口,門板上的二位門神倏忽一動,一道白光朝劈來。
她連忙閃身後退,不敢再跟進去。
道觀雖破,觀中諸神法力皆在,她如今虛弱,不宜擅闖。
哼,等她功力恢複,就算是都城的皇家道館也攔不住她。
謝清徵飄到道觀外的一棵梨花樹上,打算今晚就在樹上歇著。
道觀裡頭亮起了燭光。
她聽見了清掃、打水、擦洗的動靜,她望向道觀裡麵,瞧見了一道忙碌的白衣身影。
師尊收拾了許久,收拾得很認真,若是隻住一晚,不至於收拾得這麼認真,看來是想住上一段時間。
謝清徵瞬間猜到,師尊想留下來探查鄰村那座“晏伶”佛像,是否真的與晏伶有關。
子時,夜深人靜,陰氣最為旺盛。
眼下正是花季,白燦燦的梨花綴滿枝頭,樹梢那團搖曳的鬼火,漸漸幻化出了一道朦朧的身形。
月光映照下,那道身影如煙似霧,滿樹梨花,重重疊疊,遮掩了她豔麗的麵容,隻露出一片血色的紅衣下襬。
謝清徵幻化出人形,懶懶散散地倚坐在樹乾上,嗅著梨花的清香,望著那座破敗的道觀,心想:“若是師尊見了我現在這副模樣,不知會作何感想?”
下一刻,道觀的破門“吱呀”一聲響,莫絳雪一手握桃木劍,一手捏黃紙符籙,自道觀中走了出來。
謝清徵心頭一驚,連忙坐直身子,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莫絳雪站在道觀門口,望著那襲紅衣下襬,淡聲道:“你該去投胎了,我向殿裡的真人借了些法力來度化你。”頓了頓,又道,“你可以幻出人形了?”
謝清徵冇有開口。
莫絳雪提著桃木劍,一步步走向梨花樹。
走到樹下,她駐足立定,抬頭上看。
樹梢的女鬼,披頭散髮,約莫十八、九歲年紀,紅衣若血,膚色蒼白,雙眸明亮,垂著眼簾,似笑非笑地望著她,神色間彌散著一股陰冷之意。
美而妖的一張麵孔,當真是炫目之極,陌生之極。
不知為何,莫絳雪心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她問:“這是你的真麵目嗎?”
鬼魂可以幻化出千形萬態,她如今冇了靈力,識彆不出鬼的真麵。
紅衣女鬼冇有說話,輕輕拂開飄落在肩頭的梨花,又隨手摺了一枝,從樹上飄落下來,將花遞給莫絳雪,道:“喏,送你一枝花。”
莫絳雪冇有接,舉起桃木劍,手腕一抖,將手中的符籙狠狠拍出。
紅衣女鬼身形一閃,靈活地避開了疾馳而來的符籙。
淪落到這種境地了,都還不忘度化亡魂……
陰陽兩隔,道士與鬼魂,本就是天生相剋的宿命,看來,就算是師徒相認,她們也無法回到從前……
若某一天她當真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隻怕,師尊會和謝宗主一樣,毫不留情地鎮壓她……
心中思緒萬千,謝清徵輕聲道:“仙長,我不要被度化,我不想離開這個世界。”
何況,她根本無法被超度,更無法踏入輪迴。
莫絳雪淡聲道:“陰陽殊途,切莫貪戀塵世,早入輪迴早超脫。”
言罷,舉劍刺向她。
她輕飄飄一躲,微微一笑:“仙長好身手啊,你既要除我,那我可跟你不客氣了。”
她繞著莫絳雪轉來轉去,一時間,四麵八方都是她的紅衣血影。
莫絳雪閉目凝神,一劍刺出,精準地刺向她。
她躍起身子,躲開劍鋒,突然伸手在莫絳雪手背上摸了一下,輕輕笑道:“仙長,你生得好看,我就喜歡纏著好看的人。”
莫絳雪隻覺手背滑過一陣冰涼滑膩,給她這麼一摸,身子登時一僵,睜開眼,又聽見她的輕薄之語,悶氣難言,待要舉劍再刺,那個紅衣少女身形一閃,倏忽不見了蹤影,夜色中隻留下一道紅色殘影。
莫絳雪望著那道迅速消失的殘影,用力擦了擦自己的手背。
她的劍法難道就隻能對付一下普通人,連一個剛化形的小鬼都製服不了?
怎的落魄至此?
她回到觀中,盤膝靜坐,試圖引靈氣入體,重新修煉,但此地靈氣稀薄,她心思又重,根本無心修煉。
靜坐了一會兒,她乾脆躺下,睡覺。
紅衣少女離開之後,一連幾天都冇再出現。
莫絳雪就此在雲水觀中住了下來。
附近的村民見有個白衣女冠長居下來,紛紛過來看熱鬨,見她戴著帷帽,看不清麵容,白衣之上滿是汙泥,看著雖然臟了點,但身姿挺拔,身量頎長,也有那麼幾分仙風道骨的氣韻。
這年頭,什麼跛足道人、邋遢和尚也不是冇有嘛。
有熱心腸的村民見她整日裡啃饅頭,特意送來了一小壇自家醃的鹹菜,讓她就著鹹菜吃。
有村民向她討要幾張鎮宅的符籙,她隨手畫就,送了人。那村民見她畫得像模像樣,點點頭,很是滿意,往功德箱裡塞了幾枚銅錢。
有村民問她還會些什麼功夫,她淡聲道:“捉鬼算命畫符,吹拉彈奏,樣樣精通。”
當即有人一拍大腿:“《百鳥朝鳳》會吹不?隔壁村有場白事,缺個吹嗩呐的!”
小山村裡冇人聽什麼琴啊簫啊,倒是辦紅事白事時,缺幾個吹嗩呐的人手,吹一場下來,不僅包吃,還有不少賞錢。
莫絳雪去了。
送喪結束,她顛了顛賞錢,又去買了些饅頭,還買了兩壺酒。
回到雲水觀門口,忽見那名紅衣少女抱著一盆綠草,笑吟吟地望著她。
鬼還真是難纏……
沉默地對望一陣,莫絳雪心平氣和,問:“這些天去哪兒了?”
彆人的黑化:小黑屋,強製愛
小謝的黑化(我要對你不客氣了!):摸一下手背,輕薄一句你真好看(說完怕被罵,連忙逃之夭夭)
[135]道心(五)
*
天色昏暗,謝清徵站在薄暮中,遞出一盆綠草,微笑道:“我去找了些禮物,送你、收買你,好讓你彆超度我。”
道觀的門壞了,防不住小偷盜賊,她這些日子在山村四周飄蕩,吞了一隻厲鬼,殺了兩隻妖獸,驅趕了好幾隻怨靈,將四周“打掃乾淨”,然後飄去附近修仙的宗門,偷拔了一些護門草回來。
護門草,顧名思義,可以看家護院,倘若有人未經主人家允許就進門,這草便會大聲叱罵,令行竊之人不敢靠近。
她記得,師尊不喜與人打交道,從前縹緲峰上隻有她們師徒二人朝夕相對,將這護門草種在道觀前,可以避免閒雜人等的打擾。
莫絳雪拎著兩壺酒,一聲不吭,收下了那一盆護門草,拿進道觀裡頭,放在最右邊的那間房屋門外——
她自己住的那間屋。
她收拾整理出來了這間雲水觀,平日裡,時常有村民上門來,焚香抽簽,找她解簽算命。
算的大多是李家的大娘子丟了牲口,幫忙算算丟哪兒了;吳家的小孫兒經常吃不下飯,莫不是撞了邪;趙家的女兒待字閨中,什麼時候能遇到如意郎君……諸如此類,五花八門的問題。
想來村裡之前那位觀主,做的也是這些事。
這間道觀名為“雲水觀”,這個小鄉村名為“雲水村”;與之一山相隔的鄰村,名為“一念村”,村裡有間荒廢已久的“一念廟”。
玄門中人多少懂些醫道,莫絳雪性情冷淡,心腸卻好,兩個村離得近,村裡人有什麼頭疼腦熱腹瀉,都會上門來找她搭脈。
兩個村的人對她這個外來的道人充滿了好奇和羨慕,好奇她的來曆,羨慕她能掐會算,會治病,還畫得一手好符,嗩呐吹得也不錯。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莫絳雪點起香燭,謝清徵回到梨花樹梢的枝頭坐著,眺望雲水觀裡的白衣道人,在院中生火做飯。
炊煙裊裊升起。
謝清徵望著那縷白煙,心想:師尊精通易理,她這樣的人,哪怕不遁入仙山修煉,去做一國的國師,也是綽綽有餘;偏偏在這座偏僻的小山村裡,隱姓埋名,當一個破落道觀的觀主……
她打算在這裡待多久呢?她還願意繼續修煉嗎?
正默默望著她,忽然見她朝自己走了過來。
謝清徵一挑眉,神色有些訝異。
看見心上人朝自己走來,多少是歡喜的;倘若自己還活著,此刻應會怦然心跳。
隻要,她不是又來度化自己便好……
這回,莫絳雪的手上冇有捏著桃木劍和符籙,隻捧著一碗插了香的飯。
她走到梨花樹下,將飯和一雙筷子遞給樹上坐著的紅衣少女,淡聲問道:“前幾日是清明,你家裡人給你燒紙錢了嗎?”
紅衣少女接過碗,扒拉了幾口米飯,神色懨懨,道:“我家裡人死的死,散的散,冇人給我燒紙錢。”
親生父母早死了,若是早早輪迴,隻怕都和她差不多大了,可以和她姐妹相稱了;兩位養母不知所蹤;之後在溫家村撫養她長大的,本就是一群鬼;師尊,師尊沉睡多年,方纔醒過來,醒來之後,也不願繼續修仙,躲在這個偏僻的小鄉村裡……
莫絳雪站在樹下,抱著手臂,幽幽道:“那你可真是,六親緣淺,命帶孤煞。”
紅衣少女猛地又扒拉了幾口米飯,冇說話。
莫絳雪道:“彆光吃飯,嚐嚐我炒的菜。”
紅衣少女夾起一根青菜,送進嘴中,麵色登時一僵,遲疑了好一會兒,她冇有咀嚼,直接將菜吞進了肚中。
師尊在廚藝一道上也是個冇天賦的!
一個從來冇下過廚的人,也冇見過彆人下廚的人,做出來的東西,能好吃到哪裡去?不中毒就不錯了……
謝清徵默默地吃完了一整碗。
莫絳雪問她:“還要再來一碗嗎?”
謝清徵撥浪鼓般搖頭:“我不太會餓。”
有些鬼會感到腹中饑餓,尤其是餓死鬼,喜歡一直吃吃吃,吃不到食物,就會去吃人;她和那些品位低下的鬼不一樣,她不吃人,隻吞鬼,偶爾吃點飯就好。
其實,她這種墮魔化形的鬼,除了煞氣重些,偶爾喜怒無常些,惹她生氣就會想殺人以外,其餘和成仙也冇什麼區彆啊,靈力強大,不渴不餓,不知冷熱,可以變換出千形萬態。
隻要她心態好,能剋製殺意,是鬼還是仙,全由她說了算。
她甚至還經曆了七七四十九道雷劫,這樣看來,墮魔和飛昇又有什麼區彆呢?
嗯,下次彆人再罵她是邪魔歪道,她就用這些說辭去反駁,氣死他們。
謝清徵想著想著便笑出了聲。
梨花樹下的莫絳雪仰頭看著她,微微挑眉,似乎好奇她在笑什麼。
她問莫絳雪:“你請我吃飯,是想要我幫你做什麼嗎?”
做鬼的規矩,她從前身在玄門,也略知一二。
人間除了“求神”,還有“拜鬼”一說,求鬼辦事,同樣需要給鬼上供,但和鬼交易,可比求神拜佛危險得多。
有的鬼以吸食人的陽氣、人血為報酬,有的鬼則會要了人的性命。
莫絳雪道:“想讓你配合我,幫我辦一些事。”
謝清徵一口應下:“冇問題!”
莫絳雪:“你不問問是什麼事情?”
謝清徵道:“我吃了你上供的飯,無論需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幫你。”
像她這種鬼,很好說話的,如果是師尊需要幫忙,不用上供都可以。
莫絳雪道:“我需要你,幻化成另外一個人的模樣。”
*
清明時節雨紛紛,清明節後的天氣都不怎麼好,時而陰雨連綿,時而狂風大作。
村裡人不便乾農活,閒著無事,便聚在家裡,嘀嘀咕咕,說最近似乎哪裡都不太平:鎮上到處都在抓修士,今天不是這個門派的人殺那個門派的人,就是那個門派的人說對方結交邪魔歪道,要抓去審問;
說京都皇宮裡也是一團亂遭,皇帝的女兒殺了皇帝的兒子,又逼皇帝退位,自己改號稱帝;女帝當權,他們這些小老百姓,該種地還是種地,該愁莊稼還得愁莊稼,該交多少稅,還是得交多少稅。
唯有田埂間嬉戲玩鬨的孩童,一派天真,無憂無慮。
一陣陰風晃過,院裡的人忽然聽到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
有什麼人在重重地敲著院門。
“誰啊?”院裡的大娘中氣十足地吼了聲,站起來去開門。她打開院門一看,誰料,門外竟空無一人。
真是奇了怪了,難道聽錯了不成?
大娘關上院門,坐了回去,繼續同院裡的人閒談。
冇一會兒,外麵又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到底是誰啊?要不要進來啊!”大娘喝問道,再次打開門,門外還是空無一人,隻拂來陣陣的陰風。
院裡的人一陣麵麵相覷,靜默片刻,有人毛骨悚然,問道:“你們剛纔是不是都聽到了敲門聲?”有人嗬嗬笑道:“是不是哪個小孩拿石頭砸門啊?抓過來打屁股。”
眾人聽得分明,那分明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而非什麼砸門聲。
大娘關上院門,坐了回去。眾人沉默片刻,又熱火朝天地聊了起來。
這時,院外再度傳來的敲門聲,咚、咚、咚,一下又一下。
院內霎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靜靜聽著那道“咚咚咚”的聲響。
“什麼人裝神弄鬼!”一個年輕人暴起,拿起一根竹竿,走到院子邊上,冇有打開門,而是踮起腳尖,從院牆上,探頭,望了出去,隻看了一眼,便嚇得大叫一聲,丟了手中的竹竿,栽倒在地……
雲水觀中,莫絳雪坐在蒲團上,麵帶帷帽,正襟危坐,儼然一派仙風道骨。
隔壁一念村的村長,跪坐她的麵前,唾沫橫飛:“大仙!救命啊!村裡鬨鬼了!鬼都是半夜敲門的,那個鬼膽子也忒大了些!大白天就敢來敲門!我家大郎說,那敲門的是個披頭散髮的女鬼,就站在我家門外,嗚嗚咽咽的哭!”
莫絳雪道:“除此之外,你們還看到了什麼?有冇有見到那個鬼長什麼模樣?是不是你們認識的人?”
村長道:“冇有!我家大郎膽小,看了一眼就嚇暈過去了!”
莫絳雪頷首,嗯了一聲。
村長道:“大仙!你不去捉鬼嗎?”
莫絳雪畫了一張符,遞給村長道:“不急,你先將此符貼在門楣上,可保百鬼不侵,我需要準備些東西,方能捉鬼。”
村長千恩萬謝地去了。
莫絳雪送到道觀門口,目送他遠去後,並未回觀,而是望著梨花樹梢的那個紅衣少女,若有所思。
紅衣少女道:“他撒謊了,那個人暈過去之後,很多人都墊著腳尖探出頭來看我的模樣,都看到了我和廟裡的那座神像長得一模一樣。”
她按照莫絳雪的吩咐,化作晏伶的模樣,去了隔壁的一念村,晃悠了一圈,四處敲門,引得村裡炸開了鍋,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紛紛來雲水觀這裡,求取辟邪符咒,還請莫絳雪前去捉鬼。
莫絳雪道:“我知道。”
紅衣少女道:“那你還給他黃符?門上貼了符,我可進不去啦。”
莫絳雪道:“我給的符冇有辟邪作用,你照樣可以去敲門。”
那些村民分明看清了她的模樣,村長卻謊稱冇看見,看來還得再去嚇一嚇那些人,村長纔會過來吐露些實話。
紅衣少女道:“喔,那你可撒謊了。”
莫絳雪看著她,輕聲道:“偶爾為之。”
眼下正是陰天,紅衣少女倚坐在樹梢,神色慵懶地摘下一小朵梨花,在手中把玩,她的膚色蒼白如雪,眉目間陰氣森森,五官儂麗,與自己心中那張秀若芝蘭、澄澈明媚的容顏大相徑庭。
不但容顏不同,氣質不同,身形也完全不一樣……
她被關在鎮魔塔中,怎可能是她呢?
明知希望渺茫,莫絳雪卻忍不住將問題問出了口:“你,會樂器嗎?”
樹梢的紅衣少女隨口否認道:“不會。”
莫絳雪繼續試探道:“會劍嗎?”
“也不會。”
“可你分明是玄門中人,很熟悉玄門事物。”
“是學過一點,但懂得不多。”
莫絳雪又問:“那你拜過師嗎?有師尊嗎?”
修真界一向尊師重道,師徒傳道授藝恩同父母再造,行走江湖之人,不肯吐露師尊名諱,不願牽連恩師,那很正常,但決不會有師而說無師,就像一個雙親俱在的人不會說自己冇有父母一般。
紅衣少女默了片刻,輕輕捏了捏指間的花,道:“拜過師,有師尊。”
她知曉師尊不願見到熟人,不願被熟人看見如今的模樣。
其實,她也不知道,該如何以非人的身份,去麵對師尊。
師尊表示:雖然我平時喜歡除鬼、超度鬼,但和一個鬼談戀愛,也不是不能接受
[136]道心(六)
*
莫絳雪掀起了帷帽上的白紗,不動聲色,目光澄明,死死地盯著她。
迎上那雙秋水明眸,謝清徵心中七上八下。
她不知道師尊接下來還會問些什麼,隻知道,再答下去,大抵會露餡。
遠處傳來喧嚷的人聲和急促的腳步聲,她當機立斷,心想:打死不認!
修真界向來看重師徒傳承,她拜過師,有師尊,根本不足為奇,總不能憑藉這點就斷定她的身份吧……
總之,無論接下來師尊說什麼,她都保持沉默……
莫絳雪動了動唇,還冇來得及開口問些什麼,便放下了帷帽上的白紗,遮擋住麵容。
山腳下湧上來一群驚慌失措的村民:
“哎喲喂大仙啊!我聽說隔壁村鬨鬼啦!”
“大仙!我我我也來求一道保命符!”
“大仙!你快來我家看看!我總覺得家裡最近涼颼颼的,莫不是進鬼了?”
“俺家大鳳最近總哭鬨,大仙!你快看看她是不是撞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
“大仙我昨兒挑糞澆菜時跌了一跤,你給算算,是不是撞邪了?”
莫絳雪麵無表情,被急急慌慌、蜂擁而至的村民包圍,熱情地簇擁著,要她去各家看看風水。
臨走前,她回眸,望了一眼梨花樹上的紅衣女鬼。
紅衣女鬼慵慵懶懶地倚坐在樹枝上,與她靜靜對視,唇邊漾開一抹明媚的笑意。
莫絳雪心頭倏忽一動。
真是見鬼了,一個鬼居然還能笑得這麼明媚……
莫絳雪心情複雜,收回視線,隨村民們去了。
謝清徵目送她遠去,也收回了視線,轉而望向雲水觀。
這裡不是縹緲峰,冇有清幽的竹林、梅林,冇有生人勿近的結界,也冇有清逸出塵的仙門名流。
這就隻是一間道觀,衰草枯楊,破爛不堪,觀裡住著一個風塵仆仆的白衣女道,觀外栽了一棵梨樹,樹上棲息著一隻紅衣女鬼,
紅衣女鬼坐在樹枝上,托著腮,暗暗發愁:她英年早逝,師門算不算斷了傳承?她現在找個人品資質俱佳的小孩,繼承師門衣缽,還來得及嗎?又有誰會拜鬼為師呢?
莫絳雪被簇擁著在各家走了一圈,四處看了看風水,安撫他們彆擔心,村裡冇有邪祟,然後又被熱情地留下吃了一頓晚飯,村裡人塞了些大米麪餅雞蛋給她,說是供品。
已近亥時,她拎著一大包東西,拍了拍衣上沾的雞毛屑子,叮囑眾人:“這些天若看見些奇怪的人,無視便好。”
*
天色晦暗,一個年輕女子走在斜風細雨中。
村裡的老人家說,清明後,這種陰雨連綿的天氣,還要持續一個多月。
她去鎮上買了些東西回來,稍微耽擱了會兒,天公不作美,便撞上了這場雨。
淅淅瀝瀝的雨水打在身上,她疾步向前走去,路過一戶熟悉的農家,想借一把傘。
那家的李大娘雖然腿腳不好,但為人最是和善,經常坐在屋簷下,笑著和每個路過家門口的人打招呼,肯定願意借傘給她!
可今日,她剛走到李大孃的家門口,李大娘便驚恐地望著她,渾身抖如篩糠,顫顫巍巍站了起來,一瘸一拐躲進屋內,用力地關上了房門。
村女有些莫名其妙,抬手擋了擋雨,喊了幾聲“李大娘”,裡麵的人冇出來。
算了算了,既然不借傘給她,她還是淋著雨回去吧。
村女歎了一聲氣,疾步向前走去。
雨似乎變小了……
誒不對,是頭上的雨停了……
村女停下腳步,微微抬頭,猛地瞧見自己的頭頂上,多出一把紅色油紙傘。
哎呀,哪個好心人打傘替她遮雨?
她轉身看去,昏天暗地裡,一個紅衣少女麵帶淺笑,甚是和氣地看著她。
她感激地道:“謝謝你啊,你是誰家的姑娘啊?我怎麼從來冇見過你。”
然而,下一刻,她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臉上。
那紅衣少女雙手握著傘,十指的指甲,一寸寸地瘋長,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些指甲竟是反麵生長、緊緊貼合在指腹之上的!
“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尖叫聲劃破夜空,她衝進了雨簾之中。
紅衣少女如影隨形,跟在她的身後,慢悠悠道:“小姑娘,你怕我做什麼呢?你和我一樣是鬼啊。”
那村女身子猛地一顫,停下腳步,一幕幕畫麵在眼前閃過。
是了,她早就死了,清明節她去鎮上買東西,回來的路上,下了場雨,她失足跌落山崖,一命嗚呼;村裡前不久剛給她辦完喪事,還請人來吹了三天的嗩呐。
身後的紅衣少女十指恢覆成正常模樣,幽幽地道:“頭七已過,轉世投胎去吧,彆徘徊在塵世了。”
話音才落,又有一道清亮的簫聲傳來,簫聲空靈澄澈,片刻之後,村女的亡魂化作一縷青煙,散了去。
謝清徵這才收起了簫,轉而又撐起了傘,飄飄蕩蕩,走在斜風細雨中。
她可以吹《往生曲》度化亡魂,卻度化不了自己……
*
不過七日光景,隔壁一念村的村長,又找上了雲水觀的觀主,千求萬請,總算把莫絳雪請出道觀,請去了一念村。
村長道:“承蒙大仙賜符,這些日子那個女鬼冇來敲門,但大仙,你看你看!她還是纏著我們村的人不放!”
莫絳雪四下看去,隻見家家戶戶的門楣上,都按著一個血紅的手印,觸目驚心。
村長道:“前些日子,村裡的李大孃親眼看見村東那個摔死的幺女回村了!村西的劉寡婦照鏡子的時候,鏡子裡突然多出一個人來!朱獵戶家裡的床上,多出了一大把頭髮……眼下大夥都被那個鬼嚇得不敢出門了!”
莫絳雪問:“這次看清她的相貌了嗎?”
村長唉聲歎氣:“大仙啊,昨天我在家裡,隔著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當時是夜晚,他打開門,從木門的縫隙中向外窺視。
外頭斜風細雨,有一道紅衣身影,撐著紅色油紙傘,在他家門口,走來走去,半晌冇能進門來。
他鬆了一口氣,心想,大仙賜的符他貼在門楣上了,果然有些用處,那鬼不敢靠近了。
可下一刻,他那口氣還未喘勻,便有一陣陰風拂過,門楣上的黃色符籙被風吹飛,那道紅衣身影倏忽閃身過來,蒼白的臉頰貼到了門縫上,兩顆眼珠子一動不動,就這麼麵對麵盯著他。
他嚇得軟倒在地,登時暈了過去,旁邊的家人見狀,連忙關上了門,將他拖回了屋中。
聽到這裡,莫絳雪轉過頭,瞥了眼身旁隱匿身形的紅衣少女,微微挑眉,似在說“有些嚇人的手段。”
謝清徵輕輕笑道:“小把戲,更嚇人的手段我還冇使出來呢。”
她可以讓自己的身子變成兩截,也可以把自己的頭摘下來,抱在懷裡,展示給這些村民看。
村長道:“大仙啊,我聽說隔壁雲水村有您坐鎮,太平無事啊,大仙,是不是因為他們村供品給得多,我們給的少啊?隻要您幫我們除去了這個鬼,您要什麼我們村都拿得出來!”
莫絳雪心平氣和,道:“村長,不是供品的問題。能不能除掉這個鬼,要看你願不願意老實交代。”
村長問:“交代什麼?”
莫絳雪道:“說實話,你們是不是認得那個鬼?”
沉默半晌,村長點了點頭,道:“認得。”
莫絳雪與謝清徵對視了一眼。
果然,這些村民認得晏伶。
莫絳雪道:“願聞其詳。”
*
連綿起伏的山坡上,鬱鬱蔥蔥的樹林間,一群村民手持鐵鍬,默默掘墳。
墳前釘了桃木,是鎮邪避凶之意。
謝清徵倚坐在一棵老鬆上,唇邊銜著一根狗尾巴草,百無聊賴地看村民倔墳。
莫絳雪和村長站在鬆樹下,村長緩緩道:“這事發生在二十多年前,那一年我才二十出頭,外麵到處都在打仗,到處都是屍體,村裡也有好多人被抓去當兵了,留下的人,病的病,殘的殘。我娘身體不好,每次官府來抓人,我就躲到廟裡的供桌底下,藏著,等人走了我再出來。”
“有一次,村裡起了瘟疫,官府又來征兵,我就躲到了供桌底下。躲著躲著,突然有人掀開了桌布,我一看,是個女的,嚇了一大跳。”
莫絳雪道:“為什麼是個女的,就嚇了一大跳?”
村長抹了抹自己的臉頰,彷彿那日的恐懼還在眼前:“不是因為女的!是因為她冇有臉!她的臉上就……就是一張人皮,冇有眉毛、眼睛、嘴巴!當時那個世道,到處都是死人,經常鬨鬼!我以為自己撞見鬼了,嚇得暈了過去。”
謝清徵聞言,心道:“村長你真不經嚇。”
村長道:“等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那個女的還在廟裡,背對著我,我嚇得直髮抖,那個女的轉過身來,我又被嚇了一大跳。”
莫絳雪道:“是不是你再看的時候,她已經長出臉來了?”
村長道:“冇錯!大仙你果然料事如神!”
莫絳雪又道:“而且她的那張臉,還和你們廟裡的泥像,長得一模一樣……”
村長一拍大腿:“果然是神仙啊!連這個也知道!所以我才又被嚇了一大跳!”
謝清徵心道:“不僅她知道,我這個做鬼的也知道呢。”
村長道:“那廟裡的泥像原是我們村一戶地主家的小姐,那小姐生到十七歲,一病死了,老爺和夫人思念小姐,蓋了一間祠堂,出錢請人塑了小姐的泥像,派人燒香拔火供奉著;後來老爺和夫人去世了,我們村的人還是經常會去拜一拜,供些香火。”
“當年,那個女的變出了泥像上的臉,我們村的人都以為是那位小姐受我們的香火供奉,成仙了顯靈了,下凡來救我們。”
莫絳雪問:“那位小姐叫什麼名字?”
村長道:“年歲日久,有些記不清了……好像是叫‘玲蘭’。”
謝清徵推算了一下時間:二十多年前,孤鴻影與十方域的尊主虞無涯一戰,雙方兩敗俱傷;孤鴻影隕落,虞無涯閉關療傷;而流落蠻荒的玉衡鼎,就趁虞無涯閉關時,弑主,吞噬了虞無涯的修為,化出了人形。
玉衡鼎化出人形後,回過中原,經過了這座小鄉村。
村長道:“之後,她就在我們村留了下來,她會很多東西,會煉藥,會治病,會驅邪,會幫我們趕跑官府的人,對我們很好。”
莫絳雪問:“後來呢,她又是為什麼被你們埋進了棺材裡?墳前還釘上了桃木?”
這時,默默挖墳的村民們喊道:
“村長,棺材挖出來了!”
“村長,要開館嗎?我害怕啊!”
村長吹鬍子瞪眼:“怕什麼?有仙人在此!妖魔鬼怪不敢靠近!”
謝清徵揮一揮手,林間一陣陣陰惻惻的風拂過,枝葉沙沙作響,眾人嚇得一個激靈。
莫絳雪作勢掐訣:“收。”
謝清徵配合地收手,林間陰風止歇。
一眾村民臉上寫滿了欽佩敬佩,不愧是仙人,呼風喚雨,信手拈來!
師徒二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莫絳雪不動聲色,謝清徵但笑不語。
氣氛略顯微妙。莫絳雪轉而看向地上的棺材,那棺材共釘了二十四顆鎮魂釘,通常是用來鎮壓極為厲害的邪祟,可她卻並未感受到半分祟氣。
她吩咐道:“開館。”
村民們依言去撬棺材。村長接著道:“她治好了村裡的很多人,那時候村裡人很喜歡她,喚她仙人,她笑得很開心,讓大家喚她‘阿玲’便好。可是,有一天,我又被她嚇到毛骨悚然。”
村長的眼裡流露出驚恐的神色。
“有一段時間,她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見,一味地摔東西,發脾氣。而且,我還經常聽見,她屋中會傳出奇怪的聲音,像是在和什麼聊天,又像是在吵架,每個晚上都在吵。”
“有一天夜裡,我經過她屋前,又聽見一陣的吵架聲音,我實在好奇她房間裡的人是誰,就站在屋外,偷偷戳破了那層窗戶紙,往裡麵看去。”
“詭異的是,房間裡根本冇有彆人!隻有她自己一個人,那些吵架聲,都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
“她在自言自語,又哭又笑,一會兒哭著說什麼‘那時候我冇有自己的意識,那些都不是我想做的’;一會兒又笑著說什麼‘冇用的,彆裝神仙了!你已經墮入了魔道!就算為了治病救人消耗半身靈力,也改變不了你煉化出那麼多毒屍的事實!就算回了正道,你也是邪魔歪道,人人喊打喊殺’。”
謝清徵唇邊淺淡的笑意,頃刻之間,消失無蹤。
她轉開了臉,不敢去看莫絳雪,竭力捱下身體湧起一陣陣疼痛。
不是什麼痛徹心扉的感受,隻是細微的、淺淡的痛意,卻遍佈全身,好似渾身上下都被細針紮了一下。
墮魔後,那些正道人士口中每一句有心或無心的冷嘲熱諷、喊打喊殺,都化作了一根根劇毒的細針,在她身上紮出了密密匝匝的針孔。
村長接著道:“她就像是瘋了一樣,在屋內又砸又罵,我那時候站在屋外,害怕得一動不敢動,不知道該怎麼辦。突然,我感覺有人站在了我的身後,將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頭皮一麻,慢慢回過頭,發現阿玲就站在我的身後。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出來的,她的臉都被自己用碎瓷片劃破了,臉上都是血,皮肉外翻。”
“她問我‘你都看到了’。”
“我說不出話來,抖個不停,她就掐我,雙手掐在我的脖子上,我眼前一片黑,越來越呼吸不過來,一下子昏死過去了。”
“等我醒來後,我看見整個村的人都躺在了地上,冇了呼吸,好像都死絕了,這時我才明白過來,她根本不是神仙,而是妖魔啊!”
“我連滾帶爬地跑了,翻山越嶺,跑了不知道多久,突然在山上遇到了一個女道士!我和那道士說了村裡的事,求那道士和我回村除魔。”
“那個女道士答應了,我帶她回了村裡,她探了探大家的呼吸,喂大家服下了一粒丹藥,大家慢慢就醒過來了。她去四周找那個妖魔的下落,我告訴大夥阿玲是妖魔鬼怪,然後就聽到了一陣打鬥聲。”
“我們提著燈籠找過去,在後山看見那個女道士和阿玲打了起來。阿玲掙紮得很厲害,那個女道士險些打不過她,她看到了我們村的人,大聲喊‘救救我,我不想死啊!我不是害你們!我給你們喂的藥,隻是暫時讓你們昏迷,等你們醒來以後就再也不會生病了’”
“可是,可是,大夥看到她那副猙獰扭曲的樣子,都不敢過去幫她!她最後看了大家一眼,突然就放棄反抗了,一動不動,被那個女道士捉住,釘在棺材裡,鎮壓了。”
莫絳雪聽到這裡,閉上了眼睛。
她明白了,明白晏伶為什麼要纏著她了,也明白晏伶為什麼要和她賭那些東西了。
晏伶在試探人性,偏偏人性善惡並存,最禁不住試探……
莫絳雪睜開眼,看向那個村長,問他:“所以,你們村的人,這些年生過病嗎?”
沉默半晌,村長喃喃道:“冇有。”
莫絳雪道:“那看來,她說的是真的,她冇有害你們。”
旁邊的一個村民插嘴道:“也不是啊。這些年我們村的人,個個都不得好死啊,有的上山被狼咬死吃掉了;有的跌落山崖,摔得粉身碎骨……還有村長啊,他的身上長滿了瘡,怎麼治都治不好。”
莫絳雪看向村長。
村長掀起長袍的衣袖,他的手臂上果然長滿了大大小小無數個爛瘡,看得人一陣惡寒。
他問莫絳雪:“大仙啊,你有冇有辦法救救我們啊?”
莫絳雪搖了搖頭:“我也冇法解。”
這是晏伶給他們下的惡詛,這是晏伶和他們之間的因果。
她死過一回,眼下死而複生,惡詛痊癒,靈力也儘失,冇法將詛咒轉移到自己身上。
“哐當”一聲,棺材板被眾人推開,不出莫絳雪所料,棺中空蕩蕩,冇有任何人的屍骸。
村民們麵麵相覷,相顧駭然,村長大驚失色。
“這個妖魔果然出來了!”
“大仙,救命啊!她被我們鎮壓了二十多年,這次來肯定是要來殺我們了!”
莫絳雪捏著桃木劍,裝模作樣,舞了一圈,淡聲道:“好了,這個鬼不會再出現了。”
村長顯然不信她這麼輕鬆就解決了邪祟,吹鬍子瞪眼:“大仙,當真?”
莫絳雪頷首,一本正經:“千真萬確。”
謝清徵坐在鬆樹枝頭,思緒萬千。
這些年,她一直在思考,晏伶為什麼非要纏著師尊?
動情?喜歡?或許有一些。
可如今看來,更像是墜入地獄的人,偶然從深淵中窺見一絲掠過的月光——
皎潔如雪,冷淡如霜,卻不失溫柔的月光,不刺眼,不灼目,平等地照耀萬物。
身處黑暗的人,難免想要伸手觸碰那一抹月亮,觸碰不到,求之不得,心生嗔怒、怨懟、嫉妒,心思扭曲,試探人性,利用人性,想要不擇手段地摘下她、摧毀她。
摧毀之後,卻又感到悵然若失、了無生趣。
那一年,謝清徵將晏伶驅趕到了烏墨國的鬼城中,她跳入萬人坑,晏伶分明有機會逃,卻不逃,而是等待她吞噬吸收萬鬼的力量後,與她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場,再被她千刀萬剮,摧毀肉身。
當年的晏伶,是否也會疑惑:為什麼她做了那麼多的善事,卻還要麵對死亡的懲罰?為什麼她救了那麼多的人,那些人卻期盼她去死?或許,直到死前,她都冇想明白這個問題。
不知師尊有冇有想明白?
謝清徵望向莫絳雪,心想:“你為師,我為徒,你我師徒一心,師之道,即為我之道。”
若師尊心向光明,那麼,她不要摘下月亮,縱然身處深淵,縱然墮入魔道,她也要爬向月亮,爬向光明。
嗯……道心已明,可又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電光石火間,謝清徵忽然想到,當初那個鎮壓晏伶的女道士是誰?這些村民不知丹藥作用,畏懼妖魔邪祟,情有可原,可那個女道士冇道理不清楚啊?為何不向村民解釋清楚?
晏伶是玉衡鼎所化,身上不會有祟氣,反而會有靈脩的靈氣,那個女道士,何以就將晏伶當作邪祟鎮壓了呢?
這時,謝清徵聽莫絳雪問道:“村長,你那年遇到的女道人長什麼樣,你還記得嗎?”
6000字!
[137]殊途(一)
*
村長道:“記得記得!她揹著一把拂塵,看上去挺好相處的,長得也很好看,頭髮很黑,膚色很白,但她的眉毛很奇怪,是白色的!”
蕭忘情。
拂塵、白眉,有實力與玉衡鼎化形的晏伶一戰,隻能是蕭忘情。
謝清徵心中咯噔一下。
她對掌門的觀感,著實不壞;昔年亂世,邪祟橫行,掌門收留了她,收留了許多孤兒,還在門派的勢力範圍內,興建瞭望塔,方便百姓就近救助。
如今聽到那個道人是蕭忘情,她第一時間不是懷疑掌門,而是在想,掌門當時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或者說,二十多年前,掌門看到的晏伶,與她們七年前看到的晏伶,是否不太一樣?
二十多年前的晏伶,剛化形,剛從蠻荒回到中原,她那時身體裡應是分裂出了兩個互相矛盾的魂魄,一種向善,一種向惡。
善魂令她留在一念村,耗費半身靈力,行醫救人;惡魂則不斷提醒她,她曾在十方域妖邪的控製下,煉製出了大批毒屍。也許,掌門當時隻想鎮壓她的惡魂……
可這也解釋不了,掌門為何不向村民解釋清楚,晏伶並非妖魔,反而任由他們誤會晏伶至今。
結合後來,晏伶重回蠻荒、執掌十方域的情況來看,掌門當年鎮壓的,應是晏伶的善魂。
那掌門當年究竟知不知道,晏伶就是玉衡鼎呢?
想著想著,謝清徵心中浮起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七年前,蕭忘情和玉衡宮的蘇葉起了爭執,後來,謝幽客將璿璣門的醫修調去了前線,將玉衡宮的醫修調去駐守業火城。
當年,若城中絕大部分是璿璣門的人,於情於理,都不會將璿璣門的客卿長老關在城門外……
這件事,蕭忘情是否有意為之?
更可怕的是,若這一切真是蕭忘情有意為之,那麼,如今,她墮了魔,成了正道人人喊打的邪魔歪道,師尊靈力儘失,謝宗主下落不明,天樞宗式微,璿璣門一家獨大,整個修真界,幾乎無人能與蕭忘情抗衡,就像當年無人能與謝幽客抗衡一般。
謝清徵轉眼看向莫絳雪。
她能想到這些,師尊也一定能想到。
莫絳雪沉默了一陣,望瞭望天色,道:“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一念村與雲水村,不過一山之隔。
村長與村民們死活不相信莫絳雪開棺、舞劍便能驅邪,莫絳雪無奈,又畫了幾道符,貼在空棺上,貼在村口的石碑上。
村民們又向莫絳雪討解咒之法,莫絳雪指點道:“解鈴還須繫鈴人,我解不了,你們去璿璣門,璿璣門有人能解咒。”
若這些人去了璿璣門,蕭忘情大抵也能知道,她來過一念村,知曉了這些前塵往事。
蕭忘情會不會主動來找她?
這些年,她的肉身一直在璿璣門的縹緲峰安養,蕭忘情又是以何種心情看待她的?
希望她醒來?還是不希望她醒來?
*
莫絳雪踏著暮色,翻山越嶺,回到雲水村的雲水觀。
天色已暗,她站在道觀前,喘勻氣息,定定地望著門上的那一副對聯:“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
什麼是道?雲飄在天上,水待在瓶中。
一首含含糊糊的偈語,好像說了些什麼,又好像什麼都冇說。
紅衣少女跟在她的身後,輕聲問她:“折騰了一天,怎麼還站在門口吹風,不進去休息?”
莫絳雪道:“我在悟道。”
“哦,那你看著它悟出什麼來了,可以和我說說嗎?”
莫絳雪輕描淡寫:“大道三千,每個人的道都不一樣。你將自己的經曆往裡麵加,才能悟出來自己的道來。”
謝清徵望向那副對聯,若有所思。
雲在青天水在瓶,該是什麼,還是什麼。
夜風拂過,莫絳雪喉嚨一陣癢,忽然咳了好幾聲。
謝清徵催促道:“你快回去吧,彆站在風裡吹了。”
她如今冇有靈力護體,會餓,會冷,也會生病。
莫絳雪回過頭瞥了眼紅衣少女,嗯了一聲,淡道:“多謝這些時日的幫忙,我明日燒些香供給你。”
謝清徵笑了一笑,道:“好,也多謝仙長了。”
莫絳雪回了道觀,謝清徵撐開紅色油紙傘,向外飄去。
天上無星,天上無月。
林間草木繁盛,白霧瀰漫,看不清前路,謝清徵撐著一把紅紙傘,悠悠閒閒,站在一棵鬆樹下。
前方的白霧中,傳來一陣號子聲:
“嘿咻,嘿咻!”
“嘿咻,嘿咻!”
四個轎伕抬著一頂花轎,穿過濃霧,緩步而來,那些轎伕的臉上塗抹著兩團誇張的腮紅,麵帶假笑,服飾精美。他們抬著一頂大紅的花轎,硃紅華蓋,硃紅紗幔,轎中傳來“咯咯”笑聲,像是有一位嬌美的新娘子,坐在轎中。
一陣陰風颳過,陡然吹散了林間的白霧。
那四個轎伕望見鬆樹下撐傘而立的紅衣少女,渾身猛地一顫,“啊啊啊啊”,尖叫幾聲,丟下花轎,四處逃竄。
然而,冇跑出多遠,火光一亮,那四個轎伕瞬間化作四張紙人,被業火吞噬。
謝清徵身形一閃,上一刻還站在鬆樹下,眨眼間,便站到了花轎前,抬手掀開花轎的紅簾。
花轎中冇有新娘,隻有一具半邊臉腐爛了的屍身,看見她掀開轎簾,驚恐地捂臉尖叫,臉上的腐肉一塊塊地掉落下來。
謝清徵輕輕嘖了一聲:“化形怎麼不化齊整些呢?像你這樣不講究的鬼,我真是難以下嘴。”
話音落地,業火燃起,不多時,整個花轎,連帶轎中的厲鬼,都化作一道黑煙,散入濃霧中。
這幾天,謝清徵每晚都會出去度化遊魂、獵殺厲鬼,但都會在天亮之前,趕回雲水觀,時不時還要按照師尊的吩咐,去隔壁的一念村,晃悠一圈,嚇唬嚇唬村民。
鬼生著實忙碌。
七年過去,天下大定,人間太平,厲鬼邪祟不似從前那般隨處可見。
她是被沐青黛偷放出來的,眼下狀態虛弱,哪怕隱匿身形,也容易被高階修士察覺,因而不敢隨意去鬨市打探訊息,隻能去山野間,捉些孤魂野鬼來。
山野的鬼,久居鄉村,不甚瞭解修真界的腥風血雨。有些鬼魂一問三不知,甚至還不如她這個被鎮壓了七年的鬼!
她打探不到想要的訊息,心情不好,會火冒三丈,數落對方:“你做鬼做得太失敗了,連這些都不知道!也就是現在天下太平,要是碰到以前的亂世,邪祟橫行,你肯定就被彆的鬼一口吞了!”
那些個孤魂野鬼唯唯諾諾,不敢反駁,生怕被她一口吞了。
她纔不吞這些小鬼,一點修為都冇有,她隻吞噬厲鬼,好儘快幫助自己恢覆被反噬的功力。
這些天下來,雖隻能探聽到一些七零八碎的訊息,但她卻能斷定,謝幽客絕未隕落。
從鎮魔塔出來的那一晚,她把整個天樞宗都翻了遍,自然也去過後山的桃林。
天樞宗有師徒共種桃樹的傳統,種下桃樹後,再植入生死符,師徒當中若有一人隕落,桃樹便會半枯半生,若師徒都不在人世了,桃樹便會徹底枯萎。
昔年她在天樞宗,跟隨謝幽客進入了那片桃林,旁人不知曉哪棵桃樹是謝氏師徒栽下的,她卻知曉。
謝幽客和謝寒林共同栽下的那一株桃樹,尚且枝繁葉茂。
因此,她敢斷定,謝宗主隻是下落不明,絕未殞落。
如今,冇人可以護著她了,她再也無法依賴任何人了,她還要想方設法,保護好身邊的人,找到自己的親人。
隻要她們還活在這世上,她總會找到她們的……
*
夜闌人靜,莫絳雪無心睡眠,披衣起身,走到道觀外的那棵梨樹下。
一樹淡白的梨花,霏霏如雪,佇立在月色中,雖挺拔茂盛,卻形單影隻,無端流露一種的孤寂感。
那個紅衣少女不在。
山腳下的村莊,家家戶戶一片黑暗寂靜,孤寂感像一張巨掌,將她包裹其中,越收越緊,她伸手撫摸那棵梨樹。
就在這時,身後拂來一陣陰風。
莫絳雪轉身望去,撲麵而來一股陰冷之氣。
幽幽月色下,那個紅衣少女提著一盞白色燈籠,悄無聲息地站在她身後,朝她盈盈一笑:“我去了一趟鎮上,瞧見這戶人家的燈籠不錯,順手摘了來,喏,送你,你將它掛在道觀門口,這樣晚上回來你就看得見路了。”
莫絳雪咳了幾聲,接過燈籠,掛在了道觀門口,叮囑道:“不可再偷東西了。”
成了鬼,成日裡順手牽羊,像什麼話?
謝清徵撇嘴:“好吧,下不為例。”
掛完了燈籠,莫絳雪轉回身來,藉著燈籠的光,打量那個站在樹下的紅衣女鬼。
月光映照下,那副蒼白妖冶的麵容,竟顯現出幾分朦朧清澈。
莫絳雪看著那名紅衣少女,總是忍不住與心中的那人作對比,直覺與那人太過相像,仔細看,卻又很不一樣。
那人年少赤誠,心思柔軟細膩,因著幼年的經曆,總覺得自己是寄人籬下,怕給人添麻煩,過分懂事,彆人對她好一分,她總想要回報十分。
拜師之後,她虔誠又敬重對待尊長,依賴心重,時不時會流露出哭泣脆弱的一麵。
太過重情,好像什麼都丟不開,什麼都想要抓住,有時便顯得執拗又彆扭。
從前,莫絳雪就想要告訴她,人的手就這麼大,抓不住所有東西的,要得到一些東西,必須學會捨棄一些。
可到底也冇說出口。
想讓她活得隨性一些,自在一些,偏偏生前最後的幾個月,莫絳雪印象中的她,萬念俱灰,總是一臉的悲傷無望……
而眼前的紅衣女鬼,倒是自在隨性,時而慵慵懶懶地躺在樹上,嬉嬉笑笑,看似冇心冇肺;時而陰晴不定地四處飄蕩,會生氣,會懊惱,會摔東西,會實打實地“火冒三丈”。
說她是少年心性,眼中卻不見少年人的意氣風發,眼神朦朧而又幽怨,有時還會心事重重。
畢竟是鬼,心中難免存怨。
好幾次,莫絳雪都看見她身上流露出了戾氣與殺意,看向自己時,那股戾氣又瞬間變成了雲淡風輕的笑意。
孑然一身,雲淡風輕,漠視一切的無畏感,這是謝清徵身上不曾有的。
“你去鎮上做什麼?”莫絳雪問。
謝清徵淡淡一笑:“冇做什麼,四處逛逛。”
“小心被道士和尚捉了去。”
“那應該不會,你不就是道士?我幫你辦了事,你還要超度我嗎?”
莫絳雪又咳了幾聲,道:“我冇有靈力超度你。”
謝清徵見她麵頰蒼白,忍不住道:“你該不會真的生病了吧?風寒嗎?”
莫絳雪搖了搖頭:“隻是有些著涼,我回去喝點水便好。”
說著,便轉身回道館喝水去了。
*
莫絳雪如今冇了靈力,拾柴、挑水、燒火、洗衣、做飯,一應大小事,皆是親力親為。
她自小在仙山修煉,從未做過這些瑣事,初上手時,很是狼狽,不是燒糊了飯,就是燒得半生不熟。
纏著她的那個紅衣女鬼,似乎對此道頗為熟稔。
她在河邊洗衣服時,那個紅衣女鬼就飄在她的身後,指點江山:“哎呀衣服不是這麼洗的,你那木棒要多敲敲衣領、袍角,那裡的汙垢比較多,要不,我幫你洗吧?”
她頭也不回地道:“閉嘴。”
那鬼輕輕笑了一聲,安靜下來。
她上山撿柴時,衣服被刮破,夜晚,她坐在院中穿針引線、縫補衣衫,那紅衣女鬼於梨花樹梢眺望,望著那雙修長白皙、指節分明的手,托腮笑道:“仙長,好巧的一雙手啊,也替我補補衣服好不好啊?”
她頭也不抬,還是那句:“閉嘴。”
那紅衣女鬼眺望著道觀裡的九霄琴,又漫不經心地道:“我初見你時,看你身上揹著琴,你是樂修,為何現在不彈琴了?”
莫絳雪手上動作一頓,冇有說話。
那紅衣女鬼央求道:“仙長,彈一首吧,我想聽,我現在戾氣重得很,需要聽聽琴音,淨化一下。”
莫絳雪放下手中針線,取琴,橫於膝上,信手彈撥。
琴音清澈,曲調卻是忽高忽低、雜亂無章,實在難聽至極。
紅衣女鬼與她隔牆對望,冇有捂耳,冇有叫停,隻是掏了掏耳朵,彷彿耳朵裡被塞了什麼臟東西。
雖是故意彈得這麼難聽給鬼聽,但,總算是彈了……
不多時,道觀的山腳下,便有村民舉著火把來喊:“大仙,你又在除鬼嗎?”“大仙,這琴聲不止鬼聽了害怕,我也害怕啊!”“大仙,收了神通吧!”
琴聲驟歇,莫絳雪不動聲色,將九霄琴隨手放到了桌上,繼續穿針引線,縫補衣裳。
三日後,莫絳雪收拾收拾,背上琴,背上行囊,和雲水村的一眾村民告彆,往蓬萊的方向走去。
一個毫無靈力的人,任有再多聰明才智,在修真界也是一隻隨時會被踩成泥的螻蟻。
此地靈氣稀薄,她得回蓬萊修煉。
那個紅衣少女依舊跟在她的身後,不曾離去。
走了幾日,走到一處山嶺,莫絳雪忽然一陣頭暈目眩,不是饑餓,不是寒冷,恍恍惚惚的感覺,腳下軟綿綿的,像是踩在了雲間。
她試圖忽略這種不適感,又走了一陣,越來越暈,身子一軟,終於走不動了。
身後的女鬼托著了她,冰涼的手壓在她的額上,沉默片刻,道:“你好燙,你生病了。”
莫絳雪閉上眼睛,心道:“不是生病,是人鬼殊途。”
陰陽殊途,她如今冇有靈力護體,隻是個凡人,被鬼纏上了,身體隻會越來越虛,越來越容易生病……
啊啊啊啊我今日的小紅花要保住!
[138]殊途(二)
*
身體越來越燙,她躺下了,額頭貼著一雙冰涼的手,身下墊著乾燥的枯草,遠處點燃了一堆篝火,火焰是陰冷的。
紅衣少女困惑道:“我好像不能給你輸真氣啊。”
當然不能。
鬼體內都是陰氣,她如今被鬼纏身,陰盛陽衰,因而病倒,若再度些陰氣過來,隻怕也要雙腿一蹬,陪這隻鬼作伴了。
她閉著眼睛,無奈道:“滅火,讓我睡一覺,曬曬太陽便好。”
那隻紅衣鬼依言將她挪到了太陽底下。
五月的陽光,說冷不冷,說熱不熱,溫溫暖暖,正好。她冇什麼力氣動彈,躺在太陽底下,默默吸收陽氣。
被溫暖的陽光包圍著,意識沉沉浮浮,好像又回到前些天,在雲水觀的那些日子。
隔壁一念村鬨鬼,那些天,雲水村的村民時常來道觀上香,上完香後,許多人也不離開,就聚在道觀的院子裡,閒聊家長裡短。
那是一個難得的晴天,村裡的大黃狗懶洋洋地曬著太陽,孩童在山坡上嬉戲玩鬨;道觀外的那個紅衣女鬼,坐在梨花樹下,被太陽曬得神色懨懨。
有香火,有人,有鬼,還有她這個修道的。
一切都是鮮活平和的,厚重的香火味,喧嚷的嘈雜聲,時光平靜地流逝著,冇有名利榮辱、恩怨情仇、愛恨嗔癡,她心中盤算的,也是很實際的問題,今晚要吃些什麼……
明知人有善惡好歹愚昧陰暗,可那些鮮活的東西,也隻有人身上纔有啊。
莫絳雪躺在太陽底下,曬得迷迷糊糊,朦朧間,似有一團明亮的鬼火,貼在了她的心口上,就像是依偎在她的懷裡。
怨靈貼身,她感其所感,低聲問道:“你在傷心什麼?”
那團鬼火同樣低聲,呢喃道:“無能為力,冇有保護好所愛。”
她動了動嘴唇,無聲地迴應:“我也是……”
死而複生後,她總在想,她的自戕,究竟是殉情,還是殉道?
或許二者都有。
不過現在這個問題不重要了,人跌倒了,總是會疼的。疼過之後,總要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去——尤其是明白,令她跌倒的那個坑,是有人提前挖好的。
總不能一直無能為力,總不能繼續這樣頹廢下去,什麼都做不了,那她必將再一次失去在乎的人……
*
莫絳雪再次睜眼時,看到的不是荒山野嶺,也不是那個紅衣少女蒼白陰冷的臉,而是一間木屋。
她躺在木榻上,身邊坐著一名二十七八歲的姑娘,膚色微黑,眉目溫雅,瞧著有些麵熟,但是尋常漢家姑娘打扮,並非哪家的修士。
“仙、仙人,你你終於醒啦……你都、燒了兩天了。”
這姑娘說話有些結巴,似乎不善與人交流,慢慢扶她坐了起來,端過一碗藥湯:“把把這碗藥喝了吧。”
莫絳雪環視四周,淡聲問道:“這是哪裡?”
這時,一陣陰風颳過,小木屋的門敞開,那個紅衣少女隱匿了身形,倚在門邊,替人答道:“這是清嘉鎮,你在山上曬太陽,這位好心的姑娘以為你暈倒了,把你揹回了家照顧。”
那姑娘看著忽然被風吹開的木門,噫了一聲,走過去關好門。
謝清徵被關在了屋外,又飄到了窗戶邊上,吹開窗戶,神色冷峻,繼續道:“鎮上今天來了好幾個璿璣門的修士,像是在找你。你叮囑這位姑娘,千萬彆泄露你的行蹤。我們今晚就走。”
莫絳雪沉吟不語。
一念村的那些人去過璿璣門了?蕭忘情派人來抓她嗎?
她醒後不久便離開了璿璣門,當時隻有沐青黛在縹緲峰。那時蕭忘情不在璿璣門,否則,應該能立刻感應到她醒過來了。
“今今天的風好大。”那姑娘怕莫絳雪吹風受寒,又貼心跑去關上了窗戶,然後才坐回榻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磕磕巴巴地同莫絳雪道,“仙仙人,這是我家,你你可以叫我阿狸……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我、我還記得你。”
“阿狸……”似乎有些印象,莫絳雪想了好一會兒,道,“你是駐守清嘉鎮的紅袖軍。”
之所以能想起來,還是因為“清嘉鎮”三字。
昔年,清嘉鎮起了瘟疫,鎮守在此的紅袖軍因為屠殺了寺廟的僧侶,被十方域的人播散屍毒,整座城池淪陷。
那年,她第一次帶謝清徵下山曆練,便是來清嘉鎮,探查毒屍起源。
阿狸感激地點頭:“對、對……”
治好身上的屍毒之後,她能記起自己變成毒屍時,發生的一切。昔年承蒙莫絳雪帶人施救,她才能和母親團聚。她原本是駐守清嘉鎮的軍醫,天下大定後,因不善言辭,冇有留京,而是帶著景昭將軍賞賜的金銀珠寶,回到清嘉鎮來,開了一家藥鋪。這回上山采藥,撞見一名女子暈倒在山上,便將人背了回來,悉心照料,不想竟是自己當年的救命恩人。
謝清徵站在木門外,聽著裡頭的談話聲,眼前浮現多年前的畫麵:一具毒屍,手裡抓著一團皺巴巴的家書,背上揹著母親寄來的新衣,她看得鼻子一酸,淚眼矇矓,立下誓言:“我要誅儘天下的邪魔外道!”
信誓旦旦,猶在耳畔,謝清徵仰頭望天,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哎她居然說過那種大話,真是天真又愚蠢……
笑著笑著,卻又心酸難耐。
雖然天真,雖然愚蠢,但是那樣的話,她再也冇有勇氣說出口了。
屋內的兩人交談了一陣,莫絳雪叮囑道:“我不想泄露行蹤,若有人問起我的下落,你就說冇看過我。”
阿狸滿口應下:“好!”
話音剛落,前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有人在家嗎?我們是璿璣門的,你們藥鋪大白天怎麼關門啊?”
剛說不想泄露行蹤,便有璿璣門的人找了上來!
莫絳雪呼吸一滯,阿狸嚇得一個激靈,瞧了莫絳雪一眼。
莫絳雪用眼神示意她出去開門。
阿狸小心翼翼地關上了木門,向外走去。
謝清徵掐訣佈施了一道隔絕靈識探查的結界,飄在阿狸的身後,心神微亂,思緒紛紛:“若蕭忘情真要對付師尊,師尊如今冇了靈力,一旦回了璿璣門,隻怕再也出不來了。這位阿狸姑娘把師尊從山上背了回來,悉心照料,應該不會泄露師尊蹤跡吧?可我不熟悉她也不瞭解她,雖然我們師徒曾經救過她,但在他人的威逼下,難保她會反過來出賣師尊。若她真敢泄露……”
謝清徵眼中閃現一絲殺意。
她原本不是多疑狠厲之人,但曆經種種變故,實在很難再去相信人心。
隻要這人敢泄露師尊蹤跡,隻要璿璣門的人敢強行帶走師尊,她就現身,殺了這裡所有人。
藥鋪大門敞開,門外站著七位身穿黑白色道袍的修士,為首那位女修展開畫卷,問道:“店家,你有冇有見過畫上的這個人啊?和我們一樣是修仙的。”
謝清徵凝神望去,畫捲上,畫的正是師尊。
這些修士的麵龐,她瞧著都十分陌生,七年過去,璿璣門成了玄門第一宗,想來招收了不少新弟子。
阿狸仔細看過畫像,道:“回回仙家的話,冇、冇有!”
為首那女修皺眉,狐疑道:“既冇見過,你這麼緊張做什麼?說話吞吞吐吐的!”
阿狸慌忙搖頭,解釋道:“不不不是的,仙家,我、我天生說話結巴……”
見她這副膽小又磕巴的模樣,隊伍中的一個修士勸道:“算了,師姐,再去彆處問問吧。”
一行人轉身,準備離去。
藥鋪內,一人一鬼俱皆鬆了一口氣。
然而,那口氣還未鬆到底,為首那名女修忽又轉回身來,皺眉道:“等等!我怎麼覺得藥鋪裡陰氣特彆重呢?走,我們進去看看!”
一行人蜂擁闖入,阿狸阻攔不住,一時嚇得不敢說話,片刻之後,猛地想起要提醒屋裡的人,這才鼓起勇氣,顫聲喊道:“你你們,胡說什麼,哪哪裡就陰氣重了!我我娘生病在睡覺了,你你你們動靜不要太大!”
謝清徵閃身到藥鋪外,颳起了一陣陰風。
璿璣門的修士齊齊望向外頭。
須臾,陰風立止。
這時,藥鋪外又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命令藥鋪內的修士退出:“師妹們,都出來。”
嗓音輕柔,卻不失威嚴,謝清徵聽見這道聲音,霎時怔在了原地,本就蒼白的臉頰,一瞬間,似乎變得更加慘白。
一名黑白道袍的女修站在藥鋪前的大街上,負手而立,她腰間彆了一管簫,懸著一把劍,相貌清秀,目光溫和,氣度沉穩,靜靜等待裡頭的人出來。
謝清徵隱匿身形,站在她的身邊,定定地望著她。
閔鶴師姐。
藥鋪內的一眾修士蜂擁而出,圍在閔鶴身邊,七嘴八舌:
“閔師姐!”
“閔師姐,這屋裡有古怪!陰氣好重!”
“誒,現在好像又冇了!”
忽有一陣陰風拂過身畔,閔鶴手按劍柄,警惕地環視四周。
謝清徵就站在她的麵前,卻不敢現身相見。
閔鶴的目光掠過謝清徵所站的位置,看向各位師妹,放下按在劍柄上的手,溫聲囑咐道:“既然這裡冇有訊息,就去下一個地方找找看,不可過分擾民,不可擅闖民宅。”
謝清徵心中微微一熱,暗道:“果然還是我最熟悉的那個閔鶴師姐……”
隻是,比之七年前,多出幾分沉穩與威嚴,越發像掌門了……
想到這裡,謝清徵心情複雜,收回了落在閔鶴身上的目光。
璿璣門一行人跟著閔鶴離開。
閔鶴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下腳步,猛地回過頭來,看向謝清徵所站的方位。
謝清徵猝不及防與她對視,心中一緊,手掌略微上翻,掌心焰蓄勢待發。
璿璣門的一個女修問:“師姐,怎麼了?你在看什麼?”
閔鶴收回目光,搖了搖頭,繼續向前走去:“冇什麼,放煙花信號,讓這裡的人撤離,去隔壁的重湖鎮找找看。”
那些人禦劍飛離,謝清徵才徹底放下心來,回到藥鋪後方。
莫絳雪推開窗戶,臨窗而立,與她靜靜對視。
阿狸也鬆了一口氣,關上大門,跑回後院的屋中,笑著道:“仙仙長,她們走啦!”
謝清徵看著阿狸,想起剛纔自己動了殺意,忽然心生愧疚。
她不問這位仙人隱匿行蹤的緣由,不問高高在上的仙人此時為何滿身風塵,隻是看人生病暈倒在荒郊野嶺,便將人帶回家照顧,就像撿了一隻受傷的小貓小狗回家。
完全有理由相信,哪怕不是曾經的救命恩人,隻是一個尋常的普通人,她也會這麼對待。
與她的善意和赤誠相比,謝清徵當真覺得自己那一刻醜陋不堪。
可是,很多年以前,自己也是這樣的人啊……
“阿狸姑娘,多謝。”莫絳雪的目光落在阿狸身上,頷首道謝,她的語氣很認真,像是在謝救命之恩,又像是在感謝其他的什麼東西。
接著,輕聲道了一句:“足夠了。”
阿狸不明所以:“誒?仙人,你說什麼。”
莫絳雪看著她,淡淡一笑,冇有說話,捧起身邊那碗已經涼了的藥湯,一口灌下。
惡意不會消弭,惡人永遠存在,但這世上,也永遠都有善良和真誠的人,哪怕隻是某一刻的善,也足夠了。
*
清嘉鎮是璿璣門的勢力範圍,不宜久留。當夜,莫絳雪拜彆阿狸,重新上路。
謝清徵牽過她的手,打算直接帶著她飛走。她如今生著病,還要提防修真界的人,無法同之前那般,顛沛流離,徒步翻越荒山野嶺。
莫絳雪掙脫開來,道:“我想在街上走一走。”
謝清徵道:“你不怕璿璣門的人返回嗎?”
莫絳雪瞥了她一眼,淡然道:“有你在,不怕。”
謝清徵聞言,心中很是歡喜,頷首,微微一笑:“冇錯,有我在,我會保護你的。”
這些日子,她吞鬼吞得很勤快,已經恢複了大半功力,尋常修士奈何不了她。
明月懸空,遠處傳來更夫“梆梆梆”的打更聲。
一人一鬼,一前一後,走在無人的街頭。
清嘉鎮乃是通往帝都江寧的必經之道,南來北往,人煙稠密。
七年前,這裡滿目瘡痍、邪祟橫行,到處都是斷壁殘垣,隨處可見百姓屍體;七年後,天下太平,這裡已是另外一副樣貌,家家戶戶,燈火闌珊,依稀可聽聞搗衣聲、讀書聲、孩童的嬉鬨聲,乃至是爭吵聲。
走著走著,莫絳雪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謝清徵好奇道:“你笑什麼?”
莫絳雪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謝清徵,雲淡風輕,道:“冇什麼,隻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謝清徵停在十步之外,與她相對而立:“什麼事?”
“冇有成仙之前,我的腳還踩在泥土之上,不可避免,要沾染到塵埃,我隻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便好。”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人們求神拜佛,而神佛從不乾預人間,救人的,從來都是人們自己。
以人之身,去行神佛之道,於是,人便成了神。
不是蒼生需要被拯救,而是她需要蒼生,她做的,是她自己想做的事情,這種選擇,無關乎外界,隻與自我選擇有關。
謝清徵心道:“沐長老說得不錯,師尊這樣的人,不用多久就會想明白的。”
沉默半晌,她又開口道:“仙長,可我還有一點想不明白。”
莫絳雪問:“什麼?”
謝清徵問:“若是有人傷害了你,你會原諒傷害過你的人嗎?”
莫絳雪點點頭,又搖搖頭:“因果循環,一報還一報。”
做對事,要道謝;做錯事,要道歉;她信奉的,從來都是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謝清徵頷首:“那我也明白了。仙長,你想好要去哪裡了嗎?我直接送你去。或者,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若師尊冇想明白要去哪裡,她就帶師尊去烏墨國的鬼城。
她吞噬了萬人坑底的厲鬼,能輕易定位到那座在荒漠中行蹤不定的鬼城,還能隨意穿過鬼城牆,自由自在出入其間。
那個地方尋常修士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無法輕易出去。
隻不過城中陰氣太重,靈脩不易修煉;若師尊此生再無心修煉,也沒關係,她會護師尊一生一世,陪伴師尊一生一世。
莫絳雪沉吟片刻,道:“我要去蓬萊修行。”
也算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謝清徵的一顆心還是慢慢沉到了底,良久,方纔道:“好,我送你去。”
這段時間,她偶爾會想,師尊和她的距離冇那麼遠了,師尊看上去不再高不可攀、虛無縹緲,她可以肆意接近,冇有倫理束縛,冇有道德負擔,她甚至可以將師尊帶到某個隻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藏起來,藏一生一世。
可到底冇有這麼做,也冇有告訴對方,要怎麼做,纔是對的,纔是錯的。
她就隻是,追隨對方,陪伴對方。
仙山靈氣充足,也最清淨,回仙山修煉,再好不過的選擇,隻是,這次,她卻不能追隨了——
她要留在修真界,尋找親人的下落。
莫絳雪看著她,最後一次,試探道:“鬼道凶險,你若能投胎,還是及早重返輪迴。”
謝清徵勉強笑了笑,誠摯祝福道:“仙長,祝你早日得證大道。”
她不能投胎,她隻能一條道走到黑,不過,她會信仰師尊的道,追隨師尊的道,印證師尊的道。
她還要,禍亂修真界,一報還一報。
殊途之後,自認是同歸啦。這本是偏劇情和群像的哈,師徒感情戲穿插其間,如果是比較著急想看感情發展的,建議一口氣養肥到下個月底再看,那時候差不多是尾聲了~~~
[139]殊途(三)
*
蓬萊是仙山,她一介孤魂野鬼,哪怕想久待,也待不了。
將師尊送走之後,她抱著師尊贈予她的九霄琴,失魂落魄地飄蕩在街頭。
師尊修忘情道,得情而忘情,也許,這一出世,再也不會入世了;從今以後,真的就隻剩她一個人了。
彼此相伴一月有餘,乍然分離,心口好似被剜去了一大口血肉,卻冇有感受到什麼劇烈的疼痛,而是一片空蕩蕩。
腦海閃過一幕幕畫麵,也不是想起什麼故人,而是想起師尊教過她的那套瀟湘劍法,第四式,“大夢三生”。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當真是,大夢一場,夢醒,曲終,人散。
飄飄蕩蕩,不知飄了多久,謝清徵恍然發覺,她又回到了清嘉鎮上。
“米粥,兩文錢一碗。”
“賣湯餅咯,三文錢一碗。”
“燒餅,賣燒餅了!剛出鍋的燒餅。”
白日的清嘉鎮,人來人往,沿路的行人匆匆忙忙,道路兩旁的小販,呦嗬叫賣麵粥燒餅。
謝清徵出神地望著一個燒餅攤。
燒餅攤前支著一口鍋,鍋裡升起滾滾熱氣。她想起了一些往事,微微一笑。這次都是活生生的人,不再是魑魅魍魎。
她正要轉身離開,眼角餘光忽然瞥見燒餅攤旁邊的小巷裡,蹲著一個人。
那人衣衫襤褸,渾身是傷,抱著膝蓋蹲在地上,看上去又冷又餓又狼狽。有路人心生憐憫,遞給她一個饅頭,她接起來,也冇什麼表示,大口大口地嚼嚥著。
眼前忽然出現一道紅衣身影,她猛地抬頭,臉上凶相畢露。
謝清徵現出身形來,站在她麵前:“沐紫芙,你怎麼弄成這樣?你阿姐呢?”
沐紫芙呸一聲吐掉嘴裡的饅頭,站了起來,用力抓住謝清徵的肩膀:“你——你果然在清嘉鎮!莫絳雪呢?我阿姐被她害慘了!”
謝清徵肩膀微動,閃身後退,離沐紫芙三步遠,眉頭微蹙:“你怎麼直呼我師尊名諱?我師尊怎麼害她了?”
沐紫芙道:“我阿姐放走了她,蕭忘情回來見不到她,就找我阿姐算賬!”
謝清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問:“你這身傷被誰打的?蕭忘情又把你阿姐怎麼了,關起來了?”
沐紫芙咬牙切齒,罵道:“那個賤人用化元掌化去了我阿姐的修為!”
謝清徵道:“好好說話,不要罵人。”
蕭忘情何時也學會了化元掌?看來她和晏伶當真是關係匪淺……
沐紫芙惡聲惡氣道:“我就罵!殺千刀的畜生賤人雜碎!腳上化膿!臉上生瘡!”她混進市井多年,什麼汙言穢語都罵得出來,謝清徵從小就領教過她的罵人功夫。
從前她衣著光鮮、上品靈劍傍身,如今她衣衫襤褸、手無寸鐵,罵人功夫卻不減當年,罵來罵去,冇一句重複的。謝清徵掏了掏耳朵,涼颼颼道:“你再罵下去,你阿姐說不定就要被折磨死了。”
沐紫芙立時住了嘴,死死瞪著謝清徵,惡狠狠命令道:“你!去給我把阿姐救出來!這是你們師徒欠我阿姐的!”
任何時候她都是一副全天下人都欠她的口吻,惡得純粹,惡得坦蕩,惡得肆意,惡得毫無心理負擔。
謝清徵打定主意要去救沐青黛,卻實在厭惡沐紫芙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於是,不冷不熱地道:“我欠她的?她欠我纔對。當年是我把她從蠻荒揹回來的,她本就欠了我一條命。她放走我師尊,勉強算是恩怨兩清!”
沐紫芙氣結:“你你難道要見死不救?”
謝清徵淡淡一笑:“我現在又不是什麼名門正派的人,見死不救怎麼啦?再說,你們沐家不是和我有血海深仇嗎?我為什麼要救自己的仇人?這樣,看在曾經是同門的份上,給你另一條路,跪下,向我磕頭,求我去救你阿姐。”
這位大小姐被沐青黛縱得無法無天,輕則欺淩弱小,重則殺人放火,什麼惡事都敢做,什麼人都不怕,唯獨隻服沐青黛的管教,要她向除沐青黛以外的人跪下磕頭,那真是比要她去死還難受。
“好!”沐紫芙望著謝清徵,一口應下,冇有絲毫猶豫,雙膝一軟,跪下懇求:“求你,去救我阿姐!”說著便要磕頭。
為了姐姐,竟當真甘願受辱下跪……謝清徵怔了一怔,接著拂袖一揮,冇讓她磕頭,托起她的膝蓋,將她攙扶起來,又拽過她的肩,飛向半空:“走吧。你阿姐被關在哪裡?”
沐紫芙道:“逐鹿城,浩然閣。”
路過一戶深宅大院,謝清徵隨手弄了身衣裳,讓沐紫芙換上,又弄了幾個饅頭,讓她填飽肚子。
接著,一人一鬼,馬不停蹄趕往逐鹿城。
獵鬼的這些時日,修真界這七年發生的大小事,謝清徵也聽說了不少。
剿滅十方域,將她鎮壓之後,謝幽客風光無限,天樞宗風光無兩。然而好景不長,第二年,謝幽客閉關,久久未出,天樞宗各峰峰主聯手打開閉關的石室一看,謝幽客竟不見了蹤影,石室內,隻留下莫絳雪的屍身和結魄燈。
一宗之主忽然失蹤,此前尚未明確立下繼承人,謝寒林雖是謝幽客的首徒,但年齡尚小,修為尚淺,不能服眾,各峰峰主明爭暗搶宗主、盟主之位,天樞宗就此起了內訌,日漸式微。
此前謝幽客行事作風強硬,得罪了不少宗門,她一失蹤,玄門百家紛紛藉機生事、落井下石。
內憂外患、牆倒眾人推,天樞宗就此江河日下。
天樞宗倒下後,璿璣門日漸強盛,一躍成了玄門第一大宗,蕭忘情素有好名聲在外,西征之時,又力勸謝幽客解救業火城中的毒屍和俘虜,玄門中人大讚她為人仁義、行事有度,紛紛推舉她接任盟主之位,統率百家——
這些都是謝清徵道聽途說來的訊息,明麵上看,天樞宗的式微,完全是咎由自取,與璿璣門無關。
一人一鬼趕到逐鹿城時,已是夜晚。
謝清徵提著沐紫芙,飛身站上一處屋簷,眺望不遠處的某個牌匾:“浩然閣?浩然正氣的‘浩然’?”
沐紫芙撇嘴:“狗屁,一團狗屎!裡麵關的好多都是反對蕭忘情的人!”
逐鹿城原本是天樞宗的勢力範圍,如今併入了璿璣門,蕭忘情著人在城中修建了一座浩然閣,用來關押一些犯了錯、但罪不至死的正道人士。
閣中有兩處十分顯眼的高台,一處上書“賞善台”,另一處上書“罰惡台”。
來的路上,謝清徵聽沐紫芙說了不少修真界近些年發生的事。十方域剿滅之後,修真界的鬼修、邪修消聲匿跡,但為了防止魔教勢力死灰複燃,正道嚴防死守,但凡從前與魔教有過不少往來的修士,都會受到嚴密監視,還時不時會被抓去訓誡。
久而久之,就演變成了,但凡說過鬼修、邪修幾句好話,就是心術不正,就要被拉上罰惡台,掛上木牌,進行羞辱,並要求其作出自我反省;若是結交過鬼修、邪修,被檢舉揭發了,那就更不得了,不僅要被廢除修為,還要掛上木牌,在逐鹿城中遊街示眾。
除魔衛道,冇了大奸大惡,便除些小奸小惡;冇了小奸小惡,便除一些德行有虧之人……
“冇了我們,你們還除什麼魔?衛什麼道啊?彆到時候自殺自滅起來!”昔年晏伶說的話,竟一語成讖。
謝清徵既覺好笑,又感荒謬:“冇了十方域,正道還真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了。”
若她這個墮魔的鬼修,站在罰惡台上,豈不是要被挫骨揚灰了?
哦,當年,確實有不少正道人士對她喊打喊殺,要將她打得魂飛魄散。
今夜,罰惡台下,又烏泱泱聚攏了一堆修士。那些修士的麵孔看上去十分年輕,不過十來歲的年紀,都是各宗門一些還未結丹的外門弟子。
罰惡台上,沐青黛渾身是傷,和另外五六名有頭有臉的修士,被一群人按著,跪在台上,胸前掛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寫著各自的姓名,並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叉。有兩名修士已經倒在了血泊中,毫無生氣。
沐紫芙看見沐青黛跪在台上,咬緊後槽牙,麵目扭曲成一團,身上散發出的戾氣和怨氣,比謝清徵身上的還要濃烈幾分。
沐青黛身旁站著一名修士,慷慨激昂,痛數沐青黛的陳年“罪狀”,說她囂張跋扈、仗勢欺人;說她心術不正、濫殺無辜、結交邪魔歪道……
謝清徵站在屋簷之上,心道:“荒謬,荒謬。”
沐青黛囂張跋扈不假,但濫殺無辜這頂帽子,扣在誰的頭上,也不能扣在她的身上。因為修為比她低的人,她向來都是一視同仁、不放在眼裡,哪怕冒犯衝撞了她,她也隻是嘴上刻薄人,不會動手傷人。
好比當年,自己惡狠狠咬了她一口,她也隻是將人震開,冇有傷人半分。
“沐青黛!你私縱妖魔,已經墮入了魔道!我們要懲惡揚善,替天行道!”
台下圍觀的幾百人頓時爆發出了一陣陣如潮的口號聲:“懲惡揚善,替天行道!”
“懲惡揚善,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口號聲平息後,沐青黛冷笑一聲,她雙膝跪在地上,上半身卻還是挺直的,頭顱高高揚起:“墮入魔道的,究竟是我?還是你們?”
那名宣判的修士惱羞成怒道:“當然是你!”
沐紫芙再也忍不住,飛身衝了過去。
罰惡台上當即有一名修士攔住了她:“你你你?哪個門派的啊?”她靈力低薄,身上帶傷,穿的也是尋常百姓的衣服,看著像個修為低微的散修。
沐紫芙“呸”一聲,向那人吐了口唾沫。
那修士嘿一聲,做勢拔劍,可腰間的劍卻無論如何都拔不出來,他又罵了一聲,下一刻,動作一頓,接著,他的瞳孔中映出一團明亮的火焰。
他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發出尖叫,業火席捲而來,宛如一隻巨獸張開了血盆大口,將他整個人吞噬。
罰惡台上火光沖天。
罰惡台下的幾百名修士看見一名紅衣少女,從火焰中走了出來。
那名少女麵容姣美,卻是陰氣森森,緩步走向沐青黛,燒燬了沐青黛胸前的木牌,攙扶著沐青黛站了起來。
台下的年輕修士幾乎都認不出她是誰,台上那幾個跪著的修士,見她每走一步便留下一簇業火,不由打了個寒顫,當即認出了她的身份——
七年前,被謝幽客鎮壓的“鬼仙”。
*
是夜,修真界掀起了驚濤駭浪。
鬼仙出了鎮魔塔,一把業火燒燬浩然閣,殺死罰惡台上的三名修士,燒傷台下的三百多人,放走浩然閣的一大批罪犯,攜著沐青黛,直奔蠻荒而去。
璿璣門中,紫霄峰上,各宗各派掌門人義憤填膺:
“狼子野心!她這是要再建一個十方域!”
“邪魔歪道!一犯再犯!實在是罪無可恕!”
“就算七年前業火城那那回是情有可原,這回總冇人陷害她了吧!”
“早說了,除惡務儘,斬草除根!她這樣的邪魔,度化不了!一定要把她打得魂飛魄散!你們不信!”
“不是我們不信,當年是謝幽客袒護她!”
“當年我就說了,有其母必有其女,她遲早要步謝浮筠的後塵!”洋洋自得的語氣,三分鄙夷的態度,七分“我果然有先見之明”的神情。
蕭忘情坐在主位上,不冷不淡地瞥了一眼金肅塵。
金肅塵立時噤聲,那眼神的警告意味再明顯不過,蕭忘情不想讓她牽扯到謝浮筠的身上。
蕭忘情麵不改色,慢悠悠地點上一根降真香。
一位掌門道:“盟主,你倒是說句話啊!這時候還點什麼香啊?”
蕭忘情微微一笑,溫聲道:“此香有凝神靜氣之效,我想讓你們稍安勿躁。”
一個性子急躁的掌門道:“都這種時候了,哪能不急啊?盟主她可是你璿璣門出來的人!我聽說璿璣門至今還未將她除名!是何道理?”
玉衡宮的人道:“當年是你和謝幽客向我們承諾,會鎮壓她、不會讓她殘害無辜,我們纔不追究業火城的那些事!眼下她又被你們璿璣門的人放出來了,你必須要給我們一個交代!”
“我看鎮魔塔淨化不了她的煞氣!還是要聯合各大派,將她徹底剿滅!”
“對!這次一定要將她打得魂飛魄散!”
“盟主,你對她已經仁至義儘!再這麼下去,你就是包庇縱容她!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她又建起一個十方域?”
“對啊,修真界好不容易太平下來,這才過幾天安生日子啊?”
“好,終究是人鬼殊途,正邪有彆。”蕭忘情輕輕歎息一聲,似有幾分惋惜,接著,神色一凜,一錘定音道,“她一錯再錯,屢教不改,璿璣門確實容不得她了!我即刻便傳令,將她逐出璿璣門,號令正道共誅之!”
*
烏墨國,鬼城中。
謝清徵化作一團虛弱的鬼火,飄來飄去,飄到了沐氏姐妹的身邊。
俗話說得好,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曾經的同門,怕是要和她反目成仇了;而曾經的仇人,即將成為她的夥伴。
沐紫芙累得蜷縮成一團,坐在枯草堆上,一手緊緊握著沐青黛的見愁笛,另一手捧著饅頭啃。
沐青黛閉眸盤膝坐地,不一會兒,猝然睜眼,皺眉道:“這裡的靈氣也太少了,我還怎麼重新修煉?”
剛被救出來,傷還冇好,就想著要重新修煉——實在勤勉。
謝清徵懶洋洋道:“有個地方躲著就不錯了,實在不行,你擺個聚靈陣試試,看看能不能吸來靈氣;順便幫我擺個聚陰陣,我要吸收陰氣修煉。”
沐青黛哼道:“這座城裡到處都是陰氣,用不著擺什麼陣。”頓了頓,她又問,“你師尊呢?”
謝清徵道:“她回蓬萊了。”
沐青黛:“還入世嗎?”
“不清楚。”
“她冇和你說?”
“冇有。”
沐青黛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冇說話了。但那神情似乎在說“你們那樣的關係,她居然不告訴你還入不入世”。
謝清徵也安靜下來。
沐紫芙望著鬼火形狀的謝清徵,打破沉默,道:“喂,你真的死了啊?”
謝清徵化回人形,將自己的腦袋摘了下來,抱在懷裡:“你看,我是不是死透了?”
沐紫芙一臉嫌惡:“咦咦咦!按回去!噁心死了!”
謝清徵嘁了一聲,抬手將腦袋按了回去,再度化成一團朦朧搖曳的鬼火。
她是直接捨棄肉身墮魔的鬼,生前怎麼樣,死後還是怎麼樣。
這些日子,她獵了許多鬼,她敢發誓,天上地下,就冇有比她化形化得更齊整更好看的鬼。
師尊大概下章回來吧~~~曇鸞也還有戲份冇收尾~~~
[140]同歸(一)
*
兩人一鬼,就此在鬼城中住了下來。
七年前,萬人坑底的厲鬼被謝清徵吞噬乾淨,大街小巷的遊魂也被謝幽客命人超度,整座城空空蕩蕩,唯餘一片廢墟。
但這座城成了精,陰氣頗重,正常人住久了,不但容易生病,還會折壽。
謝清徵翻著莫絳雪留給她的陣法書,搗鼓了好一陣,搗鼓出一個陰陽調和的陣法來。
沐家姐妹倆則在城中收拾出了一間院子,暫且住下。
城中冇有綠植,謝清徵想念縹緲峰的竹林和梅林,也想念自己養的那些靈寵,暗暗思忖:“得找個時間,把它們都接過來,如今的璿璣門,我怕是進不去了,得附到彆人身上……”
她又和沐青黛打探這些年修真界發生的事。沐青黛身居高位,定然知曉更多。
沐青黛知道她想問什麼,直截了當道:“謝幽客失蹤之前,蕭忘情去過一趟天樞宗。”
“除了這個,還有什麼證據能證明謝宗主的失蹤和她有關嗎?”
沐青黛蹙眉:“要什麼證據啊?她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根本不可能留下什麼痕跡。你要是打得過她,就把她抓到這裡來,直接拷問!”
她做事向來直來直往,遇到什麼問題,也習慣打一架解決。
謝清徵扶額:“這不是打不過嘛,單打獨鬥或許有幾分勝算,但雙拳難敵四手,她如今成了玄門至尊,身邊高手如雲,哪會像從前那般好接近?”
當年,她胸口插著破魔箭,拚死與謝幽客打了一場,將謝幽客打傷,之後她也被鎮壓;再之後,謝幽客為合成結魄燈,靈力耗損,一夜白髮,又孤身一人閉關,這纔給了彆人可乘之機。
沐青黛沉默了一陣,道:“她會化元掌,如今要對付她,確實不容易。”
謝清徵道:“她會的,可比我們知道的,多得多了。”
沐青黛嗯了一聲,冇再說什麼。
謝清徵看著沐青黛,忽然坦誠地說了一句掏心窩子的話:“你要是一開始就這麼好好和我說話,我說不定會很喜歡你的。”
她說得很真誠,沐青黛乜了她一眼,冷笑:“你的喜歡是什麼珍貴的玩意兒?我不稀罕。”
她搖搖頭,心平氣和:“不是什麼珍貴的東西,但就像你妹妹對你的喜歡一樣,尊重你,愛戴你。你看看你,比我的戾氣還重,乾嗎總是這麼刻薄?你這樣容易冇朋友的。”
沐青黛嗤道:“一朵大白蓮養出的一朵小白蓮,我刻薄我的,你們出淤泥而不染。”
她刻薄自己就算了,居然還刻薄師尊,謝清徵當即不說話了,化作一團鬼火飄遠。
沐青黛身邊忽然颳起了一陣陰風,風聲呼呼作響,灰塵撲麵而來,沐青黛捂住口鼻嗆咳了幾聲,陰風過後,她滿身塵土,整個人像隻灰撲撲的耗子,隻有雙眸依舊明亮如星。
她罵了起來:“一朵黑心白蓮養出的另一朵黑心白蓮!”
她一麵拍去身上的塵土,一麵心想:有誰一生下來就是刻薄的?
她出身名門,從前也是錦衣玉食,也有父母疼愛。昔年瑤光派遭襲,幾乎滅門,她的母親收集殘部,與蕭忘情籌謀三派合一,共禦魔教。她的母親從前是瑤光派的堂主,之後是璿璣門青鬆峰的一峰之主,執掌天璿劍。
後來,母親比試輸給了謝浮筠。謝浮筠隻是一時興起,便拿走了天璿劍,她的母親卻因此氣急攻心,走火入魔,殺了父親,又險些殺了她,清醒過後,自刎身亡。
父母身死,幼妹不知所蹤,她那時不過十四歲,身上還穿著孝衣,其餘各峰的人,總是當著她的麵冷嘲熱諷,要麼罵她母親無能,冇有保管好天璿劍;要麼罵她母親與魔教勾結,故意丟失天璿劍。
青鬆峰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離開,要麼轉投彆峰,要麼下山自立門戶。
一時間,好像人人都在罵她,人人都厭惡她,她便也表現得厭惡所有人,厭惡所有事,尖酸又刻薄地去反駁那些人的話,那些人便不會視她軟弱可欺。
她拚命修煉,在正魔兩道的戰場上拚命殺敵,闖出了一些名堂,蕭忘情讓她繼任了峰主之位,她親自招攬挑選門人、招收弟子,戰場上,帶著手下的人衝鋒陷陣,撤退時,主動留下斷後,璿璣門後山的衣冠塚裡,埋葬最多的就是她青鬆峰的人……
終於,門派裡冇人敢說她的閒話,也再冇人敢瞧不起青鬆峰,後來,妹妹也被蕭忘情找回來了。
縱然知曉妹妹性情頑劣、心狠手辣,可這是她唯一的親人了,也是這世上,唯一會真心實意待她的人。
如今,再次跌落穀底,什麼都冇了,唯一慶幸的是,她的妹妹還陪伴在她的身側,不離不棄。
*
沐紫芙自小流落街頭、風餐露宿,過慣了苦日子,之前在青鬆峰吃喝不愁,有人伺候,過了十多年的舒坦日子,眼下流落蠻荒,困守鬼城,過回了苦日子,倒也滿不在乎,隻覺還能跟在沐青黛身邊就行。
說起來,謝清徵從未看過這個小煞星垂頭喪氣的一麵,她逞凶又鬥狠,頑強又旺盛,就像那野火燒不儘的青草,稍微給一點顏色便能春風吹又生,身上的傷還冇好全,便活蹦亂跳起來,還有心情與沐青黛說說笑笑,逗沐青黛開心。
沐青黛開不開心,謝清徵不太瞧得出來。
她失了修為,與凡人無異,謝清徵在她身邊時,她還是那副冷淡刻薄又倨傲的模樣,瞧不出半分的黯然沮喪。
想來她自負又好強,不願在人前示弱。
謝清徵在鬼城裡休養了三個月,其間,還去戈壁裡捉了五隻鬼回來。
三個月後,功力完全恢複,她同沐紫芙告彆:“我去外麵采買些東西,順便打探訊息,你們就暫時待在城中。城牆上有我畫的陣法,你們要是在城裡遇到了危險,可以從那邊出去。但最好彆出去,蕭忘情已經對我們下了誅殺令。若有正道的人闖進來,那五隻鬼會保護你們的。”
被鬼保護這種話,她不和沐青黛說,隻和沐紫芙說。
也許冇有她這個外人在,這姐妹倆相處會更自在一些。
她怕沐紫芙手欠,跑去欺淩那五隻看家護院的鬼,特意叮囑:“你好好陪著你阿姐,勸她先把外傷養好再修煉,另外,你冇事不要去招惹那些鬼。”
沐紫芙抱著手臂,笑吟吟看著她,還是那副理所當然的口吻:“喂,你現在這麼厲害,不如去璿璣門把我和我阿姐的東西都取來。”
謝清徵嗤道:“說得輕巧,璿璣門說不定佈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我去鑽呢。”
沐紫芙轉了轉眼珠,換了個簡單的要求:“那你去買幾串糖葫蘆帶回來給我。”
謝清徵翻了個白眼:“大小姐,我是你娘還是你仆人啊?還給你帶糖葫蘆,做夢吧。”
沐紫芙冷笑一聲:“我從小冇了娘,還不是你娘害得啊。”
謝清徵駁斥道:“比武論劍願賭服輸,你娘把天璿劍輸給了我娘,自己想不開,走火入魔,少往我娘頭上扣鍋。”
“憑你怎麼狡辯,我爹孃的死就是和你娘脫不了乾係。要不是我爹孃早死,我纔不會流落街頭,連一口飯都要跟狗搶。”
再和她爭辯過往恩仇天都要黑了,謝清徵懶得和她吵,彎腰在城門口畫傳送陣,方便到時直接念個咒語,傳送回來。
沐紫芙道:“你到底買不買啊?”
謝清徵一麵畫陣,一麵惱道:“買買買!煩死人了,走開,彆在我眼前晃了!”
沐紫芙笑道:“你都已經是個死人了,怎麼能被我煩死啊!”
謝清徵道:“行,那我要被你氣活過來了!”
沐紫芙胡攪蠻纏:“你要真能活過來,不得給我跪地磕頭燒香啊。”
謝清徵道:“等你死了,我就去給你燒香!”
沐紫芙哈哈一笑:“你難道冇有聽過‘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嗎?”
謝清徵輕哼:“我這是救了兩個祖宗回來。”
她畫好陣法,站起身來,瞬也不瞬地盯著沐紫芙的眼睛,身形微動,轉瞬間,便附在了沐紫芙的身上,拖著她的身體,朝城牆一頭撞去,撞得額頭一片紫紅,然後再抽身離開。
“嘶——”沐紫芙吃痛,捂住額頭,“你找死!”
“阿芙,回來吃飯了!”遠處忽然傳來沐青黛的聲音。
謝清徵笑意盈盈:“你阿姐喊你回去吃飯。”
沐紫芙瞧了沐青黛,又瞧了眼謝清徵,嘀嘀咕咕,一溜煙跑去找沐青黛了。
謝清徵看了看地上的傳送陣,又望向街頭的另一邊,那姐妹倆一青一紫,並肩而行。
她凝目望著她們的背影,眼前忽然浮現出師尊的白衣身影。
要是師尊也能陪在她身邊就好了……
她打定主意,這次外出要順便去蓬萊走一圈,看看能不能探聽到一些師尊的訊息;還要再捉些孤魂野鬼來,供她驅策。
她無意開宗立派,但要對付正道之首,僅憑她一個鬼是做不到的。
*
桌上,一碟青菜,兩個饢餅,兩碗清水。
蠻荒這裡人煙稀少,謝清徵能買到的食物不多,姐妹二人每天粗茶淡飯,勉強過活。
沐紫芙吃著吃著,忽然問:“阿姐,那個誰的師尊去蓬萊修煉了,你怎麼不讓她也帶你去啊?”
沐青黛冷冷道:“縹緲峰就她們師徒兩人,想走就走,我青鬆峰還有幾百號人在璿璣門。”
修真界如今一團亂,正道的人自殺自滅,她放心不下青鬆峰的那幾個親傳徒弟,還有那幾百個門人。
沐紫芙道:“阿姐你管彆人死活呢?那些人說不定都向蕭忘情投誠去了!要不然早該來找我們了。”
沐青黛冇有說話。
她被蕭忘情廢去修為之後,青鬆峰由二弟子阮南星接管,她被關進了浩然閣,阮南星從未來探望過,青鬆峰的訊息,她一概不知。
沐紫芙抱怨道:“蠻荒這裡根本不是靈脩能待的,都說百日築基,百日築基,你看你修煉三個月了,還冇築基……”
沐青黛蹙眉,往沐紫芙頭上敲了兩腦瓜嘣兒,惡狠狠道:“找死!給我閉嘴,安靜吃飯!”
*
鬼魂可以變幻出千形萬態,謝清徵自然不會用自己的本來麵目外出闖蕩。
她隨意幻化了一副容貌,還是一襲紅衣,一劍一簫,但腰間的佩劍和佩簫都纏上了一圈白布,免得叫人認出來。
自從蕭忘情修建浩然閣,有了賞善罰惡台後,市井的茶館酒肆便鮮少有人高談闊論,生怕一不小心多說了幾句“鬼修”“邪修”“十方域”之類的話題,便被扣上一頂“結交妖邪”的帽子。
謝清徵飄到了東海之上,望著璿璣門的結界,向下衝去,果不其然,立刻被結界彈飛開來,並吸引了一批巡邏的修士朝這裡靠近。
璿璣門將她除名了。
她隱匿身形,負手身後,飄來飄去,等到那批巡邏的修士禦劍升空來檢視情況,她立刻附到其中一名女修的身上。
尋常的修士有靈力護體,百鬼不侵,可她是並非尋常的鬼。
就此潛入了璿璣門。
市井的茶館酒肆無人高談闊論,門派裡的一棵老鬆下,倒有幾個師姐妹聚在一塊,竊竊私語:
“聽說前幾日蓬萊仙山出現了雷劫,看來又有修士渡劫了。”
“是個樂修!”
謝清徵慢慢停下了腳步,駐足傾聽,樂修?渡劫?會是師尊嗎?
“我聽掌門和長老她們說,很有可能是雲韶君呢。”
“真的啊?她從前可是我們門派的客卿長老!縹緲峰至今都給她留著呢,閒雜人等一律進不去!”
謝清徵心中一緊。
巡邏隊伍最前列的一位師姐回過頭來,朝謝清徵喊道:“師妹,怎麼了,快跟上,彆偷懶!”
許久未聽到有人喊她“師妹”,謝清徵心頭頓時湧起一陣親切感。可她還是想留下來多聽些訊息,便從那女修身體裡抽離出來。
鬼魂離體,那女修渾身一顫,晃了晃腦袋,一臉茫然,像是忘記剛纔發生了什麼。
為首那女修又催促了一聲:“師妹,快跟上啊!”
“哦哦!”那女修一臉茫然地跟上隊伍,繼續在門派巡邏。
老鬆下,那幾人繼續閒聊道:“真的是雲韶君嗎?可我聽說,那人渡劫失敗了,被天雷劈碎了內丹。雲韶君應該不會渡劫失敗吧?”
“那說不準,她死了七年,前幾個月才醒過來,聽說修為全失,抗不過雷劫也說不準啊。”
“誒,就算真的是她,她教出了那樣一個禍害,也是天理昭昭,報應不爽了。”
謝清徵漸漸握緊了雙拳。
“你這話不對,徒弟的業障,怎能算到師尊頭上?”
“就是啊,雲韶君是個好人,她徒弟濫殺無辜的時候,她已經死了,她那時候要是還活著,一定會將她逐出師門的。”
“你看,她一醒來就捨棄紅塵,遁入蓬萊修行了,顯然冇把那個便宜徒弟放心上。”
“而且,我聽說,當年她是被迫收徒的,並不是真心要收下那個禍害。”
被迫收徒、濫殺無辜……這麼多年過去,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那種流言蜚語,一點也不新鮮。
這是她早就該經曆的東西,隻是,當年有人及時護住了她。
謝清徵不知該說些什麼,也無暇也收拾這些人,飄上了縹緲峰,風捲殘雲般,將靈狐和其他靈寵收進了乾坤袋中。
乾坤袋是沐青黛用來儲物的寶器,她如今用不上,被謝清徵薅了過來。
縹緲峰的結界是師尊設下的,掌門和各峰長老可以進入,她是鬼魂之身,也依然還可以進入。
裝走了自己的靈寵,她又隨意附到一個修士身上,出了璿璣門的結界,再抽離魂魄,直奔蓬萊而去。
一路上,她越想越擔心,以師尊的心境,得道飛昇也不奇怪,但師尊死而複生後,修為全失,回到蓬萊僅僅修煉了三個月,確實很有可能扛不過飛昇的雷劫。
*
蓬萊。
莫絳雪和雲猗並肩行走在雲山霧海之中。
雲猗揮開眼前的雲霧,道:“我聽聞蓬萊島上有一種仙靈芝,用人血灌溉,可以塑出一具空殼肉身。阿梨的魂魄安養多年,三魂七魄已定,我正想為阿梨重塑肉身,冇想到能在這裡遇見你。”
鬼魂的陰氣與仙山濃鬱的靈氣相沖,她將安魂珠交給了風瀾和青蘿,孤身過來尋找。
莫絳雪道:“那東西長著腳,會四處跑,我陪你一塊找。”
雲猗笑意溫煦:“看見你安然無恙我算了卻一樁心事,這幾天修真界都在傳,你在蓬萊渡劫,因為修為不夠,被天雷劈碎了內丹。”
莫絳雪淡淡一笑,忽而,笑容凝固在唇角,冷道:“不是傳言,是圈套。”
以謝清徵如今的實力,自保綽綽有餘,莫絳雪遁入蓬萊,既是為了尋個清靜之處修行,也是因為自身毫無靈力,容易拖累旁人。
冇想到,她不在修真界了,那些人還是會以她為由,散播流言,給她徒兒設下圈套。
沐、謝、莫、雲,還差一個曇鸞湊成五人團~
[141]同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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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商劍是雲猗鑄造的上品靈劍,需用靈力禦駛,謝清徵成了鬼冇有靈力,隻有陰力,無法禦劍升至高空,隻能一路飄著去。
好在還可以使出天樞宗的萬象步,鬼魂的速度也比人要快得多,兩相疊加,倒比從前禦劍飛行的速度還要快。
去往蓬萊有一條必經之道,夔穀。
夔穀高山環抱,直插雲霄,山林草木繁盛,穀內穀外隻有一條狹長的山路。
今日的天氣格外沉悶,天邊烏雲密佈,像是要落雨了。
謝清徵飄入穀中,從山路穿行而過,飄出不遠,心頭猛地浮起一陣異樣感。
山路上、山林間,一個行人、一個鬼都冇有。
鬼怪之間可以互相吞噬,那些厲鬼邪祟懼怕她,察覺到她的氣息,往往會避讓她,可眼下,且不說冇有人、鬼,連尋常的鷓鴣聲都聽不見,實在太過安靜。
山道狹長,若是有人在這裡設下埋伏……
心念電轉間,謝清徵陡然停下腳步,剛一轉身,一支羽箭破空而來。
她閃身避開,羽箭擦過她的胳膊。
定睛看去,一支破魔箭插在地上。
再一抬頭,四麵八方的山林間,站滿了密密麻麻的修士,璿璣門、天權山莊、開陽派、玉衡宮……還有其他一些服飾各異的,少說有十幾個門派、上千名修士,那些修士手持刀、劍、弓箭各種兵器,對準了她,怒目而視。
為首那人是玉衡宮的宮主,蘇葉。
昔年業火城中,玉衡宮駐留的丹修、醫修最多,她燒傷最多的,就是玉衡宮的人。
玉衡宮上下一乾人等恨透了她這個邪魔歪道,當年也是蘇葉帶頭叫囂著謝幽客和她關係匪淺、包庇她、縱容她,結果被謝幽客乾脆利落地關押囚禁起來了。
不知是何年何月放出來的,是蕭忘情將他放出來的嗎?
他手上握著的那把弓箭有些眼熟,像是謝幽客的辟邪弓。
謝幽客的箭術登峰造極,孤鴻影隕落之前,曾親自鍛造了一把辟邪弓贈予她,交代她誓要剿滅十方域,報仇雪恨。當年,她也是用這把弓箭封印謝清徵。西征結束之後,她將辟邪弓供奉在了孤鴻影的牌位前,以示完誓。
謝清徵盯著那把金光四溢的弓箭,問蘇葉:“謝宗主的弓箭怎麼會落到你的手上?”
蘇葉冷冷一笑:“天樞宗都冇了,哪來的謝宗主啊?”
謝幽客失蹤的第二年,天樞宗群龍無首,天權山莊、開陽派、玉衡宮、璿璣門四大派的人,聯合玄門百家,推舉蕭忘情做盟主,攻打天樞宗,瓜分了天樞宗的地盤。
天樞宗的靈器、寶物、門徒自然也被各大派瓜分,蕭忘情什麼都冇要,隻要走了結魄燈。
玉衡宮和天權山莊這兩大派的人,與謝幽客結怨最深,打下天樞宗後,兩派的修士闖入謝幽客的主峰,打砸搶燒,奪走所有寶物。
蘇葉特意奪走了孤鴻影牌位前的這把辟邪弓。
謝清徵抬手一指,地上那支破魔箭飛到了她的手中。她在鎮魔塔中待了七年,煞氣淨化了大半,破魔箭早已傷不到她了。
眼下,她心知肚明,這是一場埋伏。
她帶著沐氏姐妹倆遠遁蠻荒,藏身鬼城,不但她們的行蹤難覓,追殺到蠻荒的那些靈脩,靈力也會受限;於是,正道的人便故意散播師尊的那些謠言,設下埋伏,引她來這裡。
師尊應是安然無恙的……
謝清徵稍稍鬆了一口氣,唇邊也帶上了一點笑意。
她握著破魔箭,看著蘇葉,慢條斯理道:“蘇宮主,你的箭術與謝宗主相比有天壤之彆,你怎麼好意思拿她的弓箭對付我?簡直自取其辱。”
蘇葉見她此刻還笑得出來,又聽她譏諷自己的箭術,不由大為惱怒,沉聲道:“我拿弓專門對付你這種邪魔歪道!”
謝清徵輕笑一聲,搖搖頭,道:“我是邪魔歪道?十方域的晏伶是我殺的,當年正魔兩道的戰場上,我殺的妖魔,比你們正道任何一個人都要多,修真界能有今日的太平,不應該感激我纔對嗎?”
“呸不知天高地厚!”開陽派一位矮矮胖胖的長老,站了出來,怒斥道:“剿滅魔教是我們正道聯手克敵的功勞,你一個邪魔歪道在這裡攬什麼功?”
謝清徵見這位長老眼熟,想了一想,道:“雷長老,好久不見啊,還記得被關在瑤光派水牢裡的滋味嗎?你——”她看了看雷長老,又看了看蘇葉,“還有你,都欠了我一條命,你們要是活得不耐煩了,我今日就把你們的命收回來。”
昔年,瑤光派和玉衡宮的人被十方域的人偷襲,關在水牢中,還是她和璿璣門的人去救出來的。
當然,她施恩不圖報,也從不指望這些人會真心實意地感激她。
業火城一役,她已然看清這些正道人士的麵孔。
她被鎮壓了七年之久,參與埋伏的各派修士,有不少人隻聽過“鬼仙”的名頭,冇親眼見過她,見她膚色異常蒼白,麵容姣好,唇邊噙笑,和和氣氣的模樣,全然不像外界所言,是個濫殺無辜、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
可又聽她說話氣焰囂張,滅了正道中人的威風,不由紛紛站了出來,厲聲指責道:“即便你從前是正道的,可你誤入歧途,離經叛道,濫殺無辜,不知悔改,實在罪無可恕!”
謝清徵問道:“怎麼又說我濫殺無辜,我殺的有哪一個是無辜的啊?”
一個修士斥責道:“浩然閣中,罰惡台上台下幾百人,都被你的業火燒傷了,還有人被你殘忍地燒死了,他們難道不無辜嗎?!”
謝清徵道:“哪裡無辜了?那幾人也打死過台上的人啊,一命償一命而已。怎麼,你們為了反對我,可以變得自相矛盾嗎?你們可以替天行道,我就不可以嗎?”
又有一個修士啐道:“妖女!你還敢狡辯?罰惡台上跪著的都是邪魔歪道!你不好好在鎮魔塔裡待著?強出什麼風頭?自以為很了不起嗎?你想對抗整個修真界嗎?你是要招攬那些邪魔,再建一個十方域嗎?”
一名玉衡宮的修士站了出來:“妖女!業火城頭你燒死了我的恩師,這筆血海深仇,我今日要找你算個明白!”
謝清徵道:“一命償一命,尊師死了我也死了,我化鬼了尊師也可以化鬼啊。”
開陽派也有人站了出來:“妖女!當年你用業火燒傷了我的臉,你知道我那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嗎?你怎麼還敢從鎮魔塔裡出來?就不怕我們將你打得魂飛魄散嗎?”
謝清徵看向那名修士:“你的臉現在不是好好的?”
“那是因為服下了宮主的丹藥!”
謝清徵道:“哦,那我也被鎮壓了七年,扯平了。”
“妖女!休得討價還價!正邪不兩立!”
謝清徵道:“不是我要討價還價。你們若要翻舊賬辯個是非對錯,我們可以辯到天亮,但顯然,你們不想分辨對錯,你們隻是排除異己,除我之前,你們還要豎起一麵正義的大旗,站在道德高點討伐我,有意思嗎?想殺我,直接動手就是了。區區幾千人,我還冇放在眼裡。”
人群中的一名修士下定決心站了出來,大義凜然地朝她喊道:“妖女!我與你無仇無怨,我不與你爭辯過往是非,但修真界好不容易太平了幾年,我絕不容許邪魔歪道禍亂天下!”
接著,越來越多陌生的麵孔站了出來,朝她喊道:
“冇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邪不勝正!”
“邪不勝正!哪怕修真界隻剩下我一個人,我也要替天行道,除儘天下的邪魔歪道!”
聽到這句“除儘天下的邪魔歪道”,謝清徵一陣沉默。
她年少時,也是這麼想的,要誅儘天下的邪魔歪道。
她不再一句句反駁,她感覺自己就像是站在茫茫海上的一葉扁舟上,狂風暴雨來襲,無論她如何聲嘶力竭地呐喊,她的反擊都會被吞冇在巨大聲浪中。
那些複雜的糾葛過往,無人理會,是非對錯不由她說了算,他們是正道,他們便是絕對正義的;她是鬼怪,她生前的義舉,都可以被抹平,死後做的一切,都是罪大惡極。
一句句“邪不勝正,除魔衛道”的口號,如雨點般往她身上招呼,戾氣和怒焰在她的心中醞釀,她環視四周。
每張麵孔都寫滿了正氣凜然,每個人都相信她是邪魔歪道、她有罪、她該死,他們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他們堅信自己是替天行道,為正義而戰,為信念而戰,哪怕犧牲在此,也是光榮且自豪的。
他們在群情激奮、搖旗呐喊中,享受到了伸張正義的快感。
心頭的怒火越燒越旺,謝清徵始終剋製著,冇有先動手。
“轟隆”一聲響,天邊炸開了一道驚雷。
蘇葉滿麵怒容,搭弓引箭,又朝謝清徵射出一支破魔箭。
謝清徵並不急著還手,閃身躲開,望向插在地上的那支箭,輕哂。
蘇葉又連射了六支箭,箭箭落空。
他愈發惱羞成怒:“殺了她!都給我殺了她!”
“哈哈哈好啊,我倒要瞧瞧,你們誰還能再殺我一次!”謝清徵滿臉煞氣,抬手一揚,地上的六支羽箭拔地而起,向蘇葉飛擲而去。
一聲慘嚎,蘇葉的臉上連插六箭,謝清徵又將手中的那支破魔箭對準了蘇葉的胸口,用力投擲了過去。
來不及看他是否中箭,漫天的刀光劍影朝她襲來,她衣袖一捲,將這些東西全擋了回去,然後化作一團血也似的紅色鬼火,如入無人之境,在人群中穿來插去,點燃一片片業火。
刹那間,慘叫聲四起,哀嚎遍野。
螻蟻。
一群自不量力的螻蟻,簡直不堪一擊,冇有人能承受她的業火,她要奪取一個人的性命簡直易如反掌。
她化回人形,腦中一片空白,殺戮的快感充盈於心,所有向她揮劍的人,都被她反手奪劍擲了回去,血流滿地。
在一聲聲慘叫哀嚎聲中,她走到璿璣門的方陣前,一個年輕的女修朝她一劍刺出,她手一伸,將那女修的長劍奪過,隨手便向那女修投擲回去。
忽然,一道黑白色的身影掠空而過,將那把劍斬為兩截。
謝清徵並不停留,隨手奪劍,奪來便反擲回去,她要這些人全部都死在自己的刀劍之下!
“師妹,住手!”
一片哀嚎聲中,謝清徵聽聞這道熟悉的嗓音,停下了腳步,循聲望去。
隻見半空中白光一片,幾十把飛劍連續不斷地向璿璣門的修士飛去。閔鶴站在璿璣門一眾修士麵前,將那些飛劍逐一斬斷。她被劍氣所傷,滿臉是血,道袍上亦是血跡斑斑。
閔鶴師姐什麼時候來的?
——“先入門的師姐,對後輩都有教導之責,等以後你成為師姐了,也要好好對待師妹們,知道嗎?”
——“師姐,我會的。”
昔年的話語迴響在耳畔,猶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謝清徵慌忙撤了功力,將那些飛劍全部收了回來。
她猝然收功撤力,一時遭了反噬,唇邊溢位了鮮血。
閔鶴半跪在地,用劍勉力支撐著,看向謝清徵,懇求道:“師妹啊,你已經殺了很多人了,停手,彆再殺了。”
謝清徵看著閔鶴,有些茫然無措:“師姐……”
聲音還有一絲的委屈。
縱然被逐出了宗門,縱使為天下人所棄,但還是有一人,願意喚她一聲,師妹。
天邊閃過一道亮光,又是一聲驚雷落下,冰涼的雨絲砸到了她的臉上。她想起了七年前業火城前的那場大雨,稍稍冷靜幾分,收回了業火。
可業火一收,那些活著的修士又都向她湧了上來,將她團團圍住。
謝清徵斂了茫然與無措,神情淡漠,道:“師姐,你看,我不殺他們,他們便要來殺我。”
閔鶴勸道:“大家都住手啊,這樣下去隻是徒增傷亡!”
眾修士不為所動,依舊將謝清徵包圍其中,刀劍齊齊對向謝清徵蓄勢待發,隻等一聲令下。
謝清徵看著閔鶴,冷然道:“師姐,你是要殺我,還是要幫我?若要殺我,儘管來吧。”
人群中,有修士喊了一聲:“大家一起上,殺了她,為正道所有人報仇!”
刀光劍影襲來,心頭的怒火熊熊燃燒,冷靜和理智再度被摧毀,謝清徵哧笑一聲,衣袖一翻,再度釋放業火,火焰席捲人群。
正在此時,忽然有一道明亮清澈的簫聲悠悠揚揚飄下,蓋過了穀中的哀嚎聲。
再熟悉不過音律,謝清徵臉色煞白,生怕誤傷,急忙又收了業火,仰頭望向一側的山壁。
一道出塵的白衣身影立於山巔,手持流霜簫,靜靜與她對視。
她一襲血衣,殺紅了眼,頃刻間,又被人群團團圍住。
可她再無暇去聽那些人說了什麼,隻是仰頭望著那道白衣身影。
像是有一隻手伸進了她的胸口,猛地拽住了她那顆不再跳動的心。她感受不到疼痛,唯有一陣陣的酸楚。
煙雨濛濛中,師徒二人默然對視。
隔著茫茫雨霧,閔鶴也看清了山巔之上的白衣身影,驚喜道:“長老!你快讓師妹停手啊!”
莫絳雪輕飄飄落了下來。
一時間,認得她的,不認得她的,都被她吸引了目光,見她猶見神祇。
有幾位門派的長老知曉雲韶流霜劍膽琴心,品行高潔,最是正直不阿,必會大義滅親,紛紛嚷道:“雲韶君,你的徒弟已經墮入了魔道,你看看這滿地的屍體,都是她殺的啊!”
“罪孽啊!”
有的修士痛哭流涕,有的修士撲到同門的屍體上,撕心裂肺地痛喊:“師姐啊!師姐,我一定要為你報仇雪恨……”
正道這邊死傷無數、愁雲慘淡,而被人群包圍起來的那個魔頭,殺氣沖天,神色淡漠,冷冷地掃視了一圈,視線才重新落回到莫絳雪的身上。
這群人剛纔還對她喊打喊殺,轉眼間,便隻剩哭慘示弱了。
如今的她,墮入魔道,雙手沾滿鮮血,聲名狼籍,玄門中,人人慾誅之而後快,師尊又會如何看待她?
“她作惡多端,濫殺無辜!雲韶君你千萬不能再包庇縱容她!”
“正邪有彆!你和她已不是同道中人!”
“雲韶君,她是你教出來的徒弟,你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莫絳雪站在人群之外,漠然道:“這是自然,她拜師時我便說過,她若作惡,就算躲到了天涯海角,我也會親手殺了她。”
謝清徵一言不發,一顆心沉到了底。
是,拜師前,師尊不止一次地說過這些話,若作惡,便要親手殺了她……
眾修士聞言,紛紛喝彩:
“說得好!殺了她!”
“快清理門戶!將她逐出師門!”
“為正道除害!”
“大義滅親!做得好!”
“這等以下犯上口出狂言的孽徒,早該逐出師門了!”
莫絳雪一步步向謝清徵走去,眾修士歡聲雷動,為她讓開一條道路。
她暢通無阻地走到了謝清徵的麵前,凝眸看向謝清徵唇邊的血跡,微微蹙眉。
謝清徵麵無表情,終於開了口:“雲韶君,你也來取我性命嗎?”
她不再喊師尊,客客氣氣地喊了一聲“雲韶君”。
是非對錯,她已無心辯解,若莫絳雪當真也認為她作惡多端,該殺,那便殺吧……
莫絳雪一言不發,向謝清徵伸出手。
眾修齊齊叫好,雲韶君果真要親自動手清理門戶!
謝清徵閉上眼睛。
莫絳雪卻隻是溫柔地為她拭去唇邊的血跡,旁若無人般,在她的眉心落下了一吻,而後,淡聲道:“她若作惡,我自會殺了她,可我的徒兒,性情最是和善,你們都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竟將她逼到如此境地?”
昨天碼了三千多字,但是不想卡在那個節點,就等今天碼完這段劇情再放出來~~~
[142]同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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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穀一役,正道三千修士死的死、傷的傷,各派精銳損失慘重,唯有璿璣門無一人傷亡。
臨走之前,謝清徵走到璿璣門的方陣前,朝著為首的閔鶴深深一揖:“閔師姐,璿璣門的收養之恩,諸位師姐的撫育教導之情,我今日一併還清,從今以後,璿璣門若對我下殺手,我絕不會再手下留情。”
閔鶴問:“師妹,你是要與我恩斷義絕嗎?”
謝清徵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道:“蕭忘情已將我逐出宗門,你若再喊我‘師妹’,不怕彆人說你結交妖邪嗎?”
閔鶴抬手擦了擦臉上的血:“師妹,你願意和我回門派解釋清楚嗎?”
謝清徵道:“隻怕是有去無回。”
她不說她對蕭忘情的懷疑,也不說蕭忘情的壞話,閔鶴師姐對蕭忘情的敬重,不亞於她對莫絳雪的敬重。
閔鶴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說不會的,我會保護你的。
不可能。
七年前,業火城一役,尚且有幾分爭議,她還能站出來說幾句維護的話,今日夔穀一戰,謝清徵與正道徹底決裂,彼此結怨更深,再無轉圜餘地,從今以後,她也無法將維護的話語說出口。
她明明是想護著每一個師妹,為什麼會演變成今日這樣的局麵?
她看向莫絳雪:“長老,您還願意回璿璣門嗎?”
“閔姑娘,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已不是璿璣門的客卿,有緣再會。”莫絳雪神情從容,牽過謝清徵的手,“徵兒,我們走吧。”
正道幾乎冇有幾個站著的人,那些人躺在地上,目光在謝清徵和莫絳雪之間掃來掃去,看莫絳雪有如看美玉蒙塵,有的頗為惋惜,有的滿是鄙夷。
謝清徵早已不在乎那些人的目光,長笑一聲,與莫絳雪攜手全身而退,飄然遠去。
*
飄到無人處,兩人一前一後走著。
莫絳雪走在前麵,謝清徵離她三步遠,恪守師徒之禮。
謝清徵心神還有些恍惚,顧不得身上的傷,來回撫摸自己的額,唇邊沾著淺淡的笑意。
適才的爭辯憤懣、腥風血雨,都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滿腔的歡喜難以言喻,她看著眼前人窈窕的背影,看著那縷烏黑的長髮隨風微拂,隻覺此刻圓滿又自在。
走到一處河畔,水麵波光粼粼,莫絳雪忽然回過頭來,看著謝清徵。
謝清徵停下腳步,放下手,一陣緊張,微笑道:“師尊。”
她臉上的笑,從適纔開始就冇停過。
莫絳雪凝眸看著謝清徵,半晌不語,唇邊也勾起了一抹淡笑。
已是日暮時分,天色漸暗,舉目四望,雲霞蒸騰。
她這一笑,周圍的景色好似都黯淡了下去,整個世界一片朦朧,謝清徵眼中唯餘她的笑顏。
多久冇見到她這樣笑了?
謝清徵怔怔地道:“師尊,我們歇一歇吧。”
她拉著莫絳雪在河畔的一處柳樹下坐下,跪下,磕頭,行了師徒之禮,然後站起身,殷勤問道:“師尊,你渴不渴?我去給你弄點水。”
莫絳雪看著她,輕聲道:“不渴。你過來。”
謝清徵靠近幾步。
師徒一坐一立,莫絳雪又道:“我不想抬頭說話,你坐到我的身邊來。”
謝清徵依言坐下,雙手侷促地放在膝上,不敢轉過頭去看莫絳雪。
莫絳雪問:“你的傷?”
謝清徵搖搖頭,道:“不礙事的,我吸納一些陰氣便能補回來。師尊,你餓不餓啊?”
莫絳雪道:“不餓,我辟穀了。”
謝清徵心想:“一彆三月,看來師尊已然重新結出了內丹,甚好……”
她又問師尊:“那累不累?要不要找家客棧休息一會兒?”
莫絳雪淡道:“不必,和從前一樣,露宿荒郊便可。”
從前……雖然此前不覺,但她現在可真覺得這是個溫暖的字眼……
她道:“好,我身上有火摺子,我可以生起暖火來。”
說著就要去撿些枯柴,莫絳雪連忙拉住她,輕輕笑了一聲,淺淡如琉璃的眼眸將她上下打量一番,意味深長道:“徵兒,除了渴不渴餓不餓,你同我就冇有彆的要說的嗎?”
“我……”謝清徵欲言又止。
除了這些,她實在高興得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整個人如夢初醒般,恍恍惚惚的。若非身上的那些小傷、陰力消耗過度的身體狀況,還有額頭殘存的那抹清涼柔軟的觸感,提醒她剛纔發生的一切並非是夢,她幾乎以為自己是在異想天開。
“你什麼?”
莫絳雪拉住了她的雙手,再冇有鬆開,握在了自己的雙掌之中。
她的手蒼白冰涼,毫無暖意,比莫絳雪的還要冷上幾分。
她的唇顫了顫,舌頭好似打了結,吐露的聲音亦有些顫抖:“師尊,我,我真的冇想到……還能再看見你……我以為你回了蓬萊,再也不會出來了……”
莫絳雪淡淡地道:“你適才麵對那些人的時候,可不是現在這副緊張的模樣,在你眼裡,我比那些人還可怕麼?”
謝清徵忙道:“那些人怎能和你比?”
那些人她都冇放在眼裡,而眼前人,是她的師尊,是她放在心尖的人。
她那麼喜歡她,喜歡到願意捨棄自己的性命……
莫絳雪似笑非笑道:“我的師門一脈單傳,一師隻收一徒,我唯一的徒兒還在外麵,我怎可能避世不出?”
謝清徵笑了笑,可旋即摸了摸自己的臉,想到如今自己是非人之身,唇邊的淺笑斂了下來,道:“師尊,我現在是鬼。”
莫絳雪薄唇翕動:“我知道。”
她自戕的時候,謝清徵跟著自己一塊死去,死後墮入魔道,被鎮壓了七年,從鎮魔塔中出來後,還一路保護她,陪伴她,親自將她護送到了蓬萊。
真真正正的,生死相隨。
謝清徵接著道:“而你是道士。”
莫絳雪波瀾不驚:“這個我也知道,而且你也知道,我從來冇有正邪門戶之見。”
謝清徵歎道:“我可能永遠都變不成人了。”
要麼以鬼之身成仙,要麼永生永世為鬼。
莫絳雪嗯了一聲,問:“還有彆的什麼想說的嗎?”
謝清徵搖了搖頭,道:“冇有了,隻要你不嫌棄徒兒與你人鬼殊途便好,無論是生是死,是人是鬼,我都願意跟隨在你左右。”
其他的話,她想說也不敢再說了。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額,凝眸望向師尊的薄唇,回味那抹冰涼柔軟的觸感。
她第一次向莫絳雪表明自己的心意時,莫絳雪沉默以對;她第二次向莫絳雪訴說喜歡時,莫絳雪勸她放下,一番冷言冷語將她傷得肝腸寸斷。
縱然知曉彼此都有情,但哪裡還敢有第三次?
莫絳雪嗯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一陣沉默過後,謝清徵打破沉默,忽然道:“哦,還有些話想問你!”
莫絳雪眼眸一亮。
謝清徵道:“師尊你在蓬萊修煉,怎知曉我在夔穀中伏?”
眼中的亮光瞬間黯淡下來,莫絳雪淡道:“我遇到了雲猗,她告訴了我一些訊息,我便猜到了。”
謝清徵心下閃過一絲不對勁,總覺遺漏了什麼,眼下卻被雲猗吸引了注意力,好奇道:“雲猗?好多年冇見到她了,她們還好嗎?她去蓬萊做什麼?”
莫絳雪:“一切都好。她來尋找仙靈芝,為姒梨重鑄肉身。”
“那就好……”聊到了仙靈芝,謝清徵又想起了消失不見的謝浮筠和謝幽客,心情倏忽黯淡下來。
她抽出自己的手,掌中幻化出從蘇葉那裡搶過來的辟邪弓,輕輕撥了撥弓弦。
不知她的兩位阿孃身在何方?
半晌,她下定決心,道:“師尊,我現在冇事了,趁正道的人還冇反應過來,我先送你回蓬萊吧。”
她不願莫絳雪再捲入修真界這些是非,尤其是如今的正道,亂作一團。
莫絳雪坐在原地,一動不動,淡聲道:“可你還有很多事冇和我說。你恢複的記憶,你這幾年發生的一切……你都不打算告訴我了麼?”
謝清徵搖搖頭:“我不想和你說。雲猗以前有句話說得對,師尊,你是隱逸之人,這裡是名利場、是非地,不宜久留。這些年,連水雲峰的藍昧長老和赤霞峰的丹姝長老,都閉關修煉去了,你又何必出來蹚這趟渾水呢?”
當年,若不是她,師尊本不必捲入這些是非。
莫絳雪道:“我已經沾染了因果。”
謝清徵道:“你是修忘情道的,沾染因果而放下一切,不正是你最擅長的?”
莫絳雪微微揚眉,故意道:“嗯我現在的實力不如你,待在你身邊,怕是要拖累你了。”
謝清徵幽幽歎氣:“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何必說這樣的話來傷害我?”
“這樣也算傷你?”
“當然算。我在乎你,勝過世上的一切。你這樣說你自己,哪怕是為了激我,我聽了也隻會覺得十分傷心。”
這話赤誠又直白,莫絳雪看著她,沉默片刻後,道:“我以後不說這樣的話。”
“哦,師尊,你現在是不捨得傷害我了嗎?”
莫絳雪冇有說話,隻是搖了搖頭。
如果可以,她願一生一世都護著她,不讓任何人傷害她,包括自己。
謝清徵淡淡一笑,心中一片苦澀:“那不太可能啊。”
愛上一個人,就是親手遞給對方一把刀,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總是要被那人所傷的。
頓了頓,謝清徵又道:“師尊,七年了,一切都不回不去了;如果是七年前,隻要你不趕我走,我願追隨你到天涯海角,不離不棄;但是,現在,我……”她哽了好一會兒,才接著道,“我不能追隨你了。”
她有她的事要做。
莫絳雪平靜道:“你不僅不追隨我,還要將我從你身邊趕走,對嗎?”
謝清徵道:“對。”
莫絳雪道:“你覺得你這樣做,是保護我,對嗎?”
謝清徵冇說話。
莫絳雪淡淡一笑,朝謝清徵靠近了幾分,附在耳畔,輕聲道:“你說‘對’,也沒關係的,我不怪你。我以前也用保護你的名義,傷害過你,你若要傷我,最多算是,一報還一報。”
她貼得很近,謝清徵身子一僵,話語吞吐間,溫熱的氣息拂在了耳根上,激起一陣戰栗。
腦海一片空白,彷彿能聽見對方稍顯紊亂的心跳聲,謝清徵下意識後退些許,卻有一隻冰涼的手按在她的後脖頸上,強勢地止住她後退的動作。
莫絳雪道:“你喚一聲我的名字試試。”
“我……”她習慣服從師尊的一切指令,絕不違逆,但她從未當麵喊過師尊的名諱,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口。
“不和你拐彎抹角了,你既不願說,那我來說。”莫絳雪瞬也不瞬,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我們可以既做師徒,又做道侶麼?”
小謝(心中呐喊一萬遍):可以可以可以可以可以!
[143]同歸(四)
*
話音剛落,謝清徵猛地化作一團明亮的鬼火,從莫絳雪手中逃離,一頭紮進了旁邊的河水中。
莫絳雪站在岸邊的柳樹下,望著那團鬼火在河裡飄蕩來飄蕩去。
晚風拂動垂岸楊柳,拂動她的帷幕白紗,她瞳孔中倒映出一簇明亮的火焰,心中思潮起伏,麵上沉靜如水。
太心急了嗎?嚇到對方了嗎?還是,對方打算拒絕她?
夜色漸濃,四野猶如潑了墨,一片漆黑,唯有河上那團明亮的火光,映照出淡淡暖色。
莫絳雪就站在岸邊,謝清徵卻不敢去看她,頂著鬼火形態在河裡飄了好幾圈,喃喃自語道:“你看,我是鬼,我不是人。”
莫絳雪唇邊勾起淺淡的笑意:“我知道。”
“你不知道。”
曾經日夜渴求的,如今唾手可得,可人鬼殊途,她成了鬼,還有什麼資格去接受這份愛?
“鬼和人是不一樣的,我真的殺了很多人,我連謝宗主都傷過,我會控製不住自己的戾氣……你不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從前她心生殺意,可以說是謝浮筠的殘魂作祟,可如今成了鬼,旁人三言兩語一激,便能輕易激起她的狂躁和戾氣。
哪怕她已經被鎮壓了七年,哪怕已經淨化了大半的煞氣……鬼就是鬼,和人不一樣。
何況,她如今眾叛親離,淪為人人喊打的妖魔,與正道勢如水火,何必還要將旁人拖下水呢?
她不願化回人形,打定主意,要讓莫絳雪仔細看她這幅鬼火的模樣,有多麼不堪,有多麼醜陋,多麼令人難以接受……
莫絳雪唇邊的笑意漸漸斂了去,心口彌散開淺淺淡淡的疼痛。
半晌,她低下頭,輕聲道:“我知曉這七年發生了很多,你變了,我也變了,很多人都變了。以前是我傷你太多,是我對不住你。”
“不是的,不是的,根本不關你的事啊,你為什麼要道歉?”見她示弱,濃濃夜色中,那團鬼火終於飄上了岸,重新幻化成人形,不再是當年那個秀若芝蘭、明眸流盼的少女,而是一隻陰氣森森、蒼白陰鬱的鬼魅,眼中的懇切和憐惜卻一如往昔。
謝清徵解釋道:“很多事情我當年想不明白,難道我在鎮魔塔裡的那七年,還不夠我想明白嗎?你有你的苦衷,我不會怪你的。”
若她們之間的私情冇被曇鸞和晏伶揭露,也許七年前最後那幾個月,一切都會不一樣;偏偏最後謝幽客和蕭忘情都知道了,師尊便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韙,接受她的情意,尤其是時局不明,師尊在明知自己即將身死的情況下,更不會貿然留她一人,承受所有流言蜚語。
當年是為了護她,不接受她;如今的主動……
亦是想護她。
沉默半晌,莫絳雪抬手撫過謝清徵的鬢髮,看著她的眼睛,道:“你到底還是怨我的。”
那隻手分明是冰涼的,謝清徵卻覺燙人得很。
她直白道:“是啊。我當然怨過你,怨你早就算到了自己的死劫,卻不告訴我,獨自一人承擔,還自以為是地推開我,安排好了身後事,將我托付給謝宗主。我被關在塔裡的前兩年,一點也不感激你,相反,我恨你。”
莫絳雪微微揚眉:“哦?有多恨?”
謝清徵想了想,道:“恨到每天都罵你。”
氣氛緩和不少,莫絳雪唇邊重新掛上了淺笑,問道:“真的嗎?那你都罵了我什麼?當麵說給我聽聽。”
一陣沉默後,謝清徵歎道:“……假的。”
她哪裡捨得罵她?
莫絳雪道:“嗯,那我罵給你聽,我確實自以為是,你也合該怨我。算來算去,算不過天命,我還是死在了你麵前,若不是我,你也不會墮魔。”
謝清徵皺了一下眉:“你不要這麼說自己。我不是將我的死怪在你頭上,我隻是怨你從前有些事情瞞著我,不肯直接和我挑明瞭說。我不太擅長分辨真假,我很相信你,你說過的話,我都容易當真,我需要你直白地告訴我真實的東西,我纔不會誤會你。”
心中泛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漣漪,莫絳雪看著眼前人,微微一笑,旋即又搖搖頭,言簡意賅道:“赤誠如你,也會有不能直言的時候。該直接的時候我會直接,該沉默的時候我也會沉默。”
謝清徵又輕輕歎了一聲氣,溫聲道:“你有時候真的好強勢,想對我做什麼便做什麼,我好像隻能認命接受。我從小就以為你是很溫柔的人,可你是一把軟刀子。”
看似冷漠,實則溫柔,看似溫柔,實則強勢。
莫絳雪問:“那你後悔嗎?”
後悔對她這樣的人動情嗎?
謝清徵搖搖頭。不悔,哪怕被吃得死死的,也不悔。
莫絳雪定定地望著謝清徵,柔聲道:“既不後悔,既然彼此有情,又何必妄自菲薄,將我推開,也不必顧左右而言它,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不好嗎?”
她的臉上依舊冇有太多的表情,聲音清洌,眼神卻溫柔似水。
謝清徵問:“你不要名聲了嗎?”
莫絳雪反問:“我會在乎那些?”
她當著眾人的那一吻,等於是挑明瞭她們之間的關係。
她繼續道:“從今以後,就算你和正道的人說我們之間冇什麼,也冇有人會相信了。徵兒,從今以後,你也可以想對我做什麼,便做什麼。”
謝清徵腦中一片空白,微微側首,不敢與莫絳雪對視。
這一句話真比任何情話還要命,冇有任何言語能形容此刻的心情……
這是不是一場夢?
見她不言不語,緊繃著一張臉,臉色蒼白,莫絳雪走近一步,與她麵對麵,然後,親吻她的眉心,道:“你是人還是鬼,我不在乎。”
她閉上了眼睛。
莫絳雪又親吻她的眼:“我一點都不在乎。”
最後,是她冰涼微顫的唇:“我在乎的,唯有你而已。”
赤誠的她,直白的她,溫柔的她,墮魔的她,無論她是什麼模樣,都不在乎,隻要是她便好。一如她對自己那般,風光也好,落魄也罷,她通通不在乎。
輕柔的觸碰,溫柔的輕啄,輕到似乎隻是一陣微風拂過她的臉頰,帶來清冽的涼意和冷淡的梅香。
忽然,一隻冰涼的手攬過莫絳雪的腰,莫絳雪身子一顫。
接著,同樣閉上眼睛,伸出手,雙臂環住對方,緊緊相擁,像是要將彼此揉進身體裡,融為一體。
唇上的輕啄,轉為重重的擁吻。
這次,是由對方主導的親吻。
冰冷的唇相貼在一起,她感受不到對方的呼吸和心跳,卻能清晰地察覺自己的胸口處,心跳怦然,冰涼的肌膚也逐漸變得滾燙,唇齒纏綿間,她的呼吸亦是紊亂的。
這一次的吻,溫柔而綿長,冇有從前的青澀和情.欲,不是被操縱,無需渡氣,亦感受不到對方熾熱滾燙的氣息,卻依舊令她感到心中戰栗,以及,滿溢而出的愛意。
親著親著,她感到一陣眩暈,忙推開謝清徵,喘著氣,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你,你……不能一下吸走我太多陽氣……”
她雖有靈氣護體,不會被鬼氣侵蝕,但一下被吸走太多陽氣,還是會暈過去的。
唇上酥麻和柔軟的觸感猶在,謝清徵腦袋暈乎乎的,訕訕地道:“我我第一次做鬼,冇經驗,冇控製好……”
莫絳雪扶著柳樹,氣沉丹田,調勻氣息後,方纔抬起頭,望向謝清徵。
謝清徵也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她的長睫輕輕顫著,雪白的臉頰上透著一絲紅暈,眸光瀲灩,雙唇紅潤飽滿,唇邊掛著一絲淺笑,格外地撩人心魄。
以前隻聽說過鬼會誘人,可謝清徵成了鬼,卻覺眼前之人,比鬼魅更會撩撥心絃。
抑或是,並非她會不會,而是,隻要她站在自己麵前,自己便心甘情願,任由她支配。
心意相通,千言萬語,繾綣情深,都融進無言的對視中。
莫絳雪薄唇翕動:“你,你喚一聲我的名字。”
謝清徵鼓起勇氣,溫柔而珍重地喚道:“絳雪。”
莫絳雪心頭怦然跳動,麵上隻是微微頷首,嗯了一聲。
謝清徵又喚了一聲:“絳雪。”
“嗯。”
如此反覆一問一答,謝清徵道:“真好聽……我以前看到書上出現這兩個字,就喜歡圈起來,就好像看見了你在我麵前一樣,我還可以叫你師尊嗎?”
她喊習慣了。
莫絳雪淡然道:“可以。一日為師,終身為師,你我師徒名分不變,你還是要聽我的話。”
謝清徵道:“好,你既做我的師尊,又做我的妻子……”
已經夠離經叛道了,不妨再離經叛道些。
她們偏要既做師徒,又做道侶,誰又能奈她們何?
兩人在河畔邊肩並肩坐下,謝清徵點燃起篝火,一一說起這些日子發生的事,謝幽客的失蹤,修真界的變化……
說著說著,她戲謔道:“師尊,我如今是鬼,你還能教我些什麼?”
莫絳雪道:“很多,你慢慢學。”
謝清徵撥了撥火堆,沉默片刻,坦誠道:“師尊,說實話,我現在又是歡喜,又是害怕。”
“怕什麼呢?”
“怕這是一場夢,夢醒後,你又不見了。”
莫絳雪搖頭:“不會的,我以後不會讓你害怕了。”
從今以後,她們生死相伴,不離不棄。
謝清徵又好奇問:“師尊,我們結為道侶要行什麼禮嗎?像拜師那樣的禮,要拜天地嗎?”
莫絳雪想了想,目光流轉,瞥了她一眼,忽而展顏一笑,冇有說話。
她今日展露的笑顏格外地多,可這一笑,冷玉生香,明媚鮮妍,謝清徵眼眸一亮,怔了片刻,方纔道:“你怎的隻笑不說話?”
莫絳雪斂了淡笑,一本正經道:“荒郊野嶺,不適合完禮。”
“也是,這裡什麼都冇有。等找到了我的兩位養母,我要親口告訴她們這件事,然後再祭拜天地。”
莫絳雪淡淡戲謔道:“謝宗主……大抵要與我決鬥一場,我如今打不過她,這可如何是好?”
謝清徵信誓旦旦:“我一定不讓她打你。”頓了頓,又道,“對了,沐長老還不知道你出蓬萊了,我帶你去鬼城見她。”
胃痛中,等我明日再檢查錯彆字吧……
[144]同歸(五)
*
這一整天經曆了太多,多得令人不敢相信,腥風血雨猶在眼前,她緊緊牽著師尊的手,生怕下一刻,眼前人就消失在她的麵前。
莫絳雪低聲道:“太用力了。”
謝清徵冇聽清,一怔:“什麼?”
莫絳雪垂眸望向彼此相牽的手,沉默片刻,否認道:“冇什麼。”
她牽得十分用力,力道之大,令人感到有些疼痛。莫絳雪以同樣的力道,反握了回去,似要令她安心,又似調侃:“想和我比掰手腕嗎?”
感受到那股回握的力道,謝清徵霎時明白過來,抽出了自己的手,既惱又羞:“你嫌我太用力,那我不牽你了。”
莫絳雪抬起手,放到月光下,雪白如玉的手背上留下了鮮紅的指痕,她神情淡然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謝清徵。
似乎……確實太過用力了……
謝清徵心虛地瞧著那幾道指痕,朝她的手背輕輕吹了一口氣,那些紅痕瞬時消失不見。
莫絳雪麵不改色,主動將自己的手,送到謝清徵的麵前:“喏,牽。”
謝清徵從善如流牽過她的手。
十指相扣,相視一笑,二人的關係就此確定下來,謝清徵心花怒放,喜不自禁,還有,說不出的患得患失、惴惴不安……
她看師尊的神色,除了笑容比平時多以外,比往常顯得更加溫柔以外,喜怒哀樂皆尋常,斷然不會像她這般失態。
她仰望追隨了太久,一直以來,都是她亦步亦趨地跟在師尊身後,看著師尊的背影,可如今,師尊轉過身來,一步步朝她靠近,將她擁入懷中,要與她攜手,並肩而行。
前路漫漫,從今以後,師尊當真會一直陪在她的身邊嗎?她能保護好師尊嗎?
她真的害怕再一次失去她……
謝清徵動了動手,指腹搭在莫絳雪的腕脈上,探查她的內息修為。
僅用三個月的時間,便重新結出了內丹……這份天資,謝清徵羨慕不來,她當年在縹緲峰靜觀三年寒暑枯榮,方纔結丹。
縱然師尊已經結出了內丹,但她的修為顯然不如當年巔峰之時。
謝清徵問道:“師尊,你現在能禦劍嗎?”
莫絳雪搖頭,波瀾不驚道:“適才你吸走了我太多陽氣,我需要緩個一兩天。”
其實不隻因為這個原因,還因為今日心緒起伏太大,道心有損,修為受抑。
謝清徵下意識抿了抿唇,又瞥了眼莫絳雪鮮豔飽滿的薄唇。
夜風拂來,她竟覺有幾分醺人,心湖隨之蕩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嗯,到底是人鬼殊途……
陰陽兩儀,相生相剋,相輔相成,鬼魂至陰,師尊是修道之身,陰陽調和,她若吸走了師尊的陽氣,還會有損師尊的道行,今後再有類似的親密觸碰,一定要小心謹慎……
想著想著,謝清徵像是忽然又想到了什麼,看著莫絳雪,小心翼翼地問:“師尊,你修的道,戒……嗯,戒……”
彆是因為和她親吻了,才導致她修為受抑。
她說得吞吞吐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莫絳雪眼明心明,猜到眼前人想說什麼,唇角微勾,淡聲道:“不戒.色,我和你那樣觸碰,不算破戒。”
有的道戒情,有的道戒.淫,有的道戒酒,有的道戒殺,一旦破戒,修為便會受抑。
她所修之道,不需摒棄七情六慾,一切都順其自然發展,但須心境澄明,情緒不可過濃,心緒不可過亂,不可為情所擾,若像在業火城前那般,方寸大亂,纔會有損道行。
千秋道人曾告誡過她,修行忘情道,心如止水,不動情為上,無情則無慾,無慾則剛。
一旦動情,便有了弱點和軟肋,縱使冇有彆人算計的那一死劫,她遲早也是要曆經情劫的。
謝清徵點點頭,又想起從前在風月幻境中,更親密的觸碰,她們也有過,不由微微一笑。
對了,師尊是何時對她動情的呢?
行隨心動,謝清徵直接問出了口:“我猜,在風月幻境那裡的時候,你已經對我動情了,所以纔會跌落到第二層的幻境裡找到我。師尊,你是什麼時候對我動情的呢?”
莫絳雪移開目光,不與她對視,雪白的雙頰透著一絲淺淡緋紅,也不說話,默默地眺望河水。
謝清徵不依不饒:“你怎的不回答?”
莫絳雪不願告訴她,隻淡然微笑,輕聲道:“從今以後,那些人定要罵我不知廉恥,引誘自己的親傳徒弟。”
這話果然轉移了謝清徵的注意力,謝清徵麵色沉了下來,默了片刻,道:“就算我告訴他們,拜師之前,我就喜歡上了你,他們也不會相信的。不過,拜師之前,我也隻是朦朦朧朧的喜歡,確實是拜師之後,下山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對你動情了……”嘀咕了一陣,她一揮手,不耐道,“哎,不管怎麼說,是我先動情的,要是被我聽見有人出言辱你,我定要縫上他的嘴,叫他從此不能開口說話!”
話音未落,她猛地反應過來:“休想轉移話題,你還冇回答我呢。”
莫絳雪頷首微笑,依舊不答,揶揄她:“原來拜師之前,就對我動情了……難怪非要拜我為師,你道心不純。”
不僅冇聽到想要的回答,反被她套了話,謝清徵化成了一團鬼火,繞著莫絳雪飄來飄去,不說話了。
莫絳雪伸手去托那團鬼火,又問她:“對了,我的九霄琴呢?”
此話一出,謝清徵瞬間明白,莫絳雪早就知道是她了!
“琴在鬼城裡。”她縮成小小的一團火焰,乖巧地躺在莫絳雪的掌心中,左搖右擺,又問,“你什麼時候發現是我的啊?”
莫絳雪道:“你不僅做飯冇天賦,撒謊也冇天賦。”
相伴一月有餘,本來隻有九分的猜測,聽雲猗說了那些事後,便十分確定,那個紅衣女鬼,一定是謝清徵。
這世上,除了她那個早逝的徒兒,還有哪個鬼會那般不離不棄,生死相隨?又有誰會在聽聞她渡劫的謠言,就不管不顧地趕去蓬萊,主動鑽進彆人的圈套裡?
謝清徵小聲嘟囔:“說得好像你做飯很好吃一樣……”
說實在的,廚藝還不如她呢。
莫絳雪問:“難道你不喜歡吃麼?”
鬼火猛然竄高幾寸,謝清徵違心道:“徒兒喜歡!”
莫絳雪微微一笑:“走吧,帶我去鬼城。”
“嗯,鬼城裡有我設下的傳送陣,我可以直接帶你回去。”
謝清徵重新化作人形,牽過莫絳雪的手,閉上眼睛,默唸咒語,誰知,睜開眼時,她們還是在河畔邊上。
她瞧了瞧旁邊的垂柳,楊柳枝纖長翠綠,隨風拂動。
俗話說“柳枝打鬼,打一鞭矮三寸”,柳枝和桃木一樣,可以打鬼驅鬼,當然,她這種級彆的鬼,不會懼怕柳樹,但柳樹影響她施法也說不準。
她拉著師尊,走遠了些,遠離柳樹,再默唸傳送咒語,片刻之後,她們還是停留在原地,紋絲不動。
怎麼回事?她愣了愣。
傳送陣需要消耗大量修為,難道夔穀一役,她消耗了太多陰力,現在連個陣法都用不了了?
莫絳雪沉吟片刻,道:“要麼你的陣畫錯了,要麼你的陣被破壞了。”
謝清徵搖頭道:“我畫的絕不會錯。”瞥了莫絳雪一眼,“師尊,我都是按照你教我的畫的,臨走前我還檢查了幾遍呢。”
心中湧現幾分忐忑不安。
會不會是沐紫芙手欠,一不小心將她的陣法破壞了?還是,她在中原被正道人士算計埋伏的時候,正道那邊也同時有人尋到了鬼城,進入城中,將她的陣法毀了?這樣看來,沐青黛豈不危險了?
莫絳雪看出了她的擔憂,安撫道:“沐青黛再怎麼說也是一峰之主,不至於丟了性命。再則,她修為薄弱,已無威脅,忘情本性並不弑殺,最壞的結果不過是抓住她,關起來折磨。”
謝清徵點了點頭:“不錯,蕭忘情不是趕儘殺絕之人。之前你的肉身在縹緲峰,她若有殺心,恐怕早就對你下手了。”
她既已被逐出宗門,也不再稱呼“掌門”,而是直呼其名。
旋即又歎道:“蕭忘情對我們應是七分真情,三分算計。”
莫絳雪道:“那三分算計也足以要了我的性命。不過,我的死,我的複活,或許都在她的算計之內。”
蕭忘情雖有幾分善心和真情,但也足夠心狠手辣,當初晏伶能混進業火城,隻怕少不了她的幫忙。
她們師徒二人與蕭忘情無仇無怨,蕭忘情算計她們,大抵是利用她們二人,扳倒謝幽客。
她們師徒對她來說,就是那過河拆橋的“橋”,向上爬的墊腳石。
死而複生後,她派人來尋找自己,是否想解釋些什麼?
“等等。”謝清徵忽然捏了捏眉心,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我好像又為她人做嫁衣了。”
蕭忘情確實冇有殺心,夔穀埋伏一計,極有可能是她出的,可僅憑那幾千名修士,無論如何也滅不了自己,最多,隻能暫時拖住自己……
昔年正魔兩道的戰場上,謝清徵人擋殺人,魔擋殺魔,蕭忘情不可能估算不出她的實力。
眼下正道各派精銳死的死,傷的傷,元氣大損,唯有璿璣門的實力得以儲存。
閔鶴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她對璿璣門的人下死手時,纔出現。
蕭忘情似乎早就料到,一旦閔鶴出現,她就無法對璿璣門的人下死手了。
這一計,不完全是衝著她來的,更像是借她之手,消耗其他各派的實力。
又是一招“借刀殺人”,難怪領頭的是玉衡宮的那個蠢貨……
莫絳雪道:“且彆懊惱,說不定是一石二鳥,也想逼我出蓬萊。既然傳送不回去,那我們即刻動身趕往鬼城。”
謝清徵忽然沉聲道:“小心,有人過來了。”
話音剛落,河麵上,遠遠飄來一片孤舟,那片孤舟原本離她們三裡遠,眨眼間,便隻剩一裡遠。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人未至,一句唸佛聲傳入她們的耳畔,謝清徵晃了晃腦袋,有些眩暈:“洛陽伽藍寺的佛修?”
佛道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往來,她縱業火燒過那麼多人,都是玄門之人,從冇燒過和尚尼姑,伽藍寺的人找她做甚?也要來降妖除魔嗎?當年剿滅十方域也冇見有佛修來啊。
莫絳雪擋在謝清徵身前,微微蹙眉:“來者不善,修為也不低,你躲一下,我來應付。”
謝清徵道:“什麼,躲?我又冇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乾嗎要躲,躲也不是我擅長的啊——師尊,我們還是跑吧。”
她比較擅長逃跑,隻要她一跑,就冇人能捉住她。
今日夔穀一戰,消耗了許多修為,她實在不想大動乾戈,也不想在這兒耽擱時間,萬一鬼城那邊真出了什麼事,她還要儲存實力,及時趕回去。
說著,她拉起莫絳雪,一路狂奔,向西而去。
翻過了幾座山,見那個唸佛的禿驢冇跟上來,謝清徵停下腳步,狐疑道:“該不是蕭忘情找來的幫手吧?道家的鎮壓不了我,就找佛家的來?”
莫絳雪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淡淡地道:“你如今好歹也是成名的人物了,怎能照麵不打就逃跑?”
謝清徵擺手道:“嗐我孃親從小就這麼教我的,識時務者為俊傑,切莫迂腐,遇到危險,打不過就跑。”
莫絳雪道:“你小時候的事,你還冇同我說呢。”
謝清徵道:“說來話長,等我們回鬼城了,我慢慢同你說。”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那道唸佛聲又陰魂不散地傳了過來,謝清徵惱道:“死禿驢,果然是衝著我來的。”
晚安~~~
[145]同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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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山坡之上,僧袍晃動,師徒二人定睛看去,見是一名身穿寬大緇衣的女尼,約莫三十多歲的年紀,左手持金色禪杖,右手持一串佛珠,慈眉善目,剃光了頭,頭上頂著九點戒疤,緩步行來。
僧尼頭頂的戒疤有一、二、三、六、九、十二幾種。
小時候,謝幽客帶她去過伽藍寺,伽藍寺的佛修道行越高,頭頂的戒疤越多,她見過寺廟的住持,最多不過九點戒疤。
麵前的這位女尼也是九點戒疤,看來在伽藍寺的地位不低。
她見這女尼氣度高華,不由想起了謝幽客,心中生出了幾分敬意,倒不敢再當麵稱人為“禿驢”,雙手合十,乖巧地行了一禮:“師太,晚輩有禮了。”
俗話說得好,先禮後兵,要是這尼姑出言不遜,她再動手不遲。
莫絳雪也向那位師太行了一禮。
那位師太眨眼間便走到了她們的麵前,雙手合十還禮,朝謝清徵道:“阿彌陀佛,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又看向莫絳雪,道:“貧尼伽藍寺法號‘澄雲’,莫施主是修行之人,骨骼清奇,靈光滿麵,已有得道之象,何以被冤魂纏身,逃脫不得?”
謝清徵當即冷下臉來,一股戾氣直透胸腔,眼中瞬間浮上了殺意。
原來這尼姑不是衝著她來的,而是來度化師尊的。
居然還說她是冤魂?她死得冤嗎?不,她分明自願獻祭肉身墮魔的,一點也不冤,最多就是戾氣和煞氣重了些。
“澄”字輩的佛修,是伽藍寺與住持等人同輩的人物。莫絳雪心平氣和迴應:“澄雲師太,我並非被她纏身逃脫不得,而是自願留在她的身邊。”
謝清徵臉色稍霽,抿了抿唇,心中多了幾分歡喜。
嗯……自願的……
那位師太又唸了一聲佛,和顏悅色地道:“人鬼殊途,施主為何要與妖魔為伍?你的身上已經沾染鬼氣,損了修行。”
真是多管閒事!謝清徵冷冷地掃了她一眼。
莫絳雪神色依舊淡然:“大道三千,鬼道亦是道,性動則入魔,性定則進道,成仙成魔,都在她一念之間。我們師徒雖然人鬼殊途,但已結為道侶,她隨我一心向道,殊途而同歸。”
這話當真是駭人聽聞,又說彼此是師徒,又說結為了道侶,冒天下之大不韙,若是讓那些正道人士聽了,定然罵聲四起。
謝清徵有些訝異於莫絳雪的膽大,她好似完全不在乎世俗的看法、旁人的眼光。
驚訝之餘,心中不免滿是歡喜和感動,謝清徵臉上的不悅之色褪去,三言兩語間,她也變得心平氣和起來。
那位澄雲師太也不愧為得道高僧,目光在二人之間掃了一掃,依舊神色莊嚴,勸道:“施主參透生死,勘破死劫,頗具慧根,切莫執迷不悟,貪戀紅塵,若能勘破情關,必然得證大道。”
謝清徵笑了一笑:“師太,您老人家不在佛門清修,追著我們兩個玄門修道的不放,不太合適吧?”
澄雲師太道:“佛門廣大,普度眾生,不問是道非道,是魔非魔,隻渡有緣人。貧尼雲遊四方,有緣碰見二位,不忍見二位有慧根之人,誤入歧途。”
哦,原來是衝著度化她們師徒倆來的。
謝清徵道:“見一麵就算有緣啦?那師太您多轉悠轉悠,這世上到處都是有緣人。”
澄雲師太微笑道:“謝施主,貧尼與你並非隻有一麵之緣。施主是天樞謝氏的傳人,幼時來過伽藍寺,貧尼曾為你誦經祈福,消災解難。”
謝清徵想了想,作了一揖:“如此,謝過師太了。”
幼年的許多記憶都已模糊,但她確實還記得,幼時體弱多病,自己跟著謝幽客和謝浮筠,去過洛陽的伽藍寺。
澄雲師太道:“謝施主的事,貧尼聽說了不少。謝施主自小與佛結緣,縱然一時失足,犯下大錯,為玄門所拒,但佛門慈悲為本,普度眾生,來者不拒。貧尼與施主的緣分,亦是謝宗主結下的善緣。倘若謝宗主還在,定然不願見你誤入歧途。”
殺幾個道貌岸然之輩,就算犯下大錯了?謝清徵麵色一沉,道:“好啊,請問師太您要怎麼度我?”
澄雲道:“謝施主隻需放下屠刀,忘卻前塵,入我佛門,改過自新,玄門中人斷然不會再與你為難。如此,莫施主亦可拋卻紅塵,勘破情關,得道飛昇。”
“倒是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我脫離玄門,歸入佛門,玄門除了一大患,我也得以保全,我師尊還能勘破情關。”謝清徵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想了想自己光頭的模樣,又看了看莫絳雪,撲哧一笑,“可師太啊,我凡心甚熾,愛她愛得死去活來,纔不想剃髮做尼姑呢!”
莫絳雪本是麵無表情,聽謝清徵說“愛得死去活來”,不由得輕輕笑了一聲。
很輕、很短暫的一聲笑。
謝清徵抬眸看去時,隻看見她唇邊若有似無的淺淡弧度。
她們師徒二人在出家人麵前眉來眼去,澄雲師太默不作聲,臉上寫滿“冥頑不靈”“無可救藥”,右手衣袖一揮,一股勁風鼓盪而出,謝清徵手腕一翻,一團火焰朝澄雲打了過去。
澄雲拋起手中佛珠,右手結印,佛珠猛地散開,朝謝清徵襲去。謝清徵解下腰間的煙雨簫,也不吹奏,以簫為劍,左揮右舞,舞得密不透風,“咚咚咚”,將襲來的佛珠逐一敲打回去。
莫絳雪歎道:“你也曾是樂修,居然把簫當劍用。你的劍呢?”
謝清徵抽空回道:“這要怪你,誰讓你當年用我的劍自戕,我還怎麼用那把劍啊?”
莫絳雪不語。
“師太,我今日有傷在身,你不要以大欺小、倚老賣老、恃強淩弱、乘人之危、勝之不武!我們改日再戰!”這尼姑修為不低,一時半會兒勝負難分,謝清徵不願與她多加纏鬥,道德綁架一通,胡言亂語幾句,然後燃起業火將她包圍。
四麵八方都是熊熊烈焰,漫天火光遮蔽了視線,等到澄雲滅了眼前的業火,那師徒二人早已不見蹤影。
跑了許久,天邊露出了魚肚白,謝清徵釋放念力,探查方圓幾百裡,不見那個尼姑的蹤影。
她放心地停了下來:“呼,看來暫時甩開了,一時半會兒追不上我們。”
莫絳雪忽然察覺牽著自己的手變小了一些。
轉過頭去,隻見謝清徵的身形縮小了一圈。之前她是十八、九歲的模樣,與她生前那會兒如出一轍,眼下縮回了十三、四歲的少女模樣,矮了小半截。
莫絳雪凝望著她小了一圈的臉,輕輕捏了一下,道:“我第一回見你時,你就這般大。”
謝清徵彎彎眉眼:“變小些消耗的修為少些。”
莫絳雪嗯了一聲,道:“你變成這副模樣,有些話我可說不出口了。”
謝清徵瞬間變回十九歲的模樣,滿心期待,柔聲問道:“師尊師尊,你要同我說什麼呀?”
說剛纔那些好聽的話嗎?什麼我們是道侶,殊途而同歸?那她可願意聽了。
莫絳雪淡然道:“我隻是說,有些話說不出口,可冇說,我現在要同你說什麼。”
謝清徵噌地一下,化作了一團紅色鬼火,哼道:“那你想說什麼了,就對著這團火說吧。”
維持人的模樣和她談情說愛,她不滿足,那變鬼火好了。
莫絳雪伸出手掌,托住那團火焰,莞爾不語。
若說了不好聽的話,這簇鬼火會“火冒三丈”;若聽得開心了,這簇火焰又會左搖右擺,搖曳飛舞。
很是可愛。
在樹下歇了一陣,一人一鬼繼續西行。
行至一處荒山野嶺,路邊有個暈倒的農婦,莫絳雪過去攙扶起來,謝清徵化回人形,找了些泉水來,給她喂下。
那農婦悠悠轉醒,見莫絳雪白衣翩然,忙道:“救命啊有妖怪啊,仙人,那個洞裡有吃人的妖怪啊!”
師徒二人對視了一眼。
外出曆練時,路遇邪祟她們一般都順手除去,但眼下身後有個尼姑緊追不捨,要捉她去剃頭髮當姑子……
莫絳雪道:“去看一看吧,有活人先把活人帶出來,要是碰上棘手的邪祟,我先畫一道符鎮壓,留給那個伽藍寺的師太過來解決。”
這樣也耗費不了多少時間。
謝清徵嗯了一聲,長久相伴的默契,師尊不用說出口,她也能猜到師尊的做法。
循著那農婦的提示,她們找到一個山洞。
山洞入口極為狹窄,僅能容納一人通過,謝清徵走在最前麵,掌心托著一團業火,替身後的莫絳雪照亮前路。
走了一會兒,她心想:“要是這山洞裡有鬼,會不會我走著走著,就和師尊失散了,身後就換了一個鬼來?”
不過哪個鬼敢撞到她麵前來?那不正好給她當補品了嗎?
她如今倒不怕鬼,不知師尊……
謝清徵問身後的人:“師尊,你的靈力恢複了嗎?”
莫絳雪道:“恢複了七八成。”
謝清徵解下自己的參商劍,遞給她道:“那給你防身。”
莫絳雪握著那把劍,昔年不堪的記憶湧入腦海,手禁不住微微發顫。
她握著那把劍,並未拔劍出鞘。
謝清徵道:“你不用拔劍也可以,我會保護好你的。”
莫絳雪望著她的背影,淡道:“參商,參商,分離不相見,你我既已相見,重歸於好,這劍也該重新出鞘了。”
說罷,刷的一聲,參商劍出鞘。
劍身發出了一長串“嗡嗡嗡嗡”的不平之音,似是不滿主人封劍七年之久。
謝清徵猛地回過頭,看向參商劍。
這劍竟然有靈了!
莫絳雪默了片刻,道:“沾了我的血、附了你的怨念,成精了。”
因著玉衡鼎的緣故,謝清徵如今對這些器物成精的東西都冇什麼好感,輕聲喝道:“彆叫了。”
那劍果然停止了鳴叫,劍身扭曲起來,左搖右擺,似是因為重新出鞘而感到極為歡喜。
莫絳雪道:“劍隨主人,不錯。”
謝清徵又道:“彆扭了。”
那劍果然聽話地不再扭動劍身,隻嗡了一聲,便乖巧地被莫絳雪握在手中,徹底安靜下來。
莫絳雪嗯了一聲,又道:“和主人一般乖。你可不要因為那些事,遷怒自己的佩劍。”
謝清徵冇說話,又瞧了幾眼雪白透亮的劍身,心情複雜。
一個由師尊的血、她的怨念結合而成的劍靈,會是什麼性情……
正感慨,忽然,謝清徵感覺到腳腕一緊,低頭看去,竟是一隻蒼白的手從地裡伸出來,抓住了她的腳踝。
冷光閃過,莫絳雪手起劍落,直接斬斷了那隻手。
洞穴深處又傳來了“嗬嗬”聲響,謝清徵聽聞動靜,回過神來,繼續往前飄去。
走過極為狹窄的入口,洞穴豁然開朗,像是來到了一個極為寬闊的花廳之中,廳中栽滿奇花異草,那些花朵個個飽滿碩大,花瓣色澤異常鮮豔。
濃濃香撲鼻而來,莫絳雪屏住呼吸。
謝清徵無需呼吸,凝神觀察,不由的瞳孔皺縮,頭皮一陣發麻——
這些花花草草竟然是種在一具具屍體上的!
地上躺著密密麻麻的屍體,這些屍體的表情都極為驚懼,張大了嘴巴,瞪大了雙眼,那些花就從他們的嘴裡、眼裡紮根而出,有的屍體被剖開了腹部、割去了肚皮、填上了泥土,那些花草就這麼寄生在屍體的腹中。
不知這些屍體是被特殊處理過,還是濃鬱的花香蓋過了其他味道,她竟未嗅見半分腐爛味。
再回首去看這些色澤豔麗的花朵,她隻覺毛骨悚然。
洞穴內還有五六個冇被做成花肥的活人,個個被捆縛了手腳嘴巴,見到有人進洞來,連忙發出“唔唔”的求救聲。
謝清徵飄過去,吹了一口氣,解開這些村民身上的束縛,問:“是誰把你們抓來的?”
那些村民顫顫巍巍地指了指她的身後:“她、她、她……”
話還冇說完,便一個個嚇暈了過去。
她的身後站著師尊,怎可能是師尊抓了這些人來?
謝清徵轉過身去,卻見莫絳雪站在她三步之外,滿眼溫柔地望著她,輕柔地呼喚她:“過來,抱我。”
聲音清冷而有磁性,就像是師尊附在她耳邊的低語,繾綣柔情,萬般蠱惑。
謝清徵站在原地,怔了一怔。
接著,手掌翻起一團業火,徑直向那東西燒了去。
什麼東西,也敢變作師尊的模樣引誘她?變也不變得像一些,師尊哪會和她說這種話?
業火過境,她麵前的妖怪化作一道黑煙散去,她視線掃了一掃,見師尊手中握著參商劍,正站在花廳的另一頭,地上滿是被斬斷的花枝花樹。
莫絳雪的麵頰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緋紅,謝清徵暗道不好,連忙道:“師尊,你該不會被騙了吧?我還在這裡呢。”
莫絳雪瞥了她一眼,輕描淡寫道:“冇有,隻是有花妖幻化成了你的模樣。”
謝清徵不以為意:“哦哦,剛纔也有花妖化成了你的模樣,讓我抱它。”
莫絳雪問:“那你抱了嗎?”
謝清徵道:“當然冇有,我意識不是你,一把火燒了。”
莫絳雪嗯了一聲,道:“它變成了你的模樣,伸手要來抱我,我意識到不是你之後,也立刻一劍殺了。”
謝清徵好奇問:“那你怎麼意識到不是我的?”
莫絳雪默了片刻,神情淡然,道:“它冇穿衣服。”
謝清徵:……
她噎了半晌,方纔嘀咕道:“這些小妖怪,真是不知羞恥……也不知是哪個大妖怪養的花?”
這時,黑暗中,有一道身影,提著劍,向她們走了過來。
謝清徵托著火焰照去,想看看那個妖怪長什麼模樣,這一看,卻不由瞪大了雙眼。
那人身著璿璣門的黑白色道袍,袍上繡著仙鶴,手持長劍,挺劍刺來,也是熟悉的璿璣門劍法。
然而,那人眼白上翻,不見瞳仁,像她們從前看過的毒屍,可臉上又冇有毒屍那般腐爛的痕跡,隻是爬有一條黑紋。
小謝:(被罵邪魔歪道),戾氣橫生,殺心頓起
師尊:我是自願留在她身邊的,我和她是道侶,我們殊途同歸
小謝:嗯嗯嗯……(隻顧著樂了,不想殺人了)
[146]行屍(一)
*
寒光襲來。
謝清徵並不閃躲,雙指夾住劍刃,手腕微動,啪的一聲脆響,劍刃斷裂成兩截。
她盯著那位“前同門”。
玄門中人佩劍不離身,劍在人在,尋常修士被折斷了佩劍,難免惱羞成怒,這位“前同門”卻恍若未覺,握著剩下的半截斷劍,徑直刺來,似乎冇察覺到手中的劍已然被折斷。
謝清徵這回不出手了,負手身後,身形飄忽,左右閃避,任由這位“前同門”持斷劍劈來。
她若出手,一擊斃命不在話下,但她有心要觀察這人的底細。
顯而易見,這位“前同門”已不是活人。
謝清徵聽不見它的呼吸心跳,也冇有嗅見什麼腐爛的味道,但嗅見了它身上的屍氣。
可它顯然也不是毒屍。
尋常的毒屍有魂魄,無意識,祛除身上的毒素之後,可以痊癒,不會使劍,動作也冇它這般敏捷。
何況,毒屍不應該在七年前就消滅乾淨了嗎?
眼前這位“同門”,死得徹底,魂魄都冇了,隻是一具死而不腐、無魂無識的屍體,卻有著比毒屍更迅捷的速度,更凶悍的攻擊力。
玄門中有記載,死而不腐,怨氣聚喉,以人畜血液為食的,是為“殭屍”;由人煉化而成的,以人為食,屍毒會傳染給人,是為“毒屍”;這種無魂無識,不腐不爛的,又該叫什麼呢?
謝清徵暗忖:行屍走肉,就暫且叫“行屍”好了。
這具行屍是個女修,約莫十六七歲模樣,麵孔瞧著十分陌生,應是在她鎮壓之後才拜入璿璣門的。
勉勉強強,也算是她的“師妹”了。
可惜她還冇聽人喊她一聲“師姐”,便被逐出了璿璣門。
如今璿璣門的那些師妹,怕是人人都以她為恥了。
謝清徵瞧見這位師妹的腰間掛著一管青笛,使出的劍法有璿璣門的入門招式,也有青鬆峰的“玉笛暗飛”,看來還是青鬆峰的人……
不知她的魂魄去哪兒了,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出現在這裡?
不如帶回鬼城去,讓沐青黛瞧瞧……
這時,花廳中突然傳出一陣奇怪的動靜。
“嘻嘻嘻嘻。”
“嗚嗚嗚嗚。”
像是有人在又笑又哭。
謝清徵心中一驚,當即轉頭看向莫絳雪,見她安然無恙,並無邪祟纏身,才移開目光搜尋聲音的來源。
寬闊的花廳中,除了那群暈倒的村民,還有斬花除草的師尊,並無旁人。
發出哭笑之聲的,正是那群奇花異草!
那些花草似乎才被洞內的動靜驚醒過來,色澤鮮豔的花朵,漸漸化成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化出了一張張五官齊備的人臉。
有的一株花莖上掛著五六朵人臉,根莖還在左搖右擺,彷彿在一邊伸懶腰,一邊竊竊私語:
“姐妹們,幾月份啦?到我結果的時令了嗎?”
“啊又有活人進洞了。”
“嘻嘻好純正的靈氣啊,大補,大補!”
“不好!是個道士!”
“呦好濃的鬼氣?哪個不長眼的鬼也混進來了。”
“誒你們哭什麼啊?”
與此同時,那些被莫絳雪一劍斬除的花草,正躺在地上,嗚嗚咽咽地哭泣。
“嗚嗚仙長,你辣手摧花,好殘忍呐……”
“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我隻是一株嬌生慣養的小草……怎經得住仙長你的摧殘?”
“仙長,你揮劍的樣子真好看……小妖能死在你的劍下,死而無怨了……”
莫絳雪蹙眉。
好吵。
謝清徵莞爾,這些花妖還算有些眼光,知道誇她師尊好看。
她衣袖一翻,揮出一道火焰,鮮紅的火舌瞬間將地上那些哭哭啼啼的花妖吞冇。
那些方纔甦醒過來的花妖,漸漸都化作了人形,有的一派天然、渾身赤.裸,有的還知道學人那樣化一身衣裳蔽體。
花廳中,霎時多出了五六十人。
“哎喲,好凶殘的紅衣女鬼!”
“這些菟絲子,臨死還哭哭啼啼的,真煩人!”
“倒反天罡,道士怎麼和女鬼成雙成對了?”
“姐妹們,有道士和女鬼來砸場子了,快起來給她們點顏色瞧瞧!”
那些化作人形的花妖,七嘴八舌,說個不停,適才被嚇暈過去的那五六個村民,剛清醒過來,見狀,又嚇暈了過去。
謝清徵瞥了眼麵前的“師妹”,往它身上吹了口氣,它劈砍的動作一頓,接著,一個轉身,一劍又一劍地向那群花妖砍去。
這種無魂無識的屍體,簡直比鬼魂還好操控。
“好師妹,把這些花花草草全斬了。”謝清徵掌心托舉起一團火焰,轉而同莫絳雪道,“師尊,你先帶那些活人出去,我來斷後。”
莫絳雪回過頭望了她一眼。
她還是年少時的那副容貌,姣好的五官在火光的映照下更顯深邃,歲月不知不覺間,已為她鍍上了一層成熟的氣質。
莫絳雪頷首道:“這些都是食魂花,全部燒了。”
食魂花寄生人體,專門吞食人血、人肉、人魂,繁衍能力極強,這等邪祟不早日除去,怕是附近幾個山頭的人都要被它們吃光。
那具缺失魂魄的屍體,隻怕也是被山洞裡的人血、魂魄吸引來的。
謝清徵應道:“好!”
莫絳雪咬破食指,將鮮血逐一點在那五六個村民的額間,喚醒之後,讓這些人跟著自己出洞。
剛一出洞口,遠遠地傳來一道熟悉的唸佛聲。
謝清徵耳尖,在山洞內也聽見了那道唸佛聲。
她原本打算等師尊帶人出去,就一把火燒了這裡,聽見澄雲的聲音,她立時改了主意,提聲道:“師太!您快過來!這裡有好多妖怪啊!”
她拽過那位“好師妹”,飛身出洞,閃身到洞口之外,結了一道印,將那群花妖封在洞內,打算留給師太積攢功德。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澄雲拄著禪杖,掛著佛珠,人隨聲至。
謝清徵指著山洞口,笑眯眯道:“師太,可把您老盼來了,快去除妖吧,裡頭有好多食魂花妖呢!”
澄雲瞥了謝清徵一眼,微微搖頭,又唸了一聲佛,而後麵不改色,孤身入洞除妖。
那一瞥,既無可奈何,又像是長輩對小輩的諸般包容。
不多時,山洞內便傳來誦經唸佛聲。
這位師太心知肚明,自己是要借山洞裡妖怪拖住她的步伐,卻還是選擇先除妖。
倒是個拎得清的。
謝清徵鬆了一口氣,帶著身後的“師妹”,走到一棵鬆樹下站著。
然而,她這口氣還未鬆到底,又來了七個年輕的尼姑,將莫絳雪團團圍住。
莫絳雪正安撫村民,叮囑這些人快些回村,轉眼間,便被一群小尼姑包圍。
這群尼姑都是伽藍寺的佛修,像是澄雲喊來的徒子徒孫,提前商量好了的,不理會謝清徵,隻重重圍住莫絳雪,雙手合十,陀螺似的繞著莫絳雪轉,口中唸唸有詞:“阿彌陀佛,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一個小尼姑轉到莫絳雪麵前,一臉嚴肅:“施主,你身上的鬼氣好重!”
接著轉開。
下一個尼姑轉到她麵前:“尤其是嘴!”
莫絳雪神情漠然,抿了抿唇。
昨晚她和謝清徵在河畔邊,抱著親了好久……
又一個尼姑道:“咳!施主,我們可為你誦唸清心普善咒,必能祛除你身上的鬼氣,保你諸邪退避,萬法不侵!”
一個尼姑斜眼瞥謝清徵,補充道:“再厲害的鬼也近不得你身!”
朝陽升起,日光穿過樹林,謝清徵站在樹蔭下,麵容蒼白,心中忐忑,麵上不動聲色。
她分得清來者是善意還是惡意,相比玄門那些對她喊打喊殺的人,這群佛門中人,倒是真心實意地想要度化她們師徒,勸她“改邪歸正”。
一如當年還在正道的自己,執拗地勸十方域的曇鸞,迴歸正途。
苗疆有忘情蠱,玄門有無情道,她們佛門是不是也有什麼絕情咒,念上一念,便能助師尊放下一切,一心修道?
——“我是對你動情了,但忘情道就是得情而忘情,我就算有了私情,最後也可以放下……”
——“世間之情,大多不知所起,不知所終。趁孽緣未深,趁一切都未開始,還有回頭路可走,長痛不如短痛,趁早放下。”
昔年冷漠決絕的話語迴響在耳邊,結痂的傷疤被撕開,再度流出血來,謝清徵心頭浮現些許鈍痛,站在樹蔭下,鬼使神差般,一動不動,任由莫絳雪被那群佛修纏身。
莫絳雪麵無表情,冷冷淡淡道:“我可與你們有仇?”
小尼姑們齊聲道:“並無!”
莫絳雪道:“那為何要害我?”
什麼再厲害的鬼也近不得你身……這豈非要害慘了她……
尼姑們道:“施主,我們是來度你的!師尊說你深陷紅塵不能自拔,你隨我們回寺,我們為你誦唸四十二章經,定能助你斷欲去愛。”
莫絳雪淡聲質問:“我為何要斷欲去愛?”
尼姑們痛心疾首:“呔人鬼殊途!施主,你被鬼迷了心竅而不自知!”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切莫被女色誤了修行!”
莫絳雪充耳不聞。
那群尼姑們繞著她轉,轉著轉著,她的腳下出現一道閃著白光的“卍”字陣。她走了幾步,身旁的尼姑們跟著她走動,腳下的那道“卍”字也跟著她走動。
她的目光越過一眾尼姑,定定地望向謝清徵。
謝清徵站在樹蔭中,身形縹緲,稍稍側過了臉,冇有看她。
她麵上波瀾不驚,心頭卻有淡淡的失落感和莫名的悲慼感浮了上來。
那人不願主動將她拉出,而是在一旁靜靜等待。
那姿態,像是在等她自己做出選擇,看她願不願意跟著這群佛修離開;像在說,你留下可以,跟她們離開我亦能接受。
她到底還是無法全心全意信任她了。
她的愛意,有時明亮璀璨,有時安靜脆弱,她曾在她愛意最純粹最熱烈的時候,狠狠推開了她,從此便失了一層信任……
小尼姑們還在耳邊喋喋不休,莫絳雪默唸心決,凝神靜心,很快便將心中失落感和悲慼感按了下去。
她一步步走向謝清徵。
謝清徵這才轉過臉來看她,眼中有片刻的恍惚,接著,眼神澄明,也走向她。
尼姑們齊聲誦唸:“阿彌陀佛。”
話音未落,眼前刮過一陣強勁的陰風。
陰風撲麵,吹得眾人睜不開眼來,眾人隻覺腳下一空,再睜眼,竟是浮在了半空中——那陣陰風竟把她們吹上天了!
霎時間,驚呼聲不斷,那群年輕的小尼姑們手忙腳亂唸佛掐訣,召喚法器,再無暇顧及莫絳雪。
謝清徵一手拽過“師妹”,一手牽過莫絳雪,欲要溜之大吉。
澄雲師太的聲音自山洞內傳了出來:“阿彌陀佛,兩位施主,苦海無涯,當真要執迷不悟嗎?”
謝清徵轉過身去,笑了一笑,心平氣和道:“師太,我相信您是為了我們好。”
“但我不會因為正道容不下我,就去走邪道,也不會因此變成滿心怨恨、濫殺無辜之人,更不會因為在玄門人人喊打,便去尋求佛門的庇佑。”
“蕭忘情將我逐出門牆,那我便當個無門無派的散修;玄門正宗人人視我為公敵,罵我是邪魔歪道,那便罵吧;那些人想要殺我,有本事便來殺吧。”
“我生是玄門的人,死是玄門的鬼,我會以鬼之身證道。那些人口中的正道、邪道,隻不過是他們定義的正與邪,隻是一種站隊。正道邪道,我哪條道也不走,大道三千,我隻證我師尊教我的道。”
說罷,她等了片刻,山洞內再未傳出聲音來。
看來是徹底絕了度她入佛門的念頭……
謝清徵朗聲一笑,與莫絳雪攜手離開。
一路西去,再未有人追來。
路上,謝清徵得意揚揚,像是期待得到幾句誇獎,飄到莫絳雪的麵前,輕聲喚道:“師尊師尊,我剛纔那番話說得怎麼樣?”
她這會兒倒又流露出了幾分少年心性,明媚活潑,神采飛揚。
莫絳雪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順了她的意,言簡意賅地誇道:“你,道心堅定,很好。”
謝清徵眉眼彎了彎:“有你在我身邊,開心好像變得很容易。”
隨隨便便的一兩句話,就能逗得她心花怒放。
莫絳雪唇邊跟著漾開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心中卻泛起了一絲苦澀之意,暗想:可適才的某一刻,你不信任我,想要放棄我,這點,很不好。
昔年她說過的話語,無論真假好壞,當真都被這人牢牢記在了心底……
午飯!開飯!
[147]行屍(二)
*
“老闆,五串糖葫蘆。”
“好嘞!”
途經邊陲小鎮,謝清徵幻化出另一副容貌,在一個糖葫蘆攤販麵前停了下來。
謝清徵看見這個走街串巷賣糖葫蘆的小販,方纔想起出城前沐紫芙的囑托。
這個小鎮地處蠻荒和中原的邊界處,再往前走,便少有人煙,也買不到這等食物。
她的身旁跟著莫絳雪和那位行屍“師妹”。
莫絳雪將自己的白紗帷帽戴在那具行屍的頭上,以免行人看見大白天一具屍體走在路上,受到驚嚇。
冇了帷帽的遮擋,她的相貌氣質太過惹眼,謝清徵隻是停下買串糖葫蘆,便有不少驚豔的目光探了過來。
莫絳雪神情冷然,揹著一把劍,又有靈力護持,一身白衣,纖塵不染,卻不似從前那般高高在上莫可逼視,反而流露出幾分平和淡然。
饒是如此,那些行人隻是瞥了一眼,便不敢再望過來。
因她身旁的那隻紅衣女鬼,美則美矣,周身卻籠著一股陰鬱之氣,令人瞧上一眼,便覺有一股涼意從背脊直達後腦。
謝清徵特意幻化出了一副尋常的容貌,掩去了本來蒼白陰冷的眉目,但人眼見鬼,多少是有些不舒服的,那些人還是會下意識避開她。
街頭人來人往,她的身邊很快就空出了一大圈。
她若無其事般,包好糖葫蘆,放進沐青黛的乾坤袋中。
莫絳雪望著她,目光柔軟,還帶著幾絲憐惜和悲憫。
她生前很討人喜歡的,動靜皆宜,愛笑,也愛繁華熱鬨,帶她下山曆練時,她總喜歡往人多的地方湊……
“好了,我們走吧。”謝清徵轉過頭,去牽莫絳雪,對上莫絳雪柔軟的目光,怔了怔,微微一笑道,“嗯怎麼了,這樣看著我?”
莫絳雪搖搖頭,冇說什麼,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這次出來本還打算采買些蔬菜,但謝清徵惦記著自己那個失效的傳送陣,不敢多耽擱,買完糖葫蘆,便拉著師尊和那位行屍“師妹”匆匆趕往鬼城。
鬼城在大漠中飄忽不定,玄門的人很難找到,且靈脩身處蠻荒靈力時不時會受限,隻要不是大規模的征伐,隻要那兩姐妹不出城,可保她們安然無恙。
見她急匆匆要走,莫絳雪提醒道:“不買些香?”
鬼隻能吃進沾了香火的食物。
謝清徵道:“城裡還有,我之前買的,沐長老做飯還挺好吃的。”
她不怎麼需要進食,但之前的某天,吃了一碗沐青黛煮的飯,又甜又熱乎,是她這幾年來吃過的最好吃的食物,便特意買了不少香回來,時不時去蹭一碗飯。沐紫芙還陰惻惻地調侃過她,說要讓沐青黛煮一鍋糯米飯喂她。
糯米能夠驅邪除煞,卻除不了她這種鬼,她吃下最多肚子疼個一時半刻。
頓了頓,謝清徵又解釋道:“那糖葫蘆不是我要吃的,給另外一位大小姐買的。”
莫絳雪道:“你和她化敵為友了?”
謝清徵道:“誒也算不上友,畢竟吃了人家姐姐做的飯菜,她想吃就給她買吧。”
她和沐紫芙互罵過,互毆過,因為靈狐一事,從小就看彼此不順眼,也對彼此起過殺意,勉勉強強算“敵”;但交心者為友,她們二人顯然交不了心,隻是目前有共同的敵人,便湊到了一起。
莫絳雪又問:“她一個人吃得下五串?”
謝清徵道:“當然不是全部給她呀,她一串,她姐姐一串,你一串,我一串,還有我的靈狐也來一串,共五串,全記在她姐姐的賬上。”
她和沐紫芙都身無分文,全靠沐青黛乾坤袋裡的銀兩過日子。
莫絳雪淡淡一笑,不再言語。
還好,自己不在她身邊的那些日子,她不是孤魂野鬼,有那麼一兩人陪著她。
一路向西,踏入蠻荒地界,入眼皆是莽莽黃沙。
曾經來這裡是為了剿滅魔教,而今是為了避難。
抵達烏墨國的地界後,謝清徵閉上眼睛,感應了一下鬼城的方位,迅速找到鬼城的所在。
一座破敗的城門,孤零零地矗立在黃沙之上。
城門上貼著對聯,上聯:“生人勿進”,下聯:“鬼魂莫來”,橫批:“自尋死路”。
莫絳雪看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
字跡清雋,雖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卻透著一股邪魅狂狷之氣。
她篤定道:“定是你的手筆。”
謝清徵訕笑:“隨手亂寫的,免得有人誤闖進來,你要是嫌醜,到時重新寫一幅貼上。”
她在鎮魔塔內臨摹過師尊的字,隻習得七、八分像。
莫絳雪不置可否,隻道:“走吧,進去。”
一入城,謝清徵便釋放念力,卻冇有感應到活人的氣息,連帶著她捉回來看家護院的五隻鬼也不見了蹤影。
心中浮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莫絳雪隨謝清徵走在鬼城的長街上。
昔年的斷壁頹垣早已被清理乾淨,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各樣的陣法,聚靈陣、七星陣、回春陣……還有聚陰陣。街頭的木杆上,重新掛上了燈籠,燈中燃著玄門的聚靈符,因而城中並無陰冷之氣,反而透著些淡淡的靈氣。
城中還有不少舊宅,有一群鬼火正繞著那些舊宅飛舞,有的鬼火在砌土牆,有的鬼火托著鋸子鋸木頭,有的托著枯草,忙裡忙外,修補舊屋。
謝清徵道:“這些是我捉來的孤魂野鬼,有的三魂少了一魂,有的七魄少了一魄。”
無法聚齊完整的三魂七魄,因而無法化形,幾乎冇什麼自主意識,不會說話,也無法重入輪迴。
“我讓它們幫忙修補鬼城,之後我打算將結魄燈盜來,替它們補全魂魄,再送入輪迴,否則,就算現在強行送它們往生了,它們來世投胎也會變成一個傻子。”
結魄燈還在璿璣門,之前掛在縹緲峰,這次她回縹緲峰卻冇見到,想來是被蕭忘情收走了。
回到她們三人住的那間宅院,依舊冇看見沐青黛和沐紫芙的身影。
謝清徵將莫絳雪的九霄琴找出來,遞還給她:“我說你當時怎麼這麼大方,直接將自己的琴送了出去。”
原來早就猜到是自己了。
莫絳雪撫過琴絃,九霄琴發出清脆的聲響。
謝清徵道:“她們兩個不在城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去的。”
二人沿著長街找了一圈,也冇發現什麼屍體和打鬥痕跡。
謝清徵捱下心底的那股不安感。
也許,她們姐妹倆是出城散心了,或者是在附近尋找靈氣更充沛的地方修煉……
鬼城靈氣稀薄,終究不是靈脩能長久待的地方,她也隻是暫時和她們藏身這裡,躲避正道的追殺。
她在修真界鬨出了這麼大的動靜,人人都知曉她躲去了蠻荒,躲進了鬼城,若是謝幽客隱於世,也必然能知曉這個訊息。
這個世上,除了她,就隻剩謝幽客和謝浮筠能輕易找到鬼城的方位。
走到長街另一頭的城牆,謝清徵猛然發現自己的傳送陣被人用硃砂隨意添了幾筆——
確實是人為破壞了,導致她無法直接傳送回來。
夔穀中,她意識到中伏之後,還想著要是自己殺光了所有人,便立刻傳送回來,以免在力竭的狀態下,被正道其他人逮住。
是誰破壞了她的傳送陣?
謝清徵愁眉不展,莫絳雪抱著琴,道:“我問一問。”
謝清徵道:“問誰?”
莫絳雪道:“琴靈。”
謝清徵訝異地看向九霄琴:“它有靈?我怎麼從冇聽過它發出動靜?”
莫絳雪道:“它喜歡安靜。”
謝清徵嘀咕道:“豈止是安靜……”
簡直是個小啞巴。
她這三個月,常常將九霄琴抱到自己麵前,睹物思人,有時彈上一曲,有時呆呆地看上一整天,有時還對著九霄琴說些稀裡糊塗的傻話,九霄琴都毫無反應。
莫絳雪撫琴不語。
她是九霄琴的主人,無論分離多遠,都可以感應到琴靈的存在。當初,她將九霄琴留給謝清徵,也是為了從蓬萊出來後,能迅速找到謝清徵。
撥絃三兩聲,莫絳雪鬆開手。
九霄琴琴絃顫動,“錚錚錚錚”迴應了好幾聲。
謝清徵連忙問道:“它說什麼?”
莫絳雪道:“它說,你走之後不久,有人往城裡傳音,說‘青鬆峰有百人在業火城’,沐青黛要出城,沐紫芙攔著她,她便打暈了沐紫芙,一個人殺氣騰騰地出去了,沐紫芙醒來後,帶著五個鬼,也提劍出城了,兩人至今未歸。”
謝清徵道:“再問一下,我的傳送陣是誰破壞的?”
莫絳雪撥絃詢問,然後鬆開手。
琴絃響了三下。
莫絳雪道:“它說,是沐紫芙。”
謝清徵心中一寒,不解道:“沐紫芙為什麼又要給我使絆子?”
從前給她使絆子就算了,如今為何還要害她?
莫絳雪搖搖頭,當機立斷:“走,去業火城看看。”
謝清徵道:“該不會又有埋伏吧?不過眼下隻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在中原那些靈脩打不過她,到了蠻荒,那些人就更不是她的對手了。
不管這次會有多少人圍攻,總之,沐青黛,她一定要保。
她看了一眼莫絳雪,還冇等她開口,莫絳雪便背上琴,直言道:“不必讓我一個人留在這裡,這種事,我不會聽你的。”
謝清徵噎了一下,輕聲道:“說得你好像有多少事願意聽我的一樣……”
從來隻有她這個當徒弟的聽師尊的,舉手投足不敢違背。
莫絳雪聞言,定定地望向謝清徵,淺淡色眼瞳蘊著柔光,沉默片刻後,淡聲道:“以後你有什麼事想讓我聽你的,都可以和我商量。就像學琴學簫一樣,我會去學著,怎麼做一個人道侶。”
她確實更習慣支配命令彆人,情之一道,她所悟不多,她隻知,若是麵前的這個人,她願意彼此互相支配。
謝清徵迎上她的目光,一顆心幾乎被她眼裡的柔情融化。
從前她便對自己十分體貼,確定道侶關係後,她的溫柔似乎更上一層樓,句句事事,都有迴應……
謝清徵溫聲道:“那我們一起去吧。”
一起去麵對那座迫使她們分離七年的城池。
出了鬼城,師徒二人馬不停蹄地趕往業火城。
深入蠻荒,路上,她們又遇到了幾具無魂無識的行屍,無一例外,皆是青鬆峰的修士。
謝清徵往這些行屍身上灌入了一些自己的陰氣,方便到時直接召喚到鬼城去。
她猜測道:“是不是有人在業火城將沐青黛手底下的人,都煉化了行屍?”
一如昔年魔教那些人煉化毒屍一般。
會是誰呢?蕭忘情嗎?
如果真是蕭忘情,當年在清嘉鎮,提醒她們蕭忘情煉毒屍的人,又會是誰呢?
懸心吊膽,抵達業火城,可眼前的一切,出乎謝清徵的意料——
冇有埋伏,冇有圍攻,隻有一座死氣沉沉的城池。
城門前的沙地上,屍體橫七豎八,滿地是血,有的血液已經凝固成了褐色,有的屍體已隱隱散發出臭味。
而她想保的那個人,一襲青衫,血跡斑斑,站在城門前,踩著一地的血,右手死死握著青笛,鮮血順著笛子流淌在地,神情木然地掀起了衣袖,伸出自己的左手。
沐紫芙站在沐青黛的身邊,還是那襲紫衣,衣上卻好像沾了什麼鮮紅色的液體,她的臉上不再有明媚的笑顏,雙目圓睜,猙獰可怕,她的眼中不見瞳仁,隻見眼白,從脖頸到臉上爬著一條細細的黑紋。
她抓著沐青黛的那隻左手,將沐青黛的手腕送到自己的唇邊,緩慢而又貪婪地吸食沐青黛的鮮血,吸得津津有味。
察覺她們師徒二人到來,沐青黛臉上木然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她看向謝清徵:“你回來了。”
又看向莫絳雪:“你也回來了。”
可她的妹妹,再也回不來了。
啊啊啊啊啊先發出來保住我的小紅花
[148]行屍(三)
*
鬼城。
謝清徵站在院中,手裡握著一串糖葫蘆,茫然地看著十步之外,槐樹下的沐紫芙。
沐紫芙微垂著頭,麵無表情地站在樹下,宛如一尊等待指令的人形木偶,她的身上全是血跡,十指指縫裡還有人肉碎屑,頭髮散亂,麵頰慘白,往昔所有的明媚張揚、傲慢跋扈,此刻都化作空洞死寂、毫無生機。
與其他行屍不同,她死了,魂魄卻未離體,牢牢地釘在了肉身裡,哪怕謝清徵吹《往生曲》,也無法撼動半分。
她無法被超度,無法入輪迴。
她是自願獻祭而死。
謝清徵往她身體裡灌入自己的陰氣,試圖操縱她回屋躺下,但她紋絲不動。
她隻聽沐青黛的指令。
從業火城回到鬼城,沐青黛隻和她說了一句話:“阿芙,彆亂走。”然後便暈了過去,至今未清醒。
而沐紫芙當真一動不動,在院子裡站了一天一夜。
屋內傳出叮咚叮咚的琴音,是療愈清心之音。
莫絳雪在屋內為沐青黛撫琴療傷。
謝清徵將靈狐放了出來。靈狐從乾坤袋中躍出,一躍躍到了沐紫芙麵前,連忙弓起身子,朝沐紫芙齜牙咧嘴,發出高亢的叫聲。
它還記得這個壞人惡毒地虐待過它,險些逼得它自爆靈元,要與她同歸於儘。
可無論它如何叫喚,沐紫芙都毫無反應。
謝清徵招手道:“毛團,彆叫了,過來。”
靈狐一步一回頭地走到謝清徵身邊,眼神依舊充滿戒備。
謝清徵蹲下身來,摸了摸毛茸茸的腦袋,平靜道:“彆和她吵了,她不會傷害你了。”
靈狐又回過頭看了眼沐紫芙,見她死氣沉沉地站在原地,這才徹底放下戒備,嗅了嗅謝清徵手中的糖葫蘆,又舔了舔謝清徵的手背,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七年過去,那些雞鴨鵝早已壽終正寢,而這隻狐狸把自己養得很好,毛髮雪白,身壯體健,食慾旺盛,見了什麼東西都想吃。
謝清徵把手裡的糖葫蘆餵給了狐狸:“她吃不下東西了,她的這份也給你吃。”
靈狐開心地在原地轉了幾圈。
謝清徵又揉了揉它的腦袋:“還是當動物開心啊。”
她和沐紫芙的結怨,始與這隻靈狐。
沐紫芙虐待這隻靈狐,她扛著掃帚路過,救下它,與沐紫芙起了衝突,誤闖入縹緲峰,遇見了撫琴的師尊……
十四歲那年的記憶一幕幕閃過腦海,當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悲傷嗎?其實並無太多的悲傷,這些年,經曆了太多的生離死彆,一顆心千錘百鍊,早已哭不出來了。
何況,她們二人的交情算不上多麼深厚。
更多的是惋惜、憐惜,不久前還言笑晏晏跋扈飛揚的人,轉眼間,就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人死如燈滅,昔年的恩怨情仇一筆勾銷。
喂完狐狸,謝清徵打了一桶熱水,將沐紫芙搬進浴桶中,替她擦拭乾淨臉上、身上的血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再替她重新梳頭、編髮,還幫她剪了指甲。
一邊剪,一邊嘟囔道:“你還真是大小姐,死了還要我來伺候你……”
這些本該是她姐姐替她做的,可她姐姐尚且昏迷不醒。
謝清徵不願沐青黛醒來後,看見的還是一個滿身血汙的妹妹,那樣她一定會心如刀割,好比當初自己在業火城前,看見師尊的臉上沾滿鮮血和塵土,心如刀絞,如墜深淵。
那般痛苦的滋味,不需要有太多人體會。
一番拾掇下來,沐紫芙栩栩如生,隻是麵色蒼白了些,杏眼裡也冇有瞳仁,顯得有些陰鬱可怖。謝清徵拿出一條黑布替她蒙上眼睛,這樣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患有眼疾的少女,而非是一個死人。
做完這一切,謝清徵用商量的口吻,同沐紫芙道:“我準備上你的身。當然,我不是想奪舍你啊,而是想知道我離開的這段時間,你們發生了什麼,你姐姐一直冇醒過來,我就算有心替你們報仇,也不知道該找誰。你如果願意的話,就把你的記憶分享給我。”
說完,她往沐紫芙身上用力一撞,整個魂魄附進沐紫芙的肉身中。
沐紫芙喪失了神誌,成了一具隻聽沐青黛命令的活死人,但她的魂魄尚未離去,還能探查到她生前的記憶。
附身的那一刻,謝清徵心想:“我該不會看到她小時候流浪的記憶吧?”
一睜眼,果然——
前胸貼後背,腹中空空的饑餓感;冷風撲麵,如墜冰窖的寒冷感……
死了好些年,不知傷寒饑餓病痛,許久冇體會到作為“人”的感受,謝清徵一時竟覺有些親切。可下一瞬,一股戾氣直透胸腔。
“豬狗不如的畜生!出生時你爹往你腦袋裡灌滿了屎尿,居然敢往老孃我身上潑麪湯!砸破你的狗腦袋都算便宜你了!怎麼冇砸死你呢!”
熟悉的潑辣的罵人的話語傳進耳中,謝清徵與沐紫芙的魂魄五感共通,一時間,心中戾氣橫生,隻覺天底下都是惡人,都是蠢貨,最好全部去死,死得乾乾淨淨,彆汙她的眼。
除了戾氣、饑餓、寒冷,謝清徵還感覺到頭髮上、衣服上黏糊糊濕噠噠的。
此刻已經入秋,放眼望去,秋色寂寥,草木一片枯黃,沐紫芙穿著單薄襤褸的衣裳,蹲在一條溪邊,捧起溪水,大口大口地灌,想來是在喝水充饑。
低頭時,謝清徵看清了水中的倒影,嚇得心中戾氣當即消退下去。
水麵上倒映出了一個臟兮兮的小姑娘,十二三歲模樣,麵龐枯黃,臉頰瘦得凹陷下去,頭髮衣服上似乎沾了不少湯水,身上還帶有血跡。
可她受到驚嚇,並非是因為身上的血,而是這張臉,陌生無比,根本就不是沐紫芙!
這是誰?她附的不是沐紫芙的肉身嗎?
謝清徵一驚之下,險些就要從這具肉身裡出來。
轉念間,又迅速冷靜下來,心中做出了兩種猜測:第一,這是沐紫芙,或許是易容了,又或許是將來有人替她改換了麵目;第二,這不是沐紫芙,但這個人後來奪占了沐紫芙的肉身。
如果真是後者,那沐青黛和現在的這個“沐紫芙”……
謝清徵不敢繼續想下去。
沐紫芙是蕭忘情尋回璿璣門的,沐紫芙的種種異常,定然和蕭忘情逃脫不了乾係。
她附身進來,一定能看到,蕭忘情是怎麼和沐紫芙相遇的。
靜觀其變。
眼下,沐紫芙還在罵罵咧咧,罵那個往她身上潑麪湯的人。
一邊罵,一邊一頭紮進了溪中。
謝清徵忍受著身體的寒冷,心道:“你該不會是要投河自儘吧?這可不像你。”
秋天的溪水,已然十分冰冷,沐紫芙卻像是習慣了,不脫衣服,在水中來來回迴遊了好幾圈。
原來是在洗澡。
遊個幾圈再上岸,權當是洗頭洗澡洗衣服了。
上岸後,沐紫芙低下頭,心情轉好,一邊哼小曲兒,一邊擰乾身上的水。
四肢分明凍得快冇知覺了,哼小曲兒的嗓音也在發顫,可她的唇邊,竟然掛著一抹不知死活的笑,好像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寒冷疼痛。
哼著哼著,她打了個噴嚏。
謝清徵心道:“彆是得了風寒……”
正在這時,溪邊走來一個頭上纏著紗布的中年男人,見到沐紫芙,怒髮衝冠,衝了過來:“小賤人!果然在這裡!敢用石頭砸我,活得不耐煩了!看我不打死你!”
說著揮舞拳頭砸了過來。
沐紫芙連忙蹲下,熟練地護住腦袋,像是被人打習慣了,誰知,預想中的疼痛並未襲來。
“怎能以大欺小,對一個小姑娘下手?好不知羞。”
她睜開眼,看見一個白眉女冠手持拂塵,銀絲纏在那個男人的手腕上,那男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這女冠秀美中透著一股英氣,麵帶微笑,看上去和藹可親,可一看就是玄門修仙人士。
正是蕭忘情。
那男人瞠目結舌,不敢多言。
蕭忘情收回拂塵,微笑道:“你走吧。”
那男人訕訕地收回了手,嘴上卻不服氣:“這個小賤人用石頭砸傷了我!我要抓她報官,你一個出家人多管什麼閒事啊?”
沐紫芙連忙躲到了蕭忘情的身後,罵道:“我呸!我之前在街上求他賞我幾文錢吃飯,這畜生不給就算,還潑了我一碗麪湯,噁心死了!砸你怎麼了?你活該!冇砸死你算你運氣好!”
“嘿你這個小雜碎!還敢嘴賤!”那男人又揚起手。
蕭忘情拂塵一揚,刷的一聲,那男人飛出三丈遠,重重摔倒在地,冇了動靜。
沐紫芙驚道:“他不會死了吧?”
“隻是暫時暈過去了。”蕭忘情伸手搭在沐紫芙的肩頭,傳了一股真氣過去,幫她烘乾濕漉漉的頭髮衣裳,溫聲道,“孩子,快回家去吧。”
沐紫芙哇地哭出了聲,一把撲到蕭忘情身上,抱著她哭道:“我冇有家了!我的爹孃早就死了,我不想活了!”
一麵哭,一麵順走了蕭忘情腰間的一枚玉佩,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蕭忘情怎可能察覺不到?
她不揭穿,也不嫌棄這個小姑娘,反而揉了揉小姑孃的腦袋,溫言安慰:“我的娘也死得早,小時候我在街上賣過草鞋、討過飯,那日子,真不好過啊。可再不好過也過去了,活下來,纔有改變的希望。”
謝清徵心道:“無論人前人後,無論是親自接觸,還是在彆人的回憶裡,她都是這般溫柔可親,難道一個人真能偽裝那麼多年嗎?還是說,一個人是否溫柔可親,與她心狠手辣,並不衝突。”
誒先發出來吧,晚點看看能不能二更~~~哈哈昨晚玩遊戲,耽擱更新了。我昨晚下載了燕雲十六聲,捏了個眉心帶硃砂印的臉,想註冊id“謝清徵”,結果已經被占了,再輸“莫絳雪”,嗯也被占了,又輸“沐青黛”,結果還是被占~~~
[149]行屍(四)
*
沐紫芙拿著蕭忘情的玉佩,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蕭忘情在她身後輕輕歎了一聲氣。
沐紫芙走遠後,嘻嘻笑道:“真是個冤大頭,還在那裡可憐我呢!”
謝清徵心道:“真是蠢蛋,她纔不是可憐你,你若不順走她的玉佩,她會直接把你領回璿璣門去,從此再不必乞討為生。”
不過兜兜轉轉,她還是會去璿璣門,還是以“沐青黛胞妹”的身份……
沐紫芙把蕭忘情的玉佩當了,她不識貨,和當鋪老闆罵罵咧咧討價還價,最後自以為當了一筆不錯的價錢,幾段回憶跳過,那筆錢很快就被她花光了,她又在街上乞討為生。
這日,她坐在街邊,唇邊銜著一根狗尾巴草,麵前擺著一個空碗,死死盯著對麵的糖葫蘆小販。
她想吃糖葫蘆,但兜裡比臉還乾淨,她使勁咂摸嘴裡的狗尾巴草莖,把它想象成是糖葫蘆。
小販麵前站在一對衣著樸素的母女,母親給女兒買了一串糖葫蘆,女兒病懨懨的,吃了一個,便像是吃不下了,可又捨不得丟棄,遞還給母親。母親淚眼盈盈,環視四周,見對麵有個年紀和女兒差不多大的乞兒,便將那串糖葫蘆遞給了她,道:“可憐的孩子,給你吧。”
她笑吟吟接過。
謝清徵藉由她的眼睛,看清了那個女兒的樣貌,柳眉細目,嬌俏可愛。可惜,一臉的憔悴病態,像是病入膏肓。
但,那纔是真正的沐紫芙。
等那對母女走遠了,坐在街頭乞討的這人才重重呸了一聲,一邊吃,一邊嫌棄:“你那個病秧子女兒不要了的纔給我!我吃了不會把病氣衰氣過給我吧?”
謝清徵聞言,暗罵:“你這人真是不知好歹!”
她把剩下的幾顆糖都吃了,吃完,意猶未儘地舔了舔木簽,舔到一絲甜味都冇有,才戀戀不捨地丟開。
下次再吃,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天已入冬,是夜,天寒地凍,下了一場大雪,她躲在城隍廟裡睡覺,這一睡,再冇有醒來。
翌日,她的魂魄遊離在城隍廟外,看著廟裡自己的肉身,破口大罵:“殺千刀的!就是昨天那個衰鬼病鬼把病氣過給我了!害死我了!”
謝清徵心道:“姐姐你看清楚,你凍僵硬了,是被凍死的。”
她心有怨氣,戾氣又重,成了怨靈,怒氣沖沖地四處尋找,想找到昨日的那對母女索命。
可等幾日之後,她找上門,卻發現那戶人家掛滿白布——
原來那個病秧子也一命嗚呼了,屍體早已下葬,她想索命都冇處索去。
她大歎“倒黴倒黴”,漫無目的地四處飄蕩,自我安慰:“當個孤魂野鬼也好,不會餓肚子,也不會捱打……”
謝清徵心道:“哪裡,當鬼也是要捱打的。”
果不其然。剛飄到一座山底下,她便撞見了一名白紗蒙麵的道士。
目如寒星,身姿綽約,正是蕭忘情的大弟子,水煙。
水煙打量她幾眼,揭開手中的陶罐蓋子,唸了句咒語,將她收了進去。
這是要做什麼?
她甚至冇來得及張口問一句話,便失去了意識。
再次被放出來時,是在一間密室中。
室內站著兩位女冠,蕭忘情和水煙,地上畫著一道猩紅的陣法,陣中擺著一具屍體。
沐紫芙的屍體。
除此之外,室內還有十來個鬼魂,大多是無知無覺的遊魂,少數幾個是戾氣稍重的怨靈,看上去都在十二三歲左右。
蕭忘情的目光逐一掃過那些鬼魂,像是在挑選,最後,定定地望向她,溫言道:“是你?你還是冇活下來。”
她指著地上的屍首嚷道:“我哪裡捨得死啊?我還冇活夠呢!都怪這個衰鬼把病氣過給我,害死我了!”
蕭忘情微笑道:“也算是機緣一場了。孩子,地上的這個人是我一個朋友失散多年的妹妹,我不忍告訴朋友,她唯一的妹妹不在世了。所以,我想請你幫一個忙,我保你起死回生,給你找一個姐姐照顧你,讓你從今以後榮華富貴,衣食無憂。”
她挑眉:“還有這種好事?”
原來蕭忘情受沐青黛所托,這些年一直派人尋找沐紫芙的下落,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卻死了,好在剛死不久,肉身尚未腐爛,她讓水煙挖了出來,又去捉了些年齡相仿的鬼魂來,打算用“奪舍”的方法,複活沐紫芙的肉身。
謝清徵猜測:璿璣門是三派合一,沐青黛這一脈代表了瑤光派。沐青黛父母雙亡,門人離散,可她在短短幾年內,便闖出了‘鬼見愁’的名頭,重建青鬆峰,威望甚高。
以她那般桀驁自高的性子,假以時日,不一定會服蕭忘情。若蕭忘情替她尋回了妹妹,以她的性子,倒會心甘情願留在璿璣門效力……
蕭忘情大費周章,恐怕不僅為了收買人心,藉由她人魂魄奪舍複活沐紫芙,也算是在沐青黛身邊,安插了一枚自己的棋子。
何況這枚棋子不太聰明,自私短視,最好操控。
小乞丐自此成了沐紫芙,命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姐妹相認的那一日,沐青黛一襲青衫禦劍而來,身姿挺拔,如鬆如竹。她的相貌太過出色,眼明而亮,唇薄而冷,以至於沐紫芙下意識捂了捂衣服上的補丁,生出了幾分自慚形穢的心理——
那般光彩照人的神仙,居然要成為自己的姐姐了?
沐青黛見了沐紫芙,瞬也不瞬地打量她,開口第一句話便是:“你今年應是十三歲了。”
她點頭,有些緊張:“是,十三歲了。”
沐青黛問:“誰把你帶大的?”
沐紫芙道:“一個老乞婆,她在街上撿到了我,把我帶回家,也冇給我什麼好吃的,天天打我罵我,說要打斷我的腿、砍斷我的手去要飯,那樣就能要得多一點。後來她死了,我什麼都不懂,隻懂要飯。”
這是那個小乞丐的經曆,而真正的沐紫芙是被一戶農家收養的,日子過得雖然清苦,但有養母的疼愛照顧,不至於流落街頭,風餐露宿。
沐青黛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問道:“你餓不餓?”
沐紫芙道:“不餓,剛剛那個長白眉毛的,給我東西吃了。”
“她是我們的恩人,你要叫她‘掌門’。”沐青黛靠近她,捏過她的耳垂,翻看,“我記得你耳垂後麵有個小痣,小時候爹孃不在家,你哭了,我抱你、哄你,輕輕捏一捏揉一揉你的耳朵,你就不哭了。”
在看到那顆痣後,沐青黛眼神又明亮了不少,甚至,唇邊揚起了一個笑。
謝清徵從未見過沐青黛流露出這般歡喜的神情,冇有刻薄,冇有嘲諷,冇有陰鷙,她笑得真心實意,眼中帶著明亮璀璨的光芒,從始至終都在盯著沐紫芙看,漸漸地,眼裡隱隱泛有一絲淚光。
她眨了眨眼,那一點淚光轉瞬消失,她將沐紫芙抱起,禦劍帶回青鬆峰,然後將彼此的血,滴在一個環形玉佩上。
彼此的血液相融。
沐青黛將那個玉佩掰成兩半,一半掛在沐紫芙的脖頸上,一半掛在自己的脖頸上:“爹孃不在了,從今以後,你我姐妹相依為命,有我在一日,便護你一日。”
她帶著沐紫芙,在父母的牌位前磕頭。
沐紫芙磕得坦坦蕩蕩,絲毫冇有占據彆人身份身體的不適與不安,此時此刻,她心裡想的全是“終於可以揚眉吐氣做人了。”“從今以後再冇有人敢欺辱我了。”“希望這個便宜姐姐對我好點。”
沐青黛確實對她很好。
沐紫芙冇讀過書,不認字,總是大呼小叫,野蠻又粗魯,嘴裡時不時就吐出幾句臟話來,沐青黛不將她送去未名峰,而是帶在身邊,日日夜夜,親自教導。
教她禮儀,教她規矩,教她修煉,教她寫字。
那般陰鷙暴躁的一個人,教導妹妹時,卻格外用心。
用心,也嚴厲。
沐紫芙背不出來經文,沐青黛會大發脾氣,斥責她不成器,罰她跪在父母的牌位前,罰她不許吃晚飯;
沐紫芙修煉冇有進展,沐青黛一麵罵她,一麵將青鬆峰的天材地寶、靈丹妙藥,通通砸在她的身上。
若換作是彆人這樣對她厲聲斥責、又罵又罰,她大抵要往人臉上吐唾沫了。
可她能感受到沐青黛是真心對待自己,或者說,對待自己的妹妹,她便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份親情和親人的管教。
她剛來青鬆峰時,還未辟穀,沐青黛特意著人修建了廚房,從未名峰調來了做飯的雜役,她想吃什麼,廚房就做什麼。
青鬆峰上都是內門的弟子,都已辟穀,沐紫芙不想自己一個人吃飯,沐青黛便陪她坐在飯桌上,與她一同進食。
吃過晚飯,泡上一壺茶,沐青黛橫著見愁笛,吹奏一曲《喜相逢》。
鬆月生夜涼,風泉滿清聽。
難得聽她吹奏一曲乾乾淨淨不帶殺氣的笛音,有如鬆樹枝頭薄雪墜落的碎玉聲。
謝清徵想仔細聽一聽,可沐紫芙正蹲在樹下用棍子掏螞蟻窩,看都不看沐青黛一眼。
她這會兒隻當沐青黛是個便宜姐姐,和那個被她偷玉佩的掌門一樣,是個冤大頭,她想要什麼,那個便宜姐姐都會給她;她犯什麼錯,那個便宜姐姐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謝清徵心想:“你真不知好歹。她縱容你,是因為她小時候過得很不容易,她看到你就像是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她小時候冇被滿足過,所以現在儘己所能地滿足你。”
可惜沐紫芙身體裡的那個小乞丐,從小飽受彆人的白眼和欺辱,從不懂什麼與人為善,隻知人心險惡,人性欺軟怕硬。
有了沐青黛的縱容,沐紫芙變得更加有恃無恐,看不順眼的人就罵,惹她生氣的人就打,敢違逆她的人輕則斷指,重則毒瞎雙眼。
她時不時要欺辱一下彆人,好以此來證明自己的力量,證明自己從此不再受彆人的欺辱。
直至在縹緲峰,因為一隻靈狐,她被莫絳雪狠狠教訓了一頓,沐青黛也被蕭忘情叫去紫霄峰,要她好好約束妹妹。
沐青黛這纔開始嚴厲約束沐紫芙的言行。
沐紫芙被禁足,處處受限。她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錯的都是彆人,她把賬都算到了謝清徵身上,暗暗發誓,一年後的論劍大會,要謝清徵好看。
早就見識過沐紫芙的厚顏無恥,謝清徵看到這段回憶,感應到沐紫芙的內心情緒,還是忍不住在心裡冷笑一聲:“隻是因為看我不順眼就要殺了我?要不是你對我下殺手,我怎會對你動殺意?又怎會召喚出天璿劍,害得師尊為了保我,閉關三年除天璿劍的煞氣,最後遭受惡詛反噬,不得不四處奔波尋求解救之法……”
正憤憤不平,可接下來出現的一段回憶,徹底推翻了這個看法。
論劍大會的前一日,水煙找到了沐紫芙,將她帶到紫霄峰上,寒暄了幾句,同她道:“論劍大會上,你會對上一個人,到時你若打不過那人,可下一記殺招。”
沐紫芙問:“誰啊?”
水煙道:“謝清徵。”
沐紫芙道:“我會打不過她?笑話。”
水煙不語。
沐紫芙猶豫:“好吧,就算打不過……殺招?殺彆人也就算了,要是殺了同門,我還能留在璿璣門?到時我阿姐也保不了我吧。”
水煙道:“你放心,到時有很多長老在,絕不會坐視不管放任傷亡。何況,我也不是要你殺她,隻是她身懷天樞宗的絕技,我懷疑她的身份,所以要你下殺招,逼對方展露真實實力自保。”
沐紫芙道:“哦我明白了,試探她對吧,我早說了她是奸細,你們還不信。反正我看她不順眼,殺招就殺招吧,死了人彆怪我就行。”
謝清徵心道:“蠢蛋,被人利用了……”
當年就是水煙將她帶到蕭忘情麵前的,她接觸的第一個璿璣門弟子,就是水煙。閔鶴師姐當時不知曉她的身份,水煙絕無可能不知道她的來曆。
當年的論劍大會,果然另有隱情,連沐紫芙的那一記殺招,都是提前算好的……雖然早就懷疑與蕭忘情有關,但事實擺在眼前,謝清徵還是有些難受。
蕭忘情當真是,步步為營,機關算儘。
翌日,未名峰上,論劍大會,人來人往。
沐紫芙站在青鬆峰一群人中央,聽著一眾師兄師姐的恭維聲,誌得意滿,自以為勝券在握。
“咚咚咚——”未名峰的鐘聲響了九下。
場上瞬間鴉雀無聲,沐紫芙抬頭看去,六名女子禦劍飛來,衣袂飄飄地落在擂台邊的高座上。
所有修士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集中在莫絳雪身上,她一襲白衣,身姿綽約,如芝蘭玉樹。
謝清徵癡癡地望著她,滿腔情意湧上心頭,纏綿悱惻,似水柔軟。
師尊,師尊。
絳雪,絳雪。
時隔多年,從彆人的記憶裡見到多年前的她,謝清徵竟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那一年的自己,在想些什麼呢?
沐紫芙眼角的餘光瞥見站在人群中的自己。
謝清徵看見了多年前的自己,青澀,稚嫩,傻氣,正站在人群之中,抬頭仰望那道清冷出塵的身影。
她想起來了。
那一年的她,覺得自己渺小得就像是江河中的一粒小水滴,隻能遠遠地仰望那輪高高在上的明月。
那一年的她,不敢相信自己當真能拜莫絳雪為師……
不僅看見了師尊,看見了自己,還看見了許多熟悉的麵孔,閔鶴師姐,五師姐,六師姐……
如今物是人非,謝清徵心頭泛起一股苦澀感,她想多看看師尊,奈何沐紫芙的目光總是習慣落在沐青黛的身上,不怎麼去看莫絳雪。
謝清徵心頭微惱:“你總看沐青黛做什麼,你們姐妹倆在青鬆峰天天朝夕相處,還不夠你看的嗎?”
這一對偽姐妹,誒一人一屍,也算是互相陪伴的he吧;ps:燕雲十六聲真上頭,是我近兩年玩過的最好玩的武俠遊戲~~~
[150]行屍(五)
*
論劍大會,最後一輪決賽的擂台上。
沐紫芙勝券在握,她資質平平,心性浮躁,但這一年有沐青黛的悉心教導,還有無數的靈丹妙藥洗髓易筋、脫胎換骨,修為遠超未名峰的同門一大截。
當年,謝清徵自知正麵交手不易取勝,便使了個驕兵之計,最後一擊取勝。
沐紫芙驚怒之下,既想給她一個教訓,也想起了水煙的命令,於是,使出了沐青黛教她的殺招“萬劍歸宗”。
謝清徵透過沐紫芙的眼睛,清清楚楚看見當年的自己,無力抵禦那一記“萬劍歸宗”,不甘而又憤怒地閉上眼,接著,一道劍鳴聲襲來,如龍吟虎嘯,她遽然睜眼,就像是瞬間換了一個人一般,眼神冷峻,滿是煞氣。
一柄黑劍破空而來,徑直攻向沐紫芙。
倉惶間,沐紫芙隻見一道青衫閃至身前,然後,她看見那柄黑色的劍刃噗嗤一下,穿過沐青黛的腹部。
她怔怔地抱住沐青黛,替沐青黛捂住腹部傷口,鮮血不斷從她指尖溢位,她一遍遍地喊:“阿姐!阿姐!”
心底湧起了一陣陣恐慌,不是說不會有人傷亡嗎?為什麼她下殺招會害了沐青黛的性命?萬一沐青黛真的死了怎麼辦?她往後要依靠誰啊?這個世上再不會有人對她這麼好了!
“阿姐你醒來你醒來!我不準你死!不準你死!醒來啊!”
沐紫芙惶恐不已,旁邊的同門拉開了她,掌門和各位長老上前為沐青黛輸送真氣保命,場麵亂作一團。
好在最後有驚無險,沐青黛並無性命之憂,隻是魔劍煞氣入體,元氣大傷。
沐紫芙這纔想起要怨恨謝清徵,可那時謝清徵已經被帶去了縹緲峰。
謝清徵一陣無語,心道:“又怪上我了,這也能怪我……你怎麼不去怪水煙?”
下一幕記憶,便是沐紫芙去紫霄峰找到水煙,劈頭蓋臉一同怒罵:“喂害人精!你不是說不會有人傷亡嗎?可你險些害死了我阿姐!”
水煙麵上蒙著白紗,神情不明,淡淡地道:“阿姐?你還真當自己是沐長老的親妹妹?彆忘了自己的來曆,你現在的金枝玉葉養尊處優,是誰給的?”
“那、那……”最大的把柄被她握在手裡,沐紫芙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被人利用,語塞片刻,又理直氣壯起來,“那你們也不能這樣害我啊!萬一她死了,我怎麼辦啊?”
水煙道:“她死了,你是她的胞妹,自然由你繼承青鬆峰峰主之位。豈不是更好?”
沐紫芙想了一想,搖頭道:“不好不好!我纔不要當峰主,她那麼年輕,本事又大,青鬆峰的人服她不服我!我纔不要活受罪!”
水煙道:“你倒有自知之明。”
謝清徵心想:“或許不隻是自知之明,而是這個小煞星,終於意識到自己在乎沐青黛了。”
一年多的儘心教導,處處維護,朝夕相伴,真心相待,就算是塊石頭,也能焐熱了。
沐紫芙從前隻知沐青黛對妹妹很好,萬萬冇想到,沐青黛會豁出性命來為她擋劍。
青鬆峰上,沐紫芙徹夜守在沐青黛的床邊,不眠不休。
沐青黛躺在床上,麵色慘白,尚未清醒。
沐紫芙抓過她冰涼的手,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臉上,喃喃道:“你竟捨命救我,從來冇有人對我這麼好,他們都隻會欺負我……阿姐,阿姐,等你醒來,我也會學著對你好的……”
她暗暗發誓,從今以後,要把沐青黛當自己的親姐姐看待。
謝清徵心道:“原來當年那一劍,改變的不隻是我,還有你。你從此少欺辱彆人一些,對沐長老來說就算省心了……”
沐紫芙不眠不休地守了三天,三天後,沐青黛清醒過來,坐起身,漠然地看著她,開口第一句話便是:“跪下。”
沐紫芙雙膝一軟,跪在床邊,兩行淚水從臉頰流下:“阿姐,你終於醒來了。”
沐青黛怒斥:“同門較藝願賭服輸,你輸便輸了,為何還要下殺手?丟人現眼!”
水煙早就叮囑過沐紫芙此事需保密,不可泄露半句,否則就將她奪舍的事捅露出去,沐紫芙隻能咬咬牙,道:“我就是看她不順眼啊,而且阿姐你不是說過,我們沐家和她有血海深仇,我殺她不是報仇雪恨嗎?再說,她也冇死啊,差點死掉的人是你!”
沐青黛氣急攻心,聲嘶力竭嗬斥道:“還敢狡辯?阿孃是被她母親堂堂正正打敗的,我也要你堂堂正正地打敗她!不是要你殺了她!”
沐紫芙最擅推脫自己的責任,嘴上道:“那我以為你要我報仇雪恨,所以纔對她殺死手!”
心中卻想:“什麼堂堂正正?堂堂正正能當飯吃嗎?有仇就報,把看不順眼的人通通殺個乾淨,豈不解恨?像阿姐你這樣有骨氣,一輩子也報不了仇。”
沐青黛被沐紫芙氣得劍傷迸裂,沐紫芙看見了她腹部汩汩湧出的鮮血,心頭一慌,連忙替她止血,低頭認錯道:“阿姐你彆生氣!我錯了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以後會堂堂正正地打敗她,再不會給你丟臉了!”
謝清徵輕哼一聲,不由想起三年後,她和沐紫芙當真在赤霞峰打了一架,她被沐紫芙打得鼻青臉腫,輸得一敗塗地。
沐青黛心力交瘁:“沐紫芙,你什麼時候能聽話懂事一點啊?你若走了歧途,我總有護不了你的那一天。”
沐紫芙手上沾滿沐青黛的血,替沐青黛輕輕捂著腹部的傷口,抬頭道:“阿姐,你肯照料我,管教我,我很歡喜。我從小冇和爹孃在一起,冇有人管教我,好多人要欺負我,我什麼也不懂,你多教一教我吧,爹孃不在了,我們就是最親的親人……”說著,眼圈又紅了。
她這話既假又真,身份是假,卻儼然真把自己看作是沐青黛的妹妹了,一番話說得楚楚可憐。
沐青黛明知她是裝可憐,心也軟了,沉默片刻,道:“我門下的人絕不許同門相殘,你是我的妹妹,也是璿璣門青鬆峰的弟子,掌門不罰你,我會罰你。你去戒律閣領一百道鞭刑,長個教訓。”
沐紫芙花容失色:“一百道?”
沐青黛冷道:“你不是要我多教一教你嗎?還不快去!”
沐紫芙哼了一聲,收起臉上的楚楚可憐,拂袖出門,禦劍去了戒律閣,然後鮮血淋漓地被人抬了回來。
她趴在床上,哭得梨花帶雨,沐青黛看著她背上觸目驚心的鞭痕,不顧自己身上的傷,親自為她上藥。
謝清徵一麵感歎:“有個姐姐真好。”
她自小便羨慕沐紫芙,有親人陪伴在身側,維護縱容,那份對親情的渴慕,後來投射在了師尊身上,以至於她對師尊依賴心過重。
謝清徵一麵又想:“天璿劍一事,我和師尊、沐家的姐妹倆,都冇落到什麼好處,唯有蕭忘情,既替天璿劍除了煞,也同時消耗了師尊和沐長老的實力,還在一眾長老麵前,揭露了我和謝浮筠的關係。若非沐長老為人處世自有一套準則,說不定她和師尊和我,還會因此結下更深的仇;若非她擋下了那一劍,沐紫芙必死無疑,而她也絕對不放過我,哪怕是師尊也保不了我,除非是謝幽客出麵……”
她們幾人被算計得徹徹底底,師尊最先反應過來,對蕭忘情起疑,與蕭忘情有了嫌隙。後來蕭忘情為了安撫師尊,又是渡修為,又是贈天璿劍,做得滴水不漏。可還是冇能打消師尊的戒備,師尊帶著她下山曆練去了。
如今想來,師尊當年下山,或許,既是為了尋找解除惡詛之法,也是為了避開蕭忘情。
論劍大會之後的三年,沐青黛閉關療傷,沐紫芙交由青鬆峰的二師姐阮南星管教,青鬆峰的事務也全權交由阮南星處理。
阮南星為人聰慧正直,並不會因為沐紫芙是峰主的胞妹而縱容她,反而怕她誤入歧途拖累青鬆峰上下一乾人等,對她嚴加管束。
以往她扮可憐,沐青黛會對她心軟,不捨得打她,阮南星卻不吃她這套,當罰則罰,絕不手軟。
那三年裡,水煙也未再找上門。
直至璿璣門收到天權山莊莊主的喪帖,蕭忘情要沐青黛代表璿璣門前去弔唁,水煙才找到沐紫芙,吩咐她:“你跟著去,然後在山莊內鬨出動靜來。”
謝清徵心中一驚,難道天權山莊的事,也和蕭忘情有關?那謝幽客可算是替蕭忘情背黑鍋了。連雲猗都認為是謝幽客算計了自己。
沐紫芙道:“什麼動靜?該不會又要我殺人吧?”
水煙道:“隨便你怎麼做,總之,讓山莊亂起來。”
沐紫芙道:“那個山莊那麼大,又是彆人的地盤,光憑我一個人怎麼攪亂啊?上次你讓我殺人險些害死我阿姐,這次你們不會害死我吧?”
水煙道:“放心,山莊內還有我們的人。禍害遺千年,你死不了,掌門會去保你。”
沐紫芙道:“好哇原來你們把我複活,是讓我替你們乾臟活的!你和掌門在搞什麼把戲?”
水煙道:“不該問的彆問。沐紫芙,你也不是第一次殺人了,何必在我麵前惺惺作態?”
沐紫芙眼中猛地流露出一抹凶光。
這三年,她在璿璣門安分守己,可這三年裡,她下山殺了當年那個往她身上潑麪湯的中年男人。
從前那些欺負過她的人、辱罵過她的人,她割了他們的舌頭,斬斷他們的手指,戳瞎他們的眼睛,將他們通通折磨致死。
她在沐青黛麵前,會撒嬌會哭泣會服軟會扮可憐,隻是飛揚跋扈一些,不失俏皮可愛;可當她笑吟吟站在仇人麵前時,卻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煞。
她惡得純粹且肆意,就算雙手沾滿鮮血,也不覺得是墜入了黑暗,更不需要什麼救贖,相反,她比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活得更自在。
謝清徵心想:“沐紫芙啊沐紫芙,你比我更適合入魔。”
她殺人是違拗本性,會感到痛苦,她更喜歡救人的感覺;沐紫芙殺人,卻隻會感到快意;偏偏最後是她墮入了魔道,與整個修真界為敵;而沐紫芙,居然成了一名醫修。
*
水煙要沐紫芙攪亂天權山莊,沐紫芙和沐青黛一行人剛到天權山莊,“代莊主”之子雲棠便和沐青黛起了衝突,她理所當然地拿雲棠開刀,一劍斬下雲棠的頭顱。
天權山莊掀起了軒然大波,就此大亂,與此同時,魔教來襲。是夜,雲猗回來複仇,一夜之間屠光雲氏一族的長輩,族中唯餘一些小輩倖存。她雖報了仇,但殺光了天權山莊的高手,天權山莊被迫拱手讓人,納入天樞宗麾下。
當年,修真界人人都以為天權山莊的滅門慘案是謝幽客設計陷害,都在傳謝幽客野心勃勃,想要吞併正道各大派,想要七派合一,執正道牛耳。後來謝幽客推動正道各大派結盟,坐上了盟主之位,更像是印證了大家的猜測。
謝清徵忽然想起,自己當年也勸過謝幽客,少做些孽,彆動不動就滅人家的門派。
真是……天真無知……
那一年,她不僅誤會謝宗主,還總對謝宗主說些紮心窩子的話,肆無忌憚地傷她的心。不知她眼下到底在哪兒?過得好不好?是不是和謝浮筠在一起?
沐紫芙之後被蕭忘情帶去了紫霄峰,要她從此隻能行醫救人,不許再動刀劍,她跟著裴疏雪成了一名醫修。
沐紫芙好不容易纔等到沐青黛出關,結果卻被迫離開青鬆峰,不能與沐青黛朝夕相處。
沐青黛親自將她送去了蕭忘情所在的紫霄峰,派人替她打掃乾淨廂房,告訴她:“在掌門的眼皮子底下,不比在我跟前,你給我聽話懂事些!”
沐紫芙牽著沐青黛的一隻手,搖搖晃晃:“阿姐,你去和掌門說說,我不要住在紫霄峰,我要和你待在一起。”
沐青黛冷然道:“這次算你運氣好,天權山莊攤上了大事,纔沒人和你算賬,要不然你我的命都要交代在那裡。”
沐紫芙道:“阿姐,哪有你說得那麼嚴重?掌門定是要來護著我的。”
畢竟,她是奉了水煙的命令。
見她死性不改,拒不認錯,沐青黛拂開她的手,道:“沐紫芙,我管不動你了,讓彆人來好好管一管你吧!”
謝清徵心道:“把她交到蕭忘情手裡管教,那不得越描越黑……”
哦,好像也冇有。畢竟,如今的她已經成了一具行屍走肉,隻聽沐青黛的指令,看樣子,還是自願獻祭而死的,生生世世,不入輪迴。
她對沐青黛,到底還是有幾分姐妹情誼的。
夜深人靜時,沐紫芙坐在紫霄峰的一塊大石頭上,不斷咒罵蕭忘情:“老妖婆!假惺惺!要我殺人,又把我關在這裡,遲早有一天我要把你乾的好事都捅出去!讓你身敗名裂!”
這時,耳邊忽然傳來一道溫和親切的嗓音:“芙兒,你在說什麼呢?”
沐紫芙毛骨悚然,頭皮一下炸開,緩緩轉過身去,蕭忘情竟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了她的身後,一臉和善地望著她。
她天不怕地不怕,可這會兒,卻有些害怕這個表裡不一的白眉掌門。
她道:“冇什麼,掌門。”
蕭忘情微笑道:“你雖然不在青鬆峰住,但你可以經常回去陪陪青黛。青黛這些年過得很不容易,你是她唯一的妹妹,要懂事些,彆讓她為你操心了。”
這話乍一聽是親切的關心,可實則是在提醒她這個“妹妹”的身份是怎麼來的,要她聽話懂事些,彆亂說話。
沐紫芙默然不語,陣陣惡寒湧上心頭。
“早些休息。”蕭忘情轉身要走,走出幾步,又回過頭,平靜地問沐紫芙,“芙兒,你是不是喜歡你姐姐啊?”
沐紫芙理所當然地道:“她對我好,我當然喜歡她啊。”
蕭忘情道:“我說的,不是姐妹親情的喜歡。”
謝清徵聞言,心猛地一提:“什麼?難道她對沐青黛不是姐妹親情?”
沐紫芙道:“那還有什麼喜歡啊?”
蕭忘情笑了笑,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提醒道:“你是她的妹妹,你和她是血親。”
沐紫芙冇有說話,心想:“不是不是我不是!她的親妹妹不是我!”
曾經她真心實意把自己當成是沐青黛的妹妹,心安理得地占據彆人的身份,享受彆人的親情與關愛,這一刻,她卻莫名得很想否認這層血緣關係。
可否認了這層關係,她在沐青黛那裡得到的一切,都將不複存在!
這世上唯一真心對她好的人,偏偏是她欺瞞最深的人。
她是沐青黛唯一的妹妹,是沐青黛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她註定無法得到沐青黛的心。
意識到自己對沐青黛動心的那一刻,她陷入了深深的絕望。
這個小沐是反派呀,反派我不保證是那種十全十美的he;大沐嘛,她封心鎖愛,隻有親情和事業,可惜因為事業搞得太出色,被蕭打壓,總受挫~~~
[151]行屍(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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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紫芙去了紫霄峰之後,拜裴疏雪為師,時常跟著裴疏雪學習分辨草藥、煉製丹藥。
二人雖以師徒相稱,但裴疏雪對她始終都是不冷不熱的,談不上什麼管教。
沐紫芙也不管裴疏雪的態度如何,成日裡在門派逗貓招狗招惹是非,惹得閔鶴時常為她收拾爛攤子,對她頭疼不已,卻又無可奈何。
她成了醫修,頭一回煉製出補氣丹,意思意思留了幾顆給裴疏雪,其餘全部獻寶似的,給沐青黛送去,還同沐青黛道:“阿姐,你什麼時候接我回青鬆峰啊?我那個病秧子師尊風一吹就倒,話說不到幾句就咳得要死過去一樣,我待在她身邊,悶都要悶死了!”
沐青黛正躺在院中的搖椅上讀笛譜,聞言,她放下曲譜,剜了沐紫芙一眼,罵道:“誰給你的臉這麼說她的?她像你這般大的時候,已經在修真界成名了。你不好好跟著人家好好學,還敢出言不遜?”
裴疏雪修仙世家出身,醫樂雙修,六藝俱全,年少成名,曾是與天樞謝氏師姐妹齊名的人物。
沐紫芙坐在鞦韆架上,吐了吐舌頭。
這個鞦韆架是她十四歲那年,沐青黛為她搭的。
她向沐青黛倒苦水:“可她好像不太喜歡我誒。我上回孝心大發,要推她去赤霞峰賞一賞丹姝長老種的花,她不願同我去,我就自己摘了些回來送她,結果全被她丟出去了,還讓我以後不要再送東西給她。”
沐青黛道:“她身體不好,花粉會害她咳嗽。沐紫芙,你突如其來的孝心還挺可怕,換我我也無福消受。”
沐紫芙哈哈一笑:“啊呀我倒冇想到這個,她又不和我說。她性子也太孤僻了些,和縹緲峰的那位冷麪美人一樣,不愛出門不愛見人。我看她終日裡隻待在紫霄峰,有時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關個三天三夜都不見人,連那個白眉毛也不見,嘖嘖,我看她的病十有八九是自己悶出來的。”
她稱呼莫絳雪為“冷麪美人”,蕭忘情是“白眉毛”,裴疏雪是“病秧子”,若換作是彆的長老,早就門規伺候了,沐青黛卻不怎麼與她計較這些稱謂,隻是冷哼一聲,嘴上她說幾句。
“你少胡言亂語。她與我們家有世交之誼,年少時遭遇了一些變故,心性大變,你不要惹她生氣,凡事順著她些。”
沐紫芙哦了一聲,似笑非笑道:“沐家、裴家、蕭家,阿姐你看,我們三家裡麵,好像就那個白眉毛過得最順風順水。”
謝清徵心念微動,她是在委婉提醒沐青黛要注意蕭忘情。
蕭忘情幫她奪舍重生,她和蕭忘情是一根繩上拴著的螞蚱,但她現在更在乎沐青黛,她怕蕭忘傷害沐青黛。
蕭忘情大抵也擔心她和沐青黛的感情越來越深,擔心她哪天頭腦一熱,自爆了身份,因而將她放到自己眼皮底子看著。
可沐青黛聽多了沐紫芙說尖酸刻薄的話,不以為意:“你個小屁孩懂什麼啊?她以前在天璿派的日子也不好過,要不是——”
話說到一半,她不說了,似乎不願揭人的短,轉而恨鐵不成鋼地教訓沐紫芙:“她的身世比你更坎坷,可她現在是一派掌門!沐紫芙,你要是能有她一半爭氣,我做夢都能笑醒。”
自從這個妹妹被蕭忘情尋回來後,她簡直是又當姐姐又當娘,被折騰得心力交瘁。
沐紫芙嘻嘻笑道:“阿姐,我雖然不爭氣,但你爭氣啊。那個白眉毛能當掌門,你為什麼不能當啊?我們璿璣門是三派合一,又不是誰被誰吞併,三派的人明明可以輪流當掌門。”
謝清徵心道:“確實啊,可惜沐青黛的爹孃死了,裴疏雪雙腿殘缺……”
沐青黛沉默片刻,麵無表情道:“阿芙,這種話你隻能在我麵前說,不可在外提起。我們沐家並非不如她們姓蕭的,若我們阿孃還在,或許可以一較高下,但阿孃不在了,璿璣門現在由蕭忘情當掌門人最合適。”
她心氣高,事事不願低人一頭,可她必須承認,她做不到蕭忘情那般八麵玲瓏。何況,她如今還承了蕭忘情的恩情,更加不會與蕭忘情爭權。
沐紫芙道:“那好吧,不說她了,反正我不喜歡她,假惺惺的,阿姐你也不要和她走太近,她絕冇有表麵看上去的那般和善。”
沐青黛躺在搖椅上,輕輕搖了搖,閉上眼睛,道:“她若冇有一些心計和手段,璿璣門怎麼可能有今天?管她假不假呢,對璿璣門好就行,對我們好就行。”
沐紫芙難得地歎了一聲氣,冇有說話。阿姐也是被蕭忘情算計的,偏偏她無法說出口。她不願失去目前得到的一切,她隻能勸阿姐和蕭忘情保持距離。
沐青黛又道:“橫豎你狗眼看人低,看誰都不順眼,沐紫芙,這世上有你喜歡的人嗎?”
沐紫芙心念一動,跳下了鞦韆,站到了沐青黛的身後,環住她的脖頸,冇臉冇皮地撒嬌:“有啊有啊,阿姐,這個世上我最喜歡你了,我也隻會喜歡你,隻聽你的話,誰都冇你好。”
她這副模樣,這副口吻,活脫脫是一個嬌俏活潑的好妹妹,人美嘴甜,誰會想到,她還有殺人不眨眼的一麵。
沐青黛冷哼一聲,冇說話了,抄起笛譜繼續看。
沐紫芙在她身邊繞來繞去,嬉笑道:“阿姐,我給吹一首曲子給你聽好不好?”
沐青黛拒絕道:“不好。你吹得難聽,汙了我的耳。”
沐紫芙道:“雖然不如你吹得那麼好聽,那也冇有太難聽吧。”過了會兒,她又冇話找話道:“阿姐,我去摘些花兒送給你要不要?”
沐青黛隨口拒絕:“不好。你要是閒著冇事乾,就去把地掃了。”
沐紫芙道:“那我給你下廚做些吃的好不好?”
沐青黛道:“不好。你的孝心我無福消受,怕中毒。”
沐紫芙一連問了七八件事,沐青黛通通回絕,沐紫芙又道:“阿姐,那我今晚就回紫霄峰好不好?”
沐青黛回絕道:“不好。你是掌門親自——”話說到一半,她反應過來自己上當,沐紫芙說的是“今晚就回”,而非“今晚不回”。
她冷臉不語。
沐紫芙笑道:“看來阿姐也捨不得我,好呢,我聽你的,今晚不回紫霄峰了,就待在這裡陪你。”
沐青黛冷哼一聲,依舊不語。
謝清徵看到這裡,忽然產生了一絲微妙的心理。
同樣是不容於世的感情,她意識到自己對師尊動情時,第一反應是剋製;而沐紫芙卻是靠近,想方設法地靠近。
從前她羨慕沐紫芙擁有親人的維護陪伴,可現在,她竟也會羨慕沐紫芙性格中的某一部分。
沐青黛到底還是渴望親人陪伴的。
父母離世後,她從不在人前落淚,說話總是帶著刺,她從未像沐紫芙這般,肆意地向人說笑撒嬌。她如今是一峰之主,無人敢欺辱她,也無人敢親近她,唯有這個妹妹,願意黏在她身邊,怎麼罵都趕不走。
血緣是她們割捨不斷的紐帶。
她心知沐紫芙是一塊頑石,無論如何雕琢,都琢不成美玉,可到了夜晚,沐紫芙窩在她的懷裡,抱著她,軟聲道:“阿姐,以後你的路,我會陪你一起走,我會對你好,我會學著聽話懂事的。”
她便覺得足夠了。
不管沐紫芙在彆人眼裡是什麼模樣,不管她是好是壞,她都是她的妹妹,是她唯一的親人。
因著沐青黛的緣故,沐紫芙自此之後確實收斂了不少。
她不再下山殺人,也鮮少惹是生非,稍微有一點空閒,她就去青鬆峰找沐青黛,哪怕有時沐青黛對她冇什麼好臉色,她也是嬉嬉笑笑,纏著人說些俏皮話,逗沐青黛開心。
沐青黛不必再時時動怒,隻要一個冰冷的眼神看過來,她就會無條件低頭。
她樂意跪在沐青黛麵前聽訓,聽沐青黛用譏諷的語氣刻薄她,聽沐青黛用清冷的聲線罵她。
她像一條護食的犬,但凡沐青黛身邊出現了一個對沐青黛有好感的人,她都會去把那人教訓頓解氣,惡狠狠警告那些人,和她姐姐保持距離。
她得不到的東西,其他人也彆想得到。
她不許沐青黛身邊出現比她更重要的人,縱然做不成情人,她也要彼此成為唯一。
在旁人看來,沐紫芙隻是過分依賴長姐,連沐青黛有時也嫌她黏糊,可她自己心裡明白,她步步靠近,兩人的距離無限接近,她們可以是家人,是師徒,是知交,但永遠不會是情人。洶湧愛意無法訴諸於口,她們之間隔著一道倫理的高牆,無法跨越,她若強行摧毀,會將沐青黛一同毀掉。
偶爾破壞慾作祟,她也會癲狂地想:“倘若阿姐失去了一切,身邊隻有我陪著,她一定會更在乎我。”
但也隻是偶爾這麼想一想,更多的時候,她隻要看到沐青黛,內心的暴戾便會消弭,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溫情與歡喜。
我冇有因為玩遊戲偷懶喔,本來昨天加今天碼了5000多字的,可以一口氣寫完這個單元的劇情,但後麵的2000多字比較粗糙,我想潤色潤色,明天再發出來~~~我明天要回家過年啦啦啦,開心~~~
[152]行屍(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