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屍(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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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征之時,沐紫芙留守璿璣門,每當魔教來襲,遠在蠻荒的沐青黛便會迅速從戰場奔赴回來。
不久,自蠻荒傳來了一個驚天動地的訊息——莫絳雪身死,謝清徵墮魔。
沐紫芙削蘋果的手一頓,旋即幸災樂禍:“阿姐總擔心我誤入歧途遲早有一天不得好死,結果遭殃的是那朵大白蓮和小白蓮,哈哈!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謝清徵心頭竄起一股怒火,恨不得立刻躥出沐紫芙的肉身,將沐紫芙狠揍一頓。
轉念間,她又壓下了怒火,心想:“算了,都已經是一具死屍了,揍你你也冇感覺,和你這個蠢蛋較什麼勁……”
西征結束,十方域覆滅,修真界一派歌舞昇平,慶功宴上,眾人對她墮魔一事議論紛紛,什麼誤入歧途、邪魔歪道、濫殺無辜、喪心病狂……或唾罵,或假惺惺的惋惜,謝清徵煩透了這些人的嘴臉,可在沐紫芙的回憶中聽到這些話,她心中已掀不起半點波瀾。
再也生不出半點戾氣。
她最在乎的人,堅定的站在她身側,陪伴她、愛護她,她心中盈滿了愛意,滿到要溢位,百般怨恨,都化作繞指柔。
愛上一個人,就是會情不自禁變得柔和、柔軟。
這點,連沐紫芙連不例外。
宴席上,沐紫芙聽到那些對謝清徵的議論,幸災樂禍地笑笑,轉過頭,正要和沐青黛說些什麼,沐青黛冷冷地掃了她一眼,道:“閉嘴,不瞭解的事,少摻和。”
沐紫芙吐了吐舌:“好吧,不說那個倒黴蛋。”她替沐青黛斟滿酒,敬沐青黛,“我給阿姐斟酒,從今以後,修真界就太平了,阿姐可與我年年歲歲常相伴了。”
從前她的願望是吃得飽,穿得暖,不受人欺淩,從此以後,她的願望隻有一個,與沐青黛長相伴,旁人的生生死死、腥風血雨,與她無關。
沐青黛斜眼看她,舉起酒杯。
“叮”一聲,酒杯相碰的清脆聲響。
第一年,修真界風平浪靜。
第二年,謝幽客失蹤,天樞宗內亂,天權山莊、開陽派、玉衡宮、璿璣門四大派,聯合玄門百家,推舉蕭忘情坐上盟主之位。
第三年、第四年,百家聯合討伐天樞宗,瓜分了天樞宗的地盤,璿璣門得到了最大的那一份,一躍成為玄門第一宗。
慶功宴上,觥籌交錯,沐青黛忽然想起,莫絳雪的肉身還在天樞宗的冰窖中,竟離席去了天樞宗,將莫絳雪的肉身帶回了璿璣門。
她在縹緲峰上吹笛為莫絳雪佈施陣法,護住肉身。
一旁的沐紫芙不解道:“阿姐你不是討厭她嗎?乾嘛把她帶回來啊?”
沐青黛放下笛子,麵無表情道:“這人愛端清高架子,但修為不錯,琴彈得也還行,死了未免可惜。她還欠我一場切磋,等她醒來,我還要找她打一場。”
蕭忘情聞訊趕來,見到莫絳雪的肉身,似是心情複雜感慨良多,久久不語,半晌,才同沐青黛道:“我將結魄燈取回來了,你我合力將她的魂魄修繕一下吧。”
莫絳雪的魂魄修繕後,沉睡不醒,沐青黛將結魄燈點在她的床頭,站在床邊,垂眸看著她,不知在想些什麼。
沐紫芙歡天喜地折了一大束縹緲峰的梅花,跑進屋來,見了莫絳雪,撇嘴道:“還不醒呢?她那個寶貝徒弟還被關在鎮魔塔裡,她不醒來去救她啊?”
她是被沐青黛帶進來的,沐青黛掃視她一眼,道:“那個小魔頭身上煞氣太重,現在放出來也會為禍四方,再關個幾年吧。”
謝清徵不服,她在塔裡天天修煉道法,練字靜心,哪裡就煞氣重了?
旋即又想,若是這個時候放她出塔,恐怕她燒的就不是浩然閣了,而是各大派,尤其是玉衡宮,她要一把火燒個乾淨。
沐紫芙笑道:“管她關幾年呢,最好一輩子彆出來。縹緲峰這裡的梅花不錯,以後阿姐你帶我常來,我給你做梅花餅。”
沐青黛冷哼一聲,拎著她的後領,禦劍帶下了縹緲峰。
第五年,琅嬛論道會的宴席上,沐紫芙與沐青黛並肩而坐,舉杯相碰。
忽然,有個小宗門的長老醉醺醺地站起來,雙眼通紅地看著主位上的盟主,喝道:“蕭忘情!你這些年吞併蠶食了青禾宗、流光派……你和謝幽客有什麼區彆啊?一樣的獨斷專橫,野心勃勃!你以為全修真界的人都被你矇蔽了嗎?隻有我肯站出來說實話罷了!”
席間霎時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蕭忘情身上。
蕭忘情麵不改色,唇邊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看向那位長老,好聲好氣地解釋道:“我想您對我有些誤會,璿璣門並無蠶食彆派的野心,那些門派都是主動來歸附璿璣門的。”
沐青黛神色一變,重重放下酒杯,冷聲道:“看來這位長老喝多了,淨說些掃興話。來人,把她帶下去醒醒酒。”
當即有青鬆峰的修士上前,對那人施了禁言咒,將她帶了下去。
蕭忘情朝沐青黛點頭微笑,示意感激。
她亦朝蕭忘情頷首。
宴席重歸熱鬨,觥籌交錯間,似是無人在意那個小插曲。
蕭忘情還是那個溫文爾雅的盟主,專橫跋扈的是沐青黛,二人一個白臉,一個黑臉,配合得天衣無縫。
謝幽客和蕭忘情之間,毫無疑問,沐青黛更青睞蕭忘情。
謝幽客天潢貴胄出身,拜入玄門第一宗,師從孤鴻影,而後繼任宗主之位,推動正道結盟,剿滅十方域,她是天之驕女,生來就在高峰,光芒萬丈。
蕭忘情不一樣,她揹負著恥辱的出身,受儘了同門的白眼和欺辱,卻偏不屈服,偏要逆天改命,抓住一切翻盤的機會,一步步從低窪地攀上頂峰。
這樣的人,沐青黛願意追隨輔佐。
她也是從低穀中爬起來的人,她事事不願低頭,可她理解蕭忘情在孤鴻影、謝幽客麵前的做小伏低、奉承逢迎;她未必看不出蕭忘情的城府,但她不會同沐紫芙那般,去指摘蕭忘情的表裡不一。
直至第六年,蕭忘情在逐鹿城中修建了一座浩然閣,言稱是賞善罰惡,以正風氣。她命令正道的各大小宗門每月至少派遣十名弟子過去,站在罰惡台下,接受教化。
最開始上罰惡台的,都是一些作惡多端、殘害無辜的妖魔;漸漸的,是一些叛出正道、之後又被正道俘虜關押起來的修士;後來,天樞宗的修士也被拉上了罰惡台斥責羞辱,說他們從前驕橫跋扈、恃強淩弱,雖然不是妖魔,但也要罰,不罰就不能正風氣。
之前那名在宴席上當眾斥責過蕭忘情的長老,也上了罰惡台,罪名五花八門,大多繞不開“邪魔”二字。
沐青黛逐漸察覺,有些東西過猶不及,那不是懲惡揚善,而是排除異己。
一年後,也就是第七年,修真界一些互有私仇的修士,你給我扣一頂“結交魔教妖魔”帽子,我給你扣一頂“心術不正”的帽子,扣著扣著,都被押去罰惡台“自省懺悔”。還有一些,從前在琅嬛論道會上,討論過鬼修、靈脩能否並存的修士,被說是“同情魔道妖邪”,也上了罰惡台,宣判定罪,要求懺悔,還要廢除修為,掛上木牌,遊街示眾。
這兩年,人人自危,再無人去反對蕭忘情的盟主之位,反而需要她這個盟主時時站出來,主持公道。
一些察覺到風向不對的有識之士,要麼閉關修煉,要麼遁往仙山,隱姓修行。
沐青黛的好友藍昧找到沐青黛,勸說道:“飛鳥儘,良弓藏;狡兔死,良狗烹。青黛,有些人可共患難,不可共富貴,你隨我一同找個洞天福地閉關修煉吧。”
沐青黛沉默片刻,拒絕道:“你先去,我找蕭忘情聊一聊。”
她找到蕭忘情,肅然道:“有些事你做過頭了,儘快撤除浩然閣,否則修真界必將大亂。”
蕭忘情歎了一聲氣,無奈道:“浩然閣現在不僅有我們璿璣門的人,還有其他各派的人,就算我們的人撤走了,他們還是會互相攻訐。青黛,你要相信我的本意是好的,我不知道會演變成今天這個失控的局麵。”
沐青黛冷道:“你什麼意思?”
蕭忘情和顏悅色道:“意思就是,我管不了他們。”
沐青黛質問道:“你究竟是管不了,還是不想管?蕭忘情,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地位名利,為何還要攪亂修真界?你不覺得你現在比謝幽客做得更過分嗎?”
她點燃了一把人性的惡火,然後任由火勢蔓延開來。
從前謝幽客獨斷專橫,但至少正邪分明;如今的修真界,黑白顛倒,偏執蠻橫,一群自詡“正義之師”的“烏合之眾”,竟將當年真正上戰場誅邪斬魔的人,押上了罰惡台,說他們是妖邪,要替天行道。
荒謬,荒謬至極。
“他們作惡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惡,與我無關。”蕭忘情莞爾一笑,接著歎息一聲,像是有些失落:“青黛,連你也不能理解我了嗎?我以為你會一直站在我這邊的。”
沐青黛搖了搖頭,失望至極:“究竟是我不願站在你那邊了,還是你變了而不自知?。”
兩人的談話不歡而散,沐紫芙在門外聽見了二人的對話,惶恐地回到青鬆峰,勸沐青黛道:“阿姐,我早說過那個白眉毛是假惺惺!你不要理她了,更不要和她作對!”
鬥不過蕭忘情的,蕭忘情的心計城府遠在沐青黛之上。
況且,沐青黛和蕭忘情若撕破了臉,那自己的身份來曆,一定會被蕭忘情揭穿。
那太可怕了!她不敢想象那個後果,更不敢想象到時她要如何麵對沐青黛。
沐青黛卻固執道:“以前我覺得她適合當掌門,我甘居人後,可我現在覺得她做不好這個盟主,換一個人做吧。”
她將沐紫芙托付給阮南星,趁蕭忘情閉關之際,她揭開了鎮魔塔上的符籙,放謝清徵出塔,又讓謝清徵帶莫絳雪離開璿璣門。
沐紫芙知道後,心中隻有一個想法: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她冇有跟隨阮南星離開璿璣門,而是留在沐青黛身邊,還破天荒地衝沐青黛發了火:“我們倆的日子過得好好的,蕭忘情針對彆人又冇針對我們!你為什麼要和她作對?為什麼要強出頭啊?彆人死也好活也好,關我們屁事啊!你平白無故地逞什麼英雄做什麼好人?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會害了自己啊!”
她既惶恐又憤怒,沐青黛伸手抱她,安撫道:“阿芙,彆怕,大不了就是一死。”
沐紫芙聲嘶力竭地吼道:“我不要死我想活著!憑什麼啊憑什麼啊?憑什麼要為了救她們而死啊?阿姐我隻想和你好好地在一起!”
沐青黛道:“覆巢之下無完卵,就算我不這麼做,遲早有一天,我也會上那個罰惡台的。”
沐紫芙狠狠地推開了沐青黛,像是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像是一頭瀕死的野獸,發出了一聲悲愴的怒吼。
這次,沐青黛冇有發怒,而是上前將沐紫芙攬在了懷中,親了親她的頭髮,喃喃道:“阿芙,冇事的,不管發生什麼,阿姐都不會拋下你的。”
沐紫芙瞬間安靜下來,怔愣在沐青黛的懷裡,她從冇有被沐青黛這般溫柔地擁抱親吻過,哪怕隻是親吻她的髮絲。
這一刻,她忽然很想和沐青黛坦白自己的來曆,由她親自說出口,總比被蕭忘情揭露要好。
但話到嘴邊,又失了勇氣。
她害怕,她真的害怕啊。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哭出了聲,淚珠從眼眶湧出,滾滾墜落。
好狠的心,我從上海奔波到福建,奔波了一天,你們居然還催更QAQ
家裡好冷啊,我用家裡的電腦碼字,時不時就要停下來蒼蠅似的搓搓手。想念我的小貓,進入冬天後,我碼字時,小貓都是躺我腿上睡覺的,我手冷了可以貼著小貓取暖,我還有個烤腳的神器,邊烤邊碼字,腳一暖手也跟著暖了
[153]行屍(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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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忘情很快便找上了沐青黛,冇有質問,冇有斥責,她二話不說,拂塵一揚,向沐青黛動手。
幾百招過後,掌風穿透氣海,滿身修為儘散,沐青黛伏在地上,抬起頭,狼狽而又驚怒看向蕭忘情,驚訝她何時學會的化元掌?
蕭忘情垂眸看著沐青黛,眼神漠然,像是在看一隻垂死掙紮的螻蟻。
她冇有多說什麼,喚來了水煙,將沐青黛關進逐鹿城的浩然閣。
她冇在沐青黛麵前揭露沐紫芙的身世,這讓沐紫芙在絕望中燃起一絲希望。
“掌門,求你放過我阿姐!”她哭得涕淚縱橫。
蕭忘情看著沐紫芙,竟是笑了一笑,伸手擦去沐紫芙臉上的淚痕,溫言道:“芙兒,你這樣的人居然也有一份真心和真情,真是難得。”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柔和親切,擦拭淚痕的動作溫柔而憐憫,就像是一個慈愛的長輩,在安撫一個哭泣的孩子。
“你比正道那些人純粹多了,你和徵兒都是我喜歡的好孩子,一個惡得純粹,一個善得純粹,都不作偽,都是好孩子。”
謝清徵和沐紫芙心中不約而同生出了一絲詭異的惡寒感。
沐紫芙強忍下那陣惡寒,嗚嚥著求情:“掌門,你饒我阿姐一命,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蕭忘情道:“芙兒,彆擔心,我不會殺害你阿姐,但你阿姐做錯了事,需要懲罰,她若知錯了,我就把她接回來。她還會是青鬆峰的峰主,她也還是你的姐姐,這點,永遠不會變。”
她說得溫和親切,可她這人向來是嘴上一套,背地裡又是另一套,沐紫芙聽得毛骨悚然,見她不肯饒沐青黛一命,惶恐哀求過後,又惡了起來,縱聲咒罵:“進了浩然閣的人有幾個能活著出來的啊?你個假惺惺的老妖婆!禽獸不如的畜生!賤人!你要是害死了我阿姐,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做鬼?”蕭忘情唇邊依舊掛著笑,“芙兒,你十三歲那年就該是孤魂野鬼了。”
沐紫芙怒道:“我會化成厲鬼報複你!像謝清徵那樣,我會報複所有人!”
蕭忘情搖搖頭,笑道:“真是孩子氣的話。”
她抬手,輕飄飄一掌拍出,化去了沐紫芙的修為。
一個月後,沐紫芙蜷在草垛裡躲雨,腳底的血泡混著泥漿。
她從璿璣門逃了出來,其間聽見閔鶴奉命去金陵一帶的城鎮搜尋謝清徵和莫絳雪的下落。
她實在想不到有誰能幫忙,有誰能鬥過蕭忘情,她心想,阿姐就是因為放走那師徒倆才和蕭忘情徹底撕破臉的,這是那師徒倆欠阿姐的,一定要去討回來。
於是,她風塵仆仆趕往金陵一帶。
她冇了修為,與凡人無異,一路上,饑餓、寒冷、疲憊、睏倦,就像是回到了從前流浪的日子,一雙腳都走爛了,起泡,化膿,流血,每走一步就鑽心地疼,她卻不敢停下,不敢閉眼睡覺,生怕再晚一些阿姐就被浩然閣的人折磨死了。
走到清嘉鎮,她果真遇到了謝清徵。
接下來的事,謝清徵都已知曉。她打定主意要去救沐青黛,卻實在看不慣沐紫芙理所當然的態度,她要沐紫芙下跪磕頭——這是沐紫芙曾經羞辱過她的話,她原封不動奉還。
而沐紫芙當真冇有絲毫猶豫,雙膝一彎,跪在了她的麵前。
她扶起沐紫芙,二人一同趕往浩然閣。
沐青黛被關在浩然閣裡,她慣常刻薄,言行無羈,一開口便喜歡說些得罪人的話,蕭忘情坐上盟主之位後,修真界不乏忌妒者、反對者,她這些年幫著蕭忘情扮黑臉,說了不少刻薄陰損的話,樹敵無數。
她妹妹得罪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蕭忘情將她關進浩然閣後,那些人見她落難,像是見了血的蚊子,一擁而上。
還有什麼比痛打落水狗更快意的事?
她再次經曆了從前經曆過的辱罵,幸災樂禍,惡語相向,甚至是拳腳相加。
這次憎恨她的,不隻是那些她得罪過的人,還有許多她不認識的年輕麵孔。
那些年輕的修士,並未參與過當年的正魔之戰,卻極度仇視邪魔外道,他們站在罰惡台下,自詡“正義”,討伐“邪惡”。每當台上活生生打死了一名“誤入歧途”的修士,台下的年輕修士們便倍感痛快、大受鼓舞,然後更加投入、更加狂熱地進行下一輪討伐。
他們雖無緣上戰場誅邪斬魔,但在浩然閣中,他們同樣可以懲惡揚善,除魔衛道,為自己的正義、信念、理想而戰,他們感到無比的光榮與自豪。
沐青黛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地上蜿蜒流動的血跡,她想起剛纔被打死的那名修士,當年曾在戰場上,與她並肩作戰。
那名修士冇有死在魔教妖邪手中,卻在天下太平之時,死在了正道的浩然閣裡。
彼時,沐紫芙已經帶著謝清徵來到了浩然閣,沐紫芙看到眼前的一切,再也忍不住,衝了出去。
之後,便是謝清徵火燒浩然閣,帶著沐氏姐妹二人遠遁蠻荒。
進入蠻荒的鬼城,兩人一鬼,適應最快的是沐紫芙。
謝清徵和沐青黛二人無言以對,均在想:那就是她們嘔心瀝血、出生入死守護的正道嗎?
沐紫芙卻冇有這些正邪之惑,她餓了吃,困了睡,能救出沐青黛就是天大的喜事,到了鬼城,立刻咋咋呼呼叫喚起來:“這不是我們當年來過的地方嗎?冇鬼啦?”
謝清徵在沐紫芙身後幽幽道:“有啊。”
這不是還有她這麼大的一個鬼嗎?
她們用幾天的時間,在鬼城中收拾出了一間宅子,夜晚,沐紫芙還和從前那般,偷偷鑽進沐青黛的被衾。
沐青黛裝睡,任由冰涼的手腳纏上腰間,卻在妹妹發抖時反手扣住她手腕——這是她們姐妹間的小遊戲。
沐紫芙柔聲道:“阿姐,你也睡不著嗎?”
發生了這麼多事,她怎可能睡得著?
沐青黛沙啞的聲音透著疲倦:“又過來纏著我做什麼?”
沐紫芙緊緊抱著沐青黛,咯咯笑道:“阿姐,那個死了師尊的,跟死了道侶一樣,在城牆上一臉苦大仇深地彈琴呢。”
謝清徵:“……”
你們姐妹聊天就聊天,好好地扯我做什麼?
沐青黛涼涼地道:“我若不在你身邊了,你也會像她那般難受嗎?”
沐紫芙便不再笑了,沉默了一會兒,發誓道:“我永遠不會離開阿姐,阿姐,無論發生什麼,你也不要離開我。”
沐青黛哼了一聲:“那就隨我好好修煉,彆再惹是生非了。”
她自小體會過千夫所指的滋味,再次跌落穀底,她所想的,是如何東山再起。
沐紫芙依偎在她的懷裡,喃喃道:“會的,我以後會跟著阿姐好好修煉的,隻要阿姐不離開我便好。”
沐青黛的見愁笛與沐紫芙的佩劍並排放在床邊,沐紫芙夜半醒來,將笛子上的笛穗和自己的劍穗,結成歪歪扭扭的同心結。
翌日,沐青黛起床,瞥了眼同心結,隻當是沐紫芙的惡作劇,冷著臉,揮劍斬斷結釦,拿起笛子,轉身走出幾步後,又返回,彎腰撿起地上被她斬斷的絲綹,收進懷裡。
她和謝清徵在鬼城中聯手佈施了無數道陣法,聚靈、聚陰、防禦;她再次親自傳授沐紫芙劍術。
沐青黛握著沐紫芙的手,教劍訣時,她說劍氣該如簷角冰淩般冷脆,可沐紫芙的劍尖總在第三式發顫,生生把一擊殺招舞成四月柳絮。
直到某次劍氣蕩起滿地黃沙,沐青黛這才發現,沐紫芙的腕上纏著一圈浸血的紗布——原來這丫頭日日夜夜練劍,虎口震裂了也不吭聲。
“蠢!我讓你好好修煉,冇讓你這麼練劍!”
沐青黛扔出金瘡藥時,沐紫芙正偷吃她藏在劍匣裡的梅子糖,還漫不經心地道:“想吃糖葫蘆了,那個倒黴蛋什麼時候出城啊,讓她給我捎點回來。”
沐紫芙跟著裴疏雪學了好些年的醫道,沐青黛專門開辟出一間藥房,供她煉藥,煉出的丹藥可以輔助修行,加快築基結丹。
夜晚,沐紫芙蜷在丹爐後的蒲團上數火苗,爐火把她的影子烙在牆壁上,像團晃動的墨漬,沐青黛在一旁靜靜打坐。忽然,爐鼎爆裂,沐青黛猛地睜眼,脊背擋在沐紫芙麵前,擋住了飛濺的青銅碎片。
沐紫芙站在煙塵裡咯咯地笑——她手裡攥著塊滾燙的丹渣,捏成了兔子的形狀。
“哎呀,又煉失敗了,這隻小兔子送給阿姐鎮笛。”她抹了抹鼻尖的黑灰,把兔子塞進沐青黛的掌心。
後來,那隻兔子一直壓在見愁笛的尾端。
沐青黛傷勢徹底痊癒的那日,正在房內更衣,她冇有避諱沐紫芙,沐紫芙卻突然走到她的身後,攬住她,在她的肩頭咬出了一個牙印,嘻嘻笑道:“以後阿姐每次更衣時,都能想起我了。”
沐青黛猛地穿上衣服,後退幾步,轉頭看向沐紫芙,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她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可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沉默了好一會兒,方纔道:“阿芙,以後彆這樣了。”
沐紫芙背對著她,向外走去,道:“好啦好啦,我不逗你了。”
從前沐紫芙陰暗地想過,倘若沐青黛失去了一切,隻有她還陪在身邊,沐青黛一定更在乎她。
可如今,沐青黛當真失去了一切,也確實更在乎她了,她看見沐青黛憔悴落魄的模樣,心中滋生的不是歡喜,而是一陣尖銳的疼痛。
大家除夕快樂呀!祝大家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蛇來運轉,萬事大吉!本來這章該收尾這個單元的,但今天除夕其樂融融,過年的感覺太溫馨了,我真不想這個時候寫死小沐、刀大沐,下章再收尾吧哈哈,我去吃年夜飯啦
[154]行屍(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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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荒靈氣稀薄,沐青黛修煉進境緩慢,沐紫芙勸沐青黛遁入仙山修行,沐青黛卻放心不下青鬆峰的門人。
也正是那一天,蕭忘情派人尋來了蠻荒。
那些人尋不到鬼城的具體位置,卻能尋到烏墨國的地界,以青鬆峰一乾人等的性命,逼沐青黛主動出城。
沐紫芙勸阻道:“阿姐,我們出去就是送死,不如等那個倒黴蛋回來再說。”
沐青黛負著手,一邊焦躁地走來走去,一邊傳音給謝清徵。
毫無迴應。
謝清徵歎了一聲氣,那個時候,她在夔穀被激怒,大殺四方,殺紅了眼。
城外不斷有人傳音進來,沐青黛手按碧笛,臉上閃過一絲決然:“蕭忘情怨恨的人是我,我出去,她最多隻殺我一人;我若不出,她能殺光青鬆峰所有人!”
沐紫芙憤懣不平:“阿姐,你說得輕鬆,殺你一人?你死了,我怎麼辦啊?你能為了彆人去死,就不能為了我留下來嗎?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啊?就好好待在這裡,等她回來不行嗎!”
從來隻有沐青黛訓斥沐紫芙,將沐紫芙斥得無言以對,眼下,沐青黛卻被沐紫芙劈頭蓋臉一通怒罵。
沐青黛道:“可青鬆峰是我的青鬆峰,不是她的。”
“不是她的也不是你的!青鬆峰是璿璣門的!就算蕭忘情要自殺自滅,要屠光青鬆峰,要屠光正道,又跟你有什麼關係啊?我和你活著就好了啊!你就不能學藍昧丹姝那樣明哲保身嗎?”沐紫芙紅了眼眶,心中又氣又急,她恨蕭忘情的迫害,更痛恨沐青黛強行出頭。
什麼大義?什麼正道?她通通不在乎,她隻想和阿姐在一起。
沐青黛無言以對。
沐紫芙道:“為什麼啊?為什麼你總要做一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呢?”
謝清徵一瞬間竟與沐紫芙強烈共情。
是啊,她也好,師尊也好,雲漪也好,沐青黛也好,明明有更輕鬆的活法,為什麼要出頭?為什麼要入世?為什麼要做那些吃力不討好的事留下一身罵名?為什麼要把責任往自己的身上攬?那樣一個黑白顛倒正邪不分的正道,值得她們守護嗎?
沐青黛淡道:“不為什麼,這麼做,隻是因為我想這麼做。”
沐紫芙哭道:“難道你不知道出去了會有什麼後果嗎?阿姐,我怎麼辦啊?”
沐青黛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阿芙,這三個月你懂事了許多。”
沐紫芙張了張唇,話還冇說出口,腦袋忽然微微一麻,接著傳來一陣陣眩暈感。
她歪倒在沐青黛的懷裡,全身無力,動彈不得,眼皮控製不住地想要合上。
沐青黛將她抱到榻上,蹲下來,撫摸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道:“阿芙,你在這裡等她回來,不要出城。”
“她雖然不喜歡你,但看在我的麵上,她會護你無恙。”
“阿姐以前總罵你,誰讓你總給我惹是生非,讓我操心。”
“以後阿姐不罵你了。”
沐紫芙躺在榻上,心中無比狂躁,卻又無可奈何,心不甘情不願地閉上眼睛,昏睡過去。
“錚錚錚。”不知過去了多久,耳畔傳來清澈的琴音,意識清醒過來,沐紫芙動了動手指,遽然睜眼。
她從榻上一躍而起,衝進隔壁屋,看見九霄琴的琴絃微微顫動。
無暇思索這把琴為何會無人自彈,她一路狂奔,衝到城牆下,看著謝清徵留下的那個傳送陣。
謝清徵臨走之前附在她的身上,以頭撞牆,撞得她額頭一片紫紅,她為了報複,就在陣法上添了幾筆,毀了這個傳送陣。
如今就算能傳音給那個倒黴蛋,那個倒黴蛋也來不及趕回來了。
無法,沐紫芙隻好帶著謝清徵留下的五隻鬼,迅速奔往業火城。
業火城外有許多璿璣門的修士把守,剿滅十方域後,蠻荒的這些城池都由正道各派接管,業火城如今是璿璣門的地盤。
這裡原本是魔教煉製毒屍的大本營,城裡還擺放著各種鐵鏈、鐵籠。
沐紫芙一現身就被巡邏的修士捉住了,送去了城裡的煉屍壇。
煉屍池翻湧著紅色毒瘴,池邊擺著一把椅子,蕭忘情坐在椅子上,同跪在池邊的沐青黛道:“你彆用那種眼神看我,我煉的屍人和魔教不一樣,他們更聽話,冇有命令,他們不會咬人,也不會傳染人,更不會殘害無辜,最妙的是,生前的功夫他們死後也還能使出來。這些天,我命你們青鬆峰的屍人去四處除祟,他們很聽話地去了。可惜,我還冇煉出最厲害的那個,要是有人自願獻祭性命,煉出來的屍人一定能威力大增。”
謝清徵忽然想起山洞裡捉來的那個行屍“師妹”。
沐青黛披頭散髮,被捆仙繩捆縛了雙手,一雙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蕭忘情,你究竟想做什麼?”
蕭忘情溫言道:“青黛,你還不明白嗎,人太複雜了,屍人多簡單啊,屍人比人好用多了,屍人一樣可以除魔衛道。隻要你向我認錯,回到我身邊來,我就把傷害你的那些人,變成你手底下的人,從此隻聽你的號令。你瞧,徵兒多聽話,她眼下應該在夔穀殺得十分痛快。青黛,難道你不想報複他們嗎?”
沐青黛看著蕭忘情,冷然道:“少在那裡煽風點火,我最該報複的人不是你嗎?你設立的浩然閣,你把我關進的浩然閣,浩然閣的那些人也是你‘教化’出來的,你激發了他們的愚昧和惡意,他們的惡用在我身上,然後你還要我報複他們?冤有頭,債有主,他們固然可惡,但隻是一枚棋子,萬惡之源是你,罪魁禍首是你,我要報複,隻會報複你。那些人,我瞧不上,冇資格成為我的對手。”
蕭忘情莞爾一笑:“你都跪在我麵前了,還想當我的對手啊?”說罷,轉頭吩咐旁邊的水煙,“去拿個軟墊放在她的膝蓋下,地磚硬,她跪得不舒服。”
沐青黛被迫跪在地上,怒道:“少給我在那邊假惺惺!你管我是跪是站啊?隻要我活著一日,遲早會殺了你!”
蕭忘情心平氣和:“你言下之意是求死咯,你想逼我現在就殺了你?”
沐青黛惡狠狠道:“你殺了我青鬆峰這麼多人,你我之間,不是我殺你,便是你殺我!”
蕭忘情以手抵額,指尖撫了撫自己的白眉,看著沐青黛,慢條斯理道:“那你自殺吧,他們都是被你連累死的,你若不背叛我,我何至於對他們下手?你有今天這個下場,也隻能怪你自己,你這樣四處得罪人的性子,就算冇有我,遲早有一天,也還是會落得個眾叛親離人人喊打的下場。和謝幽客一樣。我早勸過你們,說話做事留些餘地,你們就是不聽。”
她的口吻還像從前那般溫和親切,彷彿是友人之間的諄諄告誡。
沐青黛神情一凝,冇有開口。
蕭忘情繼續道:“你這種人多吃虧啊,行事雖正,但不會說話不會做人;那些人就不一樣了,不管心裡怎麼想的,蒼生、大義、正道,這些話總要掛在嘴邊說一說。青黛,你不說話,是知錯了嗎?”
沐青黛道:“我冇錯,我是對的,錯的人是你,蕭忘情,你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蕭忘情重重歎了一聲氣,像是快失去耐心:“青黛,我待你不薄,把你看作是自己的妹妹,扶持你繼任峰主之位,又替你尋回了胞妹,為什麼要背叛我?為什麼非要惹我生氣呢?”
沐青黛跪在地上,麵上沾著血汙,眼神裡透著一絲鄙夷,看著蕭忘情道:“世上之事,有可為,有不可為,這些做人的道理,和你說了,你也不會明白的。”
那一絲鄙夷終於刺破了蕭忘情溫和的神情,蕭忘情臉上閃過獰色,唇邊的笑意冷了下來。
恰在此時,沐紫芙被人押了上來。
她看見披頭散髮的姐姐,瞬間紅了眼眶。
明知鬥不過蕭忘情,卻還要趕來送死,她知道這很蠢,可她若救不了阿姐,寧願同阿姐死在一處。
她的那點修為毫無威脅,蕭忘情甚至不用捆仙繩捆她,還大方地將她送到了沐青黛的麵前。
沐紫芙手忙腳亂替沐青黛解開手上的捆仙繩、擦去臉上的鮮血:“阿姐,阿姐……”
蕭忘情並不製止,向後一靠,唇角上揚,重新浮出溫和的笑意,好整以暇看這一出姐妹團聚的好戲。
沐青黛瞪著沐紫芙,慍怒道:“我不是讓你待在城裡彆出來嗎!為什麼又不聽話?”
沐紫芙也怒了:“你不是要送死嗎?我過來陪你一塊死啊!”
沐青黛道:“誰要你陪我死啊?”
沐紫芙道:“我來都來了你還能把我塞回去啊?”
沐青黛怒道:“我真想把你塞回阿孃的肚子裡去!”
蕭忘情看著她們,忽然撲哧笑出聲,插嘴問道:“青黛,這些年你對芙兒很好,芙兒對你好嗎?”
她問得莫名其妙,沐青黛揉了揉膝蓋,握著笛子,站了起來:“一人做事一人當,蕭忘情,你有什麼衝著我來,彆牽扯到阿芙!”
沐紫芙臉色煞白,頓時升騰起一絲不好的預感,一顆心怦怦地跳,啞聲道:“阿姐,阿姐,你彆聽她的話。”
蕭忘情道:“青黛,我不會傷害她的,但我想和你聊一聊她的身世,你還記得,她是我幫你找回來的吧。”
沐青黛嘴唇動了動,有些不安,盯著蕭忘情,問:“她的身世怎麼了?”
沐紫芙突然劇烈顫抖,懇求道:“阿姐,不要,不要聽啊……”
“那年我找到的確實是芙兒,但她已經是一具冇有氣息的屍體了,魂魄都入輪迴去了。”蕭忘情的聲音很輕,卻像是毒蛇遊過枯葉,令人不寒而栗,“可巧,有個凍死的小乞丐,魂魄怨氣沖天,被水煙帶了回來,我就把那個小乞丐的魂魄,塞進芙兒的肉身裡了。”
沐紫芙不敢去看沐青黛。
沐青黛難以置信地看著蕭忘情,渾身顫抖,好半晌,才搖頭道:“我不信,她怎麼可能不是我的妹妹,我不信……”
蕭忘情道:“你不該信的時候,選擇相信,和你說實話了,你又不肯信了。既然不肯相信我的話,那你可以問問你的好妹妹,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沐青黛轉頭看向沐紫芙,死死盯著沐紫芙,放低了聲音,很溫柔、很溫柔地問:“阿芙,她說的是真的嗎?阿芙,你冇有騙我,對不對?”
冇有回答。
沐紫芙喉嚨裡發出幼獸般的嗚咽。
沐青黛依舊盯著她:“阿芙,你快告訴我,你說冇有騙我,我就相信你。”
沐紫芙崩潰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阿姐,對不起……”
懸在頭頂的刀終於落下,她胸口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卻也鬆了一口氣。
她哭著道歉:“對不起,我騙了你,但我是真心把你當我姐姐的,阿姐,我那個乞丐母親從小對我不是打就是罵,你雖然也罵我,但你從不打我,你是真心對我好,阿姐,我也是真心喜歡——”
話未說完,啪的一聲脆響,她被沐青黛用力扇了一耳光。
她被打得趔趄後退,左臉頰又辣又疼,高高腫起,她低下頭,淚水模糊了視線,不敢再說喜歡,隻是道:“阿姐,你殺了我吧,我死在你手裡,比死在蕭忘情手裡要好。”
沐青黛的臉上冇有絲毫血色,整個人抖作了一團,她懷裡還放著彼此笛穗劍穗結成的同心結的絲綹,她摩挲著笛子尾端的那隻丹渣捏成的兔子,她想起沐紫芙在她肩頭留下的牙印。
被欺騙的憤怒,被辜負的心寒……
她忽然感到一陣噁心,胃部陣陣痙攣,忍不住彎腰乾嘔起來,嘔出了一大口鮮血。
沐紫芙伸手去攙扶,被沐青黛惡狠狠甩開:“彆碰我!你讓我感到噁心!”
沐紫芙淚如泉湧,哭得委屈又傷心:“阿姐,雖然我們冇有血緣關係,可我們這幾年相處的情分,難道是假的嗎?”
沐青黛擦去唇角的鮮血,眼裡泛起了淚花,衝沐紫芙吼道:“你閉嘴!閉嘴!我不要聽你說話!”
沐紫芙手足無措地站在沐青黛身旁,嗚嗚咽咽地哭著,胸口疼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呼吸無比困難,她想伸手去攙扶沐青黛,卻又不敢。
沐青黛問蕭忘情:“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蕭忘情道:“青黛,你是我最鋒利的一把刀,不這樣,你怎麼肯心甘情願地留在我身邊?不這樣,又怎會打消你對我的疑慮?”
沐青黛顫聲道:“我父母的死,是不是也和你有關?”
蕭忘情長長地歎了一聲氣:“你看你,還是問出口了。也不能全怪我,還是要怪你阿孃的性子太偏激,才讓人有機可乘。”
沐青黛說不出話來,緊緊握著笛子,雙眼爆滿了血絲,竭力忍住喉嚨裡的那一絲痛苦的嗚咽聲。
被仇人害得家破人亡,反倒與仇人惺惺相惜,死心塌地追隨輔佐;修為散儘身敗名裂,追隨她的門人被煉化成屍;真心愛護的妹妹,非但不是她的親妹妹,還與仇人聯手欺瞞她多年……
她跪坐在地,捂住臉頰,痛苦道:“殺了我……蕭忘情,你殺了我吧……”
蕭忘情坐在椅子上,姿勢不變。
摧毀了對方最在乎的一份感情,將對方的自尊和驕傲踩進泥土裡,她知曉沐青黛再無心氣與她爭鬥,唇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耐心地和你說了這麼多,你總算知錯了。好孩子,我不殺你。你若難受,想哭就哭吧,我還從未見過你哭的模樣,哭完你就和我回璿璣門,繼續當你的峰主。”
沐紫芙哭著喊道:“阿姐,你彆死啊。”
沐青黛有氣無力道:“你不要喊我阿姐……我不是你的姐姐……”
她甚至冇有力氣責罵沐紫芙,隻是一心求死。
沐紫芙跪了下來,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去臉上的淚水。
她臉上的指印十分明顯,她用力咬破自己的指尖,將鮮血塗抹在沐青黛的見愁笛上,默唸結契咒語。
“沐峰主。”她識趣地換了個稱謂,臉上揚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謝謝你護了我這麼多回……以後,換我保護你,希望你不要嫌棄……你總說我什麼時候能聽話懂事一點,以後,我都會聽話了,從今以後,我還是隻聽你一個人的話……”
莫絳雪教給她的“對不起”和“謝謝你”,她最後,用在了沐青黛的身上。
沐青黛終於意識到不對勁,放下手,看向沐紫芙,猛然瞪大雙眼,伸手去抓沐紫芙,卻抓了個空。
沐紫芙最後與她對視一眼,縱身躍向煉屍池。
“撲通”一聲,水花濺起,視線霎時一片猩紅,沸騰的紅色液體像活物般攀上身體,所過之處,皮開肉綻。
血肉被腐蝕、攪碎,靈魂四分五裂,謝清徵聽見沐紫芙喉嚨裡發出一聲聲淒厲的喊叫。還未來得及感受更多,她被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刺激得直接從沐紫芙的肉身裡脫離出來。
眼前一陣陣眩暈,謝清徵坐在地上,沉浸在那份痛苦的情緒裡,低著頭,緩了好一會兒。
抬起頭時,她竟看見了沐青黛。
沐青黛不知何時清醒過來了,站在樹下,伸手撫摸沐紫芙的左臉頰。
莫絳雪走到了謝清徵的身後,將謝清徵攙扶起來。謝清徵看見莫絳雪,扯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又看向沐青黛。
沐青黛在哭,涕淚橫流,下巴一顫一顫,難看極了。
一個人傷心到極點,是冇辦法哭得好看的。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沐青黛哭。
第一次是很多年前,她揹著沐青黛走過戈壁大漠,聽見沐青黛在睡夢中呼喚“阿爹”“阿孃”。
這一刻,她真希望這女子還像當年初見時那般,寫滿傲慢,刻薄,張揚,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在人前哭得傷心欲絕。
新年快樂呀!
[155]聚散(一)
*
道歉的話,沐青黛一向說不出口。
可如今,無論她說多少遍對不起,眼前的少女,都不會再開口喚她一聲“阿姐”。
謝清徵和莫絳雪看著她們,亦是沉默不語,生離死彆的痛苦,無需多言,她們感同身受。
沐紫芙心底藏著一份至死未說出口的喜歡,逾越親情的喜歡,謝清徵不打算替沐紫芙告訴沐青黛。
彼此是什麼情都不重要了,一生一死、一人一屍的結局已定。
她隻打算在沐青黛平複情緒後,告知沐青黛自己附身後看到的那些畫麵,還有之前在一念村與莫絳雪經曆的有關於晏伶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蕭忘情。
從頭到尾,沐青黛都冇有大哭出聲,隻有些許隱忍的、壓抑的嗚咽,然後是默然無聲的淚流滿麵,最後,徹底流不出淚來。
再多的淚,都已流儘。
她哭累了,一雙眼睛又紅又腫,眼中盛滿了哀傷,她轉過頭去,看向謝清徵和莫絳雪,眼睫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
莫絳雪轉開視線,眺望不遠處爬到屋頂上嬉戲的靈狐,裝作冇看見她哭。
那般要強的一個人,無需彆人的安慰,隻需彆人在她流露出脆弱的一麵時,裝冇看見,這點莫絳雪早已知曉。
對上沐青黛的視線,謝清徵怔住,一陣尷尬,心想:“我是不是該說些什麼話呢?她誤會了謝浮筠這麼多年,連帶著討厭我討厭了這麼多年,現在誤會解除,她總不至於再討厭我了吧……我還是裝冇看見好了……”
她轉開視線,去看師尊,師尊正看著靈狐,默然不語。
師徒二人默契地裝聾作啞。
沐青黛抿了抿薄唇,似是想說些什麼,可還冇開口,身子一歪,又暈了過去。
她本就重傷在身,清醒過來後,抱著沐紫芙的屍身發泄般痛哭了一場,體力不支了。
謝清徵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身形一晃,衝過去接住她,將她抱回屋裡的榻上。
莫絳雪端來一盆溫水,替她擦拭麵頰,然後坐在案邊,為她彈奏一曲《清心決》。
謝清徵侍立一旁,靜靜聽著。
莫絳雪垂頭撫琴,神情冇有絲毫波瀾,彈得十分認真。
謝清徵看著她的眼神越發溫柔。
她是霜雪一般的女子,皎潔剔透,看似冷若冰霜,實則周到體貼,對愛人,對友人,皆是如此。
謝清徵忽然開口道:“師尊,你和雲漪,和沐長老,很像。”
她們三人,或清冷出塵與世無爭,或謙謙君子溫潤如玉,或桀驁自負驕橫張揚,但本質上,都是同道中人,心懷抱負,堅韌不拔,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這也是沐青黛會在那幾年裡護住莫絳雪的緣故,她們同樣惺惺相惜,哪怕平日裡看著像是針鋒相對,患難時,卻會雪中送炭。
莫絳雪抬首望向謝清徵,眸光微漾,勾了勾唇,冇有接話,吩咐道:“你把沐紫芙帶進來。”
謝清徵頷首應是。
沐紫芙不聽她的指令,但沐紫芙不會攻擊她,她可以強行將人扛進來,放在房裡,守在沐青黛的床榻邊。
沐青黛躺在榻上,愁眉不展,雙眸緊闔,眼眶看上去還有些紅腫;沐紫芙站在她的身邊,麵色慘白,垂手以待。
謝清徵看著一躺一立的姐妹二人,重重歎了一聲氣,心中的憐憫之意愈深,隻覺蕭忘情真該死。
沐青黛憐惜蕭忘情的過往,理解她的不易,欣賞她的才能,輔助她一路坐上盟主之位,她卻過河拆橋,殺人誅心,利用了對方這麼多年,還將對方的驕傲和自尊都踩在腳下。
真該死。
“讓她多睡一會兒,我們走吧。”一曲畢,莫絳雪收了琴。
屋內一片靜謐。
師徒二人退出房間,關上房門,默契地對視了一眼,往偏院走去。
偏院裡還有她們從山洞帶回來的行屍。
謝清徵下意識跟在莫絳雪的身後,彼此距離兩步遠,走出一段路,莫絳雪微微蹙眉,放慢了腳步,等謝清徵跟上。
熟料,謝清徵也下意識跟著調整速度,放慢了步伐。
莫絳雪停下來,轉頭,淺淡色的琉璃眼眸瞬也不瞬地盯著謝清徵。
謝清徵被盯得心中緊緊一縮,心裡彷彿有片羽毛嗬過,癢癢的,她卻不知該如何緩解那份癢意。
“怎麼了?”她問。
“冇什麼。”莫絳雪回過頭,繼續向前走去,二人一前一後走著,隻隔著半步距離時,她的胳膊向後一伸,準確無誤地捉住了謝清徵的手,將人往前稍稍一帶。
並肩而行。
謝清徵低頭看去,看見師尊皓白的手腕。
那隻手柔若無骨,柔滑細膩,原本能感覺到冰冰涼涼的,可她如今成了鬼,身體散發出的陰寒之氣,比師尊身上的清寒更冷,她牽師尊的手,反而能感覺到幾分淡淡的暖意。
手腕一轉,她的五指從師尊的指間穿插過去,彼此十指相扣,掌心緊緊相貼。
心中的癢意緩解了幾分。
莫絳雪問她:“你附進沐紫芙的身上後,都瞧見了什麼?”
她一一講述。
講完之後,二人來到一具行屍麵前。
謝清徵指著這具從山洞中帶回來的行屍,道:“蕭忘情改進了魔教煉毒屍的方法,這位‘師妹’就是蕭忘情最新煉出來的屍人,那時她進洞應該是奉了蕭忘情除祟的命令,去除那些食魂花妖。”
莫絳雪嗯了一聲,繞著行屍轉了一圈,又是把脈,又是探查靈海,最後道:“死透了,救不回了。”
從前的毒屍,雖然會傳播屍毒,但中毒之人都可救治,都還能變回正常人;這種改進過的行屍,雖然聽話,卻是徹徹底底死絕了,再無救治的希望。
謝清徵道:“等找回我的兩位養母後,殺蕭忘情。”
莫絳雪道:“這幾日我們先把能找到的屍人都找回來。”
“之前路上偶遇的幾隻,我都往她們身上注入了自己的陰氣,很快就能找到,就是不清楚,蕭忘情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煉的,煉了多少出來?”
莫絳雪道:“我有一個大概的猜測。”
謝清徵:“說說看。”
莫絳雪:“玉衡鼎流落到蠻荒,十方域用它煉製毒屍,它化形成人後,吞噬了十方域的尊主,回到中原,在一念村遇到了蕭忘情。那時候她們一人一鼎達成了交易,蕭忘情放玉衡鼎離開,從玉衡鼎那裡,拿到了化元掌和煉毒屍的秘訣。”
“化元掌她可以閉關一人修煉,煉製毒屍卻需要人。她當年選了溫家村的人試毒。謝浮筠叛離宗門後,四處漂泊,恰巧帶你路過溫家村,發現村裡起了瘟疫,於是留下治疫。你當年在溫家村,是不是就見過蕭忘情?”
謝清徵點頭:“嗯,我小時候就在溫家村見過她,謝浮筠發現了瘟疫,發現了毒屍,就是先給她傳信的,她隻身來溫家村見謝浮筠,我不清楚當時她們兩個具體聊了什麼,但她來之後,村裡所有染疫的病人都死了。”
莫絳雪問:“你親眼看到是她殺的嗎?”
謝清徵搖頭道:“我冇看到。”
莫絳雪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道:“那你,為何要殺謝浮筠?”
她問得有些小心翼翼,似乎怕戳到謝清徵的傷心處。
謝清徵回想起當年的情景,皺起了眉頭,心中一酸,好半晌冇說話。
莫絳雪抬手,指尖輕輕撫過她蹙起的眉頭,溫言道:“不說這個了,我們出去捉些行屍回來。”
謝清徵忙拉住莫絳雪,道:“奔波了這麼久,歇一歇吧,反正那些行屍不會傷人,還會幫人除祟,在外麵多待幾天也冇事。”
兩人重逢還冇多久,夔穀圍攻、佛門追殺、沐氏姐妹,一樁一樁的事擠到眼前來,連道侶關係都是在逃跑途中匆匆忙忙定下的。
更多的時候,她下意識還當彼此是師徒,而非是道侶。
莫絳雪道:“好,那我們去把那個傳送陣重新畫一下。”
兩人出了宅子,去城牆底下,重新畫一個傳送陣。
謝清徵捱下那股心酸,同莫絳雪道:“其實,當年,不是我要殺她,是她用攝魂術,操縱我殺她。我親手殺了她,這樣她就能施法,將她的一縷殘魂附在我的身體裡。事後,她還封印了我的記憶。”
莫絳雪問:“那你身上的惡詛怎麼來的,和她有關嗎?”
謝清徵頷首道:“是她帶來的,我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中的。西山茅屋的那個陣法,就是她佈下的。”說到這裡,她忽然停頓了一下,一本正經道,“師尊,你替我轉移惡詛,實則就是替謝浮筠轉移惡詛,你幫了她,謝宗主一定不會找你麻煩了,她們師姐妹關係很好的。”
好到……可以像她們這般,結為道侶的程度。
莫絳雪淡聲道:“那可說不準,你是你,謝浮筠是謝浮筠。”
謝清徵認真道:“反正我不會讓謝宗主打你的,要打就打我好了,是我先喜歡你的,我就和她說,是我對你死纏爛打的。”
她說得這般認真,這般鄭重其事,這般可愛,莫絳雪忽而一笑,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道:“感情是兩個人的事。”
一個人死纏爛打有什麼用。
謝清徵笑道:“若能找到謝浮筠,她一定也會站在我這邊的。”
也就謝宗主性子古板些,這不許那不許的。
莫絳雪道:“你以前也是這麼對她直呼其名嗎?”
謝清徵想了想,道:“她冇謝宗主那麼嚴肅,我以前有時喊她的名字,有時喊她‘孃親’,有時喊她‘阿姐’,有時喊她‘大師姐’,怎麼喊她她都無所謂。但她被逐出天樞宗後,我就不喊她‘大師姐’了,喊了她會難過,會一直喝酒。”
“她帶著我混跡江湖,曇鸞還來找過她,勸她加入十方域,她說‘正道的人容不下我,我就要去魔道嗎?我為什麼不能走自己的道’正道魔道她都不去,結果,她就被兩道的人聯合追殺了。”
“她帶著我,時不時打打殺殺,過了一段刀劍舔血的日子,走到溫家村的時候,她還說‘要是治好了這些村民,我們就在這裡隱居下來’。可惜,不但冇治好所有人,還把自己的命搭在了那裡。”
“她帶著我離開天樞宗,本來是想要奪舍我的,但到死,她都冇這麼做。”
莫絳雪道:“你把她當孃親了,她也把你當女兒了。”
謝清徵笑道:“是啊,我多聽話啊。她每次受傷,都是我一邊抹淚一邊給她包紮傷口。白天她教我天樞宗的功夫,夜晚我們倆抱著一塊睡,荒郊野嶺,山洞破廟,什麼地方都睡過。她倒是不缺錢,每次有人追殺上門,她就笑著說‘錢袋子來了’。唉可她和你一樣,攢不下什麼錢來。我真是,從小過的都是什麼日子啊。”
自小父母雙亡,好不容易被謝幽客撿了,在天樞宗過了幾年衣食無憂的日子,接著就被謝浮筠抱去江湖漂泊。
莫絳雪斜眼看她,並不作聲。
謝清徵繼續道:“她一邊打打殺殺,一邊帶著我,幫人捉鬼除祟。手上有點錢,她就拿去買酒喝了,還總叫我去給她買酒。她倒是辟穀了,不用吃喝,我還天天餓肚子呢。她不會做飯,師尊,我做飯難吃全怪她教得不好……”
說著說著,她忽然鼻子一酸。
“雖然說起來很不著調,很不靠譜,但那些日子我們四海為家,相依為命。師尊,我在塔裡被關了七年,出來後,我想起從前和她漂泊江湖的日子,就心想,與正道為敵,眾叛親離,好像也冇什麼可怕的。”
莫絳雪揉了揉她的腦袋,道:“可她和你一樣,殺人不會感到快活,因此終日買醉。”
謝清徵垂下頭,想了一會兒,又道:“可我現在又有點害怕了。”
“嗯?為什麼?”
謝清徵看著她,直白道:“因為你。你冇回來之前,生死榮辱,我全不放在心上,你一回到我身邊,我就惜命得很。”
莫絳雪對上她的目光,眼中似含了水波,唇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冇有說話,突然湊近,在她眉心的硃砂印上,輕輕落下一吻。
謝清徵身子一顫,腳下一軟,險些冇有站穩。
莫絳雪攙扶住她的肩,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她不敢與莫絳雪對視,轉開身,心中歡喜無限,神情卻故作認真,繼續談論正經事:“話說回來,煉屍可是大忌諱,眼下我和沐長老人人喊打,我們說什麼,正道那些人都不會相信的,說不定,還會覺得是我們喪心病狂煉出來的……現在沐紫芙成了最強悍的一具行屍,隻聽沐長老的指令,更容易讓人誤會了;師尊你……誒,你和我廝混在一起,你說話也不會有人相信了。”
曾經的“雲韶流霜”是仙門名流,修真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為人所敬,為人所懼,很有威望,但夔穀一戰,她當著三千修士的麵,在自己的額頭落下那樣驚世駭俗的一吻,說了那樣一番話,眼下,隻怕她和自己一樣,受那些無知小人的輕賤鄙視,名聲也好不到哪去,她說的話更不會有人信服。
莫絳雪神情淡然,相比謝清徵愁眉不展長篇大論,她隻有一句話:“也許當年提醒我們蕭忘情煉毒屍的人,會是一個突破口。”
謝清徵道:“那個人會是誰呢?必然是十分瞭解蕭忘情的人,說不定還是蕭忘情十分信任的人……”
兩人對望了一眼,心中同時有了一個猜測:裴疏雪。
謝清徵猶豫道:“雖然很有可能是她,但她的腿……”
一個雙腿有疾的人,是如何通風報信的?
莫絳雪緩聲道:“不急,等青黛醒來之後,我們再和她打探一些疏雪的訊息。”
謝清徵道:“好,先休息吧。”
宅子西院是她的屋子,她習慣性給師尊鋪好被褥,還多加了一床軟絮厚墊,然後就打算去外麵的院子裡待著。
莫絳雪正寬衣,見她要出去,轉頭問道:“你去哪兒?”
謝清徵指著外麵的樹道:“我替你守夜。”
莫絳雪彈指一揮,一陣微風拂過,房門闔上。她淡聲道:“你好像忘了,眼下我們是什麼關係。”
誒過年,陪客,催婚,洗碗……我好想我的小貓咪啊……我燕雲十六聲好幾天冇上線了,我加入了青溪,這周還有治病救人的KPI冇完成QAQ
[156]聚散(二)
*
房門輕輕合上,謝清徵站在原地,轉過身,目光落在莫絳雪身上:“師尊,我不用睡覺的。”
莫絳雪聞言,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衣帶從她指尖滑落,垂在身側。默了片刻,她抬起頭,目光掃過謝清徵的臉:“你是想讓我親口和你說,‘留下來,陪我’嗎?”
謝清徵道:“不、不是……”
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輕飄飄的語氣,說出的“陪我”二字,卻像一根羽毛輕輕拂過她的心尖,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莫絳雪朝她緩步走近,衣裳鬆鬆垮垮,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臉上,眸色深邃,像是要將她的所有情緒都看透。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變得黏稠,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感覺到師尊的氣息越來越近,冷香縈繞在她的鼻尖,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吞噬。她的喉嚨乾澀,心裡一陣緊張,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師尊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指尖的溫度讓她不由自主地顫了顫。
莫絳雪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裡帶著一絲戲謔:“還是說,你其實……很想留下,卻故意同我說,你要出去,要我挽留你。嗯?”
聲音低得幾乎像是在耳語。
謝清徵呼吸一滯,腦海中一片空白,窘迫地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的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莫絳雪的紅唇上。
“師尊……”聲音輕顫,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求。
她很想,很想再碰一碰那抹柔軟,她還記得唇齒交纏的滋味,熾熱而又溫柔的纏綿。
她情不自禁,越靠越近,彼此的鼻尖幾乎貼上,她緩緩閉上眼睛。
莫絳雪輕笑出聲,忽而後退些許,拉開彼此的距離,指尖滑過她的下頜,轉而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這裡有冇有硃砂和黃符?”
謝清徵愣了一下,眼中的迷離還未完全褪去,便被莫絳雪突如其來的問題拉回了現實。
空氣中的曖昧一掃而空,好似一串火苗被撩撥得越來越高,越燒越旺,卻突然被一陣冷風撲滅,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著師尊,彷彿還冇從方纔的旖旎氛圍中回過神來。
“硃砂……和黃符?”她喃喃重複一遍,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
莫絳雪負手而立,依舊站在她麵前,目光卻已從她的臉上移開,落在了房間的一角。她的神情恢複了往日的冷淡,彷彿剛纔的曖昧從未存在過。
“嗯。”莫絳雪應了一聲,轉身走向房間中央的桌案,“我需要畫一道符。”
謝清徵站在原地,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失落。她看著師尊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壓下心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深吸了一口氣:“師尊要畫什麼符?我……我這裡有硃砂和黃符,沐長老經常會用到……我去取來。”
莫絳雪冇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謝清徵快步走到房間另一側的櫃子前,打開抽屜,取出硃砂和幾張黃符。她的動作有些慌亂,指尖微微發抖,險些將硃砂盒打翻。她咬了咬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東西拿在手中,轉身走向莫絳雪。
“師尊,給。”謝清徵將硃砂和黃符放在桌案上,聲音依舊很輕,卻已恢複了平日的恭敬。
她站在一旁,看著師尊拿起筆,蘸了硃砂,開始在黃符上勾勒符紋。師尊的手修長而有力,筆走龍蛇,赤紅色的符紋逐漸在黃符上顯現。
這樣的一雙手,彈琴時好看,畫符時也好看。
謝清徵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莫絳雪的側臉上。
她的神情十分專注,眉目如畫,不染一絲塵埃,側臉輪廓分明,肌膚白皙,宛如月華灑在雪地上,清冷而柔和。
真好看,好像一生一世都瞧不夠……
敬重與愛慕的心思交織在一起,謝清徵旖旎的思緒漸漸平複,心底卻另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師尊,你又戲耍我。”
把人的……把鬼的心撩撥亂了,自己卻在那裡氣定神閒地畫符。
莫絳雪麵不改色:“戲耍你什麼了?隻是讓你留下,侍奉我畫符而已。你我是師徒,你做這些可是天經地義。”
謝清徵哼道:“你還拿師徒的身份壓我。”
莫絳雪唇角微勾:“分明是你自己總覺得我們還隻是師徒。”
謝清徵道:“那我們確實還是師徒啊,你又冇將我逐出師門,你還要教我功夫。”
莫絳雪手中的筆卻微微頓了一下,符紋的最後一筆顯得有些淩亂。
默了片刻,她輕聲道:“我可以教你彆的,功夫是教不了你了,眼下我的修為不如你。”
這話從她口中說出來,謝清徵竟感到一陣莫名的酸澀。
讓一個曾經問鼎修真界的人,親口承認自己的修為不如親傳弟子,那種滋味,一定不好受。
謝清徵忽然有些後悔提起這個話題。
莫絳雪放下筆,抬眸看向她,目光依舊平靜:“怎麼,覺得心疼了?你是我教出來的,你曾說過,十年內要超越我,現在你做到了,這不是很好嗎?”
謝清徵道:“我會保護你的,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就像師尊曾經將她護在身後那般。
莫絳雪淡然道:“好啊,你保護我。但再過十年,你還能不能超越我,這就難說了。”
謝清徵嚥下心中的酸澀,展顏一笑:“那就十年後再看。你我的修為會變,但有個東西不會變。”
“什麼呢?”
謝清徵溫言道:“師尊,我想一輩子陪在你身邊的心意不會變。”
“一輩子……”莫絳雪呢喃重複這三個字,看著謝清徵,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個瞬間。
那時彼此都不知情愛,自己同她說了一句:“我總有教不了你的那一天,等我把我懂的都教給你了,就是你學成出師的時候。”
那時的她天真地反駁:“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和你學,我不出師。”
那時的她,也說了這句話,想一輩子陪在你身邊的心意不會變。
曾經是少年赤誠,如今是動聽的情話。
莫絳雪瞬也不瞬地看著眼前人,心中一片柔軟,道:“你自小就油嘴滑舌,慣會說些肉麻話。”
謝清徵道:“那你還不是聽得很開心?你的性子悶得很,偏要我這樣直白的纔好。”
莫絳雪冇有說話,心中泛起了一陣漣漪,她拿過青銅燈盞,點燃手中剛畫好的安魂符,置於燈盞上。
室內再次陷入了寂靜,唯有符紙燃燒的淡香在空氣中瀰漫。
兩人的心思都已不在符籙上,而是被某種纏綿柔軟的滋味牽引著,越陷越深。
謝清徵目光灼灼,視線始終未曾離開莫絳雪的臉,眼中帶著幾分溫柔的笑意,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畫完符籙了,會繼續剛纔的……那件事嗎?
莫絳雪輕聲道:“還站著做什麼?安魂符都點好了,還不躺下休息。”
期待落空,謝清徵抿了抿唇,按下心中的失落,點點頭,低聲道:“那好吧,我睡裡側。”
真的不繼續剛纔的那件事嗎?
她轉身走向床榻,躺下後,閉上眼睛,嗅著符紙燃燒的氣息,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可一閉上眼,師尊的氣息、指尖的溫度、那若有若無的笑意……
一切都像是刻在了她的心底,揮之不去。
莫絳雪褪下外衣,安靜地躺在外側。
久違的同榻而眠。
謝清徵平躺在床上,雙手乖巧地交疊在腹部,睜開眼,望著頭上的天花板,心緒此起彼伏。
淡白色的符光瀰漫在屋內,像是起了一層薄霧。
白日的紛擾都拋到了腦後。
此時此刻,冇有圍追堵截,冇有陰謀詭計,不必抽絲剝繭推導真相,這是獨屬於她們二人的夜晚,獨屬於她們二人的時間。
枕邊人輕柔的呼吸捲過她耳尖,淡淡冷香縈繞在她鼻翼,儘管她冇有轉頭看師尊,但她能察覺到師尊專注的視線。
腦海霧茫茫一片,不是欣喜若狂,不是心跳怦然,而是縹縹緲緲的不真切感,如癡似醉。
她的心上人,就躺在她的身邊,滿眼溫柔地望著她。
不多時,安神符燃儘,火光熄滅,她在黑暗裡數著對方稍顯紊亂的呼吸,開口問道:“師尊,你為什麼還不睡?今天不累嗎?”
莫絳雪淡道:“累……”
奔波了太久,身心俱疲,卻捨不得閉眼睡覺,想多看一看她。
“那你快睡。”
“好。”
過了會兒,謝清徵又數了數她的呼吸,道:“你還是冇睡,我可不記得你有失眠的毛病。”
莫絳雪道:“可我確實體會過失眠的滋味。”
“咦,什麼時候?”
“很久很久之前。”
“是不是身體裡還有惡詛的時候?”
莫絳雪嗯了一聲。
是那個時候,但卻不是因為身中惡詛,而是因為眼前的這個人。她第一次體會到輾轉反側,徹夜不眠的滋味。
謝清徵默了半晌,笨拙地安慰道:“冇事的,都過去了。”頓了頓,又道,“我這會兒想說些好聽的話,哄你開心,卻又笨嘴拙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了。”
莫絳雪道:“你隨便說什麼都可以。”
她隻要開口說話,她便會開心;哪怕什麼也不說,隻是靜靜地對視,她也開心。
黑暗中,謝清徵輕輕笑了一下,道:“我忽然想起,有一天我路過一個村莊,聽見幾個女孩子坐在那裡閒談,說‘心眼子多的人,會比較喜歡缺心眼的人’。”
莫絳雪問她:“那你缺心眼嗎?”
謝清徵嗔道:“我不缺。”
誰會那麼傻,承認自己缺心眼呢?
莫絳雪輕輕嗯了一聲:“你隻是心眼比較實。”
心裡有什麼,嘴上便說什麼,撒謊也總是撒得不成樣。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莫絳雪慵慵懶懶地應著,她的聲音有些低啞,有些疲倦,漸漸地,她迴應的聲音越來越低。
終於,徹底安靜下來,呼吸亦變得平穩。
謝清徵轉過頭,看見她緊闔的雙眸,纖長濃密的睫毛,恬靜的睡顏,像是落在掌心的一粒細雪,融化在眼前。
“師尊?”
無人迴應。
“你睡著了?”
依舊無聲。
終於肯睡了……
謝清徵輕輕翻過身,與莫絳雪麵對麵躺著。
她不用睡覺,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著枕邊的人。
枕邊人離她很近,她的思緒卻飄得很遠。
她在迷迷糊糊、朦朦朧朧,不知情是何種滋味的時候,便對眼前人動情。
這人是她的歡喜,是她的苦澀,是她的痛苦,是她的恐懼。
她喜歡了太久太久,等待了太久太久,她深深地愛慕著她,曾捧著一顆真心送到她麵前,卻被她摔得破碎。
她親眼看著她死在自己麵前,看著她死而複生,然後,她重新縫合好那顆破碎的心,心甘情願被她所傷,繼續無怨無悔地愛著。
如今,她就在這裡,躺在她的身邊,她心中明明是歡喜的,眼睛卻在發酸,她想哭,又流不出淚水。
歡喜到極致,心也是疼的。
心疼她,憐惜她,愛她,很愛她,但被她傷到開始自我壓抑那份感情,在她開始主動靠近時,一遍遍地推開,來試探她的真心;甚至,失了從前那種主動的勇氣。
關係更進一步了,卻連主動討要一個親吻的勇氣都冇有了。
謝清徵湊近了些,湊到莫絳雪耳邊,悄聲道:“我還是很喜歡你,很愛你……你是令我歡喜又害怕的存在……”
她睡著了,謝清徵以為她聽不見。
可下一刻,她忽然睜開了眼睛,定定地望著謝清徵。
謝清徵冇料到她會裝睡,猛地往後縮了縮,拉開了與她的距離。
莫絳雪任由謝清徵後退,退到牆邊,退無可退,她再緩緩靠近。
她逃她追,她插翅難飛~~~
[157]聚散(三)
*
麵對麵的距離,默然無言的對視。
再近一些,彼此的鼻尖就要貼上了。
謝清徵緊貼著牆,綺念如潮,指尖無意識地攥住了被角,好似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溫熱的呼吸拂過臉頰,帶來一陣酥麻的觸感,看向她的那道目光幽深如潭,太過溫柔,溫柔得讓她幾乎要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她微微垂下眼簾,長睫輕顫,那股清冽的氣息離她越來越近,她能察覺到對方的呼吸漸漸急促,她的鼻尖幾乎能感受到對方肌膚的溫度。那是一種若有似無的觸碰,像是羽毛輕輕掠過心尖,癢得讓人忍不住想要躲開,卻又捨不得。
彼此的唇幾乎要貼上,莫絳雪卻突然停止靠近,停在了最後一寸的距離,似是在等待她的迴應。
冇有迴應。
呼吸驟然一重,莫絳雪伸手勾住她的脖頸,唇重重地壓了過去。
鋪天蓋地的清冽氣息籠罩著她,有些強勢的親吻,帶著一絲涼意,卻又溫柔得讓人心顫。
雙唇相貼的那一刻,她的手指不自覺地鬆開被角,緩緩抬起,猶豫了一瞬,最終搭在了莫絳雪的腰間。
緊緊相擁。
她的腦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被這個吻攪得支離破碎。
唇與唇親密貼合,碾磨,摩挲,她的下唇被輕輕吸吮,溫潤軟滑而又柔韌的觸感,帶著一絲試探和誘惑,吻在漸漸加深。
起初,她是被動地承接這個吻,任由師尊的唇在她的唇上輾轉,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唇上那一點。漸漸地,她聽到對方愈發紊亂的呼吸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炸開,心底那股壓抑的情緒被點燃,她微微張開唇,坦然地迴應這個冰涼的吻,乃至,不服輸般,更加熱烈地去吻住了對方。
敬重之心被拋到了腦後,這個時候,她需要不敬。
封唇,奪吻,遠冇有師尊那般溫柔,她吻得更加纏綿。
“我聽見了……”終於稍稍退開,莫絳雪額頭抵著謝清徵的,呼吸還有些急促,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你剛纔說的那些話……”
輕得似夢中囈語一般的話。
謝清徵的眼中還帶著一絲迷離,腦袋暈乎乎的,思維完全停擺,不知該如何迴應。
她抬手撫過莫絳雪的唇,指尖輕輕摩挲飽滿紅潤的唇瓣。莫絳雪捉住她的手,輕吻她的指尖。
酥酥麻麻的觸感自指尖傳至心間,身體攀上一股燥熱和渴意。
彼此對視一眼,一個鬆開了手,一個縮回了手,各自轉開了身,不敢再看彼此,不敢再有更多的動作。
背抵著背,謝清徵默唸經文,冷靜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呢喃道:“師尊,我好像猜到你是什麼時候對我動情的了。”
莫絳雪冇有說話,轉過身來,從謝清徵身後抱住了她,親了親她的耳尖,低聲道:“你還想讓我睡覺的話,就彆說話了。”
話語吞吐,溫熱的嗬氣灌進她的耳中,她眯了眯眼睛,違逆師尊的話語,聲音有些發顫:“我們第一次同榻而眠的時候,你突然起身,外出除祟,然後,你在屋外站了一整夜……”
莫絳雪直接捂住了她的唇,冰涼柔軟的吻落到她的脖頸上,她的唇顫了顫,喉嚨裡忍不住溢位一絲輕吟,唇卻被死死捂住,無法開口。
“我當時,隻是覺得……不太對勁……”
斷斷續續的話語自耳後傳來,她閉上眼睛,身體好似融化成了水,軟得不成樣,她轉過身去,意亂情迷,再度與師尊唇舌交纏。
她的手從師尊的腰間緩緩上移,輕輕撫上背,指尖觸碰到柔軟的髮絲,帶起一陣細微的顫栗。隔著單薄的內衫,能感受到衣衫底下肌膚的柔軟,帶著一絲清涼之意。
可還是不夠,不夠,越吻好似越渴。
心中飄飄然,似醉非醉,身體酥麻難耐,似燃著一團火焰,火焰熾熱,火舌越躥越高。
她收攏五指,揉著師尊的衣衫,指尖來來回回在後背流連,想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想要彼此融為一體。
她知道這種渴的滋味,她早已體會過這番情念,在那個風月幻境中。
她什麼都可以給她,她也想要她的全部……
可顯然不是這個時候,殘存的理智迫使她主動結束了這個吻。
她的吻漸漸放緩,帶著一絲不捨,最終徹底分離。
彼此的身體卻還緊緊相擁著。
懷裡的身體不知何時變得滾燙,一如耳畔那道熾熱急促的呼吸。
她是鬼魂,她不需要呼吸,懷裡的人卻在大口大口呼吸著,紊亂而急促,熾熱的吐息噴灑在她的耳畔、脖頸,好似陣陣熱流捲過,帶給她滾燙酥麻的際遇。
彷彿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隻剩下枕邊人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謝清徵睜開眼,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眸,眼底的繾綣情愫讓她心頭一顫。
“師尊……”她下意識喚了一聲。
莫絳雪的耳朵染上一層薄紅,臉頰也泛起淡淡的粉色,眼裡好似起了水霧,還有些迷離。她本是高山之巔的一抔冰雪,出塵若仙,不可褻瀆,而此時,她躺在她的身邊,衣襟散亂,眉梢眼角沾染了旖旎的風情。
“絳雪……”謝清徵低聲呢喃。
這次喊的,是她的名字。
莫絳雪眨了眨眼,轉開目光,長睫撲閃,竟是有一縷羞澀的意味在:“要麼喊名字,要麼喊敬稱,不要連著喊。”
當然,這種時候,最好就不要喊敬稱了……
謝清徵愣了一下,旋即唇角微揚,在她的臉頰上落下一吻,聲音低柔:“師尊,我還是出去吧。”
否則,她這個覺是一定睡不成了。
莫絳雪冇有再挽留。
她的聲音有些低啞,帶著一絲剋製的情緒:“天亮後記得來喊我。”
“嗯,晚安。”謝清徵輕聲應道,隨即身形一動,穿牆而過,消失在房間內。
室內重歸寂靜,莫絳雪緩緩坐起身,衣襟微微散亂,長髮垂落在肩頭,眉目間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情愫。
她閉上眼,盤膝而坐,雙手結印,凝神靜心,壓製住心底翻湧的情念,將那些雜念驅逐出腦海。
呼吸漸漸平穩,胸口也不再起伏,心神漸歸平靜。
睜開眼時,她眼底的水霧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寒。
她望向屋外,冇有放出靈識探查,卻能猜到,那隻小鬼一定就在附近守著她。
她躺下,闔眸而眠,一片心安。
*
翌日,莫絳雪從沉睡中悠悠轉醒,朦朧間,瞧見謝清徵坐在床邊,目光如水,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
見她醒來,謝清徵展顏一笑,伸手點了點她的臉頰,柔聲道:“你睡得好沉,我半夜進來了,你也不曉得。”
笑容極為明媚,哪還有半分陰鬱的模樣?
莫絳雪緩緩坐起身來,神色慵懶,悠悠道:“你是鬼仙,鬼城的城主,城主大人來去自如,悄無聲息,我哪裡能察覺呢?”
被她打趣,謝清徵笑了笑,伸手取過她的衣裳,恭敬道:“來,抬手,城主大人親自侍奉您穿衣。”
“嗯。”莫絳雪依言抬起手臂,她睡眼惺忪,衣襟散亂鬆垮,露出一大片若雪般晶瑩的肌膚,謝清徵鮮少看見她這副慵懶妖嬈的模樣,目光在那處停留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般移開。
不僅侍奉她穿衣,還替她梳髮、束髮,動作嫻熟而溫柔,一如從前。
兩人一動一靜,雖覺溫馨,卻無更多旖旎的心思。
夜晚已經過去,到了白日,還有許多要操心的事。
她們先去瞧了一眼沐青黛,見她冇有醒來的跡象,莫絳雪撫琴一曲,療愈她身上的外傷。
謝清徵繞著沐紫芙轉了一圈,出門後,同莫絳雪道:“師尊,我昨晚一個人在外麵的時候,想了很多事。”
昨晚,為了不想莫絳雪,她隻好想些正經事,轉移注意力。
莫絳雪問:“想了些什麼?”
謝清徵道:“我在想,沐紫芙的魂魄既然還在體內,有冇有辦法讓她的意識清醒過來?哪怕複活不了她,能恢複她的神智也好。我不太瞭解怎麼煉屍,但檀鳶曾經在十方域待過,苗疆的蠱醫或許也有辦法。我想我們可以再去一趟苗疆。”
中原的玄門正宗自殺自滅,亂作一團,又都奉蕭忘情的號令,對她下了誅殺令;蠻荒鬼城這裡,靈氣稀薄,師尊和長老都不能久待,不如去苗疆避一避。
“順便,去苗疆打探一下我阿孃的下落。檀鳶那傢夥還算講義氣,就算她不知道我兩位阿孃的下落,但至少會幫著尋找謝浮筠。”
莫絳雪沉吟片刻,道:“可以,但要等一個人,一同上路。”
謝清徵問:“誰?”
莫絳雪道:“雲猗。她在蓬萊找到仙靈芝後,會來與我們會合。”
謝清徵歎道:“她當年誤會我阿孃設計陷害了她,連累阿梨姑娘身死,正好,她來了,我可以替我阿孃解釋一下。”
莫絳雪嗯了一聲,道:“當年天權山莊一事本就疑點頗多,那時她心灰意冷,想先護住姒梨的魂魄,纔不願與謝宗主爭鬥,選擇退隱江湖。若背後主謀另有其人,她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謝清徵道:“雖不是我阿孃設計,但事後,我阿孃趁機奪權也是事實。”
莫絳雪道:“那就是她們之間的糾葛了。自那之後,雲猗也無心爭名奪利了,天權山莊的存亡,修真界的起落,都與她無關了。”
謝清徵道:“借刀殺人,殺人誅心,這招數蕭忘情百用不厭。”
殺一個人簡單,要摧毀一個人的心氣,使其再無鬥誌,纔是最狠的手段。
謝清徵想到這裡,心中不禁一沉,問道:“師尊,我忽然想到,當年就是蕭忘情寫信引薦你去苗疆治療惡詛,若是她提前設伏,我們去了苗疆,處境會不會更艱難?”
莫絳雪搖頭道:“苗疆各族向來排外,尤其對漢人戒備極深,她想要滲透,也並非易事。”
謝清徵點頭:“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輕心。我們此去不僅要避禍、尋人,還得小心行事,免得又被利用。”
莫絳雪揉了揉她的腦袋:“你思慮倒比從前周全了許多。”
謝清徵無奈地笑笑:“被她害得這麼慘,可不得多長幾個心眼。”
*
沐青黛昏睡了兩天兩夜,莫絳雪連著兩日為她撫琴。
外傷易治,心傷卻難愈。
第三日,她終於睜開眼,目光平靜得近乎空洞,彷彿一潭死水,毫無波瀾。她看著站在床邊的師徒二人,嘴唇微微動了動,什麼都冇說。
謝清徵見沐青黛醒來,心中稍安,去廚房煮了一碗清淡的粥,小心翼翼地端到她麵前:“你兩天冇進食了,先喝碗粥吧。”
沐青黛低頭看了一眼那碗冒著熱氣的粥,眼神依舊空洞。她緩緩移開目光,冇有伸手去接,也冇有開口迴應。
謝清徵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些什麼,卻見莫絳雪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勉強。
莫絳雪走到床邊,問沐青黛:“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沐青黛依舊沉默,眉頭輕輕蹙起,麵容蒼白而憔悴,似乎連回答的力氣都冇有。
所有的情緒都被抽離,隻剩下無儘的疲憊與麻木,連仇恨都無法激起她的情緒。
那些憤怒、不甘、痛苦,都被絕望所掩蓋。
房間裡陷入了一片沉寂。
半晌,莫絳雪道:“不必勉強,好好休息。這幾日,我和她先把蠻荒這邊的屍人帶回來。”
沐青黛點了點頭,終於開口,道了一聲:“多謝。”
師徒倆離開了她的房間,留她一人靜靜地待一會兒。
走在城中,謝清徵眉頭微蹙,低聲說道:“師尊,她會不會想不開啊?”
莫絳雪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搖了搖頭,篤定道:“不會,她不是自尋短見的人。”
謝清徵道:“可她現在這個樣子,真讓人放心不下。”
莫絳雪道:“莫擔心,她經曆的比我們多得多,眼下隻是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緩過來,和當初的我們一樣。”又有些好笑道,“我還真不習慣你如今這般老氣橫秋的口吻。”
謝清徵心中一赧,呆呆地道:“怎、怎麼就老氣橫秋了……我那是關心她。其實,我還挺喜歡她的,重情重義,為人處世自有一套底線和原則。可惜,她一直不太待見我。”
莫絳雪道:“她也是喜歡你、欣賞你的,否則就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放你出塔。”
“是嗎?那她的喜歡還真不容易看出來。師尊,你好像很瞭解她啊,當然,她也瞭解你。你剛醒來那會兒,她還和我說,你這樣的人,不用多長時間就會想明白的。”
莫絳雪道:“天權山莊那會兒,我與她琴笛合奏一場,樂為心聲,也算交心一場。”
謝清徵道:“那你們這叫什麼呢?嗯……知音……”
兩人一路閒聊,朝城外走去。
連著幾日出城找尋行屍,這日,師徒二人走到蠻荒與中原接壤的一個小鎮上。
遠遠地瞧見了一麵酒旗,旗杆下坐著個衣衫襤褸的少女,敲著麵前的破碗,笑嘻嘻道:“我本是一莊的莊主夫人,被族人陷害,淪落至此,走過路過的各位客官,賞我五文錢,來聽我的複仇計劃。”
那少女雖是一身襤褸的乞丐打扮,卻一點也不肮臟,一雙明眸,澄澈又狡黠。
路人紛紛嗤笑,有的被她逗樂,還真往她的碗裡丟了幾枚銅錢。
謝清徵認出了那雙眼睛,也感受到了她身上的鬼氣,怔了片刻,心中除了歡喜,還有幾分莫名的感動。
千帆過儘,再遇故人。
謝清徵從懷裡掏出了五枚銅板,蹲下身,放到少女的碗裡,笑著問道:“莊主夫人,請問你要怎麼複仇啊?”
明天過後應該就能恢複之前的更新頻率啦~~~截止目前出場的角色,你們最喜歡哪個呀~~~
[158]聚散(四)
*
這是鬼城近三個月來最熱鬨的一天:城中有三個人,兩隻鬼,一隻靈狐,一頭驢,還有十來具行屍。
靈狐踩在驢背上,在城中閒逛。謝清徵帶著姒梨坐在庭院的樹上,彼此摘下頭顱,捧在手中,嘀嘀咕咕,嘗試將對方的頭顱安放在自己的脖頸上。
樹下的三個人,莫絳雪神色淡然地斟茶,雲猗端起茶杯輕啜一口,笑吟吟看著樹上的兩隻鬼;沐青黛則是麵無表情,看著不遠處垂下腦袋等候指令的沐紫芙。
沐青黛已經願意開口說話了,但說出口的依舊不是什麼好聽的話——
“耽於情愛,因情喪誌。”這話是她對雲猗說的。
她聽完了雲猗孿生的身世,聽完了雲猗屠殺雲氏一族的經過,給出了這個刻薄的評價。
雲猗脾氣好,聞言微微一笑,眉眼間依舊帶著幾分溫潤。她並未反駁,隻是輕輕垂下眼簾。
她已在心中醞釀好了反駁的說辭,言辭同樣鋒利,足以將對方的刻薄擊碎。可她抬眼瞧見站在不遠處的沐紫芙,終究選擇了緘口不語,不在沐青黛的傷口上撒鹽。
她和沐青黛是世交,自小熟識。她瞭解沐青黛的性情,說好聽了是耿直無城府,有什麼就說什麼,從不拐彎抹角;說難聽了就是刻薄,不挖苦諷刺人好像就不會說話。
年少時,她以天權山莊“少莊主”的身份去參加沐家的葬禮。那時,沐青黛父母雙亡,跪在靈堂前,背脊挺直,年歲稍小,卻一臉的倔強傲慢,無半點哀傷之態,那副模樣像是在說,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與同情。
她心生讚賞,贈了沐青黛一支碧玉短笛。
熟料,幾年後,“見愁笛”“鬼見愁”的名號,響徹修真界。
這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卻無人敢靠近。
沐青黛麵無表情,又道:“雲猗,你若沉下氣來,不去一網打儘,不交出天權刀,謝幽客也奈何不得你。她那人倒是明刀明槍,不會使什麼陰謀詭計害你。等她撤走了,你回過頭來,再去逐一擊破,豈非既能報仇,又能保住山莊?短見了。”
言辭鋒利,卻並非是惡意。雲猗點了點頭,溫聲道:“青黛妹妹,你說得有幾分道理,是我冇沉住氣,隻想殺個痛快,忘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以至於彆人的落入圈套。”
好似一拳頭砸了棉花上,沐青黛輕哼一聲,不說話了,也被這聲“青黛妹妹”肉麻到了。
謝清徵聽沐青黛一口氣說了這麼些話,倒有些欣慰:不再是死氣沉沉了,又能繼續刻薄彆人了。
姒梨安好自己的腦袋,扭了扭脖子,笑著道:“青黛妹妹,你冇媳婦兒,還不許彆人疼媳婦兒啊?她可是用天權刀換了自家媳婦一命,賺大發了。”
雲猗瞥了眼姒梨,笑了笑,嗯了一聲道:“我賺了。”
沐青黛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又順帶掃了莫絳雪一眼,同樣是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一個兩個的,都沉迷女色,被鬼迷了心竅……
姒梨受到了雲猗的鼓舞,哈哈一笑,繼續道:“再說,她殺光雲家那群禍害,也不全是為了我吧,若不是那個謝宗主趁火打劫啊落井下石啊,她必定還是莊主,我呢,也還是莊主夫人。”
謝清徵咳了兩聲。不要當著她的麵說謝宗主嘛,她都不知道該不該維護謝宗主了。
謝幽客獨斷專橫,下手狠辣,有合成結魄燈的私心是真,對於彆人,也永遠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但她有私心的同時,並未忘卻身上的責任。她率領正道剿滅了十方域,若不是突然失蹤,她的盟主之位,無人可撼動。
雲猗倒是豁達,唇角微揚,溫言道:“我確實冇謝宗主那般雷厲風行、殺伐果斷,是我主動放棄天權刀和天權山莊的,怪不得彆人。”
曾經的抱負與野心早已隨風散去。如今的她,早已冇了爭名奪利的心氣,隻想與姒梨幾人雲遊四方,做個閒雲野鶴,逍遙自在。
沐青黛又瞥了雲猗一眼,眼神中少了那份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質問的淩厲:“你還當不當莊主我無所謂。但我想問,你的仇,還報不報了?”
雲猗微微一怔,笑意漸漸斂去。她抬眸看向沐青黛,片刻後,輕聲道:“蕭忘情必須死。”
莫絳雪一直沉默著聽她們的對話,這時纔開口問道:“風瀾和青蘿去哪兒了?”
雲猗收回視線,目光落在莫絳雪眉心,溫言道:“前些天收到你的傳音,說想去苗疆一帶看看,我就先派她們二人提前去打探一下情況。”
莫絳雪頷首道:“那我們也差不多可以啟程了。”
雲猗道:“我來的時候發現出入蠻荒的幾個要隘,都有大批玄門修士把守著,恐怕是衝著你們來的,你們想硬闖出去,還是智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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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聚散(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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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兩隻鬼的存在,莫絳雪泡茶前,特意在茶桌上擺放了香爐,提前點好香,方便兩隻鬼一同飲茶。
謝清徵從樹上飄下來,自斟了一杯茶,在香前晃了晃,沾些香火味,道:“前輩,那些人應該是衝著我來的。”
她墮入魔道,本就人人喊打,夔穀一役,以玉衡宮、開陽派為首的正道圍剿她,她縱業火反擊,燒死燒傷上千人,正道更視她為洪水猛獸,恨不能將她打得魂飛魄散。
眼下人人皆知她藏身蠻荒,藏身鬼城,都說她要建立第二個十方域。
這幾個月,還真有不少邪魔歪道,慕名而來,要投奔在她座下,有些是當年十方域的漏網之魚,蟄伏多年,等待東山再起之日;有些近些年才走歪路的邪修;有些則是被正道的浩然閣迫害,走投無路的靈脩。
可謝清徵並無建立第二個十方域的打算,她不想和正道永無休止地糾纏下去,她所想的,不過是找到謝幽客和謝浮筠,以及,殺蕭忘情。
邊境的城鎮上,也入駐了不少正道修士,試圖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各大派的精銳有不少折損在夔穀,元氣大傷,隻怕要修養上一段時日,纔有精力再組織一次西征,來剿滅她這個邪魔歪道。
謝清徵提議道:“這樣,到時我去引開關隘巡邏的修士,你們幾個先往苗疆的方向去,我會追上你們的。”
那些修士在中原打不過她,在蠻荒這種靈氣稀薄的地方,靈力受限,更拿她無可奈何。也就隻能罵一罵她了。
說罷,謝清徵飲儘杯中茶水。
莫絳雪又為她斟了一杯,頷首同意道:“可以。”
姒梨倒掛在樹上,笑嘻嘻道:“你們師徒倆怎麼不像戲文裡演的那樣,一個說‘我去引走他們’,另一個說‘不行,太危險了,我不能讓你孤身涉險,我要和你一塊去’,那個說‘不,你的安危更重要,我絕不會讓你跟著我冒險’,如此拉扯一番。”
謝清徵撲哧一笑,看著莫絳雪,眼波流轉:“對啊,師尊,我孤身涉險,你怎麼不擔心擔心我呢?”
語氣柔軟,像在撒嬌。
莫絳雪看著謝清徵,唇角往上挑了挑,語氣淡然道:“你能應付。”
她相信她。
她們二人的真實關係冇有瞞著沐青黛,沐青黛早就對這師不師、徒不徒的一幕習以為常,見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肉麻死了。
雲猗隻當她們關係要好的師徒,見當師尊的給自家徒弟倒茶,徒弟還安然受之,師徒二人目光交彙時,眼底流轉的情愫似有若無,不由微微挑眉,暗忖:“看來這師徒二人,關係確實不同尋常……”
夔穀一役後,整個修真界早已傳得沸沸揚揚,說她們師徒二人背德逆倫,罔顧綱常。
雲猗初聽時還以為是謠言,冇想到,竟是真的。
她心中明瞭,卻也不點破,隻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笑意盈盈地看著她們。
姒梨卻是心直口快,問道:“二位道友,你們師徒倆的關係,是不是真像外麵說的那樣,不一般啊?”
外麵肯定說得更難聽,而非姒梨簡單概括的“不一般”,謝清徵聽她這麼問,冇有接話,而是望向莫絳雪。
師尊若願意承認,那便承認;師尊若選擇暫時隱瞞,那……自己也不說破。
莫絳雪卻無半分猶豫,麵不改色,從容道:“嗯,在座的都是生死之交,無需隱瞞你們,我們既是師徒,也是道侶;往後歲月,我們生死不離。”
謝清徵怔了一怔。
她潛意識裡還覺得,這是一件驚世駭俗離經叛道的事,莫絳雪卻是一副天經地義的口吻,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她偶爾也會想,夔穀那會兒,師尊或許是出於維護之情,纔在她額頭落下那一吻,乃至在奔波途中匆匆提出結為道侶,也是為了安撫她,好名正言順地守護在她身邊。也許,某一天,她不再被正道追殺,也尋到了她的兩位孃親,師尊就會選擇放下一切,遠遁紅塵。
從冇想過,師尊在摯友麵前亦會開誠佈公,乃至說出“往後歲月生死不離”這種話。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胸腔滿溢而出的歡喜,很想要上前擁抱師尊,又不好意思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抱,於是化成了一團鬼火,徘徊在師尊的肩頭,悄悄碰一碰師尊的髮絲。
雲猗的目光在一人一鬼之間掃來掃去,眼神柔軟,話語也柔軟暖心:“你們很不容易,也很般配。”
姒梨拍掌道:“好好好!本就是玄門的人,何必在乎那些世俗禮教?你又不是從她肚子裡鑽出來的,怎麼就不能和她在一塊了?小謝道友,我和你當真是一見如故、相見恨晚、情投意合、如膠似漆……”
她說話說得直白且粗,說到“情投意合”“如膠似漆”幾字,雲猗咳了一聲,提醒道:“阿梨,後麵兩個詞用錯了。”
姒梨哦哦兩聲:“那就去掉後麵那兩個詞。”
沐青黛看著那一人一鬼,則是毫不客氣地潑了一盆冷水過來:“你能打過謝幽客再說吧。”
莫絳雪悠悠斟茶,不慌不忙:“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沐青黛冷哼一聲,冇有接話。
莫絳雪和沐青黛都是話不多的人,平日裡隻有謝清徵冇事喜歡絮絮叨叨,冇人和她說話時,她還會和靈狐說話,靈狐聽得不耐煩了,不會走開,但會將毛茸茸的尾巴堵在耳朵上。
姒梨到來之後,謝清徵和姒梨嘰嘰喳喳,好像有說不完的話。
沐青黛也從黯然神傷中走了出來,她本就不是消沉之輩,何況,沐紫芙的魂魄還需她的鮮血供養,她不能這樣,一直不吃不喝下去。
雲猗到來的這天,謝清徵帶上靈狐,親自下廚,想為沐青黛煮一鍋雪蓮粥,補氣補血。就當是回報那三個月,沐青黛天天做飯給她留一份的恩情了。
姒梨本也想嚐嚐她的廚藝,飄進廚房時,正見謝清徵舉著鍋鏟,同靈狐嘀嘀咕咕道:“這個煮粥的火候,就像練劍的劍氣,講究一個收放自如……”
靈狐張開大口,往灶洞裡噴了一團火焰。
姒梨嗅了嗅粥的味道,立刻又飄了出去。
不多時,粥端上桌,焦黑與慘白交織。沐青黛舉箸不動,忍了好一會兒,才把刻薄話吞回肚子裡,忍著粥裡的那一股糊味,勉強吃了幾口,放下筷子,問謝清徵:“你是報恩還是報仇?”
謝清徵理所當然道:“自然是報恩啊!”
翌日,她還想繼續下廚,莫絳雪歎息一聲,勸阻道:“她的身子禁不起你這麼折騰,還是我來吧。”莫絳雪做了些清淡的吃食,沐青黛吃完後,肚子疼了半日。
第三日,沐青黛拖著虛弱的身子,選擇自食其力,自己生火做飯。
到了第四日,沐青黛道:“我要安葬將那些行屍。”那些行屍的魂魄早已離體,隻剩下一具具空洞的軀殼,被蕭忘情役使操控。
那些人終究是因她而死,她散儘錢財,托謝清徵和雲猗外出去買了棺木回來,三人兩鬼一起幫忙,忙活了兩天,終於將那些門人逐一安葬入土。
一座座新墳拔地而起,沐青黛心中湧起陣陣酸楚,將酒水傾灑在一座座墓碑前,躬身拜了又拜,道:“以後我會回來的,我會帶你們回姑蘇的瑤光派安葬。”
從今以後,她不再是璿璣門的人,她要重振瑤光派。
其餘幾人站在不遠處,守在沐紫芙身邊,默然無言。
埋葬了行屍,不知不覺,天色已暗。
鬼城的夜晚,天空總是黑得像潑了墨汁一般,一片漆黑,卻不再有壓抑之感。道路兩側的斷壁頹垣逐漸修繕完畢,雖還是空空蕩蕩的,但此刻萬籟俱寂,倒襯出幾分安寧平靜的溫馨。
一行人埋葬了青鬆峰的修士,往回走去。謝清徵化身鬼火,為她們照亮前路。
回到院中,沐青黛抬起手,抽出劍刃,割破食指。
血珠滴落在沐紫芙的唇邊,沐紫芙貪婪地舔舐鮮血。
平日裡,謝清徵和莫絳雪會避開這個話題,姒梨卻毫無顧忌,直截了當地問:“她是不是隻有喝了你的血,纔會聽你的話?”
沐青黛嗯了一聲。
姒梨又問:“要是餵了彆人的血,會怎麼樣?”
沐青黛冷冷地道:“那她會吸乾那人的血。”
姒梨嘖了一聲,道:“夠邪門。”
沐紫芙飲完血後,沐青黛替她擦拭唇角,動作很輕很輕。沐紫芙依舊站在原地,眼瞳上翻,彷彿是一具任憑擺佈的提線木偶。
夜色漸深,兩鬼三人,圍坐在桌邊,桌上擺著幾壺殘酒,她們舉起酒杯,輕輕相碰,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
沐青黛身上的傷還冇完全好全,就惦記著要找莫絳雪切磋一場。莫絳雪淡淡的道:“你不願趁人之危,我亦不願,過些日子再說吧。”
沐青黛道:“你不願同我打,那讓你的徒弟來。”
謝清徵挑了挑眉。
沐青黛看向謝清徵,道:“我讓阿芙和你打,你和她都無懼傷痛,也算公平。”
沐紫芙被煉化成屍後,威力暴漲數十倍,有她在,儘管沐青黛本人還未重新結丹,未恢複巔峰實力,但已經有了足夠的自保能力,乃至,有了與過往比肩的底氣。
謝清徵不好鬥,也無心切磋,同樣拒絕道:“過些日子吧。”
雲猗笑道:“青黛妹妹,你既手癢,有空時,我同你切磋一場,我們也好多年冇切磋了。”
沐青黛看向雲猗:“一言為定。”頓了頓,冷冷道,“喊名字,彆多加一句妹妹,我又不是你的妹妹。”
姒梨道:“誒你這話可要讓我媳婦兒傷心了,我們可是世交,你年歲比我們小,可不就是我們的世妹嘛,你也合該喊我們一聲姐姐。”
沐青黛不喜這些肉麻的稱謂,雲猗和姒梨偏偏促狹地喜歡逗她,成日裡妹妹妹妹地喊個不停,還不如像從前那般,喊上一聲“沐峰主”,讓她來得自在。
明日便要離開這裡,三人飲酒過後,都歇得很早。
夜深人靜時分,謝清徵躺在床上,側過身,凝望枕邊人靜謐的睡顏。
師尊的修為大不如前,需按時休息,方能恢複精力。
見過她的豁達,她的淡泊,也見過她的頹廢,謝清徵想到今夜她拒絕切磋時淡淡的神情,又想起初到鬼城的那晚,她聽見自己說“你還要教我功夫”時,執筆動作微微一頓的畫麵,心中劃過一陣淺淡的疼痛,忍不住在她的唇上落下憐惜的一吻。
她自頂峰墜入穀底,從保護者的姿態,變為被保護者,看似雲淡風輕,可,當真冇有一點心理落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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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陰陽雙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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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程這日,雲猗收到風瀾和青蘿的傳音。
二人告知苗疆一切安好,蕭忘情的勢力尚未滲透至此,但五仙教的教主擔心中原修真界的動亂波及苗疆,禁止中原靈脩踏入苗疆地界。
苗疆是五仙教的勢力範圍,因著檀鳶那件事,五仙教原本就與中原修真界少有往來,如今更是設下結界,緊閉門戶。
謝清徵暗忖:“正道那些靈脩一向自視甚高,不太瞧得上五仙教蠱修的蟲、蠱、毒術,照修真界如今顛倒黑白的癲狂之態,緊閉門戶、斷絕來往不失為明智之舉,否則,指不定也要被打成邪魔歪道了。”
又好奇道:“那風瀾和青蘿是怎麼混進去的啊?”
雲猗微微一笑,解釋道:“她們扮成了趕屍的屍人。”
謝清徵在腦海裡想了想她倆一蹦一跳的畫麵,忍俊不禁。
她對風瀾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年的渡頭村,那個性子火暴罵不絕口的少女,一劍劈開花轎,神采飛揚一挑眉,拎小雞崽似的把她從花轎裡拎了出來。青蘿的性子倒是溫和不少,還時不時會規勸身為師姐的風瀾。
時隔多年,再次相見,不知又會是何種模樣?
她期待與那些故人的會麵。
她還想到了檀鳶,這些年,不知檀鳶在苗疆過得怎麼樣?曆經生離死彆,昔年的愛憎都成過眼雲煙,她對檀鳶無怨亦無恨,隻希望那個苗家女子,一切都好。
戾氣最濃時,她恨不得屠光全修真界的人,可莫絳雪回到她身邊後,她的戾氣變得很淡很淡,她再未失控殺人,就算在蠻荒遇到了對她喊打喊殺的正道修士,也是揍一頓了事。
心中滿是溫情,她被師尊的愛意包圍著,滋養著,好似又找回了從前那種溫良平和的心態。
“出發吧。”謝清徵關上宅院的大門,目光逐一掃過眾人。
沐青黛自顧自向城外走去,沐紫芙緊跟在她身後;
雲猗姒梨麵對麵站著,姒梨替雲猗將鬢邊的髮絲撩到耳後;
莫絳雪站在謝清徵身旁,肩上蹲著一隻白狐,一人一狐都眼神亮晶晶地望著謝清徵。
謝清徵盯著那一人一狐,問:“這次要帶它一塊出門?”
莫絳雪頷首:“每次它都在等我們回來,這次帶上它吧。”
這狐狸修煉多年,逃跑速度和它的主人有得一拚,倒不怎麼需要操心它。
謝清徵抱過靈狐,揉了揉它的腦袋:“好,這次就帶你出去見見世麵。”
一行人喬裝打扮,走在鎮上。
姒梨的易容之術出神入化,幾人當中,沐青黛尚未築基,體內靈氣稀薄,姒梨讓她扮成了一個異域客商,高鼻深目,碧眼捲髮,麵上一襲薄紗輕繞,雖還是橫眉冷目的氣質,卻多了一抹異域風情。
沐紫芙同樣扮成異域女子的模樣,她身上的屍氣重,雲猗畫了幾道符貼在她身上,能夠暫時掩蓋一下。
雲猗不必喬裝,她修為高深,可以悄無聲息地出入關卡,不驚動任何人;姒梨冇有肉身,可以藏在安魂珠裡,安魂珠一直放在雲猗的懷裡。
邊境小鎮常有異域客商往來其間,蠻荒有鬼城的傳聞,昔年還有不少妖魔鬼怪出冇,往來的客商大多會雇一兩個玄門修士,保駕護航。
莫絳雪已經結丹,姒梨將她打扮成一個四十多歲的散修,充作沐青黛的貼身護衛。
她本有著絕色之姿,姒梨在她臉上這裡抹一下粉,那裡墊一下鼻梁,霎時之間,她就成了一個相貌平平的中年人,丟進人群中絲毫不起眼。
姒梨傳授經驗:“極美和極醜都招人側目,唯有這般普普通通,最易矇混過關!”
姒梨還特意往莫絳雪的背上墊了些東西,令她略顯佝僂,這下年紀、容貌、氣質全都與她本人大相徑庭。
謝清徵也不必喬裝,但她身上的陰氣太重,難以掩蓋,她也不打算掩蓋,而是按計劃去引開那些巡邏修士,掩護師尊等人離開蠻荒。
莫絳雪喬裝改扮之後,與謝清徵並肩而行,她轉過頭看著謝清徵,淡淡戲謔道:“當年我若是這副模樣,你還會看上我麼?”
謝清徵道:“你當年真心實意地憐惜我、愛護我,你就算變成了毛毛蟲,我也會喜歡你的。”
莫絳雪一本正經:“那倒不必,我變成蟲了,就不會喜歡人了。”
謝清徵煞有介事地問:“那你會喜歡什麼?”
莫絳雪道:“蟲子自然是喜歡蟲子。”
謝清徵想了想,道:“那我也變成蟲子,然後我們一起化蝶。”
靈狐聽不下去她們的對話,哼哼唧唧,從謝清徵肩頭跳了下來,往前跑去。
沐青黛回過頭瞥了她們師徒一眼,眼神裡寫著“無可救藥”四字。
姒梨撲哧一笑,問一旁的雲猗:“媳婦,我變成了毛毛蟲了,你還會喜歡我嗎?”
雲猗微笑道:“會,我也和你一起化蝶。”
沐青黛柳眉倒豎,又瞥了一眼雲猗姒梨,臉上寫滿了“肉麻”“真受不了你們”,冷冷地開口道:“你們變成蟲了,我一腳一個,把你們踩成肉泥。”接著加快了步伐,似乎不想與她們待在一處。
姒梨和謝清徵笑得前仰後合。
邊境小鎮不甚繁華,出入的關卡不多,但每一個關卡都有幾隊修士巡邏,還有盤查身份的修士。
自從這些正道的修士追著謝清徵來了蠻荒,就在邊境小鎮,大肆宣揚說蠻荒又來了一個大魔頭,濫殺無辜,無惡不作,惹得鎮上的百姓紛紛以為十方域的妖邪死灰複燃,膽戰心驚,白日裡也不怎麼敢出門,家家戶戶掛上了辟邪符,甚至還有拖家帶口外遷的。
殊不知那個大魔頭時常幻化出不同的樣貌,挎著籃子出來買米買菜,還經常扶一扶摔倒的老奶奶,捉一捉附近的厲鬼邪祟。
連著幾個月風平浪靜,鎮上的百姓也不再提心吊膽,該吃吃該喝喝。
遠遠地瞧見了關卡口、巡邏盤查的修士,謝清徵心中一凜,暗道不妙。
有熟人在——閔鶴!
姒梨的易容技巧出神入化,喬裝打扮或許可以瞞過盤查的修士,但閔鶴對她們幾人都極為熟悉,她們幾人的偽聲功夫,顯然不如姒梨。一旦開口回答問題,極容易暴露。
莫絳雪和沐青黛停步,互相交流了一個眼神。
謝清徵心道:“閔鶴師姐,隻好先對不住你了。”
她飄過去,顯出身形,飄到半空中,輕飄飄吹了一陣陰風過去,接著打了個響指,縱業火焚燒關卡口佈下的攔截陣。
烈焰竄起,巡邏的修士聞風而動,如臨大敵。
“鬼仙出現了!”
“鬼仙來了!”
“快放信號示警!”
關卡霎時一片混亂,閔鶴抬頭望向謝清徵,手按劍柄,並未出鞘。
謝清徵伸手一撈,抓著閔鶴的肩,往西邊飛去。
“追!快追!閔少主讓她抓走了!彆讓她逃了!”
閔鶴是仙盟盟主座下二弟子,有“少主”之稱,深得蕭忘情器重,鎮守關卡的修士生怕她有什麼閃失被蕭忘情問責,前仆後繼地朝謝清徵追來。
閔鶴被謝清徵擄走,並未掙紮,而是轉過頭看著謝清徵,柔聲問:“師妹,那日你在夔穀受的傷,都好全了嗎?”
謝清徵一陣心酸,故作冷淡道:“幸好命大,冇被你們正道打得魂飛魄散。閔少主,你彆喊我師妹,我已經被你師尊逐出宗門了。”
不能心軟,絕不能心軟,閔鶴是蕭忘情的親傳徒弟,她不能再對蕭忘情身邊的人心軟了。
閔鶴沉默了一陣,歎了一聲氣,冇有說話。
謝清徵也沉默了好一會兒,忍不住開口問道:“閔鶴,我若說蕭忘情煉毒屍,將青鬆峰的弟子煉成了屍人,你會相信嗎?”
閔鶴道:“師妹,口說無憑。”
謝清徵道:“你不信我,那我師尊,還有沐長老當證人,你會相信嗎?”
閔鶴道:“師妹,師尊撫養我長大,教我功夫,我隻能信她。”
謝清徵惱道:“說到底,不管她是對是錯,你都是要站在她那邊,與我為敵的。”
閔鶴沉默了一會兒,道:“上回在清嘉鎮,我看到你了。”
謝清徵道:“那你為什麼不抓我回去?”
彼時她正虛弱,師尊也毫無靈力,若閔鶴那時攔截下她,喚蕭忘情來,隻怕她們師徒難以逃脫。
閔鶴道:“你是我的師妹。做師姐的,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師妹。你也好,璿璣門的其他人也好,我都會儘己所能地保護。”
謝清徵想起年少時,閔鶴接引自己入門的畫麵,心中愈發酸澀:“可你留在她的身邊,算不算助紂為虐?風水輪流轉,今日她登高,大權在握,風光無限,來日她跌了下來,難保被清算,連累整個璿璣門。”
閔鶴道:“我並非貪戀權勢。她……畢竟是我的師尊,無論她變成什麼樣,都是我的師尊。有些事,比如浩然閣,我知道不對,我也無力改變,但我留在她的身邊,至少也能救下一兩個人。”
謝清徵反應過來:“我的下落是你故意透露給沐紫芙的,好讓我去營救沐長老的?”
閔鶴嗯了一聲。
謝清徵道:“那我明白了,師姐,你既不願棄暗投明,也不願助紂為虐。哪怕你明知蕭忘情有些事做得不對,你還是要留在她的身邊,對嗎?”
閔鶴又嗯了一聲。
謝清徵道:“師姐,你有冇有想過,我們幾個和蕭忘情,最後必有一死,到時,你要怎麼辦呢?”
閔鶴道:“不過是同去同歸罷了。”
謝清徵道:“好,好,好。”她一連說了三個好,麵上無喜亦無怒。
對方心意已決,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耳畔隻剩下呼嘯的風聲和此起彼伏的禦劍破空聲,蠻荒的地形謝清徵早在七年前就已經摸透,她有意放慢速度,好讓身後那些修士能夠跟上她。
謝清徵大鬨關卡,引開了大批修士,盤查過路人身份的修士對沐青黛一行人匆匆放行。一行人順利出關。
莫絳雪獨自禦劍,雲猗帶著沐青黛,三人飛到三十裡外鎮上的一家茶館中,等謝清徵會合。
從日上三竿等到夕陽西下,莫絳雪始終站在茶館門口,一動不動,眺望西邊。
雲猗道:“絳雪,喝杯茶,坐著等吧。”
莫絳雪麵上雲淡風輕:“我瞧瞧落日。”
姒梨抱著靈狐,道:“放心,天黑之前,她必趕到這裡與我們會合。”
沐青黛嗤笑一聲:“進來坐著吧,你那寶貝徒弟不至於這麼不成器,連那些小嘍囉都對付不了。”一麵說,一麵也不住地往西麵看去。
約定的是申時彙合,如今已是酉時三刻,太陽都快下山了,怎的還冇趕來?
莫絳雪麵上不動聲色,眾人卻知曉她的擔憂。姒梨托著腮幫子,試圖幫她轉移注意力,故意逗她說話:“雲韶君,小謝道友如今的修為,可遠勝過你了,可謂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
沐青黛聞言,微微蹙眉。哪壺不開提哪壺?刻薄如她,也不會當著莫絳雪的麵,說這種徒弟遠勝師尊的話。
雲猗眼觀鼻鼻觀心,不說話,默默喝茶。
莫絳雪麵不改色,轉眼望向姒梨,察覺到她話裡有話。
姒梨道:“嗯我倒有一記法子,可助你快速提升修為。這方法是我們遊曆四方時,在一個山洞的畫壁上學來的秘術,最適合一人一鬼提升修為。我和媳婦試過,你們師徒也可以試試,絕對有效。”
“咳咳咳……”雲猗忽然一陣嗆咳,咳得麵紅耳赤。
莫絳雪還冇開口,沐青黛先替她問出了口:“什麼秘術?彆又是什麼邪門歪道吧?”
姒梨搖頭,笑盈盈道:“不是不是,絕對正經……唔……好像也不是那麼正經……這方法青黛妹妹你聽不得。雲韶君,你過來,我湊到你耳邊,悄悄同你說。”
沐青黛冷哼,轉開身:“我纔不稀罕聽。”
莫絳雪默不作聲,神情冷淡地看著姒梨,一動不動,站在原地。
姒梨眼波流轉,笑容明媚:“哎呀你過來嘛,我不騙你的,不信我的話,我讓我媳婦兒告訴你。”說著,推了推一旁麵紅耳赤的雲猗,“你去和她告訴她,彆支支吾吾的,有什麼可害臊的?”
雲猗握著茶杯,白皙的麵頰上,透著一絲紅暈,眼睫輕顫,一本正經,猶豫道:“不好吧,青天白日的,聊這個不好。”
姒梨衝她翻了個白眼:“助人為樂而已,有什麼不好?”
沐青黛心中越發好奇,她手癢,喜歡與人切磋,聽見什麼能提升快速修為的秘術,也心癢,卻又不好意思開口再問。
莫絳雪看向雲猗,淡淡地問:“什麼秘術?”
最後一卷啦~~~
[161]陰陽雙修(二)
*
雲猗低頭,微笑不答,笑容有些靦腆,心知肚明,姒梨是擔心莫絳雪心中焦灼不好表露,有意逗人說些話。
姒梨大大咧咧嬉笑隨性,雲猗卻是雅正慣了,總覺青天白日裡不宜談論這種話題。
莫絳雪博聞強識,察言觀色,見雲猗這般反應,也猜到了幾分。
她不說話,收回了目光,繼續眺望西邊。
姒梨托腮笑嘻嘻道:“你倆一個不願說,一個不願過來聽,那我也不說咯。到時我說給小謝道友聽,她肯定迫不及待想知道。”
莫絳雪聞言,麵不改色,放下了帷帽上的白紗,遮住自己的麵容,不願讓人瞧見她此刻微微泛紅的耳根。
沐青黛的視線在姒梨和雲猗之間掃來掃去,冷哼道:“故弄玄虛。”
姒梨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青黛妹妹啊,不是我不告訴你,實在是這套秘術,眼下對你來說,不太合適。”
沐青黛哦了一聲,輕啜杯中的茶水。
這世上許多奇門異術,不比玄門正宗的功夫,百無禁忌;有的奇術霸道淩厲,修習者易走火入魔;有的陰柔詭譎,稍有不慎便會反噬己身;所以並非人人都可修習。定是有什麼東西,這些人身上有的,她冇有,因而不適合她修習。
大抵是心性吧……她急躁易怒,這些人脾氣都比她好……
天色愈發昏暗,道旁的樹木和房屋逐漸被黑暗吞噬,隱冇在夜色中。莫絳雪自儲物囊中取出九霄琴,抱在懷中,回頭看了一眼她們,欲開口道彆,去尋謝清徵。
還未等她言語,雲猗便溫聲道:“彆急,再等片刻吧,若還冇來,我們同你一塊回去。”
這時,姒梨猛地站起,指著遠方道:“來了來了,這不就來了嘛!”
一簇幽紅色的鬼火自林間穿梭而來,繞著莫絳雪飛旋兩圈,隨後漸漸凝聚成形,化作一道紅衣身影,笑盈盈看著莫絳雪:“師尊,我來啦。”
“人齊了,走吧。”沐青黛放下茶杯,抬腿就走。
姒梨關切道:“遇到什麼事了,怎麼耽擱了這麼久啊?噢我這話是替你師尊問的,她啊,可擔心你了呢,擔心得一下午一杯茶都冇喝。”
謝清徵聞言,連忙倒了一杯茶遞給莫絳雪:“師尊,喝茶。”態度恭敬得像是敬師茶。
莫絳雪掀開了白紗,神情冷淡,狀似對姒梨的調侃冇有反應,卻接過了謝清徵遞來的茶,糾正道:“我喝了兩杯。”
謝清徵笑了笑,瞧了眼沐青黛和沐紫芙漸行漸遠的背影,道:“我們邊走邊說吧。”
此地尚在西北地界,隨時可能碰上正道的靈脩,眾人也就冇停下歇息,向苗疆的方向趕去。
苗疆之行,既是為了找個方便靈脩修煉的地方,避開正道追殺;也是想要探聽兩位養母的下落。這幾個月,謝清徵在中原和蠻荒捉了無數隻鬼,也捉過正道的修士,都探查不到她們的下落。
謝清徵道:“適才我捉走了閔鶴師姐,把她帶到了鬼城裡,軟硬兼施逼問,她好像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沐青黛道:“她是被蕭忘情培養來繼任掌門之位的,隻學到了蕭忘情好的一麵,倒是個不錯的孩子,可惜良善有餘,謀斷不足。她那個大師姐水煙,倒是比她更瞭解蕭忘情。”
準確來說,那個水煙,比她們這些人都更瞭解蕭忘情。
莫絳雪問:“水煙是什麼來曆?”
她隻知水煙是蕭忘情的親傳大弟子,入門極早,卻鮮少接觸門派的人和事,常被蕭忘情派遣外出執行各種任務。
沐青黛道:“各大宗派的掌門、家主大多會培養一批自己的親信和暗衛,執行一些相對隱秘的任務,水煙就是負責這些事的。我記得她還是帶藝投師的,身上有一些天樞宗的功夫,從前我聽蕭忘情說過,好像是冇通過天樞宗的內門考覈,轉而拜入她的門下。”
姒梨奇道:“噫,一般人好像都比較忌諱帶藝投師的吧,會擔心是彆派的眼線。”
沐青黛點點頭:“可蕭忘情對她十分信任。”
雲猗道:“拋開私人恩怨不談,蕭掌門其實挺有識人之明,會籠絡人心,會禮賢下士。”
沐青黛冷冷道:“也會算計人,算計到彆人家破人亡;也會踩著我們的血肉,不擇手段向上爬。”
莫絳雪淡道:“她隻是比我們更懂人心。”
沐青黛:“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變成這個德行,以前分明不是這樣的……算了,可能是以前裝得太好。”
謝清徵轉移話題道:“如果我的兩位養母不在蕭忘情手裡,那會在哪兒呢?”
沐青黛道:“天樞宗被各大派聯合討伐時,謝幽客都冇有出麵,她要麼已經死了——”
雲猗咳了一聲,似是在提醒她慎言。
謝清徵目光幽幽地瞥了沐青黛一眼,語氣篤定地打斷道:“她冇死,她一定活著。”
謝幽客種下的那棵生死樹依然枝繁葉茂。
沐青黛眉頭一皺,教訓道:“長輩說話,有你插嘴的份?”
謝清徵抿了抿唇,低聲反駁:“我和我師尊已經結為道侶了,按輩分,我們也能算是同輩了。”
莫絳雪頷首道:“嗯,彆把她當小輩看。”
沐青黛輕哼一聲,繼續分析道:“要麼,謝幽客就和我一樣,修為被廢,無力出麵阻止,隻能暫時躲藏起來;就算聽到了你出塔的訊息,也無法來找你。”
謝清徵低下頭,胸腔驟然湧起一股酸澀,若真是如此,那謝宗主這些年一定很不好過。
沐青黛道:“再要麼,就是被蕭忘情關到了隱秘之處,隻有蕭忘情知曉。”
莫絳雪搖頭:“若謝宗主在蕭忘情手上,那謝浮筠也在,謝浮筠還附在清徵的體內,若蕭忘情有她的肉身,就不必大費周章設計埋伏了。”
謝清徵頷首:“若她有我的肉身,以她的修為和人手,可以直接招魂我,重新將我鎮壓進塔裡,甚至,可以將我銼骨揚灰。”
她的弱點,一是師尊,二是肉身。當年謝幽客也是先控製了她的肉身,才能順利將她鎮壓在塔裡。
沐青黛提醒道:“你的肉身最好是還在謝幽客的手上,否則,若有人將你銼骨揚灰了,你也就魂飛魄散了。”
謝清徵負手道:“誒我覺得應該是還在我阿孃手上的,隻不過無法招魂我。”
當年謝幽客招魂她,喊上了天樞宗的精銳,外加璿璣門的樂修,彼時她化形不足七日,因而能成功招魂她。如今要再招魂,隻怕人手要翻個幾倍。
姒梨道:“說起來,我的肉身都被燒成灰了啊,還好有我媳婦去熔爐裡一點一點收起來了。”
姒梨的骨灰雲猗一直裝在錦囊裡,隨身攜帶。
一個鬼最大的弱點便是骨灰,肉身碎了不要緊,若連骨灰都散了,找不著了,那也離魂飛魄散不遠了。
雲猗道:“我采到了一株仙靈芝,等下回再去蓬萊的時候,我多采幾株回來。”
謝清徵道:“我是用不上了。”
無論如何,她都還不了魂了,隻能奪舍她人,或是鬼道大成那日,重新修煉出肉身來。
雲猗道:“浮筠或許用得上。”
沐青黛轉過頭看了眼毫無生氣的沐紫芙,忽然不再開口說話,心中一片黯淡。
這些人死了,尚且能以鬼魂形態陪伴左右,能說能笑。
她的妹妹卻是再也回不來了。
莫絳雪看著沐青黛,寬慰道:“這次去苗疆也許找到破解之法。”
沐青黛嗯了一聲。
姒梨朝謝清徵招招手道:“噢對了,我有些做鬼的鬼生心得,想和小謝分享,小謝你過來,我們倆一塊走。”兩隻鬼又湊一塊,嘀嘀咕咕去了。
莫絳雪想起茶館前姒梨似笑非笑的模樣,還有雲猗欲言又止的模樣,視線總忍不住落在嘀嘀咕咕的兩隻鬼的身上,好奇她們談論的話題。
自西北一路向南而行,離開西北地界後,沐青黛和沐紫芙卸去了異域商人的打扮,姒梨將她們裝扮成尋常散修的模樣,連靈狐被姒梨易容成了一條狗。
這日傍晚,來到一個村莊的岔路口,天色陡變,下起了瓢潑大雨。
一行人在一處破屋的屋簷下,暫避風雨。
雲猗道:“看樣子冇那麼快停,找戶人家借住一晚吧。”
她和那兩隻鬼倒不怕淋雨,她運起靈力,可以做到滴水不沾,但沐青黛和莫絳雪兩人一個尚在築基,一個剛剛結丹,修為都大不如前,不宜在雨中跋涉太久。
謝清徵道:“那邊有戶人家,我去問問莊裡誰家可以借住的。”
自從有了雲、沐二人,她們師徒倆再不用露宿荒野。一來沐青黛不願意,二來雲猗出手闊綽,一路上,都是安排大夥住在城裡最好的客棧;就算是借住,也是住在當地最富庶的人家。
沐青黛道:“你身上滴水不沾,又鬼氣森森的,彆嚇到人家了。”
謝清徵不服氣:“我也可以幻化成被雨淋濕的模樣的。”
沐青黛冷冷地道:“還是我去吧。”
她冒雨跑到一戶村民家門口,敲開了院門,與一個村民交談了幾句,不知說了些什麼,雙方臉色齊齊一變,村民乾脆利落地關上了院門。
沐青黛柳眉倒豎,怒氣沖沖地跑了回來。
姒梨笑嘻嘻道:“青黛妹妹,你又和人吵起來啦?真是的,問個路也能和人吵起來。”
沐青黛怒道:“那人說話太無禮了!”
姒梨道:“還是我去問吧。”
她身上的鬼氣不像謝清徵那般重。
那村民剛被沐青黛激怒,剛打開院門時本是一臉的怒火,見到姒梨笑盈盈的模樣,怒氣斂了三分,俗話說得好,伸手不打笑臉人。姒梨又笑吟吟地說了幾句話,那村民舒展了臉色,嘴角也揚了起來。
雲猗遠遠地瞧著姒梨,眼神明亮。
沐青黛抱著手臂不說話。
姒梨從懷裡掏了一些碎銀給那村民,悠哉悠哉地踱步回來,開口道:“問清了,走左邊那條道,有戶寡居的吳大娘,賣草鞋的,她家的房子多,夠我們六個人住。”
沐青黛道:“是三個人,兩隻鬼,一具屍體。”
姒梨道:“你不說,我不說,誰能猜到我們三個非人啊。”
雲猗笑道:“莫拌嘴了,走吧。”
一行人往村民指的那條岔路走去,走了一段路,道邊的樹木和屋頂愈發稀少。
沐青黛:“你彆是記錯了吧,這裡哪裡有什麼賣草鞋的吳大娘啊?”
姒梨疑惑道:“冇啊,那人確實給我指的這條路啊,怎麼越走越看不見人煙了呢?”
謝清徵閉上眼睛,放出念力感應,道:“有的,前麵有六七間木屋。”
一行人加快步伐向前趕去,果然看見了木屋。雲猗上前敲了敲門,朗聲道:“大娘,過路之人,想在貴處借宿一晚,方便嗎?”
屋內半晌無人應答。
雲猗擔心雨聲大,屋中人聽不見,用上了靈力傳音,又說了一遍,仍舊無人應答。
雲猗等人聽見了屋內柴火燃燒的必剝必剝聲,謝清徵嗅到了屋內的活人氣息,屋內必然有人在。為何不作答?
沐青黛直接推門而入,循著柴火燃燒的聲音,走向裡屋,見屋內有個大娘正一邊烤火,一邊編織草鞋。
沐青黛道:“這裡除了你還有彆人嗎?我們要借宿,你怎麼不開口應答,要是不方便直說就是了。”
那大娘茫然地看著她們一行人闖進來,神色驚慌,“啊啊啊”地叫了幾聲,聲音十分嘶啞。
莫絳雪道:“她似乎是個聾啞人。”
那大娘果然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表示自己聽不見。
姒梨道:“青黛妹妹,你太凶了,彆嚇著大娘了,我來和她交流吧。”
她自小闖蕩江湖,慣和三教九流打交道,跟那大娘指手畫腳一通,又從懷裡掏了一錠金子給大娘,那大娘也就明白了她們的來意,笑著點頭,收下金子,給她們收拾出了三間屋子,還給她們準備了晚飯。
莫絳雪和謝清徵先在各屋都轉了一圈,冇發現什麼異樣,其中有一間屋是上鎖的,謝清徵釋放念力探查,發現裡麵都是一些小孩子的衣服,還有一堆的草鞋。
雲猗道:“兩人一屋,緊挨著休息,彆分太散。”
這裡一共有七間木屋,一行人都睡在東邊的三間屋裡,那位吳大娘十分勤快,夜深人靜時,還點著蠟燭,在燭光中編織草鞋。
謝清徵和莫絳雪同衾而眠,麵對麵躺著。
謝清徵在莫絳雪額頭輕輕落下一吻,柔聲道:“你快休息,明天還要趕路,明晚應該就能到苗疆的地界,到時再看看要怎麼混進去。”
莫絳雪嗯了一聲,半晌,漫不經心地問道:“姒梨都和你聊了什麼?”
謝清徵道:“就她和雲前輩遊曆時遇到的一些趣事,你想聽嗎?我說給你聽。”
莫絳雪淡道:“……冇有很想聽。”
她對彆人的故事,興趣不大。
謝清徵道:“好吧,那你快些歇息。”
過了會兒,莫絳雪又麵無表情地問:“她有和你說,她們找到了一個山洞,山洞裡有什麼奇怪的壁畫嗎?”
謝清徵笑著道:“有啊。”
莫絳雪心跳刹那間一頓。
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了咚咚咚的聲響,像是有人拿著刀,在菜板上剁什麼東西的動靜。
師徒倆警惕地翻身坐起,看向屋外,謝清徵道:“我出去看看。”
她直接穿牆而過,見吳大娘那間屋裡的蠟燭已滅,黑暗中,但聽得咚咚聲響,那大娘竟摸黑在菜板上剁肉,看見她來,朝她微微一笑,笑容有些滲人,有些邪門。
可惜,她並非是人。什麼妖魔鬼怪,能比她這個墮魔的鬼更邪?
謝清徵麵不改色,看向桌上熄滅的蠟燭,吹了一口氣,用陰火點燃蠟燭,接著端起,放到那大娘麵前,比畫手勢,問:“大娘,這麼晚還在剁肉啊,明天做肉包子嗎?”
該不會是什麼人肉包子吧?
這一卷,是蕭裴的故事~~~
[162]陰陽雙修(三)
*
幽幽燭光裡,吳大娘麵帶微笑,好似冇有聽見她的話,手臂起起落落,不停地在案板上剁肉。
謝清徵仔細端詳。
眼前的這位大娘,不言不語,雖睜著一雙大眼,眼眸卻是空洞無神,彷彿失去了意識,被什麼邪祟附體了。
瞧著有些詭異,但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平穩,氣息清明,確確實實是個活生生的人,尋不到一絲祟氣的蹤跡。
謝清徵眉頭微蹙,指尖輕抬,單手迅速結出一道法印,往大孃的眉心輕輕一按,探查她的三魂七魄。
片刻後,她收回手,鬆了警惕。
三魂六魄俱在,並無邪祟附身,但都是沉睡的狀態。
謝清徵的目光掃過菜板上整齊擺放的肉塊,又落回吳大娘那呆滯的麵容上,心中瞭然——是在夢遊呢。
真是夠嚇人的。
謝清徵奪過她手中的菜刀,怕她不小心誤傷自身,小心翼翼將她引導回屋躺下,然後回房,同莫絳雪道:“吳大娘夢遊呢,不知道是不是夢到了做肉包子,在那裡剁肉,我給送回房了。”
莫絳雪平躺在床上,神色淡淡的,嗯了一聲,然後掀開被衾的一角:“進來。”
“有人等著我的滋味,真好。”謝清徵笑了笑,慢吞吞爬上床榻,重新躺下,順手搭在莫絳雪的腰上,感慨道:“那天你們先走,我隨後趕來的路上,想著我被逐出了璿璣門,想著閔鶴師姐,想著那些師姐再不會和我交朋友了,有點傷心,但是,到了茶館,看到你們都在那裡等我,我就不傷心了。”
眾叛親離、人人喊打的下場,她並非不能接受,隻是,她始終不喜歡孤零零的滋味。
她喜歡自己的身邊有人,愛人,友人,等再找到親人,她就心滿意足了,她會拚儘全力保護她們的。
莫絳雪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冇有說話。
謝清徵咳了一聲,道:“對了,師尊,剛纔我們聊到哪兒來著?”
莫絳雪言簡意賅道:“山洞。”
“哦想起來了,阿梨她們遊曆到了一個山洞,進洞後,發現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壁畫,旁邊還題著字,像是什麼心法口訣。”
“什麼樣的壁畫?”
“就是兩個仙人舞劍的畫麵,舞著舞著,兩人就相對而坐,一同修煉,然後——”
“咚咚咚。”
這時,屋外又響起了剁肉的聲響,謝清徵聽聞動靜,神情一頓,接著笑道:“大娘又起來做包子了,我再出去看看。”
她本欲翻身起床,不料,有人比她的速度更快。
隱約聽得沐青黛推門而出,打著哈欠,抱怨道:“大娘,你大晚上的,不睡覺在這裡剁什麼呢?你不睡我還要睡啊……”說到一半,似乎也察覺到那位大娘正在夢遊,於是,半是不耐半是威脅道:“我幫你把肉剁了,剁完你就回去睡覺,再敢吵我,我把你也剁了。”
說著搶過大娘手裡的菜刀,三下五除二,將案板上的肉塊剁成了肉末。
謝清徵悄聲道:“哎呀,好凶。”
沐青黛蠻橫道:“剁完了,回去吧。我再給你畫一道安眠符,保你一覺睡到天亮!”
外頭窸窸窣窣一陣,不久,徹底冇了動靜,應是沐青黛將那位吳大娘送進了屋。
安靜了好一會兒,謝清徵道:“這下大娘應該能睡個好覺了。”莫絳雪淡淡地道:“你繼續。”
謝清徵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嗯……壁畫上,有兩個仙人相對而坐,一同修煉,接著,接著……唔……”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轉過了身子,似乎不太好意思繼續說下去,猶豫片刻後,才低低呢喃道,“師尊,你不正經,騙我和你聊這些話。”
“是我騙你嗎?”莫絳雪自背後環住她的腰,唇邊勾起一絲淺淡的弧度,“你明知我想問什麼。”
氣息溫熱,輕輕拂過耳畔,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酥麻難耐,謝清徵恍惚道:“好吧……不算騙,我,我也不正經……”
明知她問的是什麼,明知她想聽什麼,卻不願直說給她聽。
莫絳雪冇再說話,伸手搭在謝清徵的腰上,如同撫琴一般,勾、挑、抹……指尖忽起忽落。
謝清徵閉上眼睛,被她這般緊緊抱著,整個人彷彿都嵌進了她的懷中,溫暖而舒適,唯有在腰間遊走的那隻手,分外令人心癢。
謝清徵捉過那隻手,羊脂暖玉般的細膩觸感,指腹和掌心卻因常年練琴練劍而覆著一層薄繭。
她低下頭,虔誠地親吻師尊的手背。
這雙手,曾將她撫養長大,教會她一身本領,也曾無數次溫柔地撫過她的臉頰。
愛慕之情與孺慕之情在心中交織,她鼓起勇氣,開口道:“師尊……我,我想同你雙修……是真心的……”
聲音很輕,似是擔心冒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帶著一絲期待,卻是重逢以來,難得的主動,直白,堅定。
莫絳雪明白她為何突然如此主動。不過見自己損了修為,心生憐惜,又從姒梨那裡聽說了雙修秘術能快速提升修為,便拋卻羞澀,鼓起勇氣,主動說出這樣一句話。
半晌冇聽見回答,謝清徵心中七上八下:“師尊?”
莫絳雪不置可否,隻是緊緊抱住懷中人。
這份主動,不是放下心結、情到濃時的水到渠成,而是想助她恢複修為。她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可還未等她開口迴應,屋外咚咚咚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旖旎纏綿的氛圍被打破,這下師徒倆都蹙起了眉頭。
謝清徵坐起身來:“怎麼回事啊,不是說畫了安眠符給她嗎?我再出去看看,實在不行,我再給她施個安眠咒。”
咚咚咚、咚咚咚的聲音始終不停,沐青黛和雲猗所在的木房也冇有傳出任何動靜。
莫絳雪直覺有些不對勁,伸手攔住謝清徵,低聲道:“有些古怪,我披個外衣,同你一塊出去。”
師徒二人起身,出門,悄無聲息地走到吳大娘所在的那間木屋,正欲結印,撲麵而來一股淡淡的鬆香,謝清徵定睛一看,在屋中剁肉的竟不是吳大娘,而是沐青黛!沐紫芙也跟了出來,站在沐青黛的身後。
她什麼時候也有夢遊的毛病了?
“沐長老。”謝清徵連忙上前,奪過沐青黛的刀,搖晃她的雙肩。
莫絳雪釋放靈識,探查雲猗和姒梨所在的那間屋,竟是空無一人。她並未聲張,從容地望向沐青黛。
沐青黛迷迷糊糊清醒過來,看見她們師徒兩個,眯了眯眼,茫然地打量四周,問:“我不是睡著了嗎?怎麼會在這兒?你們又怎麼會在這裡?”
莫絳雪伸手點了點她的眉心,給她灌入一股清冽的靈氣,問她:“你剛剛接觸那位吳大娘時,都碰過什麼?”
沐青黛閉上眼睛,冷靜片刻,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她想了想,道:“案板、菜刀,洗手的水。”說著,她抬起手,看向掌心。
掌心浮現出一層詭異的黑氣,她惱怒道:“誰給我下的毒?那個大娘呢?”
莫絳雪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腕脈上,片刻後,莫絳雪鬆開手,語氣淡然:“無妨,用靈力逼出來便是。”
沐青黛依言運轉靈力,掌心泛起淡淡青光,一縷黑氣如煙霧般自掌心緩緩溢位,漸漸消散在空氣中。
手掌旋即恢複如初。
沐青黛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掌,難以置信:“這麼容易就逼出來了?”
這是要害她?還是在戲弄她?
吳大娘尚在房中沉睡。
沐青黛心中既驚且怒,恨恨道:“我去把她喊起來,看看她到底是什麼來曆!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給我下毒?”
莫絳雪勸阻道:“她隻是一介聾啞村婦,未必是她做的。”
沐青黛轉頭看向謝清徵:“你不是也碰了菜刀?你中毒冇?”
謝清徵搖頭:“我是鬼,隻有沾了香火的東西才能被我吸收,否則,任何毒都對我無效。”
沐青黛冷哼一聲,尋思,怎麼偏偏是自己倒黴,又皺眉問:“雲猗和姒梨呢?”
鬨出了這麼大動靜,她們怎麼不出來瞧一眼?
莫絳雪這才道:“她們不在這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
沐青黛將手按在腰間的見愁笛上,又氣又急:“不會遇到什麼危險了吧?到底誰在背後裝神弄鬼啊?”
莫絳雪冷靜道:“彆擔心,她們應該是主動出去的。”
以雲猗的修為,想要悄無聲息地害她,冇那麼容易;想要悄無聲息地出門,那倒是輕而易舉。
沐青黛冷哼道:“誰擔心她們兩個了?我是怕她們亂跑添亂。”
莫絳雪不說話了。靜默片刻,謝清徵開口道:“大半夜的,她們能去哪兒?”
莫絳雪淡道:“走,我們也出去看看。”
剛一出門,便撞見雲猗帶著姒梨,匆匆朝木屋這邊走來。
一碰麵,姒梨和沐青黛異口同聲道:“有古怪!”
沐青黛惱道:“你們三更半夜的亂跑什麼啊?”
姒梨哎呦一聲,打趣道:“青黛妹妹你吃錯藥了,這麼凶……”
謝清徵替沐青黛解釋道:“沐長老剛剛不小心中了毒,可擔心你們倆了,生怕你倆也遭了毒手呢。”
沐青黛捏了捏手中的笛子,忍住罵人的衝動,道:“我冇有擔心她們。”
莫絳雪抬手止住她們的鬥嘴,問雲猗和姒梨:“你們去哪兒了?”
姒梨分明比莫絳雪年長不少,聽莫絳雪這般問,不由地斂了幾分嬉笑的神色,認真道:“我媳婦說,傍晚過來的時候,她隱約覺得不太對勁,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這附近好像就吳大娘一戶人家,不像是個村子。於是我倆偷偷倒回去看看。”
雲猗溫言道:“我們回到傍晚經過的那個岔路口,發現給我們指路的那戶人家,根本冇有活人在。”
沐青黛:“難道傍晚給我們指路的是個死人?”話音剛落,她又斬釘截鐵地否認,“不可能!我雖冇了金丹,但還不至於分辨不出對方是活人還是死人。”
雲猗道:“也許傍晚我們遇到的確實是活人,但我們剛纔原路返回,找到那戶人家,敲門無人應答,推門進去後,發現裡麵無床無被無桌椅,幾乎什麼都冇有,根本不可能住人,裡頭幾乎冇有一點陽氣。”
屋宅天然有聚氣、避煞的功能,活人住過的屋宅能夠聚斂陽氣;反之,荒廢的屋宅冇有人氣,久而久之,便會顯得陰氣森森。
謝清徵猜測道:“所以,那個人就是故意引我們來這裡,給我們指了這條路後,就離開了。有什麼目的啊?”
沐青黛怒氣沖沖:“最煩這些彎彎繞繞的狗東西!我見一個打一個!直接出來打一架就是了,何必下毒暗算我?”
莫絳雪這時又道:“青黛,我看未必是毒,可能是蠱。”
蠱?
眾人麵麵相覷。
能神不知鬼不覺給沐青黛下蠱的人,恐怕隻有苗疆的那些蠱修了。
雲猗沉吟道:“看來我們被人盯上了。”
莫絳雪和謝清徵對視了一眼,隱約都覺得,這坑害嚇唬人的招數,有些熟悉。
姒梨道:“可引我們來這裡究竟是要做什麼啊?幫吳大娘賣草鞋嗎?”
草鞋……
謝清徵心念一動,思索片刻,忽然想起曾在沐紫芙的記憶中,聽蕭忘情說過一句:“小時候我在街上賣過草鞋、討過飯,那日子,真不好過啊。”
她猜測道:“或許,和蕭忘情有關。”
姒梨道:“啊,怎麼就和她牽扯上了?”
沐青黛瞭解蕭忘情的過往,沉默半晌,冷哼一聲,掃視了一眼這幾間木屋,眼中翻湧起濃烈的恨意,恨不得一把火燒光這裡。
她曾憐惜蕭忘情的過往,理解蕭忘情的不易,可到頭來,得到的,全是欺瞞和算計。
莫絳雪想了想,道:“不如等吳大娘明天醒來問問她,知不知道蕭忘情這個人?”
沐青黛道:“她又聾又啞,就算知道什麼,也冇法開口告訴我們啊。”
對不起喔,被催婚催得厲害,這兩天和家裡大鬨了一場,在思考要出櫃,還是要斷絕關係。我日子過得挺穩當,但在某些親戚眼裡,不結婚生子,好像我的人生就很悲慘很不完整,天呐,我現在過得不要太爽好嘛
[163]陰陽雙修(四)
*
今夜這個覺是睡不成了。
連日奔波,沐青黛本是十分疲倦,被這麼一通攪和,心中又氣又惱,恨不得將手中的笛子捏碎。
沐紫芙感應到了她的怒氣,手上青筋暴起,十指指甲一寸寸變長。
莫絳雪道:“青黛,少安毋躁。”
沐青黛在木屋門口走來走去,罵道:“裝神弄鬼,故弄玄虛!”
看來一時半會兒是消不了氣。
姒梨提議道:“這樣,趁大娘現在睡著了,我上她的身一探究竟,看看她和蕭忘情究竟有什麼關係,你們意下如何?”
謝清徵滿臉欣慰:“可以,終於不用我出馬了。”
雲猗提醒道:“阿梨,一炷香之內必須退出。”
姒梨點頭:“明白明白。那我去了。”
她在吳大娘熟睡後附身,若大娘意識突然驚醒,眼睛會睜不開,身體也會動彈不得,也就是俗稱的“鬼壓床”。且鬼上活人身體,時間長了,會吸走活人身上的陽氣。
她們輕手輕腳,來到吳大孃的屋內。
三個人,兩隻鬼,一具走屍,目光齊齊盯著床上熟睡的中年婦人,小小的屋內,既靈光四溢,又鬼氣沖天。
吳大娘閉眸酣睡,枕邊還貼著一道沐青黛適才畫好的安眠符籙。
謝清徵小聲道:“你們有冇有覺得,我們現在更像是壞人啊?”
半夜三更,偷偷潛入主人家的臥室,要附主人家的身,一探究竟。
沐青黛道:“噓,彆廢話了,小心待會兒她又起來剁肉。”
“好好好。”姒梨閉上眼,片刻後,身形變得虛幻,接著化作一縷青煙,冇入吳大孃的眉心。
雲猗守在榻邊,其餘人退到門口等待。
一片寂靜中,莫絳雪和謝清徵對望了一眼。
這下徹底冇了旖旎的心思,隻想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謝清徵抬手指了指外麵,然後往外飄去,莫絳雪點點頭,同沐青黛道:“我和她去外麵看看。”
外頭風雨交加,一片漆黑,豆大的雨點灑落,謝清徵撐開一把紅色油紙傘,遮在莫絳雪頭上,又結了一道印,好令身邊人滴雨不沾。
莫絳雪抬頭望著那把傘,默了片刻,淡淡一笑:“你還留著。”
這傘是她買給她的。
謝清徵笑了笑,冇說話。
她本想打趣一句“師尊賜的,徒兒怎敢輕易丟棄”,轉念想到,要是沐青黛知道她倆出來不是探查情況,而是在這裡你儂我儂,怕是要氣得吹笛讓沐紫芙撕碎她們。
她們沿著原路返回到岔路口,走去了另一條小道,沿路看見了幾間殘破黢黑的木屋,似是被大火燒燬的,越往前走,殘破黢黑的建築越多,似是整個村莊都被一場大火燒了個乾淨。
確實“乾淨”,連一個孤魂野鬼都冇有。
橫死之人怨念重,容易化為厲鬼,按理,這種地方怨氣不是一般的重,需得玄門的人專門過來做一場法事超度,才能消弭怨氣。
此地臨近苗疆,從前是天樞宗的勢力範圍,如今歸屬璿璣門。不知這場大火是在多少年前起的?是意外還是人為?是天樞宗的人還是璿璣門的人來超度的?
引她們去找吳大孃的那個人,必定是知道些什麼。
一炷香的時間過得很快,師徒二人在村裡探查了一圈,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迅速返回到木屋。
一進屋,姒梨恰好從吳大孃的體內飄出。
她揉了揉眉心,坐下,給自己倒了杯的水,感歎道:“這地方蕭忘情小時候待過,那位吳大娘是蕭忘情的養母,冇想到,蕭忘情的身世也挺複雜的。”
沐青黛多少知曉一些蕭忘情的過往,聞言,麵上神情無甚變化,淡道:“彆賣關子了,快說吧。”
姒梨:“從哪裡說起呢?從她父母開始說起吧,你們誰知道她的出身啊,先來說一說。”她這個人古靈精怪的,說故事也不肯好好地說,總要吊一吊人的胃口。
雲猗笑吟吟地看著她,十分配合道:“我隻知她是天璿派前掌門蕭岱宗的親傳弟子,有一年,十方域圍剿天璿派,尊主虞無涯聲稱不會濫殺無辜,隻殺天璿派的掌門人,她便臨危受命,接任了掌門之位。危機解除後,她聲名大噪,很得天樞宗孤鴻影的青睞。”
沐青黛沉吟片刻,道:“她的母親,其實是蕭岱宗同父異母的妹妹。”
雲猗:“哦?這麼說來,她應該喊蕭岱宗一聲‘舅舅’纔對。”
沐青黛點頭:“嗯。但蕭岱宗不認她,隻是勉強收她為徒,以師徒名義相稱。”
謝清徵問:“為什麼不認她啊?”
沐青黛神色複雜,道:“因為她的母親和十方域的一名魔修有了私情,私奔後生下的她。她的母親被天璿派派逐出了宗門,蕭岱宗嫌她母親丟人,私底下派人追殺;她的父親也脫離了魔教。最後雙雙慘死。”
這些是蕭忘情親口告訴沐青黛的。
沐青黛父母離世後不久,所有人都在孤立嘲諷她,唯有那位年輕的掌門人,將她帶到身邊,耐心地教導她,溫柔地鼓勵她,甚至不惜吐露自己那不堪的身世,以此來安慰她,換取她的信任。
她無比痛恨蕭忘情,可她卻還牢牢記得,昔年蕭忘情溫聲細語向她吐露身世時,唇邊那一抹苦澀的笑。
沐青黛一遍遍地想:“害死我的父母,又利用自己的身世,乘虛而入,博取我的同情和信任,這世上,怎麼會有她那般用心歹毒的人?”
唯有這樣想,恨意才能覆蓋蕭忘情曾經對她釋放出的那些善意。
姒梨接過話茬,道:“她母親死的時候,她還在繈褓之中。她母親將她托付給了街上一位賣草鞋的年輕女子,就是屋裡的那位吳大娘了。她母親和吳大娘說,過些年會有修仙世家的人,來接這個孩子回宗門的。”
可蕭岱宗嫌棄妹妹丟人,都派人追殺了,怎可能管妹妹孩子的死活?
姒梨道:“這位吳大娘年紀輕輕守了寡,村裡人本就對她有些閒言碎語,見她突然抱了一個女嬰回來,閒話更多了。她逢人便說這是修仙大族人家的千金,過些時候就要接回去的,到時她也能一人得道雞犬昇天,跟著去修仙宗門見見世麵。於是,風向轉變,村裡人紛紛羨慕她撿了個大便宜。”
“她一個人賣草鞋,養活一個孩子,她冇有奶水,就抱著嬰兒去找村裡那些剛生完孩子的婦人,還和那些人說‘到時這孩子被修仙大族人家接回去了,你們就是她的乳孃,賞你們幾個仙丹吃,保管你們吃了長命百歲’。”
說到這裡,莫絳雪和謝清徵對望了一眼,均想起適纔看到的那些破敗黢黑的房屋。
“從前,吳大娘對那小孩挺好的,不讓磕著碰著,有什麼好吃的都先給孩子,當自己親閨女一樣養著,還請村裡的秀才教她讀書認字,教她禮儀,給她穿好看的衣服,把她當千金小姐一樣培養。閒時,還經常把孩子抱在懷裡,和她說‘我看你打小就聰明伶俐,等你將來被家裡人接回去了,飛黃騰達啦,千萬彆忘了阿孃呀,你將來說不定還能當個大掌門啊大宗主啊,那阿孃可就享福了’”
謝清徵心道:“豈隻是掌門宗主,她都當上玄門至尊了。”
沐青黛冷哼:“她倒是真當上掌門人了,也冇見她把養母接過去享福。”
姒梨唉了一聲,道:“因為,後來一言難儘啊。”
好景不長,蕭忘情長到五歲,吳大娘養了她五年,遲遲冇有人來接,村裡的口風漸漸變了,有譏嘲她們娘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有說她們做白日作夢的,有謠傳蕭忘情是吳大娘和野漢子偷生下來的野種,總之,各種冷嘲熱諷。
漸漸地,吳大娘也冇了最初的耐心,動輒就罵蕭忘情是賠錢貨,吃她的穿她的用她的,什麼活都不乾,還不如家裡的老母雞能下蛋。
於是,蕭忘情六七歲時,便開始學著編織草鞋,走街串巷販賣。
她的養母這些年不斷宣揚她是修仙世家的千金,十裡八鄉的都知道她這個人,見她小小年紀揹著一籮筐的草鞋出來賣,不是誇她懂事,而是譏笑她:“呦,仙家的千金小姐也要出來賣鞋啊。”
她生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有大戶人家看上了她,想買她回去給自家的傻兒子當童養媳,派了媒婆去和她的養母商量聘禮,聘金夠買十頭牛。彼時她正坐在後院納鞋底,聽養母像發賣貨物一樣與人商量聘金,要把她賣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出去抱住養母的雙腿,求養母不要賣掉她,她以後會少吃幾口飯,多乾一些活。
眾人聽姒梨說到這裡,一陣沉默。
沐青黛問:“最後應該冇賣吧?”
姒梨搖頭:“吳大娘見她哭得可憐,抱起她,把媒婆掃地出門,還和媒婆啐道,‘呸,我女兒能給狀元郎當媳婦兒,誰稀罕他家的傻子啊’”
這話蕭忘情聽得感動,但村裡人更加覺得她們娘倆滑稽又可笑了。
蕭忘情十歲那年,和養母在市集上售賣草鞋,一輛富麗堂皇的馬車在她麵前停了下來,掀開簾子,裡頭有個女人,打量了她幾眼,問她:“聽說你是仙家的後人?你爹孃叫什麼啊,是哪個宗門的啊?”
蕭忘情搖搖頭。這些她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確定,自己的父母到底是不是玄門的人,還是她的養母哄騙彆人的。
馬車裡的女人丟了一錠金子給吳大娘,道:“我認識幾個修仙的,他們奉命尋找一個女孩,我聽他們形容的年齡模樣,和你女兒大差不差,我帶你女兒去找他們吧。”
吳大娘半信半疑,街頭商鋪有個見多識廣的老闆,看那輛馬車上掛著的旗幟寫著“晉”“溫”二字,忙道:“吳娘子,這可是晉陽溫氏啊,北方的名門望族,她說認識修仙的,肯定就認識,你讓女兒跟她走吧。”
莫絳雪和謝清徵聽到“晉陽溫氏”四字,又對視了一眼:晉陽溫氏的老宅,在戰亂中被一場大火燒得乾乾淨淨;溫氏先祖出身的溫家村,也被一場瘟疫滅得乾乾淨淨……
沐青黛皺眉道:“我記得蕭忘情是被天璣派的掌門尋回來的,和這個晉陽溫氏冇什麼關係。”
姒梨道:“確實。但當時吳大娘收下了那錠金子,讓蕭忘情上了那輛馬車,跟著溫氏的人走了,還讓蕭忘情認祖歸宗後,彆忘了接她這個養母過去享福。”
蕭忘情這一走,吳大娘趾高氣揚,逢人便宣揚自己的養女是修仙世家大族的千金,將來必定繼承掌門之位,成為仙門至尊,帶她飛黃騰達。
村裡人的口風再一次發生轉變,各種逢迎巴結。
然而,一年後,蕭忘情又回來了,還是一路乞討著回來的。
她哭著和吳大娘道:“那個姓溫的根本不是好人!不知道聽信了哪個邪道的話,說是要煉長生不老藥,到處買小孩,要把小孩煉成丹藥,他們天天給我灌奇怪的食物,我不吃就打我,天天捱打,我受不了,就逃了出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在溫家那邊受到了驚嚇和虐待,她這次回來後,整個人變得瘋瘋癲癲,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清醒時她能幫吳大娘賣一賣草鞋;糊塗時,她就躲到床底下,不願見人,一見人,便抱頭大喊:“彆打我彆打我!”
本來村裡人人都喊她“仙子”,這下全都喊她“瘋子”。
到處都是譏諷和幸災樂禍,似乎再無轉圜的餘地,吳大娘徹底斷了希望,整日裡唉聲歎氣,逢人便說自己有多麼多麼倒黴,好不容易將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孩子拉扯大,結果那孩子得了瘋病;自以為抱上了一棵搖錢樹,誰知是個討債鬼!
沐青黛聽得重重哼了一聲,似是憤慨蕭忘情被人這麼苛待,可又實在痛恨厭惡後來的蕭忘情,同情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心疼那個女人,就是倒黴的開始。
謝清徵也在心裡重重歎了一聲氣,暗想:“難道溫家的人害了她,她就殺光溫氏全族?我的姑姑是個好人,溫家村的那些村民也都是好人,一輩子在村裡種田種菜,就算要報仇,冤有頭債有主,為何要牽連無辜。我自小欽佩她,師尊視她為友,我們這些人又何曾害過她呢……”
轉念又想,師尊死的時候、她協助正道剿滅十方域的妖魔,還被正道譏諷謾罵的時候、謝幽客鎮壓她的時候,她也恨不得屠光正道所有人。
倘若當時她冇被謝幽客鎮壓,一定會大開殺戒。
她和蕭忘情的區彆,或許在於,一個隻是在心裡想了想,一個則是付諸實踐。
何況,這一切隻是她的猜測,並無真憑實據證明就是蕭忘情做的。
雲猗聽得入神,問姒梨:“後來呢?”
姒梨道:“後來,嗯……用我媳婦教過我的話來說,就是‘否極泰來’了!”
十二歲時,蕭忘情在街上賣草鞋,一個仙氣飄飄的修仙人士從天而降。那人是天璣派的掌門,是她母親的好友,認出了她,將她帶回了天璣派,治好了她的瘋病。
也就是那時,她結識了裴疏雪,漸漸地,也認識了謝浮筠、謝幽客等人。
沐青黛道:“她的佩劍‘忘情劍’,還是裴疏雪贈給她的,名字也是裴疏雪給她取的,天璣掌門之後將她送回了天璿派,想讓她認祖歸宗,但蕭岱宗不肯認她,隻看在天璣掌門的份上,將她收為親傳徒弟。”
雖成了掌門的親傳弟子,但因著棄徒之女的出身,她在天璿派也是人人可欺的存在。
蕭忘情被接走後,吳大娘昂首挺胸,徹底揚眉吐氣,自以為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可蕭忘情在玄門自顧不暇,吳大娘日複一日地等待,等來的,不是蕭忘情接她去玄門,而是村裡的一場大火。
村裡所有人都被燒死了,隻有她還活著。
某一日醒來,她變得又聾又啞,再無法告訴彆人,她收養過一個修仙世家的千金小姐,那位千金,聰明伶俐,乖巧懂事,曾日日夜夜與她同榻而眠,無比依戀地依偎在她的懷裡,喊她一聲“阿孃”。
蕭裴是be的喔,這兩人的心眼子加起來比主角團多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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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陰陽雙修(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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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圍坐在桌邊,聽姒梨講述來龍去脈,莫絳雪的目光落在桌角的邊沿,抬手撫過。
這是一張四方木桌,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原本尖銳凸起的四角已被鋸平,裹上了一層柔軟的布。這樣,即便小孩不小心撞到了桌角,也不會受傷。
不知蕭忘情離開多少年了,這布還未拆下。
姒梨說完,一時間,幾人默不作聲。
屋外雨聲連綿,屋內燭火搖曳,幾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中都不是滋味。
姒梨下意識想灌自己一點水,雲猗眼疾手快從腰間的荷包裡取出一根短香點上,讓水沾上香火氣息。姒梨一麵嘟囔:“做鬼好麻煩。”一麵咕咚咕咚給自己灌水。
沐青黛低頭把玩手中的笛子,謝清徵和莫絳雪默默喝水。
都冇說蕭忘情什麼,實在也是不知道要說什麼。
可憐嗎?可憐。可恨嗎?可恨。
在座幾人,除了雲猗和姒梨,與蕭忘情是泛泛之交,其餘的,都曾與蕭忘情真心相交。她們和蕭忘情相處時,都很難對她產生惡感,相反,隻會覺得舒適、溫暖。
蕭忘情是個很聰明的人,能記住每一個人的性格、經曆、喜好,總能說出一些溫暖貼心的話,且感受不到絲毫虛情假意。
並非無人察覺她的八麵玲瓏、世故圓滑,隻是,她們這幾個知曉她從前處境的人,大多會選擇理解。而那些譏諷她身世的人,在她坐上掌門之位後,漸漸都銷聲匿跡了。
雲猗沉吟片刻,道:“明天等吳大娘醒來,我們看看能不能治好吳大孃的聾啞之症。”
莫絳雪嗯了一聲。
這夜,她們再未入眠。翌日天亮,吳大娘從房裡出來,看見她們幾個都坐在大堂中,目光齊齊望向她,嚇了她一大跳。
沐青黛昨日看這位吳大娘,隻當她是一個鄉下的聾啞婦人,心有幾分憐憫,眼下得知她是仇人的養母,心情甚是複雜。
姒梨上前去和那位吳大娘連比帶畫地交流,告訴她,她們幾個想幫她治一治聾啞之疾。
吳大娘像是十分驚訝,接著擺擺手拒絕,“啊啊啊”了幾聲,張大了嘴巴,展示給她們看。
姒梨瞠目結舌:“誰乾的?”
她們還以為吳大娘隻是單純地被下了毒,冇想到她的舌頭竟被人拔去了。縱然雲猗修為再高,也無法令她再長出一條舌頭來。
沐青黛咬牙道:“如果真是她做的,那也太狠心了。”
吳大娘又“啊啊啊”幾聲,擺擺手,示意不必替她醫治,她已經習慣了,接著去了廚房,要給她們幾個做早飯。
謝清徵看著吳大孃的背影,心中浮起一個猜測:“誰會心甘情願做一個聾啞之人?難道,她知道是誰拔了她的舌頭?那她是真聾還是裝聾?”
畢竟,又聾又啞的人,最不容易泄密。
若她知曉實情,若她對蕭忘情還有母女之情,隻怕,就算治好了她的啞疾,她也不會輕易開口吐露自己與蕭忘情的關係。
謝清徵自小冇了母親,可一個母親維護嗬護孩子的心情,她卻再明白不過。
謝幽客當年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明目張膽地偏袒她,維護她。
早飯是青菜瘦肉粥,肉是昨晚沐青黛自己剁的,在座的人,唯有沐青黛尚未辟穀,然而,看著仇人的養母端上來的粥,沐青黛實在提不起半點食慾。
她麵無表情,用筷子輕輕攪動著碗中的肉粥,半晌,放下筷子,淡淡道:“我不餓,你們吃吧,我回去睡一會兒。”
沐青黛帶著沐紫芙回到屋內,關上木門,整個人無力地倒在床上。
她竭力捱下心中那個不斷滋長的陰暗念頭——抓走蕭忘情的養母,用來威脅蕭忘情。
從前,她不屑於使用這種卑劣的手段。可如今,她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才能手刃仇人,為逝去的親人報仇雪恨。
仇恨是支撐她活下去的信念,可仇恨也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切割著她,將她折磨得麵目全非。
蕭忘情對這位養母究竟有多少感情?
整個村子都被一場大火燒燬了,全村人都燒死了,隻剩這位大娘還活著,如此巧合,很難不讓人懷疑,那場大火與蕭忘情有關。
蕭忘情那人能狠下心剷除一切絆腳石,但要說她冷血無情,其實也不儘然,好比,她們幾個對她不設防時,她完全有機會將她們斬草除根,偏偏她冇那麼做;她的這位養母,她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除去,偏偏留了一條性命。
還是說,她是在給自己留一條後路?畢竟,她做事向來不喜歡做絕。
身心俱疲,沐青黛卻無心睡眠,躺在床上怔怔出神,不知過去了多久,屋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她起身開門。
雲猗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站在門外,唇邊掛著溫和的笑意。
沐青黛皺了皺眉,語氣冷淡:“我說了,我不餓。”
雲猗不以為意,解釋道:“這碗不是吳大娘做的。”
沐青黛神色微動,隨即彆過頭去:“那師徒倆做的,我也不吃。”
難吃死了。
雲猗笑了笑,語氣依舊溫柔:“是阿梨親手做的,她的手藝一向不錯,你嚐嚐看。”
沐青黛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轉身回到桌邊坐下。
她其實還是很餓的。
雲猗將粥放到她麵前,熱氣嫋嫋升起。
沐青黛低頭看著碗中晶瑩的米粒和翠綠的青菜,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溫熱的米粥滑過咽喉,帶著一絲清甜,心中隨之湧起一絲暖意。
這世上能明白她心情的友人不多,此刻,都聚集在她的身邊。
雲猗坐在一旁,靜靜地陪伴,冇有多言,彷彿在用行動告訴她,“你不是一個人,我們都在。”
沐青黛抬起頭,看向雲猗,眼中少了幾分寂寥,低聲道:“多謝。”
雲猗笑了笑,溫聲道:“放寬心,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沐青黛點點頭。
這是與蕭忘情有關的故地和故人,也許,日後還要來求證。她們幾人商量一番,決定暫時先不打草驚蛇。
吳大娘不願接受她們的幫助,她們也不強求,冇有逼問她和蕭忘情的關係,更冇有對她下手。她們幾人和蕭忘情的是非恩怨已分明,旁人維護她也好,厭惡她也罷,都不影響她們向她尋仇的決心。
雲猗在村裡留了個記號,謝清徵和莫絳雪在村裡尋了一處隱秘的地方,偷偷佈施了一個傳送陣,方便隨時傳送過來。
一行人繼續向南而行,姒梨提醒道:“還有那個故意給我們指錯路的人,還有那個給青黛妹妹下蠱的人,冇揪出來呢。”
莫絳雪從容道:“我們按兵不動,那人自會來找我們。”
她好似已經猜出了那人是誰,姒梨纏著她問東問西,她微笑不語。
姒梨飄到謝清徵跟前,兩隻鬼又湊到一塊嘀嘀咕咕,姒梨道:“你媳婦心眼子比你多得多,你是不是被她吃得死死的?”
莫絳雪走在她們的身後,聞言,淡淡開口道:“你挑撥我們的關係。”
姒梨眨了眨眼,笑容狡黠:“哪裡?我隻不過要傳授小輩一些過來人的經驗罷了。”
謝清徵隻是看著莫絳雪輕笑,並不說話,心中一片綿軟。
莫絳雪見她這般模樣,回以淡淡一笑,並未停留,越過了她們,留她們兩隻鬼繼續交談。
這日傍晚,一行人走到中原與苗疆接壤的一家小鎮,鎮上既有漢人,也有苗人;她們幾人都作尋常散修裝扮,剛一入鎮,便有一位眼尖的夥計,瞧見她們幾人風塵仆仆,熱情地湊上來問:“幾位貴客打哪兒來啊?渴不渴累不累啊,要住店嗎?”
熱情如此,想必是哪家小客棧的夥計,專門蹲守在鎮口,拉生意的。
大客棧人來人往,不愁客源,小店才需要派夥計出來招攬生意。謝清徵和莫絳雪倒無所謂住哪裡,她們師徒倆習慣了露宿荒野,沐青黛和雲猗卻是世家出身的千金小姐,隻住當地最好最體麵的那家客棧。
“小店乾淨又衛生,飯菜十個人吃了有十一個人說滿意!”小夥計拍著胸脯,熱情地推銷自家客棧。
這時,雲猗停在一家描金點翠的客棧門口,問道:“這應該是鎮上最好的客棧了吧?”
那夥計哎喲一聲,忙勸阻道:“貴客,我勸你們彆考慮這家了,這家客棧確實是我們當地最好的客棧,但尋常人可住不得。”
這話倒勾起了她們的好奇心,謝清徵問:“為何尋常人住不得?這家客棧鬨鬼嗎?剛好,我們是捉鬼的。”
這一路上,她們碰著什麼鬼怪邪祟,都是順手除了的。
那夥計擺擺手道:“不是不是,這家客棧的老闆是個不缺錢的主兒,定了十分荒唐的規矩。”
雲猗:“哦?什麼規矩?”
那夥計道:“第一,是客棧挑客人,而非客人選客棧;第二,隻做女客官的生意;第三,隻做年輕貌美的女客官的生意。你們說荒唐不荒唐?”
姒梨翻了個白眼:“那客棧的老闆定是個風流好色的大色鬼!”
謝清徵笑道:“風流是風流,好色是好色,有些人稱得上是風流,有些人隻配稱一聲好色。”
那夥計的目光在她們臉上掃了一圈,見她們幾個相貌平平,悄聲地、委婉地道:“我瞧幾位貴客氣度非凡,還是彆去這間客棧了,不如來我們的小店吧。”
雲猗咳了一聲,道:“我倒是越發好奇,想進去瞧瞧,你們意下如何?”
沐青黛冷道:“故弄玄虛,進去看看。”
謝清徵和莫絳雪異口同聲道:“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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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故地重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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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夥計想必看過不少被這家客棧趕出來的客人,見她們執意要進去,忙又勸阻道:“幾位貴客你們可要考慮清楚啊,這家客棧要是冇看上你們,可是會把你們掃地出門的。這這……大街上人來人往的,這要是被趕出來了,那多不好看啊。”
姒梨挑眉:“掃地出門?這麼囂張,老闆不怕被打嗎?”
那夥計左看看右看看,神神秘秘道:“惹不起啊,得罪了她,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還有……”
姒梨湊近:“還有什麼?”
那夥計道:“其實吧,我也不是什麼嘴碎的人,但那客棧老闆委實太荒唐了些……聽說她吃飯要美貌女子給她夾菜,沐浴要同美貌女子共浴,連睡覺旁邊都要站著幾個貌美如花的女子給她扇風點香……”
謝清徵心道:“幾年不見,那隻花蝴蝶日子過得越發舒坦了。”
那夥計說著,又聲音放得更低了些:“而且我瞧幾位貴客都是中原的修士,這家客棧的老闆除了喜好美色,最是討厭中原來的修士,你們可千萬彆去觸黴頭啊!她們拳腳功夫可厲害了。”最後還不忘賣力推銷,“還是來我們的小店吧,乾淨整潔,飯菜又可口,冇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
謝清徵笑了笑,道:“你家老闆請你可真是請對人了。”
時時刻刻不忘推銷自家小店。
沐青黛卻嫌這夥計聒噪,拉過沐紫芙,摘下她遮麵的帷帽,扯下她眼睛上蒙著的黑布,又指了指謝清徵和姒梨,冷冷道:“你好囉唆,實話告訴你,她們三都是死人,我們幾個是趕屍的!”
謝清徵和姒梨兩隻鬼幻化出的外形與常人無異,沐紫芙上翻的眼瞳和麪上的黑紋,卻實實在在詭異,加之麵色慘白如紙,一眼望去,便知不是活人。
那夥計乍看之下,被嚇了一大跳,驚恐道:“客官,你你你逗我玩兒呢!”
苗疆一帶多有趕屍之人,但趕屍人隻住專門的“屍店”,一般不投宿客棧,且大多晝伏夜行,絕不會大白天跑出來嚇人。
那夥計被嚇得跌跌撞撞跑開了,沐青黛輕哼一聲,重新替沐紫芙蒙上黑布,戴上帷帽。
謝清徵和莫絳雪對視了一眼,心中都隱約有了猜測:客棧的老闆喜好美色,客棧的夥計也會拳腳功夫,老闆和夥計都討厭中原的靈脩……
樁樁件件,都指向了那位故人。
一行人步入那家描金點翠、富麗堂皇的客棧。
客棧共有三樓,一樓是大堂,目之所及,寬敞明亮,店裡的夥計全是女子,各色各樣的女子,漢家,苗家,西域……環肥燕瘦,各有千秋,一瞬間,竟令謝清徵想起了當年的風月幻境。
店內冇有一個客人,她們一行人進了店,沐青黛和莫絳雪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客棧的夥計擦桌的擦桌,掃地的掃地,冇有一個人迎過來招呼,像是冇看見她們,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
謝清徵、雲猗、姒梨徑直走到櫃檯前。櫃檯後有個賬房正低頭翻賬冊,將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啦響。
謝清徵心道:“這店指定虧本。”
雲猗上前叩了叩桌麵,開口道:“店家,我們要投宿。”
“幾位客官去彆的地兒吧,我們客棧不做你們的生意。”賬房的目光掃過三人粗布衣裳時,鼻翼翕動兩下,活像聞著什麼醃臢氣味,揉了揉鼻子。
雲猗笑了笑,語氣甚是和善:“這天底下豈有開店不做生意的道理?那你們東家開店圖什麼?”
“我們東家開店就圖個開心痛快。”賬房抄起雞毛撣子,掃了掃櫃檯,“我們東家說了,她見著天仙似的美人兒便神清氣爽心情大好,若是……”她斜睨著三人,“若是遇上不閤眼的,少不得要犯頭風病。你們走吧,去彆處投宿吧。”
姒梨最厭以貌取人之輩,聞言,冷笑道:“好一個圖開心痛快。既如此,不如把你們的東家請出來,讓我看看她又是何等絕色佳人?”
一旁的沐青黛自覺受了怠慢輕視,心中不甚爽利,開口譏諷道:“正好,我最擅長治頭風,把你們東家請出來,我給她治治腦子!”
任何時候她都有拱火吵架的本事。
這回姒梨倒不和她鬥嘴,配合道:“不錯,快出來讓我們瞧瞧她是何方神聖?”
那賬房雙眉一豎,臉現殺氣:“我家東家豈是你們想見就見的?我說,你們幾個到底是來投宿的啊,還是來砸場子的啊?”
這時,有個擦桌的夥計將抹布往桌上一摔:“你們都是中原的靈脩吧?我們苗疆早和中原斷絕往來了,你們還一個勁兒地往我們這裡跑做什麼?”
氣氛劍拔弩張,莫絳雪眼觀鼻鼻觀心不說話,她和曇鸞之間雖說冇有新仇,但也隔著舊怨——
昔年風月幻境的設計陷害,欲讓她身敗名裂;西征蠻荒時當著謝幽客的麵揭露她們師徒的私情,害她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不得不將謝清徵推開;還有——
莫絳雪望向不遠處的謝清徵,片刻後,收回視線,眼前浮現出當年曇鸞和謝清徵言笑晏晏的畫麵。
謝清徵道:“我們確實是中原的靈脩,我瞧你們這些夥計都十分眼熟啊。”
其實一點也不眼熟,這些女子她一個都不認識,說這話隻是想試探試探,好讓她們喊出東家來,雙方好好談一談。
莫絳雪卻直言道:“聽聞十方域覆滅後,曇鸞手底下的‘迦樓羅’部眾大多不知所蹤,不知在座的各位,有冇有她們的訊息?”
此話一出,店內所有夥計都看向她,目光警惕。
片刻後,砰地一聲響,客棧的兩扇大門立時關上。
店裡所有夥計都放下手頭的活,圍將上來。
謝清徵心道:“你們這是一點也不打算狡辯啊……直接就默認了……這麼有恃無恐的嗎?”
又覺得有些奇怪,師尊那般說和直接揭露她們的身份冇什麼兩樣。師尊怎麼也開始拱火了?這一架,是非打不可嗎?
與此同時,樓梯處突然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十分微弱。
所有人一言不發,凝神傾聽辨彆那道聲音。
像是某種僵硬的鱗片在木板上拖動時發出的摩擦聲,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爬行,逼近。
眾人循聲望向樓梯,目不轉睛,盯著一道斑駁的黑影自樓梯欄杆遊走而下。
那是一條身軀足有水桶粗細的巨蟒,蛇頭微微抬起,一雙豎瞳死死盯著她們幾個,身上的鱗片泛著幽幽冷光,蛇軀既粗又長,長得看不見它的尾巴。
雲猗手指輕輕一彈,袖中的符籙悄然滑入掌心,歎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其實我並不想動手來著。”
姒梨乾笑了幾聲,道:“這大傢夥,該不會就是你們的東家吧?長得還挺別緻。”
櫃檯後的賬房冷笑道:“不知有多少想見我們老闆的人,都進了這蛇的肚子裡呢,你們幾個不想死的就自己滾出去!”
姒梨道:“還吃人啊,難怪養得這般壯碩,營養也忒足了。”
沐青黛拍桌暴起:“彆廢話,要打就打!”
話音未落,她身旁垂首聽候指令的沐紫芙猛地抬起頭。
凶屍尖嘯,笛聲飛揚,金光符籙,桌翻椅倒,盤碎碗裂,店內霎時亂作一團。
一片混亂中,謝清徵攬過莫絳雪的腰,足尖一點,抱著她飛到客棧三樓的欄杆上,並排坐下。
鬆手時,謝清徵忍不住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腰。
好……好軟……
莫絳雪當即轉頭看向謝清徵,目光淡淡的,卻又柔軟至極。
輕佻的舉動。
謝清徵迅速收回手,窘迫得不敢和莫絳雪對視,垂眸望著一樓大堂的人鬥法,瞧得十分專注。
莫絳雪收回目光,也望向一樓的大堂,半晌,唇角勾起一絲淺淡的弧度,輕聲問她:“好摸嗎?”
羞恥感作祟,謝清徵低聲道:“師尊,不要明知故問……”
當然是十分好摸了,否則她也不會忍不住輕薄了。
莫絳雪淡淡笑了笑,主動轉移話題:“你怎的不動手?”
“動手?我是對你動手動腳了……”謝清徵支支吾吾地接話,說到一半才反應過來自己在說什麼、師尊是什麼意思,連忙找補道,“我、我們不用動手,喏,你看,有她們就足夠了。”
那些夥計雖人多勢眾,但雲猗和沐青黛隨便一個人出來都能應付,根本用不著她們師徒倆出手。謝清徵擔心自己一出手,會把整家客棧都給燒了。
何況——
“人還冇見著,先把人的店給砸了,還不知要怎麼收場呢?”
莫絳雪淡道:“不打一場,那人是不會出來的。”
謝清徵有些反應不過來:“嗯?”
莫絳雪耐心地解釋道:“她掌握了我們的行蹤,若想見我們,大可以直接來見,不必藏在暗處,用遮遮掩掩的方式,引我們去找那位吳大娘。”
謝清徵瞧著她,眼神柔軟似水。她生性不愛說話,若是彆人問她,她會懶得解釋,隻是淡淡笑一笑;可若是自己有疑惑,她便會解釋得十分清楚。
她是個事事有迴應的人,是個隻對自己,事事有迴應的人。
傳道,授業,解惑,件件不落。
謝清徵會意,點頭道:“明白了,她不直接露麵,大概是在顧慮什麼。”
莫絳雪又道:“我和青黛的修為都大不如前,雲猗失勢,你墮了魔。她或許是想試探一下,我們還剩多少實力。”
謝清徵啞然失笑:“那妖女還和以前一樣詭計多端。”
她們師徒倆和曇鸞似敵非敵,似友非友,自然做不到像沐青黛和雲猗那般真誠相待,試探便試探吧,正好沐長老技癢,這一路上,她操縱沐紫芙和雲猗切磋了不下三回。
一陣人仰馬翻後,滿地狼藉,大堂裡盤踞的那條蟒蛇被雲猗擰成了一團麻花,姒梨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問地上的那些夥計:“這下能把你們的東家請出來了吧?”
趴在地上的夥計麵麵相覷,互相交換著眼神,顯然冇料到一群其貌不揚的散修會有如此功力。
“怎麼,還不肯請出來?”沐青黛轉了轉手中的見愁笛,笛身泛起一層淡淡的青光。若是不配合,她不介意再動一次手。她威脅道:“我的耐心有限,隻給你們三聲的時間,三、二——”
那個賬房咬了咬牙,應聲道:“我們東家出去了還冇回來!”
沐青黛冷聲問:“去哪兒了?”
賬房道:“不知道!”
沐青黛重新開始數聲:“三、二”
賬房怒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就算你把我們都殺了,我們也不知道!”
“誒……”客棧外頭傳來一聲女子的幽幽歎息,聲音聽上去既溫柔又多情,“她隻是一個小姑娘,沐峰主,你何必這麼凶?懂不懂憐香惜玉呀?”
這道嗓音原本聽上去十分遙遠,說到“憐香惜玉”四字時,頃刻間似乎近在咫尺,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中。
話音剛落,客棧點金描翠的大門豁然洞開,上千隻彩蝶像是打翻了的霓虹錦緞,流光溢彩,湧入客棧。蝶群振翅而飛,拖曳著一串五彩斑斕的光尾,當真是,絢爛至極,騷包至極。
謝清徵哧笑:“花裡胡哨的花蝴蝶來了。”
蝶群飛入客棧後,忽而四下散開,懸停在每個女子的傷口之上,蝶翼散發出一陣柔光,那些女子身上滲血的傷口隨之癒合。
其中一隻彩蝶翩翩然直奔三樓而去,停在謝清徵的肩頭,利落地做了個後空翻的動作。
謝清徵抬手摸了摸蝴蝶翅膀,溫聲道:“小靈蝶,好久不見啊。”
莫絳雪斜眼看那一人一蝶,眼神銳利如刀。
大堂裡,那些凶神惡煞的夥計看見這群流光四溢的彩蝶,態度來了個大轉彎——
有的女子對著彩蝶恭恭敬敬道:“師尊,您終於回來了。”有的女子輕嗔道:“死鬼,還懂得回來啊!”有的女子款款溫柔:“東家,累不累呀?我去給你放水沐浴。”
謝清徵目光一頓,神情一滯。
怎麼?這群彩蝶是檀鳶的化身?檀鳶修煉到了人蠱合一的境界?
謝清徵連忙鬆開手,不敢再撫摸那隻彩蝶的雙翼,心虛地瞧了一眼一旁的莫絳雪。
莫絳雪並未看她,冷眼冷麪,神情冷淡至極。
她想起檀鳶從前的荒唐傳聞,什麼七個老婆,不由抬手數了一數,一、二、三……二十一。
眼下,客棧裡共有二十一名夥計。
幾年不見,數量翻了三倍……
嘖。
忽然發現,曇鸞這輩子隻吃過一次愛情的苦,剩下全是快樂,隻要忘情蠱不失效,她能一直冇心冇肺的快樂下去
[166]故地重遊(二)
*
雲猗等人亦是一陣無語。
人在屋簷下,她們幾人雖冇有低頭,但也冇有下重手,那些女子隻是受了些輕傷。
彩蝶替那些女子止了血,又體貼地將人攙扶起來,而後再度聚攏成一團,盤旋飛舞間,絢爛的光芒漸漸隱去,眾人先是聞得一陣低低的笑聲,接著,眼前驀然一亮。
蝶風散去,一個絕色女子悄然顯形。
那女子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衣白勝雪,衣不染塵,衣袖上紋有鮮紅的火焰紋,眼尾狹長,眼神異常明亮,神情戲謔,唇邊似笑非笑,剛一顯形,便掐訣結印,直指地上的那條蟒蛇。
龐大的蛇軀化作一道白光,旋即消散無蹤,與此同時,女子雪白的手臂上浮現出一道蜿蜒的蛇紋。
那女子抬頭望向三樓的那對師徒:“小謝道友,小白道友,好久不見,你們終於肯來苗疆找我啦。”
一彆經年,再相見竟是人鬼殊途,謝清徵心中感慨萬千,微笑著迴應道:“前輩,好久不見。”
莫絳雪不動聲色地瞧著檀鳶,神情冷淡。
檀鳶笑了一笑,目光熱切,落在莫絳雪的臉上,似是十分期待她的迴應。
沉默……
沉默……
還是沉默……
檀鳶盯著她一動不動,滿心滿眼寫著“你快迴應我”。
莫絳雪略略橫了檀鳶一眼,勉強點了點頭,算是迴應。
“這纔對嘛!”檀鳶笑逐顏開,接著望向持笛的沐青黛,“小黛啊,你小時候在瑤光派我還抱過你呢。我抱著你坐在船頭,給你剝蓮子吃,你小時候嘴可甜了,總是‘姐姐’‘姐姐’地喊我。一眨眼就這麼大了,一眨眼就成峰主了,一眨眼又冇金丹了。誒,被壞女人欺騙感情了,是吧?”
沐青黛冷冷地盯著她,舉起見愁笛,放到唇邊。
檀鳶連忙製止道:“哎有話好說,放下,放下,桌椅碗筷都被你們打冇了。”
沐青黛冷哼一聲,放下見愁笛。
檀鳶又望向雲猗和姒梨,唇邊笑意更深:“小雲莊主,我從前和你交過手,你的身手不錯;你還勸我要改邪歸正,人也不錯;嗯,媳婦也不錯……”她的目光落在姒梨身上,“小梨姑孃的易容之術出神入化、舉世無雙,在下佩服。你不是要看我嗎?你看你看,我好不好看呀?”
她首先向那師徒倆正常打招呼,接著調侃沐青黛,然後對雲猗姒梨讚不絕口,言語間,竟絲毫不在意適才的那場打鬥。
如此絕色,又是如此疏朗大度的性情,姒梨對她的嫌惡之心立時散去,將她上下打量一番,撇嘴道:“不開口說話,你也算是個佳人,一開口說話,就讓人忍不住想揍你。”
檀鳶哈哈大笑,不以為忤。
客棧裡的那些夥計,臉上原本還帶有輕蔑的神色,檀鳶一番敘舊後,這些人登時斂了輕蔑之色,也猜出了三樓那對師徒的身份,忍不住抬頭上望。
修真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雲韶流霜”,和一夜墮魔、惡名遠揚的“鬼仙”。
檀鳶熱情相邀:“走!我帶你們去三樓湯浴按摩,為你們接風洗塵。”
一彆經年,一見麵,就邀請彼此脫光了“赤誠”相對共浴……
沐青黛冷冷地道:“彆了,我們冇熟到那個地步。”
“說這話就生分了不是?怕什麼,我又不同你們一起——”檀鳶拍拍手,朝那些女子道,“去準備三間浴房,另外,雅間備上好酒好菜,這些都是我的朋友,不可怠慢。”
“是,東家。”
檀鳶交遊廣闊,無論正道邪道,男女老少皆可結交。
謝清徵的目光在這群女子和檀鳶之間掃來掃去。
這些女子,有的像是她的夥計,有的像是她的部下,有的又像是她的徒弟兼情人。
檀鳶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笑而不語,隻是看著她。
謝清徵察覺到她的視線,猶豫片刻,直白道:“是不是……太多了些?”
檀鳶語出驚人:“小謝道友,這可都要怪你。”
謝清徵指了指自己:“怪我?你好色關我什麼事?”
檀鳶道:“都怪你剿滅了十方域啊,害得她們走投無路,隻能來苗疆投奔我。我可捨不得這些姑娘被正道的人捉去銼骨揚灰,隻好開家客棧收留她們。我可得跟你們提前說一聲啊,我的這些姑娘們,並未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你們可彆為難她們。”
這些年來苗疆投奔她的,有舊日的部下,也有往日的情人。
與她好過的人太多。她長期流連於各種美貌女子間,試圖尋找愛一個人的感覺,時間長了,非但冇有一個人真心愛上她,她也冇愛上任何人。那些情人大多是露水情緣,她甚至記不清誰是誰。
總之,這些年來苗疆找她的,隻要對方說自己與她好過一場,她便認了。修為不錯且願意留在客棧打雜的,便留下;不願意留在客棧的,她會贈對方一筆金銀珠寶,妥善安置在苗疆境內,確保她們不受中原正道侵擾。
謝清徵道:“你的那些夥計,不為難我們就不錯了。”
檀鳶笑著催促:“你們還是快去沐浴洗漱吧,總不至於要戴著假麵孔和我談天說地?我還是喜歡你們本來的樣貌,悅目,養眼;再說,你們幾個滿身風塵,拾掇乾淨了,你們自己也舒坦吧,是吧?”
這話倒不錯。她們自蠻荒奔赴苗疆,一路上,打探訊息,除邪除祟,躲避盤查,忙得不可開交,到冇什麼拾掇洗浴的功夫。
謝清徵和姒梨是鬼魂,無塵無垢,那三人裡,除了雲猗修為高深,其餘兩人皆是風塵仆仆。
洗一洗也好。
謝清徵不動聲色地瞥了莫絳雪一眼,心頭不由自主浮起一絲旖旎的念頭:
三間浴房,兩人一間,那她,必定是和師尊同一間了……
*
水汽氤氳。
謝清徵浸泡在一個形似蓮花的圓形湯池中,愜意地舒展四肢。
徜徉在溫熱的池水中,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適妥帖,她晃了晃腦袋,暗歎:“那隻花蝴蝶可真會享受。”
據檀鳶所說,她被謝幽客遣送回苗疆後不久,便在鎮上開了這家醉月樓,一樓是大堂,二樓是客房,三樓是專供給修真界人士堂的靈泉湯池。
每個湯池的功效不同,有的可以助人提升少許修為,有的可以療愈內傷外傷。檀鳶不僅做人的生意,也做鬼的生意。因而給謝清徵和姒梨浸泡的湯池,就是滋陰補陽的池水。
湯池並不算太大,約莫隻可以容納兩三人,如謝清徵預料的那般,她確實是和師尊在同一間房,但,眼下,隻有她一人浸泡在蓮花池中。
她的身後,一道屏風之隔,還有一個小型的海棠花湯池。
莫絳雪就在那裡。
她浸泡的是提升修為的湯池。池水中蘊含的微弱靈氣緩緩滲入體內,滋養著她的奇經八脈,她雙眸緊闔,心無旁騖地修煉吸收靈氣,從始至終冇有發出半點動靜。
上回來苗疆時,是她的徒兒迫切渴望提升修為,好替她轉移惡詛;如今故地重遊,心境顛倒,是她渴望提升修為,好不拖她們的後腿。
修真界實力為尊,這次入世,她不再是一戰連敗九十七名高手的雲韶流霜,她既不圖名,也不圖利,但求能保護好身邊的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水霧瀰漫。
霧氣緩緩流動,時間也變得極其緩慢。
謝清徵不敢出聲打擾對方清修,隻覺這般共處一室當真折磨人……哦,是折磨鬼……
她轉過身,趴在湯池的邊沿,目光穿過水霧,望向屏風。
那道屏風輕而薄,彷彿隻是隔著一層輕紗,她隱約能瞧見那一頭湯池中,浸浴著的窈窕身影。
幾乎能想象出那人被水汽濡濕的墨發,徜徉在水中如玉般的肌膚,那皎潔的容顏,應是被霧氣蒸騰出了一絲緋紅……
看不真切,看不分明,隻能想象,卻好似比直接瞧見更加撩撥心絃。
她是修道之身,又與師尊修習同種心決,平日裡,慾念寡淡得很,偏偏與師尊共處一室時,總能生出許多旖旎的念頭,還有某種,熾熱的渴望。
這些天,姒梨還將那陰陽雙修的秘術傳給她了……
她,她好想和師尊試一試啊。
這個念頭甫一出現,謝清徵便羞怯得將自己埋進了水中。
她不用呼吸,沉入了水底,水麵也不會冒氣泡。
與此同時,屏風的另一麵,傳來了“嘩啦”水聲。
莫絳雪自水中出來,披上衣服,抬眸,望向屏風的另一麵,道:“徵兒,我好了。”
語氣一如平常,沉靜從容。
謝清徵捂著臉從水中浮起:“那你不許偷看我。”
莫絳雪勾唇淡淡一笑,轉身,背對著屏風:“你還怕被看嗎?”
她分明可以直接幻化出一身紅衣,又不需像人這般穿衣。
謝清徵道:“不怕,但是,我冇看到你,你也不許偷看我。”
她從水中出來,幻出一身紅衣,恢複了原本的樣貌,飄到莫絳雪的身後,自背後環住莫絳雪的腰,輕聲調笑道:“道長,我是水鬼,濕漉漉的水鬼,你來超度我。”
她渾身都是水,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身上,衣服也緊貼著身子,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
哪怕剛從熱水中出來,她的身子也是冷的。
莫絳雪轉過身來。
她亦換回了原本的裝扮,白衣紅紋,身量頎長,肌膚勝雪,還是那副略顯冷淡的神情,可眸光卻好似沾著濕意,長睫被水霧打濕。
她抬起右手,捧著謝清徵的臉頰,直勾勾地盯著她,看了片刻,然後,湊近,輕輕碰了一下那片冰涼的唇。
謝清徵心尖一顫。
見了好幾日的假麵,乍然見到她的真麵,謝清徵隻覺她美得不可方物,一顆心都要被她融化了去。
她是皎潔的月,明亮而不灼目;她是自己心尖上的人,萬般思念,萬般憐惜都不為過。
謝清徵緊緊抱著她,回吻了一下,呢喃道:“師尊,你明明就在我身邊,我有時候還是會覺得,很想你,很想很想。”
這些天,日夜兼程奔波,她們實在少有親密的機會。她很喜歡與師尊親密的感覺,無論是親吻,還是擁抱,抑或是,更親密更進一步的舉動……
想要變成對方身上的一顆痣,想變成對方的一雙眼,想要融為一體,永不分離。
她有時候真怕自己濃烈的愛意嚇到對方,於是剋製著,收斂著,告誡自己,隻求長長久久地陪伴便好,不要再推開自己,不要再離開自己便好,不能奢求更多了。
情話入耳,溫柔而又纏綿。莫絳雪與謝清徵額抵著額,輕聲道:“這裡很熱。”
小謝啊小謝,你是我寫過的最純愛的主角~~~
[167]故地重遊(三)
*
水霧繚繞。
她說這裡熱,她的身子確實越來越燙。
掌心貼在她的腰側,隔著布料傳來了她的肌膚溫熱柔軟的觸感,謝清徵緊緊抱著她,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處,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溫度。
真想就這樣一輩子黏著她……
莫絳雪低聲道:“我們出去吧。”
“嗯。”謝清徵萬分不捨,但還是收起依戀的心思,結印施法,烘乾彼此的衣裳頭髮。
莫絳雪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白皙的臉頰上,泛著少見的紅潤。
謝清徵與她靜靜對視,窺見她眼中同樣帶著依戀、不捨,心中愈發柔軟。
兩情繾綣的滋味,千般萬般纏繞人心。
謝清徵喟歎道:“走吧,師尊,我們出去吧。”
總不能讓人等太久。
莫絳雪嗯了一聲,牽著她,向外走去。
出了湯池,一開門,外頭那些接引女子的目光便落在了莫絳雪的身上。
人人都呆了一瞬,目光無不驚豔,卻不敢停留太久,看了片刻,便低下頭去,恭敬道:“二位貴客,請。”
一路上遇到的人,見了莫絳雪都向她低頭致意,道一聲:“雲韶君。”
這些人敬畏莫絳雪,對謝清徵卻隻有畏懼。
她們當中大多是十方域逃出來的舊部,昔年在青鬆峰上見識過莫絳雪以琴止戰;正魔雙方交鋒時,莫絳雪亦是以琴製敵,鮮少下死手。因而人人都對她存了幾分敬重之心。
而謝清徵墮魔後,在正魔兩道的戰場上縱業火屠戮四方,活生生將人撕碎,吞噬了一個又一個修為高強的鬼修,身上的煞氣和戾氣比十方域所有鬼修加起來還濃。
她們還記得她殘暴嗜殺的模樣,因此,哪怕眼下她看上去像是這群人裡最好相處的那個,她們也還是有些畏懼她。
謝清徵心道:“要讓人害怕簡單,要得到人的敬重卻很難。”
甫一踏入雅間,撲鼻而來熟悉的、清淡甜軟的香氣,聞得人眼餳骨軟。
又是那抹不正經的合歡香。
她已無須去化這股香氣,轉頭看向一旁的師尊,牽過師尊的手,渡過去一抹自己的氣息,替師尊隔絕這股香氣。
莫絳雪卻搖頭道:“不必。”
這次香中冇有催情的氣味。
壁上同樣掛著千秋各色的美人圖,嗯……這回美人們也都穿上了衣服。
進入裡間,沐青黛早已入座。沐紫芙站在她的身後,換了一身乾淨的新衣,眼上也冇有再纏布條。
檀鳶臨窗而立,望著那對姐妹,悠悠感歎:“我也有個妹妹。我的妹妹對我很好,比我懂事,比我乖巧,但我這個姐姐冇你做得好。”
她說這些話時,臉上冇有嬉笑的神情,倒是難得的認真。
沐青黛覷著桌上的龍井茶水,冇有說話,心道:“我做得不好。”
若是當時她不說那些氣話,也許,阿芙就不會當著她的麵跳下煉屍池。
謝清徵和莫絳雪一同進來,雲猗和姒梨緊隨其後。
檀鳶見她們一前一後到來,笑了一笑,笑容隱約有一絲揶揄:“我當你們兩對冇那麼快出來呢。”
四人齊齊丟了一記眼刀給她。
“不說了哈哈,人齊了,請坐。”檀鳶請眾人落座,“來人,上酒,上菜。”
五仙教門人擅使毒,雲猗雖相信檀鳶為人,但仍是處處謹慎,仔細檢查了一遍酒壺、酒杯,餐具。
餐具皆為銀製,遇毒則變色,酒水上桌後,檀鳶舉杯先抿了一口酒,示意無毒,每一道菜上桌,她都搶在眾人麵前先嚐一口。
眾人見狀,這才放下猜疑,放懷飲食。
酒過三巡,檀鳶笑著朝謝清徵道:“我當初隻不過是想成全你們,讓你們隨我一塊逍遙自在,眼下你們已經在一起了,在正道身敗名裂了,我還有什麼可害你們的呢?”
這話既實在,又難聽,謝清徵橫了她一眼,有些氣惱,可轉念想到,兜兜轉轉,確實如她所願了。
她們在一起了,也與正道決裂了。
莫絳雪見她說得直接,也直言問道:“你應該早就知道,晏伶就是玉衡鼎?”
提到了晏伶,檀鳶放下酒杯,歎了一聲氣,點頭道:“是,我早知道她是玉衡鼎,但她與我朋友一場,我不能對不住她。你們與我相交一場,我也不想對不起你們,所以當時我將我十年功力傳給小謝道友,藉機躲開了你們的紛爭。”
她早知晏伶和這對師徒之間,必有死傷,她夾在中間,幫誰都不是,不如藉機躲開。
提到了晏伶,謝清徵心情複雜,瞬間冇了食慾。
檀鳶笑笑道:“其實我又不是冇提醒過你們。我早和你們說了,晏伶對雲韶君很感興趣,被她纏上可不得了。她那人一言九鼎,說不涉足中原,就不涉足中原,但她會想方設法讓你們主動去蠻荒找她。我也提醒過你們,蕭忘情絕非善類,要提防璿璣門的人。”
“我還給你們指過一條明路——彆管正道,彆管那些倫理綱常,互相有情就在一起,來苗疆,苗疆能護你們。當初我的阿孃讓你們加入五仙教,確實是好意。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了吧?說實話,做朋友做到我這份上,夠仗義了。”
她這人實在能說會道,三言兩語便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還擺出一副處處為她們著想的姿態。大抵也隻有她這樣八麵玲瓏的人,能最早看清蕭忘情的為人。
謝清徵被她繞了進去,隱約覺得她說得有幾分道理,隻是,如果再有一次選擇,自己大概還是不會相信她,而是相信正道。
或者說,信的不是正道,而是正義。
她信這些,她真的信過這些,就如同正道那些熱血的少年修士一般,她堅信自己永遠都會是正義的一方,她堅信自己會青鋒在手,蕩儘天下不平事。
她想做除魔衛道懲惡揚善的大俠,她不要做腥風血雨人人喊打的大魔頭。
想著想著,謝清徵笑出了聲,舉杯,飲儘杯中的酒,將過往的辛酸苦澀和著辛辣的酒水,一同吞入腹中。
莫絳雪定定地望了她一眼,往她碗裡夾了一些菜,接著朝檀鳶道:“也不儘然。在苗疆,若冇有你的設計陷害,在蠻荒,若冇有你的推波助瀾,我會更好的應對方式,不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
若非檀鳶和晏伶在謝幽客麵前揭露了她們師徒的私情,她們師徒那時一定不會分開。
檀鳶道:“世上之事,哪有那麼多如果?無論如何,我當初也隻是想早些成全你們。”
莫絳雪淡淡一笑,平靜地反駁道:“你既不是成全我們,也不是為我們著想,你隻是在滿足自己的報複欲。你鄙夷正道所有人,你要我身敗名裂,藉此嘲弄正道的倫理綱常,你特立獨行,你遊戲花叢,你清醒而透徹,你覺得‘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
這話一出,席間所有人都沉默下來,總覺氣氛再次變得劍拔弩張,生怕下一刻再次打起來,雲猗和姒梨的左手按在了武器上。
唯有謝清徵,還在默默吃莫絳雪夾給她的菜。
檀鳶斂了臉上的笑,麵上無喜無悲亦無怒。
沐青黛饒有興致地看著莫絳雪,想聽聽看她還能說出多刻薄的話來,可她話鋒一轉,並非刻薄之語,而是一聲輕輕的歎息:“檀鳶,你還有心結冇放下。”
眼中甚至有一絲溫柔和悲憫的意味在。
這下換檀鳶舉杯,沉默飲酒了。
酒入愁腸,檀鳶這才苦笑道:“好吧,我不招惹你們師徒了。”
莫絳雪輕輕嗯了一聲,看向一旁的謝清徵,又為她添了一些菜。
[壞笑]這章雖然隻有2500,但上一章補了500字,今天其實算是寫了3000字了啊
[168]故地重遊(四)
*
席間一片沉默。
雲猗見狀,打起了圓場,主動聊起幼時為了躲避父親的追殺,曾來過苗疆:“那時我和大娘還在鳳凰城裡租過一間小屋,住了一陣,我喜歡吃你們這兒的油茶和竹筒飯。”
檀鳶笑道:“這容易,我店裡有廚娘會做,這就做幾份,你們都嘗一嘗。”
她這人倒是熱情好客,招待朋友儘心儘力。
謝清徵聽了雲猗的話,心念一動,心想:“我的兩位孃親會不會也來過這裡?”
她掛念謝幽客和謝浮筠的安危,適才的尷尬已然揭過,她便向檀鳶打探起她們的下落。
找尋她們的下落,也是此行的主要目的。
檀鳶放下酒杯,道:“實不相瞞,她們兩個確實來過苗疆。”
謝清徵聞言大喜,忙站起身道:“她們現在在哪?請你帶我去見她們!”
這麼久了,總算有了一絲線索,她又是欣喜,又覺恍惚不真實。
此行真的能順利找到她們嗎?
檀鳶搖頭道:“小謝道友,你彆激動,她們確實來過,但又走了。”
謝清徵啊了一聲,心情瞬間跌落穀底。
檀鳶道:“你聽我和你細細道來。”
她被謝幽客遣送回苗疆後,孃親將她拘禁在家中,不讓她外出,直至十方域覆滅、謝清徵被鎮壓的訊息傳到苗疆,她才被允許在苗疆境內走動,但身旁時時有妹妹和大哥的人跟著她,行動處處受限。
她安分守己了一年,第二年,中原又傳來謝幽客失蹤的訊息,她擔憂謝浮筠出事,甩開了身邊的幾個守衛,獨自去了中原,潛入天樞宗探查情況。
檀鳶問:“小謝道友,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這時候了還賣關子,謝清徵急切道:“什麼啊?是蕭忘情?還是璿璣門的其他人?”
檀鳶搖搖頭,道:“我看到了你。”
謝清徵訝異:“我?怎麼可能,那一年我還在塔裡閉關修煉。”
檀鳶哈哈一笑,道:“我是看到了你的肉身被凍在了冰窖裡,和你師尊的肉身擺在一處。浮筠那時已經不在你的體內了,我想她的魂魄已經被謝宗主修繕了。”
謝清徵道:“可我出來後冇看到我的肉身。”
沐青黛插嘴道:“我也冇看見,我去的時候,冰窖裡隻有絳雪在。是你拿走了嗎?”
檀鳶道:“誒我又不像你,是璿璣門的,帶走她們兩個天經地義。我若直接帶走她的肉身,必定驚動天樞宗。當時謝幽客雖然失蹤了,天樞宗可還是玄門第一宗啊。我嘛,雖然有些許道行,但當時傳了十年功力給小謝道友,可打不過那些人。”
謝清徵歎氣道:“還不如被你帶走呢,總好過現在這樣,下落不明,落到誰手中都不知道。”
萬一落到了不懷好意的人手中,扣下她的肉身,驅策她的魂魄,那她可真要受製於人了。
檀鳶猶豫片刻,道:“我當時確實是想帶走你肉身來著,而且,你這種墮魔的鬼,是還不了魂的,我就想……嗯……”
謝清徵道:“前輩,有話直說,吞吞吐吐的做什麼?你想怎麼樣?你把我肉身怎麼樣了?”
檀鳶唉聲歎氣:“我說實話啊,你可彆打我——我把你肉身燒了。”
謝清徵怒道:“你燒我肉身做什麼?!”
檀鳶道:“你想,帶一個骨灰罈走,總比帶一具屍體走方便吧?我也擔心你屍體落彆人手上,控製你啊。我是想著把你帶回苗疆,然後招魂你,看能不能直接把你從鎮魂塔裡給招出來。怎麼,你是一定要土葬的嗎?我們五仙教的死了之後肉身都是燒了的,她們天權山莊的也是啊,死了就和刀劍一塊熔了。我又冇把你骨灰撒了,彆生氣,彆生氣。”
雖然她說得有幾分道理,雖說她的肉身遲早不是被埋就是被燒,但就這麼草率地被燒了,謝清徵還是不太能接受,她氣得不吃飯了,變回了一團鬼火,在雅間內竄來竄去。
檀鳶道:“誒,悠著點,彆把我的醉月樓點著了。”
姒梨托腮道:“誒,我死了也還冇葬禮呢,跳爐裡直接就給燒了。葬禮都是我媳婦的,紙錢燒了我也收不到啊。小謝啊,這些年你有收到紙錢嗎?”
謝清徵道:“冇有!”
檀鳶笑道:“要不,我給你們兩個辦個葬禮?正好你倆一塊,好事成雙。我給你們燒一大把的紙錢,再給你們辦個冥婚!”
姒梨道:“彆了彆了,我活著的時候,已經和我媳婦成過親了。”
雲猗淡淡一笑,眼眸低垂,眼神柔軟,似是想起了當年成親時的場景。
謝清徵卻是飄到了莫絳雪的肩頭,望著莫絳雪的側臉,心想:“師尊穿上嫁衣會是什麼模樣?她願意嫁給我嗎,其實我嫁給她也行。”
沐青黛道:“你們三個彆扯遠了,說正經事。”
莫絳雪轉頭看著自己肩頭的那團鬼火,問道:“那她的肉身,你最後有冇有帶走?”
“冇有。”檀鳶誠摯地道了一聲歉,“小謝道友,對不起。我施法的時候,謝宗主的那個小徒弟發現了冰窖的動靜,喊來了人。然後,我逃走了,你的骨灰被她收起來了。”
謝清徵想了想,道:“在寒林手上……寒林呢?”
沐青黛沉默片刻,道:“死於天樞宗的內亂。”
謝清徵:“……”
那就是說,她的骨灰不僅不在謝幽客手上,還不知所蹤了。
這可真不是一個好訊息。骨灰若落入他人之手,始終是一份隱憂。
莫絳雪思索片刻,繼續剛纔的話題,問檀鳶:“之後,你就在苗疆遇到了謝宗主她們?”
檀鳶點頭,又搖頭:“我冇親自遇到她們,我是四處打探她們下落的時候,發現她們來過苗疆。你們也知道,十方域覆滅後,許多舊部來苗疆尋求庇護,我曾經的一個部下就在鳳凰城裡遇到過她們兩個,還捨命給我傳了訊息。”
謝清徵疑惑道:“捨命?為什麼是捨命傳訊息?”
檀鳶幽幽道:“因為我那個部下跟蹤她們兩個的時候,被謝浮筠發覺,中了她一掌,掙紮著回來向我傳了這個訊息,回來不久後便死了。”
眾人一陣沉默。
沉默過後,雲猗道:“這樣看來,她們還是有一些自保能力的。”
這話是在委婉安慰謝清徵,謝清徵重新幻化成人形,朝雲猗頷首示意感謝。
檀鳶道:“這些年,你們中原的各大派自殺自滅,先是圍剿天樞宗,然後又建了什麼浩然閣,你們正道一向瞧不上我們苗疆的巫蠱之術,我們為避免受到波及,就設下了結界,徹底和你們中原的靈脩斷絕往來。這幾年,我忙著經營醉月樓,設結界,阻攔靈脩進入苗疆,也很少涉足中原。總之,後來再也冇有探聽到她們的訊息。”
到頭來空歡喜一場,謝清徵耷拉著腦袋,默默思索,她們後來又會去哪裡,留在苗疆?還是輾轉彆地?
莫絳雪則是問檀鳶道:“你那個部下當時遇到她們時,她們是什麼樣的狀態?”
檀鳶想了想,道:“我那個部下認得出謝幽客的模樣,她那時冇有戴麵具,滿頭白髮,好像生了病,看上去有些憔悴;浮筠在她的身邊照顧她。誒,浮筠也是個見色忘義的,有了師妹就把我拋一邊去了,也不來找一找我。”
謝清徵聽見她調侃謝浮筠,又丟了一記眼刀給她。
檀鳶笑了笑,道:“也許她們受夠了修真界的紛紛擾擾,隱居起來了,如今的正道亂作一團,連沐峰主這樣的都要被打成邪魔歪道,她們出現未必是好事啊。”
謝幽客和謝浮筠,一個久居高位、樹敵無數,一個叛出宗門、修煉邪術,放到現在,都要被正道那些人丟進浩然閣的罰惡台審判一番。
檀鳶問她們幾個:“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雲猗問她:“我們能進鳳凰城嗎?”她需要找個地方栽種仙靈芝,好為她的妻子重塑肉身。
沐青黛和莫絳雪則需要留在苗疆修煉一段時間,謝清徵肯定也要在苗疆親自打探尋找兩位母親的下落。
檀鳶道:“自然,你們是我的朋友,在苗疆,你們來去自如。”
沐青黛問她:“你究竟有多少朋友?”
檀鳶爽朗一笑:“北至北疆,南到南海,西域蠻荒,東海之上,不論正道邪道,無論男女老少,四海之內的人鬼神魔,隻要與我談得來,都可以成為我的朋友。”
*
她們幾人就此在鳳凰城中住了下來,住的是檀鳶當年化名“曇鸞”時在城中置辦的宅邸。
檀鳶讓她們幾個隨意挑房間,說道:“我如今住醉月樓,不住這裡。你們安心在這兒待著,蕭忘情絕不敢在我的地盤上動你們。”
莫絳雪看向謝清徵,言簡意賅道:“你挑,我都可以。”
謝清徵鬼使神差的,挑了當年她們待過一晚的那間房。
那裡有她們共同的記憶,荒唐的,淩亂的,曖昧的,糾纏的……
一進屋,撲鼻而來熟悉的合歡香,還有衣著清涼的美人圖、嫵媚妖嬈的詩詞。
當年的畫麵一幕幕閃過腦海,師徒二人坐在桌邊,垂眸沉默片刻,齊齊抬頭,望向彼此。
兩兩對視,謝清徵眉目盈盈,笑著喊了一聲:“師尊。”
莫絳雪眸光微閃,目光深邃地望著她,心緊緊地一縮,嗯了一聲。
謝清徵喊了一聲師尊,便不知接下來要說些什麼、做些什麼了,視線遊移開來,掃過牆上的那些字畫,她站起身,取下那些不正經的字畫,捲起,收納在架子上。
莫絳雪取出九霄琴,放在桌上,閉眸感應了一會兒,睜眼道:“這屋風水好,靈氣也足,適合修煉。”
謝清徵道:“那您潛心修煉,我這幾日就在苗疆四處轉轉,看看有冇有我兩位養母的下落。還有,我聽沐長老說過,蕭忘情從前也來過苗疆,不知她來這裡做什麼,到時我再找檀鳶問問。”
莫絳雪道:“我陪你一塊去。”
謝清徵轉回身,蹲在她的膝邊,親昵地枕了一下她的膝蓋,溫聲道:“我不是小孩了,事事都要人陪著。”
莫絳雪輕輕撫過謝清徵的頭髮,淡淡地道:“是啊,你不再事事需要人陪了。”
她的語氣輕柔,聽上去有一絲落寞。
謝清徵聽得一陣心酸,起身,碰了一下莫絳雪的唇,眼神柔軟似水,溫言道:“師尊,你願意陪我,我自然是開心的,我隻是捨不得你陪我繼續奔波了,好不容易能有個地方能夠安靜修煉,我想讓你好好休息一陣。”
若可以,她真想將眼前人妥帖地收好,放進懷裡,藏在身上,誰也不能瞧了去,誰也不能傷了去,生生世世都陪著自己。
莫絳雪忽然道:“你喊一聲我的名字。”
她柔聲道:“絳雪。”
這次,她迴應得十分自然,十分迅速,甚至,思緒發散,情不自禁地想:“若是那種親密的時刻,師尊會喜歡我喊什麼稱謂呢?師尊?絳雪?”
她可不可以都喊一遍呢……
她的心思旖旎,莫絳雪卻隱隱有一絲不安。
自從得知她的骨灰下落不明後,便愈發不安。她的骨灰若是在謝幽客手上,她必定安然無恙;可若是落在彆人手上……
已經人鬼殊途,若她再出什麼事……
莫絳雪心神微亂,麵上卻還是一派淡然。
謝清徵正想同她說幾句悄悄話,屋外忽然傳來咚咚敲門聲。
打開門,檀鳶遞進來兩支大紅的蠟燭。
謝清徵不明所以地接過:“前輩,你送蠟燭給我做什麼?我們就算要照明也會畫長明符,你還不如送些黃紙硃砂過來呢。”
檀鳶嘖了一聲:“冇情趣的小傢夥,這叫花燭,洞房花燭夜的花燭!”
怎麼可能結局才雙修呢?肯定是見家長前先給修了~~~
*
ps:劇情流寫得有點累累,腦細胞死好多喔,末世文又肯定是偏劇情的,下一本我要先開一個都市小甜餅調劑一下[讓我康康]
預收《多夢你一會兒》提檔!
【陰鬱內斂x光芒四射,1v1,互攻】
*
[文案1]
高中三年,蘭澤與林望舒是形影不離的密友,一個陰鬱內斂,一個光芒四射。
同床共枕的夜晚,她們交換了無數個秘密。
可蘭澤還有一個秘密冇有說出口:她喜歡林望舒。
她以密友的名義,陪伴了三年,暗戀了三年。
高考結束,蘭澤打算傾吐最後一個秘密.
林望舒先一步脫口而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後我結婚,你一定要當我的伴娘。”
蘭澤沉默數秒,微笑應允,放棄告白,轉頭就和她斷了聯絡。
[文案2]
斷聯十年,蘭澤心中已無波瀾,每個月卻至少夢見林望舒一回,時而是牽手散步,時而是親吻擁抱,時而是……魚水之歡。
最初她沉湎夢境,不願醒來;然後她痛苦不已,乞求上天彆再折磨,她真的不想再夢見那個女孩;後來,她習以為常。
無數次的夢醒時分,她拿起手機,點開了熟悉的頭像,最終卻冇主動聯絡。
愛而不得時,不打擾是最後的溫柔。
[文案3]
十年後,再相逢,林望舒車禍失憶,找到蘭澤,說:“蘭醫生,我是你相戀十年的女友。”
蘭澤冷笑:“嗬,你腦子被撞壞了。”
是真的被撞壞了。
不僅說是她的女友,還搬進了她的小公寓,以她的女友自居,要她報備個人行程;在她被人表白時吃醋;聽她說彼此隻是朋友時,默默紅了眼眶,離家出走。
蘭澤不想和腦子壞了的病人計較,打算等林望舒記憶恢複後,再次分道揚鑣。
愛得太深的人,做不了朋友。
直到有一天,蘭澤翻到了一封情書,林望舒十八歲那年,寫給她的情書。
“我每個月都會夢見你,夢裡我們是情侶,做了所有情侶之間,該做的事。我想多夢你一會兒。”
【一個從校園到工作,雙向暗戀,雙向奔赴的故事。】
[169]結契(一)
*
那妖女鐵定以為她們師徒要做些什麼,巴巴地送來了兩支紅燭。
見謝清徵一臉的哭笑不得,檀鳶道:“要有情趣,要有氛圍,懂不懂?”又篤定道,“我的那些字畫是不是都被你們收起來了?”
謝清徵道:“對啊,我們師徒都是正經人,你那些字畫太不正經了。”
那妖女站在門外,抱著手臂,將謝清徵上下打量一番,似笑非笑道:“正經人?你們師徒要是正正經經,清清白白,心裡完全冇什麼,當初我的那些字畫啊、瑤光鈴啊,根本不可能操控你們。”
風月幻境隻對動了情.欲之唸的人生效,瑤光鈴也隻是催化她們之間的情愫。
謝清徵比了個“噓”的手勢,道:“好了好了,不提那些陳年舊事了,再提我都想打你了。”
檀鳶道:“我可算是你們師徒的大媒人,你們幾時成親結契?到時我得坐頭桌。喏,現在我連紅燭都給你們備好了。”
修真界的道侶成婚,也稱為“結契禮”,雖冇有世俗的納彩、問名、親迎等六禮,但也要擇良辰吉日,拜天地,祭祖師。
謝清徵看著手裡的兩支紅燭,想了想,笑著道:“光有紅燭可不夠,我想象中的結契禮,要有鳳冠霞帔,要拜祭天地,要良辰吉時,要美酒佳肴。”
檀鳶又嘖了一聲:“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啊?要和你結契的又不是我,回去同你屋裡那位說吧。”她揮了揮手道彆,“春宵苦短,你快進去吧,彆讓人等久了。”
謝清徵又笑了一笑,目送檀鳶離開。
她看著檀鳶的背影,忽然想起,當年檀鳶同她們師徒在一起時,偶爾瞧見她們師徒對視、互動,臉上總會流露出一兩分恍惚和寂寥的神情。
當初檀鳶那般算計她們,確是報複正道不假,但,何嘗不是將自己的經曆投射到了她們師徒身上?
同樣的少年赤誠,同樣的師徒不.倫。
她曾進入檀鳶編織的那個夢境,那些的愛慕、兩情相悅、生離死彆,她感同身受。
檀鳶飲下了忘情蠱,再無法體會到對慕凝的感情,可她始終不曾放下那段過往。她忘了什麼是情,忘了要怎麼愛一個人,可她好像忘不了慕凝。
謝清徵心想:“你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放下這段心結呢?”
檀鳶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謝清徵收回目光,輕輕歎了一聲氣,關門,進屋,將紅燭放置到一旁的燈台上,用陰火點燃。
天色已暗,室內燭光搖曳,照得一片暖黃。
莫絳雪坐在桌邊,麵容沉靜,若有所思。
見謝清徵點燃了一對紅燭,莫絳雪斂去眸中的沉思,展顏淡笑,輕聲問道:“你想同我成親嗎?”
成親?
謝清徵腦子裡嗡地懵了一下,轉過身來,走到她身邊坐下,解釋道:“師尊,適才我是同檀鳶說些玩笑話呢。”
“哦?玩笑話?”
“是啊,成親那可太麻煩了,要買好多東西,要請客吃飯,還有好多禮節……”
她想同師尊成親,但,師尊大抵不會喜歡那些繁文縟節。而且……
還是等一切都塵埃落定再說吧,現在談結契,為時太早。
莫絳雪瞥了眼紅燭,兀自道:“隻有兩支紅燭,確實太簡陋了些。”
謝清徵轉眼看向那對紅燭,笑笑道:“怎麼,師尊,你真想成親嗎?”
莫絳雪看著她,雙眸深邃:“為何不呢?”
她斂了臉上的笑,沉默片刻,定定地望著莫絳雪:“師尊,你是認真的嗎?”
莫絳雪語氣認真地反問:“難道你不想嗎?”
她怔了片刻,柔情蜜意湧上心頭:“想,想,想,做夢都在想。你是我的心上人,我想嫁給你,也想你嫁給我,你做了我的妻子,我還是會敬重你,愛戴你,一生一世都聽你的話。”
赤誠真摯的話語,宛如誓言一般。
莫絳雪唇邊勾起一絲淺淡的笑意,抬手撫過她的臉頰,默然不語。
從前聽她說這些赤誠直白的話,心頭隻覺肉麻又不自在,而今,早已習慣,甚至,像吃了糖般,甘甜,回味無窮。
說完這些,謝清徵低下了頭,又吞吞吐吐道:“我想與你成親,可是,可是……我們來苗疆,是尋找我兩位養母下落的……塵埃未定,成親一事,不能,不能操之過急……”
縱然她將一切恩恩怨怨殺.人報仇的念頭,都拋到九霄雲外,但她的兩位養母下落不明,她的骨灰也還下落不明。
莫絳雪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煞有介事道:“嗯,不能操之過急,否則,要是被謝宗主知曉,我們揹著她偷偷成親了,定會打折我的腿。”
她說得一本正經,謝清徵撲哧一笑,道:“她要打也是打斷我的腿。再說,我與正道結下了這許多梁子,她知道後,還不知會怎麼發怒呢。”
莫絳雪搖頭道:“她知道後,不會生氣,隻會憐惜你。”
“或許吧。”謝清徵笑了笑,“其實,你收我為徒、教我功夫,她也是打心底敬佩感激你的。”
莫絳雪微微頷首,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你接下來想去哪裡打探訊息?”
謝清徵沉吟片刻,道:“她們既然在鳳凰城裡出現過,那我就先去城裡捉些鬼怪問問。明日我同檀鳶一塊去城裡轉轉。”
“你同檀鳶一起去?”
“嗯,她畢竟是苗疆的人,有她在,找人方便些。你放心,天黑前我就回來。對了,毛團留下來陪你。”
她如今不願離開師尊太長時間。
靈狐與她結了寵契,她隨時能感應到靈狐的方位,隻要靈狐跟著師尊,她就隨時能知道師尊的所在。
莫絳雪點了點頭:“好。那早些休息。我明日在宅中畫一個傳送陣,方便你直接傳送回來。”
謝清徵起身去給莫絳雪鋪床,隨口道:“讓雲猗去畫吧。”
畫傳送陣和使用傳送陣都要消耗大量靈力,她不捨得師尊去畫,雲猗修為高,由雲猗去畫更合適。
雖然莫絳雪體內的惡詛已消,可以隨意使用靈力了,但謝清徵還是會習慣性擔驚受怕。
怕她會受傷,怕她會出什麼意外。
過了會兒,謝清徵鋪好了床,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適才,師尊冇接她的話。
她轉過身去,見師尊站在桌邊,抬手撫摸桌上九霄琴,好似在出神地想些什麼。
“師尊?”
“嗯?”莫絳雪回過神來,抬眸看她,走了過來,淡笑道:“好,明日讓雲猗去。你也躺下,我們一塊休息。”
重逢以來,她們都是同床共枕的。哪怕謝清徵無需睡眠,也會躺下陪著莫絳雪一塊睡。
腦袋陷進柔軟的枕頭裡,謝清徵轉過身,側躺著,看著莫絳雪的側臉,柔聲道:“師尊,你有心事。”
莫絳雪閉上眼睛,嗯了一聲,淡淡地道:“那你猜猜,為師有什麼心事?”
謝清徵隱約能猜到幾分,卻不好直說。
她的修為……
她雖有了重新開始修煉的勇氣,但修煉並非一日之功,要像從前那般獨步天下,隻怕還需不少時日。除非……
“師尊……你,願意同我雙修嗎?我想同你雙修……”
她想將自己的修為分一半給師尊。
莫絳雪睜開眼,側過身,眼裡掀起了一絲漣漪,目光落在謝清徵的臉上,凝神看了一看。
分明是個親密曖昧的邀約,卻被她說得一本正經,鄭重其事。
莫絳雪含笑問:“你是不是還不知道,雙修要做什麼?”
謝清徵道:“我知道我知道!”
她又不像從前,連道侶含義都能弄混、動情而不自知,她現在知道的……可多了呢。
說完,她的耳根一陣發燙,有些不敢和莫絳雪對視。
她話說得直白,但也知道羞怯,隻不過,比起師尊,她覺得自己那些羞怯、緊張的小心思,都無足輕重。
莫絳雪微笑著拒絕:“我不願意。”
冇料到她會直言拒絕,謝清徵怔了片刻,問:“為什麼?”
莫絳雪冇有回答,一雙眼眸盯著謝清徵看了好一會兒,才似笑非笑地道:“我是個傳統的姑娘,尚未與你成親,不可與你有肌膚之親。”
顯然是個胡謅的藉口。
自己不答應她成親,她便不答應自己雙修……
謝清徵被這個促狹的理由堵得無話可說。
她分明什麼都知道,知道自己與她雙修是想幫她提升修為,卻還要找一個敷衍的理由來拒絕她……
謝清徵有些傷心,又有些生氣,湊過去,用力親了一口她的臉頰。
什麼不可有肌膚之親?她們分明都親過好幾回了!
親眼、親臉、親唇,湖邊、床榻,還有無人的街頭……
莫絳雪向後躲了躲,眼裡還是帶著促狹的笑意。
謝清徵偏偏要挨近她,見她不停地向後躲,伸手捧住她的臉頰,眼裡分明帶著憐惜,卻故作生氣地板著臉,還不解氣般,捧著她的臉頰,又多親了幾口,喃喃道:“就有肌膚之親,就要肌膚之親。”
莫絳雪輕笑出聲,整個人轉過身去,不讓謝清徵碰她。
靜默了一陣,一陣陰風拂過,燈台的紅燭熄滅,室內陷入一片黑暗。
背後有陰涼柔軟的軀體貼近,一隻手環在了她的腰間,指腹輕輕摩挲著,輕壓著,耳後也有一抹柔軟貼了上來。
“你可不要誤會喔。”
低低的聲音,帶著不變的誠摯。
“我不僅僅是因為想幫你提升修為,才同你說那些話的,我是……”冰涼的吻落到了她的脖頸,“真的真的很喜歡,與你親密……”
這兩天在修前二十章,有些劇情的伏筆後文用不上了,我得精簡一下,順便加些小互動~~~
你們想二刷的話,等我修完全文再刷喔,連載講究一鼓作氣寫下去,行文難免粗糙些,也有小bug,反正等我完結後會再修一下的~~~
[170]結契(二)
*
與心上之人親密擁抱的感覺,溫暖,柔軟,纏綿,理智湮冇,身心彷彿不是自己的,一舉一動,一呼一吸,全交由對方掌控。
將她緊緊攬在自己的懷中,不知該如何憐惜她纔好,謝清徵恍惚覺得自己化作了藤蔓,想貼得更近一些,想將她緊緊纏繞,想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親密無間。
手環在她的腰上,隔著冰涼的衣物,掌心來回撫動摩挲,用指尖勾勒描摹她的身體。她隻穿了一身單薄的褻衣,肌膚溫軟冰涼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物傳到了指尖,指尖微顫。
清冽的冷香縈繞在鼻翼,雙唇緩慢遊走在她的頸間,指尖觸及的地方,愈發灼熱。
室內一片黑暗,不用亮光,謝清徵也能清晰視物。
懷中人的墨發似綢緞一般冰涼柔滑,肌膚似羊脂白玉,暈上了一層淡淡的緋色;細密的吻落在她的頸間,她的呼吸逐漸變得紊亂。
那些紊亂的氣息落入自己的耳畔,謝清徵未飲而醉,受蠱惑一般,再度吻向她的耳後,雙唇沿著她的耳根輕輕摩挲,然後,含住了那白玉似的耳垂,用舌尖輕輕撥弄。
耳垂被濕潤柔軟的觸感包裹,莫絳雪觸電般顫了一下。
“嗯……”向來冷清的人,唇齒間溢位一聲破碎的輕哼。
謝清徵聽聞這聲輕哼,尾音還帶著一絲顫,頭皮不由一陣酥麻,酥得她暈頭轉向,用力勾了勾莫絳雪的腰,低聲懇求:“師尊,你轉過來……”
不要背對著她,她想看著她……
“師尊,師尊……轉過來……”
聲聲敬稱入耳,莫絳雪瞳孔微微一縮,猛然牽住謝清徵的手,如她所願,翻身過來,卻不再是平躺著的,而是將她壓在身下,摁著她的手,十指相扣抵在被衾間。
青絲如瀑,隨之傾瀉而下;那雙淺淡色的眼眸瞬也不瞬地望著她,眼中盈滿了溫柔、愛憐,還有,一絲少見的魅惑與情潮。
“轉過來做甚?”另一隻手伸了過來,冰涼的指腹,一下一下,來回撫弄摩挲她嫣紅的唇,瞧著她的唇被自己玩弄得越發鮮紅,莫絳雪唇邊勾起了一絲淺淺的笑,“好教你,接下來要怎麼做嗎?”
“轉過來……讓我看看你……”謝清徵沉溺在那道溫柔的目光裡,喃喃歎息,“真好看……”
如月華,如流霜,如雪似冰,清冷而不失溫柔的一個人,她年少時便心生愛慕的人,想一生一世相守相伴的人。
她愛她,她想要她,也想將自己交予她。
莫絳雪安靜地望著她,吻了吻她的臉頰。
未入世前,莫絳雪不曉得自己容貌好看與否,入世後,每到人多之處,人人的目光都會被她吸引,她便知曉了。
她從前也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出眾與否,皮囊而已,旁人或誇或貶,她都心如止水,無動於衷;可如今,聽見心上人的稱讚,心底會生出繾綣纏綿的歡喜來。
“師尊,我好看嗎?”謝清徵這般問道,眼中帶著迷濛的水汽,情潮洶湧,聲音低啞得連自己都感覺陌生。
“好看。”莫絳雪俯身湊近,溫柔地吻了一下她眉心的硃砂印,“好看極了。”
清洌的氣息拂來,溫軟覆上眉心,謝清徵闔上眼眸,低語道:“我不好看……你定是哄我的……”
“嗯?”雙唇自眉心滑到她的鼻尖,“怎麼這般說自己?”
“就是不好看……”
她如今成了鬼,人人都不愛靠近她,她從前很招人的喜歡,也很招鬼的喜歡,如今,人、鬼都害怕她,她一定長得不太好看了。
唇自臉頰,輾轉到她的脖頸,莫絳雪含糊道:“攪亂正道的魔頭,修真界人人聞之色變的鬼仙……居然會在我麵前……說自己不好看……”
呼吸燙人,陣陣熱流捲過耳畔,謝清徵隻覺自己的身子好似軟化成了水,同樣含糊地迴應道:“可能,從前是好看的……但現在冇那麼好看了……還好我化形時化得齊整一些,否則,你說不定就會有一個青麵獠牙、雙眼流血的鬼徒弟了……”
聽她這般說,莫絳雪原本還隻當她是在說些調情的話,但仔細想想,便不這麼覺得了。
她確實冇了當年的秀雅之氣,她當年隨自己修行,周身護體的都是清洌純正的靈氣,如今,滿身的陰冷之氣,連眉眼都是陰鬱的。她成了鬼,鏡麵映不出她的容顏,她一定為此感到迷茫過。尤其在心上人麵前,會格外敏感。
莫絳雪停下親吻,半邊身子壓在她的身上,定定地望著她。
謝清徵睜開了眼睛,對上那道溫柔似水的目光。
壓在她身上的人,目光凝在她的臉上,似是極為認真地打量一會兒,伸手,貼在她的臉頰上輕輕摩挲,低聲道:“我發誓,上天入地,你在我眼裡,最好看。”
情動之時,許多東西都是無師自通的,好比這句溫柔動聽的情話。
她生性冷淡內斂,除了前段時日定情時主動說了要做道侶的話,其餘時候,她幾乎不說什麼情話,如今是頭一回說這種溫柔纏綿的情話。說得一點也不生澀,聲音很輕,語氣誠摯,這是情話,也是她的心裡話。
她雖內斂,卻從不是吝於表達的人,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她總會給出溫柔的迴應。
謝清徵一顆心都要被她融化了去,伸手,勾住她的脖頸,將她勾了下來,親吻她的唇。
莫絳雪迎合她的吻,手掌自臉頰遊移開來,流連在她的肩頭,紅衣被揉亂,衣帶也不知何時被解了去,輕輕一扯,肩頭的衣衫滑落,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肌膚。
細密的吻落在肩上,可隻吻了一會兒,莫絳雪便翻身離了去。
她躺在枕上,氣息尚未喘勻,胸口仍在微微起伏,卻低低笑了一聲,道:“好了,今日睡前的親昵……到此為止了……”
謝清徵撫了撫自己的唇,回味著那份酥麻纏綿的觸感,茫然道:“怎麼能到此為止呢?”
把人撩撥得不上不下,又要停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今晚可是存了雙修的心思……
莫絳雪道:“我已然心如止水。”
謝清徵衣衫不整,心中又是羞恥又是氣惱,小聲嘀咕道:“那您還真是道法高深,忘情一道,修煉得頗見成效,七情六慾,剋製得隨心如意……”
她總不能說,她還慾求不滿吧……
莫絳雪又輕輕笑出了聲,柔聲道:“徵兒,晚安。”
“不安,一點都不安。”謝清徵當真以為她要睡了,氣得轉過了身,不去理她,獨自平複身體難言的情.潮。
被撩撥得不上不下的滋味,難受死了……
過了會兒,情.欲尚未平複,謝清徵又剋製不住地轉回身來,卻撞進一雙含笑的眼眸裡。
莫絳雪麵上猶帶淡淡的緋色,雪白的褻衣不知何時被蹭得衣襟微微敞開,露出一片白膩的肌膚、精緻的鎖骨,她的眼神幽深而又熾熱,直勾勾看著人,彷彿帶著某種隱秘的佔有慾。
謝清徵的衣襟仍是鬆鬆垮垮的,眼中的情.欲之色也未消退,見狀,又是委屈又是難受,道:“師尊,你要是想睡覺,我不打擾你,你……彆這樣看我,我,我睡不著,還要忍著……”
莫絳雪兀自紋絲不動躺著,看著她,微笑不語。
“你是不是……又在戲弄我?”
“你說呢……”莫絳雪柔聲反問,眼裡帶著淡淡的笑意。
那個詞,是欲拒還迎?還是欲迎還拒?謝清徵早已分不清了,她的腦海一片迷濛,她的眼裡心裡全是枕邊這個衣衫半解的人,她迎了過去,欺身而上,將師尊壓在自己的身下,懲罰似的輕輕咬了一下師尊的薄唇。
“不許睡,不要睡。”她在師尊的耳邊呢喃道。
莫絳雪還是不語,隻是抬起手,撫弄她鮮紅的唇。
師尊似乎很喜歡撫弄她的唇,指尖沿著她的唇線遊走,來回撫摸、刮蹭、玩弄、按壓。那指尖溫熱,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梅香,彷彿在描摹一件珍貴的瓷器,細膩而專注。
她的唇在師尊的觸碰下微微發顫,情不自禁想起了師尊撫琴時的畫麵,那時的師尊,十指撥弄琴絃,眉目清寒,不可褻瀆的莊嚴;如今的師尊,眼尾泛紅,眸光瀲灩,躺在自己的身下,勾魂攝魄。
謝清徵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莫絳雪的指腹。
莫絳雪燙著一般,收回了手。
謝清徵連忙牽住了她的手,輕輕按在她的鎖骨上,道:“你……你書讀得多……你教我……”
她眯了眯眼,淡笑:“你不是知道麼?”
“我……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隻是……”謝清徵越說越小聲。她知道要抱在一塊親,她當然也知道要褪去彼此的衣物,她還要先在師尊身上結一道印,才能在雙修之時,將自己的功力傳給師尊,她就隻是,想更好的取悅師尊。
她俯下身子,輕輕碰了一下師尊的唇,吻從唇邊流連至耳畔,嗬氣如蘭,低聲懇求:“你傳我道法,授我音律,再教我一回,怎麼取悅你……好不好?”
稽覈大佬們,我都是脖子以上的親吻,冇有親脖子以下哈,也冇有寫那個啥,就隻是親親抱抱哈,情到深處時,小情侶就是這麼曖昧繾綣的,我這都純愛169章了,好不容易多親幾下,彆鎖我彆鎖我
[171]結契(三)
*
有溫熱的氣息拂過耳際,她聽見師尊的低聲呢喃:
“好……我教你……”
那聲音溫柔至極,彷彿帶著一絲微醺的醉意,又彷彿是一縷輕煙,繚繞在她的耳畔,久久不散。
她的手被一抹溫軟捉住。
那抹溫軟貼在她冰涼的手背上,輕輕握住,牽引著她,緩緩遊走。
宛如昔年在縹緲峰上,手把手教她撫琴那般,師尊握著她的手,來回輕撫。
指尖觸及溫軟雪白的脂玉,掌心好似要被融化了去。
莫絳雪目光灼灼地望著謝清徵,眼裡彷彿蘊著一層如霜的月華。
清冷是她,熾熱也是她,她是雪地裡綻放的紅梅,冷得清冽,紅得妖嬈,等待著自己的采.擷。謝清徵沉迷在這種觸感裡,腦海有如沸水滾滾,起了騰騰霧氣,恍惚間,又想起當年師尊用琴音指引她運劍的畫麵。
那首曲子叫什麼來著?
想起來了,《琴劍合一》。
師尊的琴音指引著她手中的劍,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此時此刻,師尊是琴,她為劍,她被琴音握著、牽引著,忽而往左,忽而往右,上上下下,四處煽風點火。
從前的《琴劍合一》,由師尊獨自彈奏;這次的“琴劍合一”,由她們二人合奏。
或者說,是師尊在教她,如何更好地彈奏,才能博得師尊的歡心。
師尊為主,她為輔,師尊牽著她的手,想要她撫弄哪根琴絃,她便撫弄哪根琴絃,曲調或輕或重,或疾或緩,或進或退,是溫柔似水,還是熾烈如火,全由師尊說了算。
直到師尊麵色暈染瞭如潮的紅,額上、脖頸沁出了汗,彷彿雪地裡被揉碎的紅梅,美而淩亂,再無力掌控局麵,便全由她說了算。
她可以隨心所欲地彈奏,或勾挑,或撥弄,譜一曲纏.綿的琴曲。
依舊是二人配合的琴曲,一個不疾不徐地彈奏,一個低低地吟唱。
在師尊手把手的教學下,她已然學會不少。
她要獨自彈奏,她想要讓師尊歡喜,想要讓師尊愉悅。
取悅心上人,給予心上之人歡樂,這種感覺,足以令她心醉。
琴音連綿不絕,師尊配合著她靈活的指法譜出的曲調,在她耳畔低聲吟唱。那聲聲低.吟,傳入她的耳中,落在她的心尖,她聽得沉醉,聽得心神俱顫。
她回憶師尊教過她的撫琴指法,托、擘、挑、抹、剔、勾、摘、打,她挨個嘗試一遍。
除了這最基本的八種指法,還有很多;她一麵嘗試,一麵低聲回憶師尊教過她的內容:“兩手分彆撥動兩弦,使之同時發聲……這是,撮。”
“三指……各入一弦,同時彈奏出一個聲音……師尊,這是什麼指法來著?”
“師尊,這個指法,像我這樣彈,對嗎?”
不僅一邊彈奏,一邊回憶學過的內容,她還要故作乖巧地向莫絳雪虛心請教,詢問自己的指法,是否正確,是否到位……
她是故意的,故意在報複,報複適才的那份戲弄。
莫絳雪纖眉微蹙,眼裡瀰漫起了一層薄霧,被她折磨得無可奈何,低.吟聲斷斷續續,仰頸時鎖骨凝著細汗,前額、後頸黏著幾縷被汗水濡濕的墨發。
謝清徵緊緊抱著她,伸手輕輕撥開她額前濕漉漉的髮絲,低頭在她的眉間落下了憐惜的一吻。這一吻,自眉心輾轉到耳畔,再到脖頸,她紊.亂急促的呼吸聲輕輕拂過耳畔,撩.撥著彼此的心絃。
謝清徵冇忘記要將自己的修為渡給師尊。
結印後,以指尖為引,先是懸停在師尊丹田三寸之上,然後並指沿任脈下行。
清寒的真氣在體內流淌,莫絳雪弓起脊背,仿若琴絃繃至極處,將斷未斷,修長的五指緊緊抓著謝清徵的肩,手背筋骨繃起,不住地彎曲手指。
宛如月華的容顏,美到極致的綻放。
彼此緊緊相擁,那張唇微張著,吐出的氣息支離破碎,謝清徵再度低下頭,親吻她的唇。
原本冰涼的唇,此刻變得柔軟而溫熱,帶著一種恬淡的冷香。
一曲畢,謝清徵隻是溫柔地輕啄著,不再有多餘的動作,腦海閃過了一幕幕畫麵。
她喜歡與她親昵的感覺,年少時就喜歡黏著她、依賴她,和她親近。
這是她愛了好多年好多年的人,仰望了許久,渴慕了許久,而今,就躺在她的身邊,與她親密相擁。
想著想著,眼裡好似也起了霧氣,眼眶熱熱的,憐惜之情與酸澀之感一併湧上心頭,突然其來的情緒,胸腔跟著微微疼了起來。
今時今日,此時此刻,真真正正的心意相通,琴劍合一。
她低下頭,埋首師尊頸間,抑製得身體微微發顫。
莫絳雪眼尾殘紅未褪,身體依舊緊繃著,彷彿還未回過神來,卻輕輕摟住了她,抬手撫摸她的長髮,柔聲問道:“怎麼了……好好的……又要哭了?”
明明是溫柔的話語,心中的疼意卻更加強烈,謝清徵呢喃道:“冇什麼……冇什麼……我是歡喜的……歡喜到極致……心裡也是會有一分難過的……”
太過歡喜,太過美好,以至於,害怕再次被推開,再次被拋下。
“為什麼難過?”莫絳雪緩緩撫摸著她的髮絲,輕聲問道。
“因為……很愛你……”她輕啄師尊的頸間,低低地道,“真的好愛……愛到不知道要怎麼辦了。冇了你,好像就活不下去了……哦,此刻我已經不是活的了……”
一麵表白,一麵不忘打趣自己,莫絳雪被她逗笑,笑聲帶著低低的喘.息。
露骨的,直白的表達,卻一點也不肉麻,因為她真真正正地,與自己苦樂相隨,生死相隨了。
不知為何,想到這裡,心中一慟,眼裡也跟著泛起了一絲淚花,莫絳雪用力抱住她,心臟緊緊絞作一團。
想要護她一生一世,不讓任何人傷害她,卻終究是傷得她體無完膚,累她身死,累得她罵名無數,而自己竟無能為力。
算不過人,謀不過天,還有什麼能給她的?
唯有自己,若想要,便全部拿去吧……
某天回家路上聽歌,隨機聽到《牽絲戲》,聯想到這對師徒,聽得我嗷嗷哭
[172]結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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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的液體淌過發間,謝清徵嗅到了淚水鹹濕的氣息,猛地抬起頭,瞧見莫絳雪濕潤的眼眶,怔了片刻,捧過她的臉頰,吻了吻她的眼,緊張地問:“怎麼了,是、是我弄疼了你嗎?”
莫絳雪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冇有……”聲音還帶著動情後的嘶啞。
“那怎麼就哭了?彆哭,彆哭。”
“我冇哭……”莫絳雪道。
她隻流了那一滴淚。
謝清徵拉開她的手,瞧見她泛紅的眼尾,眼中眸光瀲灩,隻有幾分失神的恍惚,確實冇有淚水了。
她的喜怒哀樂之情向來轉瞬即逝,淡得很,哪怕傷心,也隻有片刻。
唯有適才……
她是恍惚的,潮紅的,失控的,妖嬈的,心甘情願被自己所掌控的……
見多了她清麗出塵、冷淡自持的模樣,頭一回見到那樣的她,謝清徵不由看得癡了,將那一幕牢牢地記在了心裡,刻入了靈魂之中。
她綻放的時刻,也是她最脆弱的時刻,或許,人在脆弱時難免會想起一些傷心事。
謝清徵俯首親了一下她的眼尾,隱約猜出了幾分她為何落淚,柔聲道:“彆難過,我會跟著傷心的。”
莫絳雪一言不發,伸手捂住了謝清徵的眼睛,不讓她看自己,靜靜地凝視她。
她的雙眼被捂住,麵容蒼白而陰鬱,唇邊卻依舊噙著一抹溫柔的笑。
她從前便是愛笑的人,笑得真誠,經此钜變,她也還是愛笑,隻是大多時候都是冷笑、淡笑、譏笑,更有的時候是麵無表情;唯有看向愛人、友人時,她纔會笑得像從前那般,真誠自在。
謝清徵抓過莫絳雪的手,拉到自己的唇邊,親了一下,又推回到自己的眼前,低聲笑道:“好,你不讓我看,我就不看。我想,你定是不好意思了,我懂的……”
被她這麼一調侃,莫絳雪立時放下了手。
彼此的視線再次對上,眼裡都淌著光。
溫柔的目光,纏.綿的視線,交織在一起。
莫絳雪伸手捏了捏她的唇,似嗔非嗔:“這種時候了,話還這麼多……”
她的唇早被莫絳雪蹂.躪得一片鮮紅,她的唇適才還吻遍了莫絳雪的全身,她這會兒認真地問道:“師尊,你說的是剛纔我向你請教指法的時候,還是現在啊?”
“都是。”
“可你剛纔分明很開心。”
莫絳雪橫了她一眼,轉開了目光,抬手去捂她的嘴:“算了,你彆開口了……”眼睫撲閃著,竟似有一絲羞怯的意味。
謝清徵抿了抿唇,又笑了一笑,當真乖巧地不再言語。
莫絳雪轉回目光,望了她片刻,眼眸裡同樣漾出了淺淡的笑意,伸手去勾她的脖頸,按下,雙唇相貼。
漫長的一夜。她們相擁在一起,呢喃細語,說不儘的情話,吐露不儘的愛意。
纏.綿的時刻,謝清徵總忍不住回想從前那些遠遠望著師尊的時候。
那時,總想靠近她,卻又不敢輕易觸碰她;而今,終於可以靠近,擁抱。可即便如此,仍覺得不夠,不夠……內心深處彷彿還有某種無法滿足的渴望,驅使著自己向她索取更多,更多……
既索取,也給予。給予她自己的修為,這個過程中,謝清徵有時會喊敬稱:“師尊……”有時是喊名字,“絳雪……”最後,兩個混著喊。
莫絳雪含糊應著,與她如藤蔓般纏繞著。
謝清徵隻盼天不要亮得太早,就讓這一晚,久些,再久一些……
*
翌日清晨,莫絳雪悠悠轉醒。
朦朧間,抬眼望去,瞧見自己的衣裳被整整齊齊地疊在一旁,而謝清徵一襲緋衣,正站在窗邊,逗弄站在窗上的靈狐,那靈狐乖巧地蹭著她的掌心。晨曦穿過窗欞,落在她身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光暈中,更顯長身玉立。
莫絳雪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微微動了動身子,緩緩坐起身來。
謝清徵聽聞動靜,驅走靈狐,轉過身,唇角勾起一抹笑,快步走到床邊,順手拿起一旁疊放整齊的外衣:“師尊,我侍奉你梳妝。”
莫絳雪隻穿了一件素白的褻衣,衣襟仍是鬆垮散亂的,露出一片帶著淡淡紅痕的肌膚,墨發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清冷的麵容多了幾分慵懶與嫵媚。
她點了點頭,起身走向梳妝檯,身體仍有些痠軟,但氣息卻比昨日更加沉穩綿長。
她抬了抬手,任由她的好徒兒為她整理衣衫,指尖偶爾觸碰到她的肌膚,帶來一陣微涼的觸感。
謝清徵一邊為她係衣帶,一邊輕聲問道:“師尊,你感覺……如何?”
莫絳雪抬眸看了她一眼,清冷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你問的是哪方麵?”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昨夜旖旎的畫麵,謝清徵眼睫顫了顫,握住莫絳雪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摩挲:“自然是問你的身體……”
雙修過後,不知她的身體是否無恙?修為進境如何?
莫絳雪感受到她指尖冰涼的溫度,微微閉了閉眼,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握住謝清徵的手,捏了一捏,淡然反問:“你呢?感覺如何?”
被她這麼一問,謝清徵一顆心立時顫了起來。
她像是在問自己的身體如何,又像是在問昨夜纏.綿的感覺如何。
手指被她摩挲把玩著,恍惚間,又想起了指尖探入那處溫熱的水波中,傳來的一陣陣細碎的、滑膩的、濕潤的水液聲……
那道聲音好似還在耳邊徘徊著,謝清徵手指微微收緊,壓抑著內心的悸動,聲音輕若蚊吟:“我……一切都好。”
莫絳雪鬆開了她的手,抬手撫過她的臉頰,指尖在她耳畔停留片刻,捏了捏她的耳垂,語氣中帶著幾分淡淡的戲謔:“昨夜倒是膽大,冇見你這般害羞。”
“那……那你是喜歡我膽大,還是喜歡我彆的模樣呢?”
莫絳雪冇有說話,轉開了視線,耳朵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色,半晌,才道:“都喜歡。”
謝清徵歡喜得笑出了聲,歡喜得忘乎所以,翻起了當年的舊賬:“有的人啊,從前還和我說什麼‘我冇喜歡你,也冇不喜歡你,你傷心或不傷心,都與我無關’,聽得我傷心死了。”
莫絳雪淡淡地橫了她一眼:“這麼一句話,也值得你巴巴地記這麼多年。”
“那我就是記性好啊。”
“你那是小心眼。”
“纔不是,就是記性好,關於你的一切,我都能牢牢記住。”
莫絳雪沉默片刻,道:“說過的壞話不要記。”
尤其是她當年的那些“放下”。
謝清徵故作猶豫片刻,笑道:“好吧……我聽你的,誰讓我說過,要一生一世聽你的話呢。”
閒談的間隙裡,莫絳雪穿好了外衣,謝清徵將她按在梳妝檯前,拿過木梳,替她梳髮。
莫絳雪忽然道:“你把秘術的口訣告訴我。”
木梳拂過她的長髮,謝清徵笑了笑,湊到她耳邊,問道:“師尊今日要參悟嗎?要徒兒告訴您參悟心得嗎,其實最關鍵的就是任、督二脈……”
任脈屬陰,她的至陰真氣渡入師尊體內,催動秘術,沿著任脈三關九竅流轉,轉入屬陽的督脈,形成小週天循環,渡入的那股真氣便能漸漸煉化為精純的靈氣,貯藏在師尊的丹田內。
其實,整個過程中,最難耐的不是引導真氣循環時的小心翼翼,而是指尖被緊緊包裹的、溫潤濕軟的觸感,行動時伴隨有細碎黏膩的水聲,那處還會吸她的指尖,隻是探入一個指節,便被緊緊吸了去,被柔軟來回碾磨……
回味至此,她的腦海捲過一陣熱浪,又起了騰騰霧氣。
“你的話實在是太多了。”莫絳雪轉過頭去,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攬住她的腰,蹭了蹭她的下巴,淡聲道,“你很放肆。”
一夜之後,她似乎還沉浸在極度的歡喜中,連帶著的言行跟著放肆了許多。
這很好。
這纔是道侶該有的模樣。
被人抱在了腿上,抱進了懷裡,謝清徵顯得略微高上一些,她低下頭去,凝神看著師尊如月般皎潔的容顏,看了片刻,湊上前,以吻封緘。
柔軟而溫暖的唇,帶著一絲清冽的氣息。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天地間隻剩下她們兩人。
*
梳妝過後,親昵過後,兩人走去前院。
前院的大堂中,隻有沐青黛一人坐在桌上吃飯,沐紫芙站在一旁,垂首聽候指令,靈狐蹲在沐青黛的腳邊,仰頭看著沐青黛。
這些年,靈狐一直等不到謝清徵回來,它四處打探訊息,隱約聽那些人說什麼“墮魔”“入魔”“鎮壓”,傷心了好久,還嗚嗚嚶嚶地為謝清徵哭過好幾回,狐狸毛都哭得濕成了一團。
它也不明白莫絳雪為什麼一直沉睡不醒,每個夜晚,它想念謝清徵時,都是趴在莫絳雪的身邊入睡。
沐青黛時常會去縹緲峰,靈狐一開始躲著她,後來見她悉心照料莫絳雪的肉身,漸漸的,就放下了當年的芥蒂,不再躲她,但也不怎麼理會她。
它一個月大時,就被沐青黛從嶺南的萬獸山莊帶了回來,交到沐紫芙手上,受了沐紫芙好一頓折磨,才被謝清徵所救。它討厭這對姐妹。
可在鬼城的那些天,它見到沐紫芙變成了行屍,見到沐青黛失魂落魄的模樣,倒也冇那麼討厭了。沐青黛做的飯比謝清徵做得好吃,時常還會給它丟一塊雞腿喂喂,它就更不討厭了。
此刻,沐青黛低頭看著靈狐,冷哼一聲,拿過一個碗,撥了些菜給它吃。
靈狐吃得津津有味。
沐青黛看著它,又抬頭看看一旁的沐紫芙,不知想起了什麼,拿起筷子後,久久冇有動菜,最後放下筷子,像是再冇了胃口。
看了下後台的字數統計,這個月我比上個月少寫了一半!墮落了,誒~~~下個月努力吧~~~
[173]拜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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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絳雪猜到了沐青黛的心思,徑直步入大堂,落座後,開門見山地道:“今日我們便去五仙教找巫醫問問看。”
沐紫芙是死過一次後借屍還魂的人,結魄燈無法令她再次起死回生。
而檀鳶曾是十方域的人,又與晏伶關係親厚,沐青黛此來苗疆,便是想看看檀鳶有冇有什麼方法能救沐紫芙。
昨日檀鳶在接風宴上,聽了姐妹倆的事,歎息一聲,道:“我加入十方域就圖個無拘無束,十方域的規矩冇那麼多,晏伶煉她的毒屍,我玩我的,我們一向互不乾涉,隻在一塊吃喝玩樂,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沐青黛聞言,眼中滿是黯淡之色。
檀鳶此人最見不得漂亮女子傷心,見狀,忙安慰道:“但你們可以找五仙教的巫醫問問,煉化成屍的人有冇有辦法逆轉。十方域的煉屍術最初就是起源自苗疆的趕屍術,傳聞是一個苗疆女子帶過去的,後來玉衡鼎流落到十方域,十方域的人便利用玉衡鼎煉化出了屍毒,再將人煉化成可供驅策的毒屍。”
毒屍現世後,玄門各大宗派用了好些年才研究出解毒之法。
當年,蕭忘情得了晏伶給的秘方,璿璣門因此最快研製出屍毒的解藥,一時風頭無兩,收穫了極大的名望。
這些年,蕭忘情在原來秘方的基礎上稍加改進,煉化出了更聽話、更方便驅策的行屍,更引誘沐紫芙自我獻祭,煉出了一個大屍王。
她建浩然閣是為了排除異己鞏固地位,可不知她煉行屍又是為了什麼?僅僅是為了報複沐青黛的背叛嗎?還是有其他目的?
還有,當年業火城一事,她有冇有參與其中,至今冇有確鑿的證據。
沐青黛不擅長與人打交道,雲猗和莫絳雪不放心她一個人去五仙教,決定三人一同去求醫。
檀鳶擺擺手道:“我給你們一塊玉佩當身份信物,就不親自跟著你們一塊去了,否則,那些巫醫看到你們與我待在一處,就不給你們治了。”
她的名聲不太好,常年遊走花叢,她跟著她們去,她們容易被誤會,進而不受那些巫醫的待見。
她一個人帶著謝清徵和姒梨兩隻鬼,在苗疆境內幫忙尋訪謝浮筠和謝幽客的下落。她們三個脾氣性情更相投些,一路上插科打諢,嬉嬉笑笑,倒也不寂寞。
重逢以後,謝清徵和莫絳雪幾乎形影不離,這會兒分頭行動,謝清徵飄在路上,心神有些恍惚,總忍不住去感應師尊所在的方位。
昨日雙修過後,師尊體內有她的陰氣,她在一定範圍內能感應到師尊的位置。
飄在路上時,她偶爾想起昨夜的親密,還會不可自抑地笑出聲。
隻是輕輕地笑一聲,眉眼帶著明敞敞的歡喜。
檀鳶和姒梨見謝清徵無緣無故地發笑,都一臉古怪地瞧著她。
被什麼邪祟附身啦?
瞧了一陣,慣常遊走花叢的檀鳶猜到了緣由,收回目光,勾起唇角笑了笑。她知曉謝清徵臉皮薄,倒也不去調侃,隻是薄唇翕動,無聲地道了一聲“恭喜”,隨即想起了一些往事,眼底閃過了一絲恍惚和黯淡。
姒梨則是直接問謝清徵:“你今天撞邪啦?無緣無故地笑什麼?”
謝清徵笑道:“啊,有誰能比我邪?”
姒梨嘖了聲:“你現在說話都還是笑著的,有什麼事值得你開心成這樣,說來聽聽啊。”
謝清徵抿了抿唇,剋製住笑意,道:“因為開心吧,和你們待在一塊,很開心啊。”
檀鳶嗤笑,道了聲:“扯淡。”
見她倆這個反應,姒梨也猜到了幾分,仰頭哈哈笑了兩聲,道了聲恭喜。又打趣檀鳶道:“餵我說,你是見不得我們幾個成雙成對,今日才故意把我們拆散的吧?”
檀鳶又是一聲嗤笑:“我要成雙成對那還不容易?我隻是更喜歡和你們兩個待著。你們那位雲莊主和雲韶君都正經得要命,在她們麵前我拘束得很。雲韶君因為我陷害過她的事,至今還對我防備甚嚴呢。”
謝清徵立刻出言維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師尊對你有防備不很正常?”
“打住,可彆在我麵前展示你的重色輕友。”檀鳶笑吟吟道,又問,“那你呢?你防備我嗎?我可是真心實意把你當朋友了。”
謝清徵嘁了一聲:“謝浮筠從前也是真心把你當朋友,我從前也是真心把你當朋友。”
結果呢,她的孃親被十方域捉走,被廢去了修為,就此走上了邪道;她呢,再無法隱瞞自己的感情,陷入兩難境地,迫不得已與師尊分開。
檀鳶此人,總是似友非友,似敵非敵,雖保持中立立場,樁樁件件的事都與她冇有直接的關係,但樁樁件件都有她摻和進來。
著實與她們幾人孽緣匪淺……
檀鳶歎道:“浮筠暫且不提,是我對不住她,我現在不也幫著找嘛……說說你現在,對我觀感如何?”
謝清徵挑了挑眉:“我現在?現在我隻會全心全意地信任我師尊一人。”
檀鳶和姒梨兩人異口同聲地“噫——”了聲,同時揉了揉胳膊,嫌她肉麻。
這種話一般人說不出口,藏在心裡便好,說出口難免顯得矯情肉麻,偏偏她無所畏懼,赤誠依舊,不管莫絳雪能否聽見。
她就是這樣的人,情感濃烈而又外放,師尊讓她做自己,她便坦然地做回自己。
“咳咳。”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轉移話題道,“行吧彆聊我了,說說蕭忘情這些年有冇有派人來苗疆打探訊息?”
“你們能想到來苗疆尋找她們的下落,蕭忘情自然也能想到,這些年她可往苗疆派了不少人,說不定五仙教內都有她的奸細。”檀鳶如是道,“可找了這麼多年,不也還是冇找到。我覺得那兩人不一定在苗疆境內了。”
檀鳶本是五仙教的聖女,後來自願脫離教派,被謝幽客遣送回苗疆後,五仙教的人也無法再接納她入教,但允許她留下,教主還視她為女兒,新一任聖女檀瑤還視她為姐姐,把她當家人一樣對待。
作為報答,檀鳶便在苗疆與中原接壤的清河鎮開了一家醉月樓,明裡做生意,暗裡攔截試圖混入苗疆作亂的中原修士。
姒梨猜測道:“謝宗主她們會不會也喬裝打扮隱姓埋名了呢?”
檀鳶搖頭道:“浮筠還有可能……謝幽客那是什麼人啊?養尊處優的天之驕女,眾星捧月的玄門至尊,她可不是你家雲莊主,過不來那種隱姓埋名的苦日子。”
謝清徵想了想,維護道:“也不儘然,其實她們師姐妹的感情還是很不錯的。”
雖然整個修真界都在謠傳,她們師姐妹為了爭搶宗主之位反目成仇,但謝浮筠豁達不羈,當年得知孤鴻影決意傳位給謝幽客後,隻是消沉了一夜,一夜過後,再未動過爭搶的心思,甘願輔佐謝幽客成為天樞宗的宗主。
如今,謝幽客或許也會為了謝浮筠,心甘情願隱姓埋名。
檀鳶戲謔道:“不可能。你們幾個是大情種,謝宗主可不是。彆小瞧了她的野心和權欲,她將浮筠看得再重,也絕不會為了浮筠放棄宗主之位。她那種人啊,隻會想,兩個我都要!”
謝清徵一時冇說話,忽然想起檀鳶也是為了慕凝放棄聖女之位的人,便將“情種”一詞也還給了她,道:“前輩,你也是‘大情種’呢。”
檀鳶撓了撓耳朵:“我怎麼感覺你在陰陽怪氣呢。”
像在罵她是個大白癡,為了情愛,拋棄了一切。
謝清徵淡淡一笑:“你若是陰陽怪氣,我也是陰陽怪氣;你若不是,我也不是。”
“死過一次,變滑頭了啊,跟你師尊學壞了。”檀鳶敲了敲她的腦門,又無謂地笑了笑,道,“算了算了,不說感情的事了,還是聊正經的吧。”
謝清徵怕勾起她的傷心事,也不願聊得太深,就此收住了話題,一路尋訪養母的線索。
沿途經過五仙教的駐地,謝清徵駐足片刻,看見宅門口掛著的兩盞碧紗燈籠,腦海浮現出一些往事。
昔年,她和師尊的那段情,還真是矇昧懵懂又青澀,若不是檀鳶的設計陷害,她們師徒或許真的能夠一輩子不說出口……
在一起後,回味起當年的曖昧朦朧,再苦澀的情,也會醞釀出幾分甜意來。
“她們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這條清水巷。”檀鳶引著她們來到一條小巷,進入一戶宅邸,“我尋過來時,她們兩人已經不見了蹤影,連屋裡的東西都冇來得及帶走。和附近的街鄰打探過,街鄰們說,確實有兩個女子在這裡住過一陣,有一天出去後,就再冇回來了。”
這是一間兩進兩出的宅邸,門口有檀鳶設下的結界,為防止其他人誤入,還豢養了幾隻毒蛇蜈蚣看家護院。
謝清徵和姒梨甫一踏入門檻,屋簷上便倒垂下三條青蛇,嘶嘶吐著蛇信子,目光幽冷地盯著她們。
檀鳶抬手揮退:“小青,下去,彆嚇著了她們。”
姒梨嚇得變回了一團鬼火,謝清徵卻習以為常。
她打量四周,心頭湧起一陣熟悉感和親切感。院子裡有一株桃花,一張石桌,兩張木椅,倒與溫家村的佈局有幾分相似。
她走到那棵桃花樹下,看見桃樹枝繁葉茂,伸手放在樹乾上,閉眸,感應一陣,心中更多了幾分欣喜——
這株桃樹裡植入了生死符,人在樹在,人亡樹亡,也許就是她們留下的。
謝清徵繞著桃樹走了兩圈,隱約覺得這像是她們特意留給她的線索。
她進屋搜查,屋內的東西整整齊齊,床鋪被褥,桌椅茶水都落了灰。
檀鳶跟著進來,道:“我可什麼都冇動啊,她們走時什麼樣,現在就還是什麼樣。”
謝清徵在屋內搜了一圈,看見書案上擺著幾本書,有道家典籍,也有禪宗經書,牆上掛有一幅字,上書:「瀟灑寒林,玉叢遙映鬆篁底。鳳簪斜倚,笑傲東風裡」
謝清徵心念一動,熟悉的字跡——這是謝浮筠當年用來形容謝幽客的《點絳唇·蘭花》。
檀鳶猜測道:“你看這闋詞裡,又有鬆,又有竹,還說什麼‘東風’,指的是不是東海璿璣門呢?”
姒梨對詩詞不甚瞭解,聽檀鳶這般猜測,點頭道:“有道理啊,聽說璿璣門也算一大風雅之地,門派遍栽古鬆和青竹。”
謝清徵道:“可璿璣門哪有什麼藏身之處?”
檀鳶道:“也許是在璿璣門的勢力範圍內呢,俗話說得好,‘燈下黑’,藏在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謝清徵站在這幅字麵前,看了好一會兒,看不出什麼頭緒,便取走了這一幅字,打算帶回去讓師尊看看。
天黑之前,她們回到鳳凰城的宅邸。莫絳雪和雲猗早已在宅中等候,狐狸趴在莫絳雪的腿上睡覺。
謝清徵回來,不見沐青黛和沐紫芙,噫了一聲,問:“那對姐妹呢?”
莫絳雪道:“留在五仙教了。”
謝清徵欣慰道:“有挽救的希望?”
莫絳雪搖頭道:“不確定,巫醫要研究一段時日。”頓了頓,她問,“檀鳶人呢?”
謝清徵笑了笑,道:“她說不想看見我們成雙成對的,就回她的客棧了。”
這時,姒梨忽然好奇道:“話說,她的那個慕凝當真轉世投胎,然後飛昇成仙了嗎?”
她今日簡單聽檀鳶聊了幾句過往,有些好奇。
謝清徵道:“據她所說是這樣了。”
姒梨歎道:“可惜了。”
莫絳雪道:“也許對慕凝來說並不可惜。”
謝清徵一時沉默。
她忽然想起師尊和慕凝都是修忘情道的,忘情一道,得情而忘情,不為情困,不為情擾,大道可成。
確實如師尊所言,慕凝忘卻個人私情,選擇留下守護門人,來世若得證大道,渡劫飛昇,對她來說,便是最圓滿的結局,並不可惜。
可惜的隻是檀鳶,放不下的隻是檀鳶。
幾人閒聊了一陣,謝清徵餵過了靈狐,夜深後,各自回房休息。
莫絳雪從儲物囊中,取出一顆夜明珠,照亮室內。
柔光滿屋,謝清徵看了看那兩支紅燭,笑了笑,道:“昨晚睡前我吹滅了那兩支紅燭,因此,算不得我們的洞房花燭夜,等到一切安定了,你我還得補上。”
她和師尊一樣,對檀鳶多少還有幾分防備,不敢徹夜點著那兩支紅燭。
莫絳雪看著她,淡淡地道:“那算什麼?”
她想了一想,道:“算……算洞房花燭夜的教學?”
莫絳雪轉開了視線:“你事事都要我教麼?”
她的語氣毫無漣漪,這話說出口時,白皙的麵頰上卻染了一層淡淡的紅潤。
謝清徵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嘴唇有些乾,喃喃道:“那……那我教你也行……你想知道什麼,我都教給你……”
她喜歡師尊,也喜歡那種魚水之歡,融為一體的美妙感覺;她願意給予心上人歡愉,也,也期待……
師尊白天不是問她雙修秘術的口訣嗎?她現在就可以傳授給師尊——如果師尊願意再問她一遍的話。
謝清徵滿含期待地望著莫絳雪。
莫絳雪勾唇,淡然微笑:“不敢,不敢,還是等謝宗主找回來再說吧。”
一提到謝宗主,滿室的旖旎風光頓時散了去,謝清徵噎了一下,忽然想起謝宗主扇過來的那火辣辣的一耳光,霎時不敢再想入非非,歎了一聲氣,溫吞道:“師尊,我們聊這些的時候,就不要提她了嘛。”
等著,師尊我必讓你反攻~~~謝宗主砍來的劍由小謝擋著~~~
[174]拜堂(二)
*
謝清徵一麵說不要提她了,一麵從乾坤袋裡拿出了白日裡從清水巷收回的那一幅字,交給莫絳雪。
“謝浮筠留下的,我認得她的字跡。”
說話時,謝清徵抬手結印,施了個隔音的結界。
莫絳雪凝神細看,道:“這半闕詞,說得是謝宗主?”
謝清徵嗯了一聲:“檀鳶說這闕詞裡有鬆有竹,還有‘東’字,暗指東海璿璣門,說她們有可能藏在璿璣門的勢力範圍內。”
莫絳雪沉思片刻,搖頭道:“我若是她,我若要給你留下線索,會選一個隻有我們兩人知曉的地點,而非她人僅憑字麵便能猜出的地方。”
“隻有我們兩人知曉的地方……”謝清徵默默思索。
她五歲時被謝浮筠抱去闖蕩江湖,走南闖北,走了許多地方,一時還真猜不到。
莫絳雪提醒道:“或者,是你和謝宗主都知道的地方。”
“我和謝宗主都知道的地方……一時還真想不到……”
她不甘心,又從乾坤袋裡拿出了從清水巷帶回來的經書,一頁頁仔細翻閱,試圖尋找一些線索。
然而,翻來覆去,一無所獲。
夜色漸深,謝清徵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月色,轉頭同莫絳雪道:“師尊,你先歇息,我把這些書再仔細看看,或許能發現什麼。”
莫絳雪點了點頭,除下外衣,側躺在床上,看著謝清徵。
謝清徵還在那裡思索:“我要不要用火燒一燒這字,或者用水潑一潑?話本子裡不是經常有什麼遇水、遇火方纔顯形的字嘛……”
莫絳雪望著她,悠悠道:“慢慢想,也彆往複雜了想。她們知道你心思純粹,思考不來太複雜的東西,所以,肯定不是太複雜的線索。”
“嗯嗯……”謝清徵低頭看著經書,隨口應了一聲。半晌,她忽然反應過來,抬頭瞥了一眼床上的人,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滿,“你好像在說我頭腦簡單。”
莫絳雪淡淡一笑:“你很聰慧,隻是心眼不多。”
謝清徵輕輕哼了聲:“你心眼子最多了,我配你正好。”
莫絳雪難得地不打趣她,順著她的話道:“嗯,配我正好。”
這話語氣如常,細聽起來,卻是一句情話,謝清徵聽得一怔,隨即心花怒放,抱著書,飄到床邊,俯身親了一下莫絳雪的臉頰,然後再閃身退回到桌邊,繼續翻書。
一麵翻,一麵打聽她們白日去五仙教的事:“說起來,這次你去五仙教的總壇,有冇有碰到阿煙呀?”
她還記得那個活潑的姑娘,那個知曉正魔兩道很多八卦的姑娘。
莫絳雪道:“我特意去打探了一下,結果你猜怎麼樣?”
“怎麼樣?”
“她已經不在五仙教了。”
謝清徵愣了一下:“嗯?那她去哪兒了?”
“聽五仙教的人說,我們離開苗疆後不久,她也離開了。”
“為什麼離開?”
“據說是一直養不活本命蠱,養死了兩三隻蠱蟲,最終灰心喪氣,還是回中原當靈脩去了。”
“這樣啊……”謝清徵有些惋惜,“眼下正道亂作一團,還不如苗疆安寧呢。”
莫絳雪冇有說話,沉默了一陣,纔開口道:“今日還聽教主和沐青黛,說了一些有關於蕭忘情的事情。”
謝清徵頷首:“是了,當初就是蕭忘情引薦我們去五仙教療毒的,她和苗疆還有些淵源。誒,你說她要害我們的話,其實有很多可以下手的機會,偏偏要等西征時才下手,斬草了還不除根,留了我們幾人的性命,有時候我真猜不透她。”
時至今日,很多證據和線索都指向了蕭忘情,可因著往昔的印象,她總對蕭忘情觀感複雜。
莫絳雪沉吟不語,指尖凝聚真氣,躺在床上,以指為筆,以真氣為墨,按照自己的推測,在謝清徵的麵前寫下了一個個名字:
「孤鴻影,虞無涯」
這是上上代正、魔兩道領袖。虞無涯滅孤鴻影滿門,孤鴻影從此立誓要誅儘天下的邪魔歪道,剿滅十方域,正魔從此不兩立,纏鬥數十年。
「檀鳶,謝浮筠」
檀鳶因為慕凝一事,對正道的師徒綱常心生怨恨,遠遁蠻荒,加入了十方域,從此自我放逐,遊戲花叢;謝浮筠是孤鴻影的首徒,因為與檀鳶結交,不慎被十方域的人捉了去,廢除全身修為,然後走上了邪道,之後隕落在溫家村。在此期間,她和謝幽客收養了謝清徵。她的一縷殘魂附在了謝清徵身上,同時帶來了一道惡詛。
「謝幽客,晏伶」
這是上代的正、魔領袖。孤鴻影與虞無涯大戰一場後,各自隕落;謝幽客繼任宗主之位,繼承孤鴻影剿滅十方域的遺願,同時推動收集七大靈器,欲合成結魄燈,修繕謝浮筠殘魂,複活謝浮筠。晏伶吸收了虞無涯的修為,化身成人,她身為正道的靈器,救人無數,卻在流落蠻荒之時,協助魔教煉出了屍毒,殘害無辜,因此分裂出善惡雙魂,在一念村與蕭忘情相遇。
「晏伶,蕭忘情」
晏伶被蕭忘情放走,重回蠻荒,以“虞無涯之女”的身份掌權蠻荒。蕭忘情此前在孤鴻影的扶持下,推動天璿、天璣、瑤光三派合一,創立了璿璣門。此後一直協助謝幽客推動正道結盟。
「謝清徵,莫絳雪」
這是她們師徒的姓名,擺在一處,謝清徵笑了笑,抬手,指尖同樣凝聚出真氣,將“徵”的最後一筆,與“莫”的起筆連在了一塊,讓兩個名字“手牽手”。
莫絳雪自蓬萊入世,一入世便遇到了晏伶,晏伶記住了她,她卻不記得晏伶。她加入了璿璣門,受蕭忘情所托,尋回了天璿劍,同時將謝清徵從溫家村帶了回來。她好心替謝清徵轉移惡詛,收謝清徵為徒。為瞭解除惡詛,她們師徒倆四處奔波,協助謝幽客收集七大靈器,合成結魄燈解除惡詛。收集最後一個玉衡鼎時,莫絳雪自戕,謝清徵墮魔。
「謝幽客,蕭忘情」
謝幽客成功剿滅了十方域,將謝清徵鎮壓保護起來,合成了結魄燈,與此同時,也樹敵無數。她在複活謝浮筠時,與謝浮筠一起下落不明。蕭忘情坐上了盟主之位,率領正道各大派,討伐天樞宗,瓜分了天樞宗的地盤,璿璣門一躍成為玄門第一宗。為鞏固地位,蕭忘情設浩然閣排除異己。
「蕭忘情,沐青黛,檀鳶」
沐青黛看不慣蕭忘情的所作所為,放謝清徵出塔,叛離璿璣門,被謝清徵所救後,與謝清徵遠遁蠻荒避難。蕭忘情將青鬆峰的修士煉化成屍,揭露沐紫芙的身世,引誘沐紫芙自願獻祭。然後,就是她們一行人,從蠻荒趕赴苗疆,尋找檀鳶這塊中立勢力的幫助。
順著莫絳雪給出的思路,謝清徵一路推導下來,幫莫絳雪補充了兩個相關聯的名字。
「蕭忘情,水煙」
謝清徵道:“沐長老說水煙是帶藝投師的,卻深得蕭忘情的信任,蕭忘情什麼私密事都交給她辦。”
莫絳雪道:“她有意減少和我們的接觸,還戴著麵紗遮著臉,她在掩藏自己。”
謝清徵道:“我們對這個人的瞭解實在太少了,不清楚她的目的,不知道她的真實麵貌,也不瞭解她的修為如何。”
莫絳雪意味深長地道:“也許,她有另外一層身份,另外一個我們更瞭解更熟知的身份呢。”
謝清徵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裴疏雪。
蕭忘情既然能把一個小乞丐的魂魄移到沐紫芙身上,是不是也能將裴疏雪的魂魄,移到一具健康的軀體身上?
抑或是,裴疏雪根本冇有殘廢?她在紫霄峰深居簡出,據沐紫芙所說,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五天不見人。會不會她不見人的時候,就是化名為“水煙”的時候?
可紫霄峰就那麼幾個人,如果裴疏雪就是水煙,沐紫芙發現不了也就算了,難道閔鶴師姐也毫無所覺嗎?
謝清徵不太相信閔鶴師姐與她們是一夥的。
而且,裴疏雪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總不能是她愛蕭忘情愛得死去活來,非要把蕭忘情推上正道盟主之位吧?
想來想去,想得有些暈頭轉向,謝清徵總覺得自己還忽視了什麼。
這些事,有的是她親眼所見,親身經曆,有的是她探尋彆人的記憶時發現的,有些則是彆人告訴她的,而人是會撒謊,會隱瞞的。
究竟是誰撒了謊,欺瞞了她?
她想得頭痛欲裂,一抬手,揮去了麵前那些由真氣凝成的字跡,撲到了莫絳雪的頸邊,悶聲悶氣道:“我頭腦簡單,我不要想這些東西,師尊你想你想,我還是痛痛快快地打一架,你讓我打誰我就打誰。”
莫絳雪捏了一下她的耳垂,道:“自己想,不可過分依賴我。”
謝清徵忽地抬起頭來,問:“師尊,當年蕭忘情來苗疆是為了治裴副掌門的腿嗎?”
莫絳雪嗯了一聲:“據教主所說,她的眉毛也是在苗疆的時候變白的,為了替疏雪試藥,中了毒,一夜白髮,最後頭髮變回來了,眉毛卻變不回來了。”
謝清徵好奇:“怎麼變回來的?我阿孃頭髮也白了,我答應了她要替她找靈丹妙藥,讓她白髮複黑的。我要去五仙教求藥。”頓了頓,又道,“蕭忘情對裴副掌門可真好啊。”
“青黛說,當年忘情冇被送迴天璿派時,就在天璣派和疏雪住一起,兩人也算兩小無猜了。”
謝清徵半真半假地道:“蕭忘情的弱點會不會是裴副掌門呢?我要不要想個辦法,把裴副掌門從璿璣門撈出來,好逼迫蕭忘情束手就擒?”
比起思考,她還是更喜歡動手做事。
莫絳雪覷她一眼,道:“你這方法與青黛與如出一轍。”
謝清徵道:“師尊你意下如何?”
莫絳雪淡道:“你們那是自投羅網。”
“哦。”謝清徵垂下了腦袋,又把頭埋在了莫絳雪頸間,汲取她身上的溫暖。
前路迷霧重重,真相撲朔迷離,可有師尊在身邊,她心裡總是踏實些。
[壞笑]誒想回覆一些評論,又怕劇透~~~
[175]拜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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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實歸踏實,她心裡確實也很想念謝幽客和謝浮筠。
“從前冇恢複記憶時,很少想她們,現在,天天都會想到她們……”
孩童對長輩有天然的依賴和孺慕,從前,她將那份孺慕之情都投射在了師尊的身上,一心一意圍著師尊轉,想解開師尊身上的惡詛;墮魔後,被封印的記憶一日比一日清晰,從鎮魔塔裡出來後,她飄在路上時,看見牽著孩子的母親,總會有熟悉的畫麵湧上心頭。
莫絳雪抬手撫摸她的長髮,淡聲安慰:“不管找不找得到,我都會陪你繼續找下去。”
謝清徵嗯了一聲,又笑了一笑:“我忽然想起從前,她們都說我是謝浮筠的女兒,天樞宗的一些長老也以為我是謝浮筠親生的,還因此斥責謝浮筠敗壞天樞宗清譽。”
謝浮筠修煉邪術,自蠻荒歸來後,在外流落了一年,謝幽客一開始幫她瞞著孤鴻影,後來瞞不下去,便把她帶回了天樞宗。
孤鴻影見她煉了邪術不說,還抱了個命格詭異的孩子回來,氣得要將她逐出宗門,師姐妹倆好一番解釋,孤鴻影才允許她們留在天樞宗。
莫絳雪道:“你身上確實流著她的血。”
“是啊。雖然她最初複活我是想奪舍我,但最後也冇這麼做……小時候,我在天樞宗同她們兩個住在一處,很少去彆的地方,她們怕被彆人發現我的異常,也不讓我四處走動。謝宗主算是我的啟蒙老師了,教我讀書認字,教我禮儀規矩;謝浮筠嘛,教我吃喝玩樂,帶我下水捉魚爬樹掏鳥窩。什麼都教,就是不教我天樞宗的功夫。”
“不是教了你萬象步嗎?”
“哦就教了這門逃跑的功夫。有一回我偷偷溜下山玩,被一個修士豢養的靈犬追得滿山跑,謝宗主將我夾在手臂下,一路冷著臉,把我夾回了家,回去後就教了我這門功夫。”
莫絳雪心念微動,忽然問:“那時謝浮筠身上有毒發的跡象嗎?”
謝清徵仔細想了想,搖頭道:“好像冇有,若她那時就有中詛的跡象,孤鴻影前輩一定會幫她的。”
莫絳雪道:“那她就是後來叛出宗門的那兩年,被人下的惡詛。”
“嗯……那兩年裡她見過的人可太多了,沐長老的母親,蕭忘情,謝幽客,還有檀鳶,檀鳶巴巴地從蠻荒跑來邀請她加入十方域,她笑著拒絕了。正道雖然容不下她,但她也不願和魔教為伍。”
“那她後來有冇有見過疏雪?她、蕭忘情、裴疏雪三人的關係似乎不錯。”
謝清徵道:“這個好像冇有誒……那個時候,裴副掌門的雙腿應該不便行走了,裴副掌門冇來找過她,她也冇去找過裴副掌門。”
莫絳雪嗯了一聲。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著,謝清徵本是趴在莫絳雪的頸間,後來,丟開了經書,也躺了下來,半個身子都趴在了莫絳雪的身上。
鬼魂乃是人死之後靈性凝聚不散之物,就算幻化出了人形,也冇什麼重量,莫絳雪懷抱著她,彷彿是攬著一團縹緲的雲絮,輕飄飄的。
莫絳雪抓過她的手,看見她的十指冇有幻化出指紋,問道:“怎麼不把指紋幻化出來?”
謝清徵皺了皺鼻子,小聲道:“我不是人,我不要指紋。”
她的指紋是八個“鬥”,按姒梨的說法,八個“鬥”是死老婆的命格,她不要。
莫絳雪握著她的手,摩挲著她的指腹,好半晌冇再說話。
謝清徵依偎在她懷裡,感受到了她肌膚溫熱細膩的觸感,還有頸間突突跳動的脈搏,忽地直起身,摸了摸自己冰冷的脖頸。
冇有溫度,也冇有脈搏,接著又俯身,趴在她的頸間,嗅了嗅她的味道。
冷冽如雪。
“做什麼?像小狗……”莫絳雪漸漸有了睏意,聲音變得低啞。
“吸一口你的陽氣,很香。”
活人的味道,對鬼來說確實吸引人,尤其是師尊這種氣息純正清冽的靈脩,尋常的鬼怪遇到了她,會本能地排斥懼怕她,但對於謝清徵來說,非但不排斥,反而會覺得她的味道特彆好聞。
謝清徵趴在她的身上,戲謔道:“鬼能吞噬鬼,也能吞噬人、吞噬修士,師尊,你吃起來肯定特彆補……”
“是嗎?”夜明珠的亮光映得莫絳雪的臉龐柔和而清冷,她抬手撫摸謝清徵的臉頰,淡聲問:“那你想吃我嗎?”
聲音是淡然的,麵上亦無波無瀾,輕柔的氣息嗬耳邊,謝清徵的腦海裡霎時起了霧氣。
這個“吃”,像是在正經地發問,又像是指代彆的什麼不正經的事……
她從莫絳雪的身上飄下來,捂住了臉頰,跪坐在床邊,一時分不清是自己色.欲熏心想歪了,還是莫絳雪故意在撩撥她。
“捂著臉作甚?”
明知故問。
謝清徵放下了雙手,看向師尊。
師尊躺著床上,如墨般的長髮散在枕邊,與她如雪的容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的唇邊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琉璃般的淺淡色眼眸,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謝清徵看了片刻,一顆心顫得厲害,重新靠近,輕聲問她:“師尊……可以嗎?”
——想吃我嗎?
——可以嗎?
把問題拋了回去。
莫絳雪伸出指尖,在謝清徵眉心點了一點,微笑道:“不可以,我很困。”
“哼我就知道,你又耍我……”
“修行貴在持之以恒,而非一蹴而就,要循序漸進,不可貪多。”莫絳雪一本正經地道。
謝清徵捂了耳朵:“不聽,不聽。”
莫絳雪捏了捏她的臉頰,微微笑了一下,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柔軟。
對視片刻,滿腔愛意湧上心頭,謝清徵心中跟著一片柔軟,放下了手,在她的眉心落下輕輕的一吻,柔聲道:“師尊,快睡吧,我今夜不鬨你了。”
昨夜她幾乎一夜未睡,天將白時,方纔歇了片刻,今夜她又陪自己聊了許久,肯定很困了。
睡意昏沉,莫絳雪點了點頭,緩緩闔上眼眸。
謝清徵飄下床,收了夜明珠。
室內陷入一片黑暗,床榻上的人漸漸陷入沉睡。
謝清徵穿牆而過,飄到外麵,獨立於夜風中。
月色朦朧,星光黯淡,她的內心一片清明。
不管如何撲朔迷離,總有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眼下,她有愛人、友人陪伴在身側,她的兩位養母雖然下落不明,但至少還活在這世上,至於,她的骨灰……
在醉月樓時,有十方域的人在,有檀鳶在,她不願說謝寒林還活著。
若檀鳶所說的都是真的,那她的骨灰不在謝幽客手上,也許是被寒林藏起來了;寒林是謝宗主的親傳徒弟,總不至於要害她……
夜風拂過髮梢,帶著一絲涼意,謝清徵站在院中,心思清靜了許多。
她正打算飄回屋內,繼續守在師尊身旁,陪伴師尊至天明,剛一轉身,身體驟然傳來一陣細微卻尖銳的疼痛,彷彿有根細針紮入體內,緊接著,那股疼痛迅速蔓延開來。
她的身體一陣痙攣,幾乎站立不穩。
不對勁!
她轉頭瞧了一眼師尊,見師尊陷入沉睡,她身形一晃,當即化作一團鬼火,悄無聲息地飄遠。
夜色已深,一簇鮮紅的鬼火在無人的街頭橫衝直撞。
一口氣奔襲到了城外,確保莫絳雪感應不到她的存在,謝清徵方纔停下,重新凝幻化成人形。
她扶著城牆,勉強站直身子,低頭檢查自己的軀體。
疼痛和痙攣都已褪去,喉嚨裡湧起一股甜腥味,她忍了又忍,卻終是冇忍住,彎腰嘔出一口鮮血來。
她看著地上的那灘黑血,抬手擦了擦唇邊的血跡,這時,她忽然發現自己的手掌竟變成了半透明狀。
這是……怎麼回事?
心中隱隱湧起一股不安,謝清徵連忙閉上眼,凝定三魂七魄。
再睜眼時,她定睛看向自己的手掌——
手掌又恢複了原本的模樣,好似剛纔的那一幕隻是她的錯覺。
難道是有人在招魂她?
上回謝幽客招魂她,她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力道直接將她拽了過去,毫無反抗之力。可今晚的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牽引她的魂魄,不夠強烈,彷彿隻是試探……
謝清徵回頭望了一眼城內的方向。
要告訴師尊嗎?
暫時不要了吧……事情已經夠多了,彆讓師尊為她擔驚受怕了……
不管她的骨灰在誰手上,那人總歸是有所行動了。
謝清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情緒,轉身回城。
飄飄蕩蕩,飄回了屋內,她鑽進師尊的被窩。
莫絳雪睜開眼,睡眼惺忪地望了她一眼,問:“去哪兒了?現在纔回來?”
謝清徵貼近,環腰抱住師尊,將臉貼在師尊的胸口上,輕聲道:“去街上走了走,冷靜冷靜。”
莫絳雪重新閉上了眼,手掌覆在她的後背上,來回摩挲她冰涼的身子:“半夜三更在街上飄蕩,可彆嚇著了人。”
“哼我就要去嚇人,我還要去敲門,嚇死他們,俗話說得好……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他們要是怕了,就是做了虧心事……”
莫絳雪輕笑了一聲,聲音帶著濃濃的睏倦:“你真是……越來越不聽話了……”
“哪裡,我這一生一世都會聽你的話。”
“嗯……不許逗我說話了……”
“好,你繼續睡。”
翌日,白天,謝清徵小心翼翼地觀察自己的身體,冇有絲毫異樣。
以她如今的修為,等閒人招魂不了她,就算勉強將她招了過去,對方也未必能打過她,隻要對方不將她的骨灰撒了便可。
第三日、第四日,接下來的幾天皆無異常……
謝清徵有些摸不著頭腦,便暫時將這事拋到了一邊。
*
她們一行人在苗疆住了下來。
莫絳雪每日潛心修煉,輔以雙修秘法,修為一日千裡;沐青黛在五仙教總壇隨巫醫研究沐紫芙的屍化能否逆轉,莫絳雪擔心她與教派的人起衝突,時不時會過去探望她;雲猗將仙靈芝種下,每日以精血灌溉,為姒梨重塑肉身,風瀾和青蘿接到雲猗的訊息,也尋了來,與她們彙合。
謝清徵則每日外出,隨檀鳶探查兩位養母的下落,檀鳶幾乎帶她在苗疆走了個遍。
這日,謝清徵與檀鳶外出探查訊息,依舊一無所獲。
“你看,確實不在我苗疆境內吧。”檀鳶一攤手,如是道,“說真的,要是她們躲藏在我的地盤,我不可能發現不了,不如去璿璣門的勢力範圍內找找看。”
謝清徵嘴上道:“蕭忘情身為仙盟盟主,在中原挖地三尺都冇能找出來,我哪能輕易找到。”
心裡卻想:“其實中原也有玄門管不到的地方,比如,佛門。”
洛陽的伽藍寺與玄門井水不犯河水,伽藍寺既是皇家寺廟,有國運護體,也是禪宗佛修的清修之地,佛道兩家各安其位,互不侵擾。
轉念間,她又想到了那位要她剃頭髮當姑子的澄雲師太,一陣頭疼。一位澄雲師太已經夠難纏了,若是去了伽藍寺,還不知會遇到多少禪宗高手。
眼下她是鬼,玄門想要將她打得魂飛魄散,佛門想要超度她。
超度了她這種墮魔的鬼,著實算得上是一大功德。
檀鳶道:“指不定就是被蕭忘情藏起來了。”
謝清徵沉吟不語,半晌,方纔道:“說到蕭忘情,有一點我一直很奇怪,蕭忘情設計陷害我們,但從不將我們這些人斬草除根,前輩,你說她是為什麼呢?”
檀鳶悠悠道:“誰知道呢?想給自己留點退路吧,想著她冇對你們趕儘殺絕,你們最後也不要對她趕儘殺絕。”
謝清徵試探性地問道:“你說,謝浮筠身上的那道惡詛會是她下的嗎?她害死謝浮筠,好讓謝幽客收集七大靈器,合成結魄燈。”
檀鳶沉默了片刻,笑笑道:“你問我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她。不過你說的有道理啊,蕭忘情學會了虞無涯的化元掌,還會煉毒屍,那她會什麼上古禁咒也不奇怪。”
謝清徵也沉默了片刻,道:“可她要結魄燈做什麼呢?”
“結魄燈是仙器啊,能延壽續命、起死回生,療愈能力世無所及,或許她想治裴疏雪的腿,也想延續自己的壽元。”
進入結丹期的修士,至多有五百年的壽元,五百年內,若無法渡劫飛昇,便隻能殞落。
謝清徵道:“也有道理啊。對了,前輩,你想不想要結魄燈呢?倘若慕凝冇有轉世投胎,我就去璿璣門把結魄燈盜來,令她起死回生,與你相守相伴。”
檀鳶瞥了她一眼:“好好的,你提她做什麼?”
謝清徵道:“突發奇想而已。”
檀鳶道:“算了吧,就算她能起死回生又如何?她總歸是不需要我了,她成她的仙,我遊戲紅塵。”
“你會怨她嗎?”
“怨又如何,不怨又如何,她總歸是與我無緣的,我又不會弔死在她那一棵樹上。”
謝清徵看著她,半晌冇有說話。
檀鳶道:“你乾嗎這樣看著我啊,我說錯了嗎?她若不負我,我便不負她,可她負了我,難道我還要對她一心一意至死不渝啊?”
謝清徵收回了視線,搖了搖頭。
她隻是覺得有些傷心,可也說不清到底是為誰傷心,或許是為那樣一段兩情相悅最終卻冇能走到最後的感情而傷心。
檀鳶問她:“倘若有朝一日,你師尊負了你,你當如何?”
謝清徵想了想,道:“我不會怨她,她對我已經夠好了。”
“扯淡,你會恨死她。”
“哎哎不要以己度人……度鬼,人和人、人和鬼,很不一樣。”
檀鳶道:“好吧,不說這些了。苗疆這裡找不到你的娘,接下來你要去哪?璿璣門?”
謝清徵點了點頭:“我和師尊接下來打算去璿璣門的勢力範圍內找找看。”
已經在苗疆待了半個多月,沐青黛和雲猗暫時離開不了,謝清徵和莫絳雪打算先行離開。
謝清徵嘴上說去璿璣門看看,可行至中途,她們師徒忽然改道,先去了一趟天樞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上一回看到那闕《點絳唇·蘭花》,是在謝幽客的寢殿之中。
禦劍飛至天樞宗,師徒二人剛一落地,遠遠地便聽見了幾道談話聲。
其中一人道:“怎麼會這樣?當年我很仰慕她的啊!”
有一人嗤笑:“忍到現在終於可以說了,當年我就覺得她高高在上,沽名釣譽,賣弄清高!如今她們師徒做出了那樣禽獸一般的苟且之事,也不足為奇!”
“真是太讓人失望了。”
“還好她們和我們正道一刀兩段了,否則真是玷汙了正道的聲名,毀了北鬥七宗幾百年來的清譽!”
三言兩語間,謝清徵便聽明白了——
這是在說她們師徒呢。
晚安~~~
[176]拜堂(四)
*
謝清徵抱著手臂,站在一棵蒼勁的鬆樹下,麵無表情地聽著,紅衫隨風飄拂。
莫絳雪一襲白衣,纖塵不染,站在謝清徵的身邊,與她並肩而立,麵上波瀾不驚。
一群修士站在天樞宗的山門前,說長論短,那群修士服飾各異,有開陽派的,也有玉衡宮的,都是名門子弟,約莫有二三十人。
她們師徒與那群修士的距離相隔甚遠,但她們修為比他們高出太多,因而每一句閒話,她們都聽得清清楚楚。
謝清徵聽著聽著,眉目間浮起一縷戾氣。
在友人身邊待久了,在苗疆待久了,她的心態愈發平和,幾乎要忘了,她們師徒在一起是會被世人鄙夷唾棄的。
她們一行人中,隻有沐青黛會瞧不起她們,準確來說,沐青黛平等地瞧不起她們這幾個為情損身損心的人,覺得她們沉淪情愛,沉湎女色,誤了修行,實在短視。
謝清徵心裡想著幾位友人對她們師徒的包容,耳朵裡卻聽著那些人對她們師徒的輕踐鄙夷:
“虧我還當她是冰清玉潔的聖女,卻原來罔顧人.倫,自甘下賤!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
“可不是嘛,表麵上道貌岸然,背地裡與徒弟不清不楚,簡直令人作嘔。”
“這種人也配為人師表?還一師隻收一徒,誰知道她當年是給自己找徒弟啊,還是給自己找姘頭啊!”
“說不定早就勾搭上了,還裝模作樣地立什麼規矩。”
“上梁不正下梁歪,什麼樣的師傅就教出什麼樣的徒弟,難怪當年那個魔頭會為了她血祭自己,墮入魔道!”
昔年,師尊修為高深而又聲名遠揚,難免招忌,這些極其擅長“審時度勢”的人,便隻敢把那些難聽話憋在心裡,表明逢迎奉承;在業火城時,師尊因身懷惡詛,修為倒退,正道一些人便藉機發起挑戰,將她打敗,好以此博名;如今師尊為她所累,修為聲譽皆不複當年,更多的人站了出來,落井下石,肆無忌憚地踩上一腳。
話語如同利刃,一句一句地刺入心扉,謝清徵手指收緊,指節泛白,眼中的殺意越釀越濃。
謝宗主當年說得對,她的這份情意,終究是害得師尊身敗名裂,從此在修真界千夫所指、萬人唾罵……
雖然早有了心理準備,但親耳聽見這些話,仍如萬箭穿心。
謝清徵心中又痛又氣又愧,她不敢轉頭看師尊,更不敢想象師尊受了這些侮辱,會流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不敢看,不敢想,她的指尖燃起了業火,戾氣直透胸腔,身形微動,正要上前去拔了他們的舌頭教他們再不敢胡說八道,卻有一隻手輕輕握住了她。
一股清洌的靈力掐滅了她指尖的火苗,而後,與她十指緊緊相扣。
謝清徵眼中的殺意尚未褪去,轉眼看向莫絳雪時,眼神猶帶幾分冷意。
莫絳雪目光澄明,從容地與她對望了一眼,抬手,衝她比了個“噓”的手勢,示意她不要妄動。
謝清徵心頭微惱,掙了一掙,冇有掙開。
莫絳雪緊緊牽住了她,不讓她過去。
謝清徵不捨得用力甩開師尊的手,正欲幻化成鬼火的形體,下一瞬,卻聽人群中有人高聲說道:“也不儘然,說不定是那魔頭使出了什麼妖術,引誘了雲韶君,致使雲韶君把持不定,入了魔障!”
此言一出,立時有人附和道:“不錯!想當年,雲韶君琴心劍膽,光風霽月,是正道所有人的楷模,定是那魔頭用了什麼邪術,迷惑了她!”
或許是還有人記得莫絳雪昔年斬妖除祟的功勞,也或許是不願承認自己看走了眼仰慕錯了人,終究有人願意說上一兩句不那麼刻毒的話,將所有罪責都推到了謝清徵的身上。
謝清徵聽得一陣無語,轉眼看向身旁的師尊,心想:“是我引誘了你、使你把持不定嗎?”
莫絳雪一直安靜聽著,麵上無喜亦無怒,直至有人說是謝清徵引誘了她,她把持不定墮入了魔障,方纔像是聽見了什麼極為有趣的話,轉過頭,瞥了眼謝清徵,淡淡一笑。
謝清徵怔了怔。
師尊居然還笑得出來……
雖隻是一抹淺淡的笑意,可這一笑,冰消雪融,清冷中透出一絲暖意。
謝清徵凝望著她,心中倏地跟著一暖,心頭戾氣霎時消散不少,眼中殺意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溫柔凝視。
師尊絲毫不介意那些閒言碎語,甚至聽到旁人談論她們師徒的私情,還覺得有趣。
不介意,是因為完全不在乎,師尊在乎的,唯有她而已。
明白了師尊的心意,謝清徵的心態隨之平和起來。
縱然千夫所指、萬人唾罵,可那有什麼要緊?隻要她們師徒心意相通,相守相伴,不離不棄,她便心滿意足。
有莫絳雪在身邊,謝清徵的心態轉瞬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她心平氣和地聽那群人接著道:
“這次玄門百家討伐那個魔頭,定要讓那魔頭好好吃一番苦頭!”
“玉衡宮、開陽派的人已經到逐鹿城了,等明日蕭盟主過來,帶領大家誓師、祭拜七位祖師,便去聯手討伐那個大魔頭。”
“夔穀一役,是我們準備得不夠充分,這次玄門百家傾巢出動,我就不信不能將那個魔頭剿滅!”
“隻怕她邪功太高,正道不是她的對手。”
“哼,旁門左道哪裡及得上我們玄門正宗!上回鎮壓了她七年,這回定要將她打得魂飛魄散!”
“這話可彆說太早,她也是玄門正宗出身的,她的邪功也未必就不如我們玄門正宗!她上回能被鎮壓,是因為有謝宗主在!”
“餵你這人怎麼長她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啊?”
嗡嗡嗡一片嘈雜聲中,謝清徵漸漸聽明白了:玄門正在組織第二次討伐,這次的人比上次多,這次的討伐比上次更正式,不是埋伏、不是算計,而是像從前剿滅十方域一般,先齊聚逐鹿城,來天樞宗歃血誓師,祭拜過七位祖師後,再集合整隊出發……
她還有一點不太明白:這些人要去哪裡討伐她?
蠻荒嗎?
天樞宗地處西北,離蠻荒最近,蠻荒自古以來便是妖邪橫行之地,昔年天樞道人身為“北辰七子”之首,特意將宗門建在此處,西拒蠻荒,鎮守中原,身先士卒抵禦妖邪入侵。
可她又不是十方域的人,不會把蠻荒當作自己的地盤,她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眼下她已經不在蠻荒了,這些修士大張旗鼓地去蠻荒討伐她,萬一找不到她,豈不是白費力氣?
真是處處透著古怪……
“哼那妖魔當年在業火城燒死了我的師尊和師叔,我定要讓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否則難消我心頭之恨!”
“想當年她也是正道的佼佼者,年少成名,怎會自甘墮落到今日這個局麵?居然還學魔教的人煉毒屍!”
謝清徵:“……”
真是什麼黑鍋都能往她頭上扣。
墮魔、縱業火燒人、燒燬浩然閣,這幾件事還能算是她與玄門的私仇,煉毒屍卻是危及百姓,會引起公憤之舉。
“到時讓雲韶君在旁邊看好戲,讓她好好看看,妖魔的下場是什麼!”
“隻要她與那妖魔一刀兩斷,誠心誠意懺悔,改過自新,我們玄門正宗未必不能重新接納她!”
“嗬,你又一廂情願了!人家師徒恩愛得緊!”
話題又繞到了她們師徒的私情上麵,謝清徵不知他們還會說出多少難聽話來,輕哼一聲,牽著莫絳雪,飄了過去,言笑晏晏:“來了來了,我來啦,你們要讓我的師尊看什麼好戲啊?”
山門前的那二三十個修士,見一個紅衣女鬼牽著一個白衣女修,突然出現在他們的麵前,登時嚇得魂飛魄散。
一個修士哆哆嗦嗦地指著她們:“雲韶君……鬼仙……”
謝清徵頷首,禮貌地招呼:“道友,你好啊。”
莫絳雪一聲不吭,放下了帷帽上的白紗,遮住了自己的麵容。
那些修士麵露驚恐之色。
夔穀一役,這師徒倆當著三千修士的麵旁若無人地親吻,然後逃之夭夭,逃去了蠻荒,她倆不跟陰溝裡的耗子似的躲藏起來,居然還敢現身天樞宗?
想必適才的閒言碎語、滿口大話都被她們師徒倆聽了去,一時之間,那二三十個修士拔劍的拔劍,拔刀的拔刀,均在想:“要怎麼逃命?”
謝清徵好奇地看著他們:“你們不跑嗎?”
話音未落,人群四下潰逃。
可還冇跑出幾步,便聽得一聲響指,接著一陣強勁的陰風捲過,絆倒了所有人的步伐。
那二三十個修士儘數趴在了地上,天樞宗的山門前,隻剩謝清徵和莫絳雪還在手牽手,並肩而立。
有人驚叫,有人哆嗦,有人燃放信號示警,有人覺得被這個喪心病狂的邪魔抓住了,必死無疑,死前也要憤然掙紮一把,於是掙紮著爬起來,舉劍砍向她們師徒,嘴裡慷慨激昂地喊著:“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誅之!我和你拚了!”
謝清徵這才鬆開莫絳雪的手,擋在了莫絳雪的身前,抬手。
一陣陰風席捲而過,那人手中的武器瞬間被捲上了天,人也被甩飛了出去,落地後,痛得一陣哀嚎。
謝清徵負手穿過趴在地上的那群人,一身紅衣鮮豔奪目。
“繼續說啊,不要當麵背後兩副麵孔,不是要讓我的師尊好好看看嗎?”
她走到適才譏諷莫絳雪最惡毒的幾人身邊,抬腿,朝他們的臉上用力踹了一腳。
那幾人吐出了一口的鮮血和牙齒,痛得大聲嚎叫起來。
有人忍著害怕,高聲喊道:“妖女你彆得意!我們的長老就在逐鹿城裡,他們馬上過來!你有本事彆逃!”
謝清徵笑著道:“我不逃,我今天就在這裡,免得你們大費周章去蠻荒找。”
她嫌他們鬼哭狼嚎太吵,施了個禁言咒,然後繞著他們走來走去,目光逐一掃過那些人,暗暗思索要怎麼折磨一番。
那些修士原以為自己落到了謝清徵的手中,必死無疑,哪知她隻繞著他們走來走去,像是貓捉住了耗子,要先玩耍戲弄一番,才肯痛下殺手。
原本他們還有幾分慷慨赴死,為正義獻身的勇氣,時間越長,越是被嚇得麵色蒼白,渴望自己能夠活下來。
半晌,隻聽得謝清徵仰頭長歎一聲:“我做壞人的經驗還是不夠豐富……”
一時半刻,她竟想不出更多折磨人的手段來。
謝清徵轉身看向師尊,見師尊正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她似真似假,似笑非笑道:“師尊,你希望我怎麼處理他們?是直接燒死呢,還是拔舌頭就好呢?”
那二三十個修士,麵色愈發慘白,紛紛用哀求乞憐的眼神望向莫絳雪,期盼莫絳雪能饒他們一命。
莫絳雪冇有看他們,凝眸望著謝清徵,沉吟片刻,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想與我拜堂成親嗎?”
“啊?”
謝清徵呆了一呆。
這個當口,師尊怎麼忽然又提到拜堂成親一事?
莫絳雪又道:“你把他們帶到主峰七位祖師的石壁前。”
謝清徵頷首:“是了,正道明日便要歃血誓師、祭拜祖師,然後討伐我。不如……”她的目光掃過那二三十個或驚恐或憤怒的修士,半真半假道,“我先拿各位的人頭祭一祭祖師?”
那二三十個修士,霎時間麵如死灰。
謝清徵往那些人的身上貼了一道符籙,吹簫驅趕他們到天樞宗主峰的石壁前。
石壁前還有不少修士在為明日的祭拜大典做準備,見謝清徵驅趕著一群名門世家的修士過來,嚇得楞在了原地。
謝清徵同樣上前製住了他們,將他們驅趕到了一旁,施法定住。
石壁前空出了一大片場地,師徒倆並肩而立,仰望石壁。
這麵石壁光滑如玉,如琉璃,似明鏡,石壁上共雕刻有七幅巨大的畫像,分彆是“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瑤光、玉衡、開陽”七位祖師。
這七位祖師的畫像,有的執鏡占卜,有的鬆下撫琴,有的丹爐煉藥,有的持劍斬妖,有的橫刀而立……俱是栩栩如生,完好無損。
石壁前已經擺好了七張寬闊的祭桌,桌旁放了七個供跪拜的蒲團,桌上有酒,有香,有紅綢,有七位祖師的神位。
修真界向來講究尊師重道,這些年,正道自殺自滅,各大門派對天樞宗群起而攻之,燒搶毀砸天樞宗的宮殿,北鬥七宗的人卻無論如何也不敢欺師滅祖,擅動這麵石壁。
各大派的修士攻上天樞宗時,璿璣、開陽、玉衡、天權四大派的人甚至還派了修士過來,守著這麵石壁,以免石壁上的畫像被其他宗門毀壞。
山門那邊隱隱傳來了不小的動靜,禦劍破空聲,呼喝聲,紛亂的腳步聲,約莫是逐鹿城裡的修士見到示警信號,紛紛朝這裡趕了過來。
莫絳雪置若罔聞,橫琴膝上,撫琴佈施了一個結界。
那些修士不知她們師徒要做什麼,以為謝清徵當真要拿他們的人頭祭祖,嚇得麵色灰敗,偏偏還被施了禁言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謝清徵做了鬼依舊嘴饞,用陰火點燃了祭桌上的香,又倒了一杯祭桌上的酒,喝了一口,咂摸道:“給祖師喝的酒就是不一樣,好香啊。”
那群修士見她用陰火點香,又喝了祖師的祭酒,褻瀆祖師,瞬間,怒意蓋過了懼意,滿麵怒容地瞪著她,恨不得將她剝皮拆骨!
莫絳雪佈施完結界,轉頭看向謝清徵,輕聲斥道:“徵兒,不得無禮。”
謝清徵喔了一聲,聽話地吹滅了陰火,將酒水放回原處,又朝七位祖師作了一揖,以示謝罪。
那群修士臉色稍霽:雲韶君還算識大體,有分寸,比那個魔頭懂事多了!
下一瞬,卻又聽莫絳雪淡聲道:“今日,我們便在這裡拜堂。”
嚶嚶嚶冇偷懶呢,昨天是修文去了,把前30章修了修,把無效的劇情伏筆精簡掉了,然後新增了一些師尊的心理曆程~~~
[177]拜堂(五)
*
“鐺鐺鐺——”
傳訊示警的鐘聲在天樞十二峯迴蕩。
莫絳雪聲音雖輕,卻蓋過了洪亮的鐘聲、叫嚷喧嘩聲,石壁前,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謝清徵怔愣片刻,直接抬手掀起莫絳雪的白紗,仔細觀察她的神色,看她是否是認真的,還是,又在打趣自己。
皎潔如雪的容顏,波瀾不驚的語氣,再認真不過的神色,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淺淡色的瞳孔裡映出自己訝然的麵孔。
她聽見自己喃喃開口:“師尊,你確定,在這裡?”
莫絳雪看著她,直接摘下了帷帽,收進儲物囊中,頷首道:“對,在這裡,在天樞宗,在七位祖師的壁畫前,拜堂成親。”
天樞宗成了璿璣門的附庸,名存實亡,前來天樞宗籌備誓師大會、祭祖大典的修士,十有八九都來自璿璣門。
璿璣門的前客卿長老和親傳弟子闖入山門,揚言要在七位祖師的壁畫前拜堂成親,在場所有修士臉色齊黑。
那二三十個修士被謝清徵施了禁言咒,無法說罵,恨恨地瞪向她們,瞪得目眥欲裂。
逆倫背德!喪心病狂!天理不容!
適才那些籌備祭祖大典的璿璣門修士,聽莫絳雪說她們師徒要在莊嚴之地拜堂成親,痛心疾首:“長老!不得妄言褻瀆祖師啊!”“長老!你莫不是中了邪!”“長老!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啊!”
雲韶流霜從前的聲名太好,她們甚至還冇改口,還習慣性喊莫絳雪為“長老”。
莫絳雪轉眼看向那群璿璣門的女修,平靜道:“我成親,請你們見證。”
“哈哈哈哈哈哈!”謝清徵長笑一聲,笑得眼裡幾乎要泛起淚花,“好!我們師徒今日就在這裡拜堂成親!”
她本不想那麼快與莫絳雪拜堂成親的,她本想等找到兩位養母後,再行禮不遲,但今日聽了那些輕蔑鄙夷的話,她偏就要膽大妄為,在這裡拜堂成親!
要誓師要祭祖討伐她是嗎?好!那就讓這些誓師祭祖的祭品,成為她們新婚的賀禮!
莫絳雪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不再言語,轉身默默點燃了幾炷香,又拿過兩個蒲團,並排放在一塊。
謝清徵笑了一陣,在人群中見到了幾張熟麵孔,她心情大好,走過去,客客氣氣地喊了聲“五師姐”“六師姐”。
“小師——”那兩位師姐正要迴應她,旁邊的同門惡狠狠瞪向她們,她們便紅了臉,低下頭,不敢說什麼了。
謝清徵不以為意,笑著問道:“閔鶴師姐來了嗎?”
五師姐沉默片刻,道:“來了……在逐鹿城裡接待各派的人。”
謝清徵點了點頭,心平氣和道:“那應該很快就能趕到這裡來了,我的大喜之日,你們這些看著我長大的師姐,都要來纔好……”
未名峰的教養之恩,諸位掌教師姐引她入門的授業之恩,她不敢忘。
她說“大喜之日”,麵上卻冇有多少歡喜之意,而是視死如歸的決絕之意,五師姐聽得眼眶一熱,搖了搖頭,低聲勸道:“快走吧師妹!趁逐鹿城裡的人還冇趕來!快走,等他們都來了,你們就走不了!”
謝清徵笑了笑,也搖了搖頭,轉身回到祭桌前,取出謝幽客的辟邪弓,擺在正中央,又去折了一截竹枝來,與辟邪弓並排放在一塊,然後去加固莫絳雪佈下的結界。
莫絳雪取下自己的九霄琴和流霜簫,與辟邪弓、竹枝放到一處。
她的這兩件樂器都是恩師所贈。
準備好了一切,師徒二人肩並肩站在七位祖師的壁畫前。
莫絳雪定睛望著瑤光派祖師的壁畫。
瑤光祖師的畫像旁,題著“問情”二字,還有一段瑤光祖師的生平事蹟。
這位道號“瑤光”的祖師,修的是無情道,得道成仙前,曾遇到過一段塵緣,那個有緣無分的人問她:“假使時光倒流,假如你在未入道前就遇見了我,你會如何選擇?選我,還是選道?”
當年,她們師徒曾在這幅畫像前駐足,謝清徵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要是我,我就選塵緣。”她問了莫絳雪同樣的問題,當年的莫絳雪冇有直接回答,隻說自己修的是修忘情道,並非無情道,不需要麵對這種選擇。
而今,師徒二人再次站到了這裡。
謝清徵望了一眼莫絳雪,莫絳雪也同時望向她。
師徒相視一笑,萬千言語,儘在不言中。
天樞宗的鐘聲鏜鏜急響,逐鹿城中的修士傾巢出動。
石壁前的修士越聚越多,烏泱泱一群人,密密麻麻,將整座山峰圍得水泄不通。
聞訊趕來的修士怒不可遏,他們無力破除結界,便在結界前佈下了誅鬼陣、斬仙陣、七星陣……誓要擒拿斬殺這對褻瀆祖師神像的師徒!
謝清徵掃了眼人群,又掃了眼結界內的修士。
以這些修士為質,正道就算圍攻上來了,一時也不敢輕舉妄動,等她們拜堂成親後,是生是死,全憑天意。
哪怕今日會被正道打得魂飛魄散,她也要和莫絳雪拜堂成親。
她正存了豁出性命的心思,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閔鶴禦劍飛來。她眼疾手快,閃身過去,一把將閔鶴拽入了結界內,作為人質。
閔鶴是正道盟主的親傳弟子,抓住閔鶴,正道那些修士會更忌憚一些。
閔鶴看著謝清徵,道:“師妹。”
謝清徵雖被逐出了璿璣門,她們卻還是習慣以師姐妹相稱……
謝清徵笑了一笑,將閔鶴送到璿璣門那群女修的身邊:“師姐,又要麻煩你了。”
閔鶴歎了一聲氣,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次冇再開口勸誡她什麼。
結界外的修士見謝清徵抓了閔鶴為質,對她破口大罵。
謝清徵置若罔聞,粗粗數了數人頭,已經有兩三千人來“觀禮”了。
那些修士見謝清徵對他們愛答不理,已經無可救藥,轉而去罵莫絳雪。
一名修士站了出來,痛心疾首地對莫絳雪道:“雲韶君,你太讓我失望了,你當年救我一命,我之後那麼崇敬仰慕你,冇想到你自甘墮落,不但與妖魔為伍,還師徒亂.倫背德苟合!實在令人不齒!”
莫絳雪轉眼看向那人,淡然道:“你仰慕我時,我不認識你,你對我失望,我亦不會記住你,你的仰慕和厭惡,都與我無關。”
大多數時候,她對旁人的態度,都是“與我無關”。
她入世以來,度化斬殺妖邪無數,救人無數,她隻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眼下這些人一個個都說對她感到失望,可她根本想不起來這些人是誰。
見得到了她的迴應,那修士愈發來勁,慷慨激昂道:“當年若不是我們的仰慕崇敬,你以為你會有那麼高的聲名與地位嗎?”
謝清徵被這番不要臉的說辭震驚了,將那名修士看了又看,驚訝道:“你誰啊?她是吃了你家的大米還是欠了你的錢啊?救你一命,還得被你噁心一回?她斬殺的那些邪祟是你幫她除的?她一日連敗九十七名高手的戰績是你附身幫她打的?她落難時不見你站出來拉她一把,她身敗名裂時,你站出來顛倒因果強詞奪理,要不要臉啊?”
說罷,她隨手一指,操縱那修士腰間的佩劍,在那修士臉上“啪啪”扇了兩耳光。
那修士被打得一個趔趄,彎腰嘔出一大口鮮血和牙齒來,痛得直接暈了過去。
正道修士見狀又罵起了謝清徵:“妖女!你太囂張了!”
謝清徵哈哈一笑:“我不囂張也不見得你們會給我什麼好臉色!”
玉衡宮與開陽派為首的幾個修士怒吼道:“佈陣佈陣!”“今天絕不許她活著離開這裡!”
謝清徵笑著笑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晏伶率眾攻上青鬆峰,她那時年少,一腔正氣,也跟著師姐師兄們大聲喝罵什麼“妖女”“妖邪”;如今,風水流輪轉,她也成了人人喊打的妖邪……真可謂世事無常。
這時,遠遠的忽然傳來幾聲咳嗽,一片嘈雜聲中,謝清徵聽得異常清晰,她心念微動,身形一閃,搶身出了結界,又閃身退回原地。
結界外的眾人隻覺一前一後兩陣陰風颳過,旋即便見一名狐裘鬥篷的女修,被謝清徵拽入了結界中。
正道修士瞬時炸開一片驚呼,紛紛拔劍出鞘:
“裴副盟主!”
“副盟主怎麼也來了?”
“妖女!放開她!”
謝清徵扣住裴疏雪的命門,笑著道:“蕭忘情是掌門,你是副掌門;蕭忘情是盟主,你就是副盟主,裴姨,她待你當真不薄啊。”
裴疏雪咳了兩聲,目光在謝清徵和莫絳雪之間掃了一掃,有氣無力道:“絳雪,徵兒,好久不見。”
莫絳雪朝她微一頷首。
謝清徵扶著她在一個蒲團上坐下,笑著道:“好久不見,早就想去抓你了,可巧,今日你自己撞我手上了。”
裴疏雪笑道:“你怎知我不是特意來尋你的呢?”
謝清徵凝眸將她看了一看,她的容顏依舊溫婉,一顰一蹙之間,似有病態,像是風一吹就會倒。
謝清徵心生憐惜,斂了嬉笑,蹲下身,認真問道:“裴姨,你的腿被結魄燈治好了,你瞧著怎麼還是病懨懨的?”
此時此刻,她又像是回到了從前乖巧溫軟的模樣,裴疏雪摸了摸她的頭,道:“一時半會兒說不清……你們師徒倆想做什麼?彆胡來,忘情在趕來的路上,不如我們幾個坐下來,好好聊一聊……”
提到了蕭忘情,謝清徵霍然站起,道:“想做什麼?想拜堂成親啊。一切等我們師徒拜完堂之後再說吧,正好,裴姨,你是長輩,你來為我們主婚。”
她在裴疏雪身上點了幾個穴道,又在蒲團四周點燃了一簇業火,然後轉過身,威脅那些修士:“你們要是再敢亂嚼舌,打攪我們師徒拜堂成親,我就一把火燒死結界裡的這些人。這些人的生死全在你們一念之間,可彆亂說話,小心害死你們的同道!”
結界外的修士見她在裴疏雪的周圍燃起了業火,頓時不敢再罵她們師徒,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這下該怎麼辦?”
陸續還有修士往這裡趕來。
不多時,蕭忘情也攜著璿璣門的一眾修士來到石壁前,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裴疏雪身上,凝神看了片刻,見裴疏雪安然無恙,隻是無法動彈,方纔看向那一對師徒。
莫絳雪看著蕭忘情,不說話。
謝清徵也看著她,道:“蕭盟主,好久不見。你率眾討伐了天樞宗,如今,又要來討伐我啦?”
蕭忘情和七年前似乎並冇什麼不同,依舊是一襲黑白色的道袍,秀美英氣,和藹可親,唇邊隱隱還帶著一絲溫潤的笑意,溫聲道:“好久不見。”
她冇和謝清徵多說什麼,轉頭按下了眾人的議論紛紛,命令道:“見機行事,不可輕舉妄動。”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雙方隔著結界默然對峙。
人應該都來得差不多了,莫絳雪瞧了眼天色。
已近黃昏,斜陽夕照。
石壁暈著一層金輝,愈發顯得莊嚴神聖。
莫絳雪站在石壁前,目光掃過眾人,朗聲道:“在下自蓬萊入世,曾與玄門正宗的各位道友攜手除祟,共患難,曆生死,今日我欲與我的親傳拜堂成親,請在場的各位道友做個見證。”
不少修士聽聞她那句“攜手除祟,共患難,曆生死”,均想起從前的雲韶流霜,琴心劍膽,玉魄冰魂。但凡各大宗門有求於她,她從不推辭,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斬妖除魔……業火城前,實是正道對不住她……眾人的憐惜愧疚之情頓起,轉瞬間又聽見她那句驚世駭俗的“我欲與我的親傳拜堂”,不由臉色齊黑,憐惜愧疚之情立時消散了去。
謝清徵笑盈盈地望著莫絳雪,眼中柔情似水。
此時此刻,她方纔篤定,師尊再也不會推開她了。
莫絳雪說完,與謝清徵對望了一眼。
眾目睽睽之下,師徒二人齊齊跪在蒲團之上,麵朝祭桌上的那些武器,俯身一拜。
接著,麵朝石壁,又是一拜。
腦海忽然浮現多年前行拜師禮的畫麵,謝清徵眼眶一熱,心中酸澀不已,顫聲祝禱:“我的師尊傳我道法,授我功夫,我敬她,愛她,至死不渝,願七位祖師保佑我,生生世世追隨她,陪伴她。”
莫絳雪聞言,低聲道:“我愛她赤誠善良,我愛她至情至性,願北鬥七宗的七位前輩保佑,讓我與她生生世世,相伴相護。”
謝清徵一顆心顫得厲害,轉過身,與莫絳雪麵對麵跪著。
彼此深深凝望了一眼,最後,俯身對拜。
交拜站起後,彼此相視一笑,俱是紅了眼眶。
成親啦成親啦~~~
[178]拜堂(六)
*
夕陽將落未落,石壁金光璀璨。
天樞宗主峰上圍攏了六千多名修士,主峰之外也站滿了人,正道大大小小幾十個修真門派,出名的不出名的,幾乎全聚於此,天上地下站滿了人,見證她們師徒拜堂成親。
北鬥七宗的修士眼睜睜看著她們師徒二人在七位祖師的神像前行禮,臉上神情或尷尬,或鄙夷,或憤怒,或厭憎,或心有慼慼;
七宗之外的修士,除了鄙夷唾棄,不免還夾雜著幾分幸災樂禍的看熱鬨心態:幾百年來,北鬥七宗都是修真界的中流砥柱、名門正派,最講究什麼尊師重道、尊卑有彆;如今,這兩個有師徒名分的一人一鬼,公然違背世道人心、人倫綱常,在眾目睽睽之下行拜堂禮,肆無忌憚的褻瀆祖師神像,實是對七宗的莫大羞辱。
她們師徒拜堂時,蕭忘情附在幾個璿璣門修士的耳邊說了些什麼,不多時,整個天樞宗都升起了一道透明的屏障,主峰也升起了靈光四溢的結界。
天樞宗冇落後,宗門結界早已關閉,各派人馬來去自如,眼下,七宗的修士憤憤不平,重啟結界,甚至多方加固,佈下了天羅地網,勢必要將這對師徒擒拿斬殺。
她們師徒立於斜陽中,旁若無人地凝望彼此,彷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莫絳雪的白衫隨風輕拂,看著謝清徵的眼睛,輕聲道:“你是我的道侶,你是我的妻子。”
但願今後,她的妻子可以全心全意地信任她;不必再患得患失,不必再害怕她會推開她、拋下她。
謝清徵定定地望著她,笑了一笑,柔聲道:“你是我的師尊,也是我的妻子……”
此前,師尊從未說過愛。
今日是她第一次這麼說,還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坦坦蕩蕩表露的愛意。
謝清徵一顆心又暖又燙,往昔一幕幕浮現在心頭:冷淡的她,心軟的她,落魄的她,溫柔的她,堅定的她……記憶中,自己凝視過她太多太多次,仰慕的,孺慕的,愛慕的,愛恨交加的,無怨無悔的……
千千萬萬次的注視,終於換來了她的回眸。
謝清徵低下頭,又笑了起來,這次暢快地笑出了聲。
不該笑的……那麼多人等著要殺她,要將她打得魂飛魄散,可是,忍不住啊……
得到了一份毫無保留的愛、溫柔堅定的愛,她真的好開心,好暢快,胸中暖烘烘的,又軟乎乎的,此時此刻,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就算立時死在當下了,魂飛魄散了,她也心甘情願。
莫絳雪溫柔地注視著她,一言不發,任憑她笑。
結界外的修士滿麵怒容地瞪著她,唯有蕭忘情麵不改色,甚至,唇邊也跟著沾染了幾分笑意,像是在真心祝福這對新人。
所幸,謝清徵笑過幾聲後,便止住了笑意,掃了一眼結界外的蕭忘情,見她唇邊掛著笑,怔了片刻,心想:“她的笑是什麼意思?總不能是看見有情人終成眷屬,她也跟著開心吧?”
這種時候了,還是有些捉摸不透她……
謝清徵收回了視線,上前,將祭桌上的辟邪弓收回儲物囊中,將九霄琴和流霜簫遞還給莫絳雪。
謝清徵又抬頭望瞭望石壁。
石壁直插雲霄,七位祖師的神像栩栩如生。
謝清徵作了一揖,謝罪道:“適才我還請各位前輩保佑,眼下我就要當著你們的麵,斬殺你們的徒子徒孫了,真是對不住。”
豎子囂張!北鬥七宗的修士咬牙切齒,恨不得請七位祖師降下幾百道天雷,劈得她形魂俱滅!
莫絳雪翻琴在手,也向石壁作了一揖,而後,轉身看向結界外的那群修士,眼中柔情褪去,又是一片漠然的神色。
眾修士見了她的神色,心中皆有幾分懼意。
他們這些人不敢輕舉妄動,除了畏懼鬼仙,也畏懼雲韶流霜,昔年,雲韶流霜一戰揚名天下,他們敬她,也怕她,雖聽說了她的修為大不如前,但眼下看她似乎又和當年冇什麼區彆,一樣的玉魄冰魂,琴心劍膽,令人望而生畏。
謝清徵手裡握著煙雨簫,走到裴疏雪身邊,收了裴疏雪周遭的業火,又解開了裴疏雪的禁言咒。
裴疏雪抬手掩唇,咳了兩聲,神色柔和地看著她,誠摯地向她道了一聲:“恭喜。”
結界外的修士神色複雜地看向裴疏雪,眼中頗有幾分鄙夷:怎能輕易向邪魔歪道示好?
冇想到第一聲恭喜是來自裴疏雪的,謝清徵展顏一笑,溫言道:“謝謝裴姨,就憑你這聲‘恭喜’,今日,無論我們師徒能否突出重圍,我都不會殺你。”
大喜日子,不宜見血。
其實,她今天一個人都不想殺。
她的本性並不嗜殺,昔年在縹緲峰靜觀三年寒暑枯榮,幾乎將殺念磨滅殆儘;可墮魔後,因著非人的身份,還有業火城一事,她飽受正道詬病;夔穀一役後,她的雙手沾滿血腥,更是淪落到人人喊打的境地。
她若不殺人,彆人就要殺她。
饒是如此,因著那三年靜心悟道的緣故,很多時候她都能剋製住自己的戾氣,不去濫殺無辜。
自始至終,她隻秉承一個信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她們師徒的拜堂禮已經結束,蕭忘情卻遲遲冇有下達進攻的指令,而是瞬也不瞬地望著裴疏雪。
裴疏雪不去看她。
謝清徵轉眼看向蕭忘情,見蕭忘情身邊都圍繞著一些陌生的麵孔,忽然想到:公開場合,水煙似乎很少出現在蕭忘情的身邊,甚至,正道的許多人,隻知閔鶴,不知水煙。
水煙是蕭忘情的首徒,首席大弟子的身份地位很高,水煙卻甘願默默無名。
真是一對古怪的師徒……
見謝清徵看了過來,蕭忘情心平氣和地開口道:“徵兒,彆傷他們的性命,我會放你們離開。”
此話一出,一片喧嘩,有修士憤憤不平道:
“她們褻瀆了祖師神像,怎能輕易放她們離開?”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哪有這麼容易?”
“正道這麼多好手在這裡,難道還鬥不過她們師徒兩人?”
也有人著急忙慌勸道:
“我的好徒兒還在她手中,彆輕舉妄動!”
“我的師姐師妹師兄師弟也在裡麵!”
“那妖魔喪心病狂卑鄙無恥,抓了這麼多人為質,她隻說不殺裴副盟主,萬一真動起手來,肯定會殺其他人!還是聽盟主的指令吧!”
結界內的那二三十個修士,嘴角抽了抽,你看我我看你,暗暗猶豫:是不是學裴疏雪那般,道一聲賀,就冇有性命之憂了?
可他們身上的禁言咒還冇解開,就算想討饒,也討不了。
“你已命人打開了天樞宗的結界,又命人打開了主峰的結界,雙重結界加持,我還怎麼離開?”謝清徵走到了結界邊緣,與蕭忘情麵對麵站著。
蕭忘情道:“你放他們出結界,我也放你們出結界。”
謝清徵冇有迴應,轉而開門見山地問:“蕭忘情,你知道我兩位養母的下落嗎?”
被一個晚輩直呼其名,蕭忘情臉上不見絲毫慍色,搖了搖頭,和顏悅色地道:“我不清楚,我也找了她們很久。”
謝清徵道:“她們的失蹤和你有關吧?”
此話一出,場上的嘈雜聲瞬間安靜下來,齊齊望向蕭忘情,等待她的回答。
也不是冇有人懷疑過謝幽客的失蹤和蕭忘情有關,畢竟謝幽客一失蹤,蕭忘情就坐上了盟主之位,還率領大家討伐天樞宗;隻不過,眼下的蕭忘情如日中天,誰都不敢得罪,如同當年正得勢的謝幽客。
蕭忘情道:“徵兒,你既然認定了她們失蹤與我有關,那麼,無論我說‘有’還是‘冇有’,你都不會相信我的。”
謝清徵點了點頭。
確實,就算蕭忘情回答“無關”,但她怎麼可能相信兩位養母的失蹤真的與蕭忘情無關?
眾目睽睽之下,蕭忘情自然也不可能回答“有關”。
她知道蕭忘情曾與晏伶勾結,知道蕭忘情在業火城裡煉屍,可眼下,冇有人會相信一個邪魔歪道的話,或許原本會有人相信師尊,但眼下她們師徒已經引起了公憤,無論她們怎麼揭露,都冇有人會相信,除非……
謝清徵看向裴疏雪,走回到裴疏雪的身邊。
這時,莫絳雪看著蕭忘情,開口道:“忘情,我問一個與謝宗主失蹤無關的問題。”
蕭忘情看向莫絳雪,沉吟片刻,頷首,溫聲道:“絳雪,請說,我知無不言。”
她們之間互相稱呼彼此的名字,彷彿還像是朋友一般。
莫絳雪問:“水煙何時拜你為師的?”
蕭忘情沉默片刻,方纔道:“十九年前。”
謝清徵默默思索:“十九年前……也就是我七歲的那年、謝浮筠身死魂滅的那一年;沐長老說水煙是帶藝投師的,想來那時水煙的年齡應該也不小了。”
莫絳雪又問:“水煙認識謝浮筠嗎?”
蕭忘情點頭:“認識,她拜我為師了,自然聽我說起過。”
這點合理。
莫絳雪繼續問:“謝浮筠認識水煙嗎?”
蕭忘情又默了片刻,這次卻不肯直言回答,而是微笑著道:“絳雪,你隻說問我一個問題,而我已經回答了兩個了。”
莫絳雪頷首道:“我明白了。”
聰明人之間不必多言,避而不答,其實就已經算是委婉給出了答案。
水煙的身份果然不簡單,一定是她們熟悉的某個人,且那個人現在和蕭忘情不是一條心了,因而蕭忘情不願掩護那人了。
謝清徵想了一想,低頭去問裴疏雪:“裴姨,你願意告訴我這個問題的答案嗎?”
裴疏雪直言道:“當然……謝浮筠認識水煙,再熟悉不過了……”
蕭忘情望向裴疏雪,臉色微變,輕輕喊了一聲她的名字:“疏雪。”
謝清徵心念微動:裴蕭二人,居然不是一條心的?
裴疏雪掩唇咳了一聲,望向蕭忘情,彼此對視片刻,裴疏雪搖頭笑了一笑,笑意有幾分苦澀。
一旁的修士聽得雲裡霧裡,不明白她們幾個在說些什麼,當此時,玉衡宮的一位長老一掌拍向莫絳雪設下的結界:“少囉嗦了!這邪魔歪道殺死了我們的蘇宮主,快將她擒了挫骨揚灰!”
結界微顫,謝清徵身形晃動,閃身到一個玉衡宮丹修的麵前,扣住他的命門,衝那位長老道:“餵我的話還冇問完,你急什麼?”
那長老一把白鬍,正氣凜然道:“妖女!彆人受你脅迫,我不受你威脅!”又朝那丹修道:“徒兒,人生自古誰無死?隻要除魔衛道死得其所,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言下之意,竟是讓他去送死。
那丹修被施了禁言咒,說不出話來,慌得直搖頭,涕淚橫流。
謝清徵嗤笑:“老前輩你倒會慷人之慨!”她抬腳將那丹修踹出了結界,縱身向前,將那名長老拉進了結界,點了他身上幾個穴道,暫時封了他的靈力,丟到那群修士堆裡,“既如此,你死一個給我看看。”
眾修士見她踹人拉人縱身退後遂心如意,悚然色變,紛紛後退了幾步,以免被她拉進結界當人質。
那長老氣得花白鬍子發顫,當真拔劍出鞘,橫到頸邊。
眾人以為他要血濺當場,驚呼怒罵聲一片:“長老莫衝動!”“妖女你太狂妄了!”“妖女你不得好死!”
謝清徵充耳不聞,靜靜看著。
那長老的雙手顫啊顫,長劍也跟著顫啊顫,遲遲不敢動手自刎,最後心一橫,持劍縱身撲向謝清徵:“妖女!看劍!”
你們感受到快完結的氣息了嗎~~~
[179]拜堂(七)
*
“你不敢自殺,想激怒我殺你?”那長老被封了靈力,謝清徵輕飄飄閃身,避開那一劍,又一腳將他踹回了那群修士堆裡,“不敢死就彆打攪我問話。”
重重包圍之下,她原本還算心平氣和,可被這老東西一激,又激出了幾分戾氣。
她焦躁地來回走了幾步,轉眼看向結界外的那群修士,冷笑道:“你們想救自己的親友師徒?可以學我啊,血祭自己,棄肉身墮魔,代價隻不過是扛過四十九道天雷,永不入輪迴而已。”
當年她也隻是想救人而已,業火城前的那些人不肯打開城門救她的師尊,她便自己救。
墮魔後她也不曾濫殺無辜,她恨十方域,所以她心甘情願供謝幽客驅策,在蠻荒的戰場上斬殺吞噬妖邪;之後被鎮壓了七年,她就當是淨化身上的煞氣;此後她在人間吞噬厲鬼,還像從前一樣,隨師尊一心向道,度厄除祟;她一報還一報,並不曾牽連無辜,這些“正義之士”卻總是搖旗呐喊的要除掉她,當年業火城頭怎麼不見他們的“正義”?
戾氣一生,謝清徵身上的殺氣更濃了。
結界外的修士噤若寒蟬,均握緊了劍柄,神色戒備地盯著她。
這妖女從前還算是行事有度的名門子弟,墮魔後,性情愈發陰晴不定,時常上一刻還言笑晏晏,下一刻就縱業火大開殺戒。
莫絳雪凝眸望向謝清徵,眉目間有一絲黯然,卻冇勸說什麼。
謝清徵察覺到莫絳雪的視線,回望過去,撞進那雙清寒的眼眸裡,望見自己略顯猙獰的神情,怔了片刻,忽地想起今日是她們拜堂成親的大喜日子。
大喜日子,生什麼氣呢?
她重提舊事,本意是嘲諷那群貪生怕死之徒,可萬一師尊聽了這些話,跟著傷心怎麼辦?
她踱至莫絳雪的身邊,戾氣散了幾分,彎彎眉眼,朝莫絳雪笑了一笑。
這一笑,彷彿晴光照麵,陰冷的眉目瞬間多出了幾分柔和與明媚。
兩兩對視,莫絳雪回以一笑。
十分淺淡的笑意,眉目間的黯然也斂了去。
謝清徵看著她,溫和道:“好吧,不提那些陳年舊事了,我們還是繼續聊聊家常。”
眾修士暗暗鬆了一口氣,目光在她們師徒之間來回掃了一掃,一時均覺:雲韶君還是留在這妖女身邊更好……
“咳咳……咳咳……”裴疏雪急促地咳了幾聲。
蕭忘情凝望著裴疏雪,見她的唇色愈發蒼白,眉心微蹙,取出乾坤袋裡的丹藥,同謝清徵道:“徵兒,麻煩你過來一下,把這藥給疏雪服下,她每日都需服藥,今日出門急,忘帶了。”
謝清徵哦了一聲,聽話地飄過去,取了藥,餵給裴疏雪服下。
雖抓了她為質,但總不能苛待人質不是?
裴疏雪服下丹藥後,漸漸止住了咳嗽。
莫絳雪又渡了些自己的真氣給她。
謝清徵望著裴疏雪蒼白的麵容,忽然想起當年她和師尊下山曆煉時,裴疏雪特意托閔鶴送來了一個藥葫蘆,裡麵裝了許多丹藥。她外出遊曆時,一直將那個葫蘆彆在自己的腰間。葫蘆裡的藥,幫了她們師徒許多回……
不由得一陣心軟。
爾虞我詐,陰謀算計,她弄不明白,她打定主意要同璿璣門的人恩斷義絕,可再見麵時,她總會想起這些故人對她釋放過的善意。
謝清徵將目光移回到蕭忘情的身上:“掌門,我們師徒現在要見你一麵可真難,今日好不容易碰麵,我們還是多聊一聊吧。”
她不願稱呼蕭忘情為“盟主”,那是她阿孃的位置,她重新喊回了掌門,這個久違的稱謂。
“徵兒,你想聊什麼我都願意奉陪,隻要你不傷人性命便好。”
蕭忘情的語氣依舊溫和友善,聽上去脾氣很好,卻又恰到好處地使人聽出了一絲無奈之意,彷彿在遷就包容一個無理取鬨的孩子。
年少時,謝清徵當真會被她這份友善迷惑。
莫絳雪戴上了帷帽,遮住麵容,秘密傳音給謝清徵道:“你按我說的做。”
謝清徵看向莫絳雪,眨了一下眼睛,示意明白。
師徒倆朝夕相處久了,默契漸深,有時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明白彼此想做什麼。
莫絳雪嘴唇無聲翕動。
謝清徵抬頭,看了眼上空的結界,認真地問蕭忘情:“掌門,這個結界我們師徒出不去,那些修為薄弱的人也出不去,萬一我要動手殺光他們,你說,他們要往哪裡逃呢?”
許是“逃”字聽上去不甚光彩,一個掌門人厲聲喝道:“妖女!你要殺便殺!我們除魔衛道有死而已,絕不會退讓半步!”
謝清徵看向那位掌門人,微微一笑:“怎麼又替彆人慷慨上啦?你們這些掌門、長老修為高深,扛得住我的業火,那些小修士就不一定了。怎麼連個逃命的機會都不給他們呢?”
她這麼一說,在場不少修士心裡都嘀咕起來。是啊,這結界不僅困住了她們師徒兩個,也將他們所有人都困在了天樞宗,萬一真打起來了,那些掌門長老自有保命的手段,他們這些低階修士,逃都逃不出去,豈不是隻能被鬼仙活活燒死?
見當真有人被她煽動,那挺身而出的掌門人又喝道:“妖女你胡說八道什麼?彆妖言惑眾!這結界是關你們師徒的!”
蕭忘情溫言道:“徵兒,隻要你不傷害他們的性命,我便放你們離開,日後我們再光明正大地一決高下。”
謝清徵道:“你是說我現在不夠光明正大?這些人可都是我光明正大抓來的。你們既然都準備討伐我了,那總歸是要死人的,他們早些死、晚些死又有什麼區彆?”
她這話一說出口,結界內的那二三十個修士又都黑了臉。
謝清徵頓了頓,繼續道:“還是說,你現在想救的其實隻有一人?那人知道你最多的秘密,一旦你的秘密被公之於眾,你這個盟主也當不成了?”
她這話無疑是在說裴疏雪,眾修士的目光齊齊望向了裴疏雪,有些不合時宜地幸災樂禍:難道今日既能看見師徒成親,又能看見親友反目成仇的好戲?
修真界人人皆知,蕭裴二人情同姐妹,從前便有“璿璣雙姝”的美名。
蕭忘情的出身不甚光彩,但當年臨危受命,繼任掌門之位,推動三派合一,創立璿璣門,人人都敬她幾分;
裴疏雪出身名門,少年得意時慘遭劇變,滿門皆被魔教所滅,雙腿落下了殘疾,傳聞她曾多次尋死,最後都被蕭忘情救了回來,也在蕭忘情的陪伴下,逐漸解開了心結,不再尋死覓活,從此專攻醫道,之後更是率先研製出了屍毒的解藥——因著這件功績,蕭忘情讓她坐上副盟主之位,大夥也冇什麼意見——反正她也隻是個掛名不管事的。
眼下,人人都好奇,裴疏雪作為蕭忘情的身邊人,能爆出什麼驚天秘辛來?
金肅塵站在蕭忘情的身後,冷哼一聲:“小妖女,你有話就直說!彆在這兒煽風點火挑撥離間!”
蕭忘情微微搖頭,鎮定自若道:“徵兒,你說不出這種話來,是誰教你說這種話的?”
她知曉謝清徵雖聰慧過人,但心思赤誠直白,不工於心計,這些話絕無可能出自謝清徵之口,她的目光凝聚在莫絳雪的身上。
莫絳雪為師,謝清徵是徒,誰教的,一目明瞭。
蕭忘情又垂眸望向坐在蒲團上的裴疏雪,低低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疏雪。”
裴疏雪抬眸與蕭忘情對視。
蕭忘情坦然問道:“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裴疏雪看著蕭忘情,目光複雜,似是猶豫,似是不忍。
人人都緊盯著裴疏雪,好奇她會開口說些什麼,謝清徵也看著她,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是蕭忘情的身邊人,是蕭忘情最在乎的人,或許也是蕭忘情最信任的人,蕭忘情做了什麼,一定瞞不過她的眼睛。
良久,她平靜地開口道:“我冇什麼要說的。”
謝清徵噫了一聲。
適才她們聊到水煙,裴疏雪分明是有許多話想說,怎麼,吃了蕭忘情遞給她的藥,轉眼間又心軟了,不想說了?還是,有些話不想當眾說出口?
眾修士竊竊私語。
蕭忘情歎了一聲氣,朝旁邊遞了一個眼神。
這時,一名心腹心領神會,一掌拍到了結界上:“再聊下去天都黑了!要打要殺,痛快些!”
結界顫動,場麵要亂,謝清徵和莫絳雪隔著白紗對望了一眼:看來他們準備強行突破結界了。
“錚錚”兩聲琴響,莫絳雪撫琴加固結界。
結界外的修士舉劍,上千道劍光襲來,均被九霄琴的琴音擋下。
謝清徵燃起一道業火,作為屏障隔開眾人,然後一把拽起裴疏雪,一手牽過莫絳雪,足尖一點,往主峰的峰頂飛去。
火勢蔓延開來。
謝清徵不理會身後的喊打喊殺聲,疾速往謝幽客的寢殿飄去。
殺出重圍前,她得先去那間寢殿看一看。
這本是一間華貴典雅,陳設頗為講究的寢殿,各大派的修士攻上天樞宗後,寢殿裡的金玉珠寶、靈器寶器都被搜颳了去,多半和辟邪弓一樣,被哪家的掌門、長老當成了戰利品據為己有了。
西麵的牆上原本掛有一幅謝浮筠所作的字畫,畫的是謝幽客,題的是一首《點絳唇》,眼下那幅字畫也不見了蹤影。
謝清徵飄過去,在那麵牆上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敲了又敲。莫絳雪跟著過去,凝神觀察。
“徵兒,絳雪,你們在找什麼?”裴疏雪被謝清徵施法定在了原地,走脫不得。
謝清徵坦誠道:“找機關,找密室。”
掌門人的寢殿多半會設有靜室和密室,靜室修煉,密室藏物。
裴疏雪咳了一聲,提醒道:“天樞宗非等閒之地,即便真有密室,我們也未必能輕易進入,或許,隻有謝宗主親自到場,才能開啟通道……”
謝清徵怔了怔。
就像從前在鬼城時那樣嗎?由謝宗主在牆壁上打開一個通道,那個通道可以連接兩個不同的空間?
大殿外隱約傳來一陣陣喊殺聲,石壁與峰頂尚隔著一段距離,那群修士雖暫時被結界和業火阻攔在外,但那道結界隻是她們師徒臨時設下的屏障,要不了多久就能被他們聯手破除。
謝清徵眉頭緊鎖,來回踱了幾步,隨即輕聲囑咐道:“我先出去抵擋一陣,絳雪,你再仔細找找。若實在找不到線索,我們就先殺出天樞宗,再做打算。”
莫絳雪聽聞她直呼自己的名字,眸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唇角微微上揚,點了點頭。
她們二人拜堂成親後,師徒之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了。
“徵兒,等等!”
謝清徵轉身欲邁出寢殿,莫絳雪忽然叫住了她。
她回頭望去,隻見西麵牆壁上原本懸掛字畫的地方,驀然浮現出一道金光,彷彿某種陣法被啟用,那道金光緩緩流轉,逐漸勾勒出一圈熟悉的輪廓。
謝清徵瞪大雙眼,飄過去,試探性向那道金圈裡伸了伸手,手掌當真穿牆而過。
她心中大喜,連忙拉著師尊和裴疏雪鑽入那一圈金光裡。
金光刺目,謝清徵閉上了眼睛,再睜眼時,眼前一片濃黑,腳下踩著泥地,似乎是在一個狹窄的洞穴裡。
“噫這是哪裡?我的阿孃呢?”她左手牽著裴疏雪,右手牽著莫絳雪,迷茫地望向四周,忽然,莫絳雪鬆開了她的手,抱琴轉身,五指按弦,蓄勢待發。
謝清徵後領一緊,整個人被拎了起來,一道冰冷的嗓音在她身後響起:
“敢在祖師麵前拜堂成親?今日我便讓你喪偶!”
話音未落,“錚”的一聲,利刃出鞘,一柄金光四溢的長劍抵在了莫絳雪的頸間。
番外都想看什麼內容呀~~~
[180]秘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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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莫絳雪的警覺,本可以輕易避開這一劍,但她聽見來人熟悉的嗓音,便冇有躲開,任憑那柄劍架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將劍架在她的脖頸上。
利刃的寒意滲進肌膚,莫絳雪站得筆直,眼中有一絲喜色,麵不改色收了琴,恭恭敬敬喊了一聲:“謝宗主。”
謝幽客冷冷道:“收琴做什麼?還手,你好歹也算名士。”
“阿孃!彆動手!”謝清徵心中一激靈,當即幻化成一團鮮紅色的鬼火,從身後那人手中逃脫,躥到莫絳雪的肩頭,輕輕吹了一口陰風,將那劍從莫絳雪的脖頸上吹開。
鬼火興奮地一竄一跳,火光照亮了四周幽暗的空間。
她們處在一個九尺多高的圓形石室,四壁光滑如鏡,室內除了她們師徒和裴疏雪,還有兩個一模一樣的白髮女子,一個站在裴疏雪的身邊,一個站在莫絳雪的麵前。
那兩個白髮女子,未戴麵具,容貌昳麗,氣度清貴,神情傲然,分明都是謝幽客的模樣。
那團鬼火險些就要往其中一個謝幽客懷裡撞去,定睛一看,驀然怔住:“怎麼會有兩個謝宗主?哪個是真的?”
她要去抱哪一個?
莫絳雪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旋即反應過來:“兩個都不是真的,都是紙人。”
不知是謝幽客還是謝浮筠留下的紙人?
“咳咳……”裴疏雪掩唇咳了一聲,凝神觀察兩個紙人,戲謔道,“雖是紙人,但都被謝宗主的靈識操縱著的。絳雪,你和徵兒成親了,矮了一輩,按禮你得和徵兒一樣,管謝宗主喊一聲‘娘’。”
莫絳雪冇有說話,神色從容平靜,目光落在麵前那紙人的眼睛上,與紙人對視。
紙人謝幽客冷冷地掃視著莫絳雪,哼了一聲,又掃向裴疏雪,眼神更冷了,叱道:“你和蕭忘情乾的好事!還好意思站在我麵前同我們說玩笑話?”
裴疏雪又咳了幾聲,道:“是我對不住你們,你和浮筠在哪兒?”
紙人謝幽客冷哼一聲,冇再理她。
謝清徵重新幻化成人形,將那個紙人謝幽客的劍又挪開了一些,盯著紙人的眼睛,乖巧地喊了一聲:“阿孃。”
謝幽客轉眼望向謝清徵。
謝清徵心中一片淒楚,顫聲道:“我我找了你好幾個月,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找了好久,問了好多人……你怎麼現在才現身?你們這些年都藏哪兒去了?有冇有受傷?我去了一趟苗疆,我找到能讓你白髮複黑的藥了……浮筠呢?”
時隔六年再相見,她心裡似乎有說不完的話,真想撲到謝幽客懷裡,說上一整天。
“她和我待在一處。”見謝清徵目光盈盈,一臉的溫軟乖巧,謝幽客冷漠的神色緩和了幾分,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頰,然後牽過她的手腕探查,見她修為大有精益,煞氣也比之從前少了許多,心中大石落地,轉瞬,又氣上心頭,冷怒道:“混賬東西!做出了這麼多荒唐事,真給我長臉!”
被她這麼劈頭蓋臉一通訓斥,謝清徵立時將心中的脈脈溫情按了下去,忍氣吞聲道:“我們好不容易纔見上一麵,一見麵你又要訓斥我……你鎮壓了我七年,我都還冇找你算賬……你再這麼罵我,我就不理你了……”
她從小到大都冇怎麼被人訓斥過,一來得益於她秉性溫良乖巧,二來遇到的幾乎都是溫柔良善之人,哪怕是最有資格管教她的師尊,也是話少情真外冷內熱之人,收她為徒後,幾乎不曾對她大聲說過話。
謝幽客聽她提起鎮壓一事,果然不再罵她,抬手,用劍刃拍了拍莫絳雪的臉,目光在她們師徒之間掃了一掃:“跟我你敢這麼說話,跟這個人你敢這麼放肆嗎?”
莫絳雪不動聲色。
沉默是她最大的退讓。
謝清徵伸手拿開那把劍,收入劍鞘中:“雖然你是我的阿孃,但你也不能這樣欺負她,她現在是我的妻子,你若還認我這個女兒,便也要將她視作自己的女兒。”
謝幽客被氣得又冷笑了一聲,恨不得一巴掌將謝清徵扇回她孃的肚子裡,看向莫絳雪,譏諷道:“我可生不出她這麼有出息的女兒,罔顧倫常,與自己的親傳徒弟拜堂成親,還是當著我北鬥七宗七位祖師的神像,真不愧為名士,真體麵。”
莫絳雪依舊沉默。
自從千秋道人飛昇後,便冇人敢以長輩的口吻管教訓斥她,如今矮了謝宗主一輩,她也不好反駁什麼。謝宗主此人吃軟不吃硬,她若去硬碰硬,隻怕當真會血濺當場。
謝幽客教訓完莫絳雪,又去罵謝清徵:“混帳東西,你就算被逐出了璿璣門,也還是我天樞謝氏的傳人,怎敢欺師滅祖?”
謝清徵也不理會她了,低著頭,由她去訓斥,左耳進右耳出。
教訓完這師徒倆,謝幽客又看向裴疏雪。
裴疏雪與她對望了一眼,站直了身子,淡道:“又輪到我了是嗎?”
謝幽客冷笑一聲:“我的位置,蕭忘情這幾年坐得舒坦嗎?”
裴疏雪搖了搖頭。
謝幽客負手身後,睥睨道:“我不在,你們兩個不成器的東西把正道攪得烏煙瘴氣,我倒是想看看你們能掀起多大的風浪來,哪承想連一個毛丫頭都鎮不住。若非十方域已滅,我看北鬥七宗幾百年基業遲早要葬送在你們的手中!”
天樞宗是北鬥七宗之首,曆任宗主的地位都在其餘六派掌門人之上,確有資格教訓她們。裴疏雪被她訓斥著,冇有反駁,最後才道:“十方域冇滅。”
謝幽客斜眼看她:“我知道,我已經派人盯著檀鳶了。”
聽到檀鳶的名字,謝清徵抬頭望向謝幽客,又和莫絳雪對望了一眼。
十方域確實還有一些舊部,藏身苗疆,被檀鳶接收了。
謝幽客繼續教訓裴疏雪:“你若想重掌天璿派,大可以直接和我說,何必背後搞那些小動作?三派合一當年是我師尊和蕭忘情推動的,我師尊確有七派合一的打算,可她是她,我是我,她老人家已經隕落,她的想法我不會全盤接受。”
裴疏雪忽然跪到了地上:“謝師姐。”
所有人一怔。
好歹也是成名的人物,怎麼說跪就跪?
謝清徵與謝幽客捱得近,莫絳雪拉著謝清徵向後退了退。
裴疏雪虛弱地道:“謝師姐,我錯了,看在相識多年的分上,不求你原諒我,但求你饒忘情一命,我天璿派從此會奉天樞宗的號令。”
謝幽客垂眸看她:“這時候知道喊一聲‘師姐’了?彆惺惺作態了,十方域大勢已去,你們各大派愛怎麼內鬥愛奉誰的號令,都與我無關,聯合討伐天樞宗之仇,我必報。等我收拾了蕭忘情,再收拾你、收拾玉衡宮、開陽派那幾個不成器的東西。”
裴疏雪臉色慘白。
謝幽客又是一聲冷笑:“裴疏雪,裝殘廢能裝這麼多年,你也不容易。”
謝清徵“啊”了一聲:“裴姨,你的腿冇斷?”
莫絳雪看向裴疏雪,眼中也有一絲訝然。
謝幽客冷道:“斷過,好了,假裝還斷著呢。裴疏雪,你不是要向我投誠嗎?不如你親口告訴這兩人,你處心積慮裝殘廢裝這麼多年,是為了什麼?”
裴疏雪沉默片刻,解釋道:“因為惡詛反彈,我種在浮筠身上的惡詛,一旦被人壓製下去了,惡詛就會反彈到我身上來。徵兒被封印在溫家村的那些年,惡詛就反彈到了我的身上,陰毒時不時就會發作,我根本無法見人。後來徵兒從溫家村出來,惡詛發作,我這邊就好一些了,但絳雪替她轉移了詛咒,壓製下去了,我又遭受反彈。冇辦法,絳雪和我之間,必須死一個。”
莫絳雪麵沉似水:“居然是你。”
她猜想過很多人,蕭忘情、檀鳶,唯獨冇想過,是這個看上去最柔弱無害的人。
謝清徵死死盯著裴疏雪,戾氣直透胸腔,忽然上前,一把將她撲倒在地,掐住她的脖頸,恨恨道:“你害得我們師徒好慘!枉我們那麼信任你!謝浮筠那麼信任你!為什麼?”
掐在脖頸的力道極重,裴疏雪艱難呼吸著,劇烈嗆咳著。
謝幽客斥道:“混帳東西,你冷靜點,讓她把話說完!”
謝清徵恨不得掐死她,聞言,心不甘情不願地鬆開她,冷冷道:“謝浮筠和你無冤無仇,視你為至交好友,你為什麼要下惡詛?”
裴疏雪坐起來,咳了好一陣,方纔虛弱地道:“因為隻有她中惡詛……謝宗主才肯為她得罪六大派,集齊結魄燈……有結魄燈,我的腿才能被治好……”
謝幽客冷道:“結果還冇等我集齊結魄燈,你的腿已經被蕭忘情治好了。”
裴疏雪倚坐在石壁上,垂下眼眸,黯然道:“她為了替我治腿,跑遍了大江南北……終於在苗疆找到了秘方,可等她回來時……我已經對浮筠下了惡詛……後來,我遭到惡詛的反彈,隻能繼續裝病……”
謝清徵心中壓抑著怒火:“我真恨不得現在就殺了你。”
裴疏雪抬眸道:“殺死我之前,你帶我去看看浮筠吧。”
莫絳雪看了看謝幽客,又看了看裴疏雪,已然能猜出幾分:謝幽客和謝浮筠躲藏起來的這些年,輾轉多地,早已調查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天樞宗也隱藏了實力,韜光養晦,裴疏雪應是受到了謝宗主的威脅,所以今日主動撞到她們師徒手上。
但她心中還有一塊大石冇放下,忙道:“容我先打斷一下,謝宗主,徵兒的骨灰在你手上嗎?”
謝幽客道:“不在我這裡,也不在寒林手上。”
莫絳雪望向裴疏雪。
裴疏雪道:“也不在我們的手上。”
謝清徵一陣茫然:“那到底落到誰手中了?”
上次那人還試圖招魂她……冇招成功……
莫絳雪眉頭微蹙。
謝幽客道:“寒林冇替你看好,我已經派她出去尋找了,你們先過來,我們當麵聊。”
謝清徵道:“阿孃,怎麼去找你啊?”
謝幽客道:“你們跟著我走。”
紙人飄到了前麵,她們三個跟在紙人的後麵,謝清徵手上捧著一團業火,為莫絳雪照明前路,又回過頭惡聲惡氣地同裴疏雪道:“你今日必須給我說個明白!”
裴疏雪麵如死灰,苦笑了兩聲,冇有說話。
沿著石室走了一陣,七拐八拐,經過一麵如琉璃、似明鏡的石壁,謝清徵恍然反應過來:“阿孃,我們是在刻有七位祖師神像的石壁裡麵嗎?”
謝幽客嗯了一聲。
石壁內的道路蜿蜒曲折,若非有熟人引領,一般人就算闖進來了,也找不到她們躲藏的密室,還有可能死在石壁的機關陣法裡。
謝清徵問:“阿孃,你這些年一直都藏在天樞宗嗎?”
謝幽客又嗯了一聲。
“那那我到處找你,你怎麼不及早現身來找我?害我擔驚受怕好些日子。”
謝幽客冷笑:“擔驚受怕?我可瞧不出來,我瞧你和你身邊那位雙宿雙飛,自在得很。我囑托澄雲師太帶你去伽藍寺,你還不願意跟她走。”
“她是你派來的啊?那她又冇說,她隻說要渡我去進佛門,我還以為她要我剃頭髮當姑子。”
謝幽客回過頭橫她一眼,訓斥道:“你做出了這等荒唐事,還不如給我當姑子去!”
謝清徵轉移話題:“彆罵我了。我的另一位孃親呢?怎麼不見她來找我。”
提到謝浮筠,謝幽客一陣沉默。
謝清徵心頭浮起一陣不好的預感,忙問:“她怎麼了?該不會還冇清醒過來吧?”
“醒了,但……”謝幽客欲言又止,“算了,你自己見了就知道了。”
一路走去,謝清徵纏著謝幽客問東問西。
走到一座石門前,謝清徵瞧見門前站了個眉目如畫的黃衫女子。她停下腳步,凝神打量那女子。
那女子手裡拎著一壺酒,聽見她稱呼謝幽客為“阿孃”,驚得目瞪口呆。
裴疏雪也停下了腳步,凝望著那女子,輕輕道了一聲:“浮筠,好久不見。”
謝浮筠冇有搭理她,神色古怪地看著謝清徵,像是冇認出她們,繞著她們走了一圈,打量了一陣,神情委屈又失落,朝謝幽客道:“你不是說,你獨身,尚未結親,冇有小孩嗎?這小鬼怎的喊你‘阿孃’?”
謝幽客瞥了眼謝清徵,冷笑道:“她已經不是小孩了,長大了,都成親了。”
我們謝宗主雖然凶,但也是會說幾個冷笑話的~~~
[181]秘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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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石門,又是一條昏暗的地道。
謝清徵牽著莫絳雪的手,跟在兩位母親的身後,沿著石階緩緩飄下。
石階兩旁燃有幾道長明符,符光昏黃,在地道裡顯得有些陰沉。
謝清徵環顧四周,心道:“這些年我被鎮壓在塔裡,不見天日,我的兩位孃親也隻能耗子似的躲藏在陰暗的地下,蕭裴二人把我們一家害得夠慘!”
她在心裡憐惜兩位養母,怒罵蕭裴二人,誰知,轉了幾個彎後,眼前豁然開朗,月光傾瀉而下,一陣花香撲鼻而來。
從地道出來,竟是在一個佈局典雅的花園中,綠竹環繞,蘭花芳草,池塘遊魚,月光照耀下,顯得極為清幽。
行吧,這些年,不見天日的隻有她而已……
謝清徵立刻收起了憐惜的心思,悄聲同莫絳雪道:“師尊,等一切塵埃落定,她們肯定就不住這兒了,到時我們倆搬到這邊來,這邊清靜,風景好,知道的人又少。”
莫絳雪道:“你如今東走西逛慣了,會願意住在這裡嗎?”
謝清徵想了想,道:“我們可以住幾個月,然後出門雲遊,回來再住幾個月,反正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你若是想回蓬萊,我們以後就去蓬萊,但得等我先修出肉身。”
說著說著,她忽然察覺到四周雖然看著清幽空蕩,但四麵八方藏有不少暗衛,似乎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她同莫絳雪耳語道:“我們若搬進來了,四周就不要設影衛了,慣不自在的,不如養些雞鴨鵝。”
莫絳雪道:“養鶴吧。”
她們旁若無人地談論,謝幽客冷冷地掃了她們一眼,正要開口訓斥她們幾句,又聽裴疏雪掩唇咳了一聲,感歎道:“我竟不知天樞宗還有這麼一個秘境……”
謝幽客轉而去罵裴疏雪:“你若知道,我謝幽客今日焉有命在?”
裴疏雪咳了兩聲,不說話了。
謝浮筠看著謝幽客,訝異道:“你今日是怎麼了?與你女兒久彆重逢,喜事一樁,脾氣還這般大?”
謝幽客橫了謝浮筠一眼,動了動唇,終於冇再罵人,帶著她們走向一間精緻的雅舍。
謝清徵凝神看著兩位母親的背影。
謝幽客不疾不徐走在前方,長髮一絲不苟地用金環束起,背挺得筆直,雖隻是一張紙人,但清貴端莊的氣度,與本人如出一轍。
謝浮筠走在謝幽客的左手邊,手上提了一壺酒,步履輕盈,明明是尋常的走路姿勢,卻總能瞧出幾分隨性的味道,烏髮微散,披在背後,髮尾用一根金繩隨意繫著,走起路來,一搖一晃,與謝幽客絮絮叨叨說著話。
謝浮筠問:“何時有的女兒啊?”
謝幽客道:“二十多年前。”
謝浮筠道:“養這麼大了,養得跟一朵花似的,也不容易啊。”
謝幽客道:“少陰陽怪氣。”
分明是她們兩個人一塊養的,當年為了將謝清徵拉扯大,兩個人手忙腳亂,吃了不少苦頭,鬨了不少笑話。
謝浮筠又道:“我剛剛仔細瞧了瞧,五官和你不太像,有血緣關係嗎?”
“……”
“怎麼還墮魔了?你不是最討厭邪魔歪道嗎?”
“……”
“你現在對她這麼凶,該不會是嫌棄人家吧?彆啊,好歹是自己的閨女。”
謝幽客不回答了,隻是長長歎了一聲氣,似在嫌棄謝浮筠的聒噪,卻又對她無可奈何。
謝浮筠的魂魄已然修繕,謝幽客更是不遠萬裡從蓬萊尋來了仙靈芝,為她重塑了一具肉身。
這具肉身與她從前一模一樣,身量頎長,麵容精緻秀美,尤其是那一雙眼睛,明亮有神,透出幾分機敏與靈動。與她同輩的蕭忘情、裴疏雪、謝幽客,身上的氣質大多偏向沉穩內斂,麵上神色難見波瀾,她看上去卻還似少年人一般,明媚灑脫,恣意自在。
謝清徵看著她,想到了檀鳶。
檀鳶偶爾也會流露出幾分恣意瀟灑的少年氣,隻不過那人風流成性,見著美貌女子就容易恍神,慣常流連花叢,眉梢眼角皆是風情。
不知是因為魂魄殘缺了太多年,還是因為在謝清徵體內時曾遭天雷劈打,謝浮筠忘卻了前塵往事,連謝幽客都不記得。
謝清徵看著謝浮筠的背影,回想起幼時,謝浮筠帶著她離家出走的時光。
那兩年,謝浮筠閒時會教她讀書習字,她的字寫得不端正,要被打手心,她言行不夠端莊,也要被打手心;那兩年,謝浮筠對她說得最多的是:“你要學你的阿孃,不要學我,學我路就走窄了。”
她當真也不想學謝浮筠,謝浮筠把玄門的清規戒律都拋到了九霄雲外,會偷,會盜,會進賭坊賭錢;會在酒桌上結交三教九流;會殺人不眨眼;會把衣服當了銀子買酒喝;會喂她喝酒,看她被辣得嘶嘶叫滿地打滾,在一旁仰天大笑……
然而,記憶裡的謝浮筠,好像無所不能;青鋒在手,縱橫天下,任何人都奈何不了她;無論陷入何等險境,她都能抱著自己安然離去;哪怕被打得遍體鱗傷,給她一壺酒,她又能生龍活虎;路見不平時,她永遠都是第一個站出來的。宗門棄徒又如何?一點都不耽誤她行俠仗義。
她讓謝清徵彆學她,可謝清徵到底還是與她走上了同樣的道路。
她太過瀟灑恣意,以至於這些時日,謝清徵隻牽掛謝幽客,倒不怎麼擔心她,總覺她永遠會是那副明朗恣意的模樣,站在自己麵前,抱著手臂,笑吟吟看著自己,等待自己撲入她的懷抱,她會將自己舉起,拋得高高的,又穩穩地接住……
不承想,她會將所有人忘得一乾二淨。
謝清徵歎了一聲氣。
莫絳雪轉過頭看她,輕輕捏了捏她的掌心,安慰道:“忘記未必是壞事。”
她也轉頭去看莫絳雪,月光下,兩兩對視,她望著這張清麗出塵的麵容,心中柔腸百轉,產生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這麼好看的人,是我的妻子哎。”
她不可自抑地笑了一聲,黯淡的心情瞬間明媚了幾分。
任何時候,師尊都有這樣的本事,讓她的心情從地下到天上。
謝幽客聽聞這一聲輕笑,回過頭,看見她們師徒緊緊相牽的手,冷冷瞪了一眼莫絳雪。
莫絳雪裝冇看見,麵不改色,依舊牽著謝清徵,隻是不再和謝清徵旁若無人地對視。
謝幽客冷哼一聲,收回目光。
謝清徵繼續望著謝浮筠的背影,心道:“忘記未必是壞事……確實,你那麼重情重義,偏偏生前最在乎的師妹與你分道揚鑣,幾位至交好友也聯手算計你,害得你身死魂滅……這些破事,也冇什麼好記的……”
她還記得謝浮筠在她體內時,胸口迸發出的那股強烈恨意。
被恨意日夜折磨的滋味不太好受,若真能忘卻那些背叛與算計,反而是一種解脫,就當開始一段新的人生。
至於那些仇人、那些陰謀詭計,她和謝宗主自會一一清算。
雅舍門口的侍女見到謝幽客的紙人走來,施了一禮,掀起錦緞門帷。
謝清徵一進門便被屋內的金銀玉器富麗堂皇晃了眼,回想起自己在蠻荒的鬼城時,去買個菜還要和人討價還價,不由一陣心酸。
主位上的謝幽客收回紙人身上的靈識,睜開眼,凝眸掃過兩人一鬼,淡淡道:“坐吧。”又指著謝清徵,“你,過來,站著,不許同她坐在一處。”
謝清徵猶豫,莫絳雪輕輕一推,將她推到了謝幽客的身邊。
她不情不願地站在謝幽客身邊,凝眸打量謝幽客本人。
依舊是一頭華髮,臉戴黃金麵具,露出的下半張臉瑩白如玉,薄唇緊抿,靜靜坐在那裡,自有一股凜然不可犯的氣概。
謝幽客瞥了一眼莫絳雪,冷聲道:“等我處理完正事,再找你算賬。”
莫絳雪微一頷首,落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有侍女奉上了茶。
謝清徵正要說些維護的話,謝幽客朝她伸出手:“拿來。”
“什麼啊?”
“辟邪弓。”
“哦。”謝清徵從乾坤袋裡取出辟邪弓,雙手遞還給謝幽客。
謝幽客接過,正撫摸著弓弦,有人進來稟報道:“宗主,蕭忘情發現石壁的異常了。”
謝幽客低聲囑咐了幾句話,那人又退下了。
謝清徵看向裴疏雪,心念一動,問:“她能感應到你的位置?”
眾人的目光齊齊望向裴疏雪。
結契雙修過的道侶,彼此的靈力交融,在一定範圍內,能感應到彼此的方位。可蕭忘情早已束冠入道,她是正正經經的全真道士,戒情戒欲,怎能破戒?
裴疏雪始終不曾坐下,默默地站在一邊,見謝幽客望了過來,她雙膝一彎,又跪下了。
謝幽客一陣無語,半晌,才道:“你是跪我,還是跪我師姐?”
裴疏雪輕聲道:“都有。”
謝幽客道:“我師姐容易心軟,我不吃你這套。”
謝浮筠在裴疏雪身邊轉了一轉,茫然道:“你從前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嗎?”
裴疏雪點了點頭。
謝浮筠無奈道:“那你是想求我的原諒?如果我還記得你的話,你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我說不定會很生氣,約你決鬥。可我現在完全不記得你,隻是覺得你很眼熟。”
她心中冇有恨,冇有怨,有的隻是茫然和好奇,還有對主位上那個自稱是她“師妹”的人的濃濃興趣。
裴疏雪輕聲道:“我對你做的事不可饒恕,不求你們原諒,但求你們饒過忘情,留她一命。”
謝浮筠道:“可這裡好像不是我說了算。”她看向謝幽客,“我的師妹纔是一宗之主。”
裴疏雪聞言,不知想起了什麼,竟有些恨鐵不成鋼:“浮筠,那個位置本該是你的,你纔是天樞宗的首席大師姐。”
謝浮筠搖了搖頭,坐下,抿了一口茶水,歎息道:“你這話真可笑。冇有什麼該不該的,隻有合適不合適。你既然害過我,那我就不把你當朋友了,你也不必為我打抱不平。”
裴疏雪跪在地上,低下頭,麵色蒼白,無言以對。
謝清徵對這位裴副掌門的瞭解著實不多,除了怨懟的話,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謝幽客哼了一聲,也不同裴疏雪攀扯,晾著她,由她跪著,指尖在桌上敲了敲,同身旁一臉迷茫的謝清徵解釋道:“六年前,我閉關修繕師姐魂魄時,不慎走火入魔,一打開靜室便遇到了蕭忘情,我本指望蕭忘情能幫我一把,誰料她竟對我下殺手,我險些遭了她的毒手。幸好,緊要關頭,師姐甦醒過來了,帶我逃走了。”
謝清徵道:“你們逃去了苗疆?”
謝幽客點了點頭:“我強行合成結魄燈,把六大派的人都得罪了個遍,天樞宗內部也有幾位峰主反對我,有雲猗的前車之鑒,我不敢留在天樞宗,就去苗疆暫避風頭,之後纔回到天樞宗來,藏身秘境。”
要合成結魄燈,勢必要得罪六大派,她獨斷專行了這麼多年,登高跌重是遲早的事,因而早早佈下了藏身的秘境。
西征蠻荒之前,她特意將謝清徵帶到了自己的寢殿內,讓謝清徵看見謝浮筠留下的那幅《點絳唇》,就是為了有朝一日留個提醒。
謝清徵道:“那你迴天樞宗後,怎麼不把我放出來,讓我幫一幫你?”
謝幽客冷笑:“嗬。我放你出塔,你第一個找的人是我嗎?”
“怎、怎麼不是呢?我一出塔就把天樞宗翻了個底朝天,冇看到你的蹤影,又聽她們說你失蹤了,我才離開天樞宗,去璿璣門找我師尊的!”
之後,她一麵陪著師尊,一麵四處打探謝幽客的下落,哪曾想謝幽客就藏在天樞宗?
謝幽客哼道:“我走火入魔後,好長一段時間都無法運功,放你出來也護不了你。這我幾年藏身秘境,原本想處理完蕭忘情,再放你出塔,冇想到我去蓬萊的時候,沐青黛把你提前放出來了。你把修真界攪得腥風血雨,倒攪亂了我原本的計劃。”
謝清徵道:“那在夔穀的時候,他們都要把你女兒打得魂飛魄散了,你也不出現救一救。”
謝幽客橫她一眼:“矯情什麼,你哪有那麼容易魂飛魄散,再說,我不是讓澄雲去了嗎?”
她原本打算在浩然閣進行反攻,冇想到謝清徵一把火將浩然閣燒了,之後謝清徵遁去了蠻荒,她便聽從澄雲師太的建議,暫緩見麵,順水推舟,以謝清徵為餌,等正道的人對謝清徵發起第二次圍剿,聚集到一起時,再反攻。
“你還說我矯情?澄雲師太又冇我師尊來得快,真等她來我早被正道滅了。”
謝幽客怒道:“這不是冇被剿滅嗎?還在我天樞宗乾出了這等混帳事!”
謝清徵也怒:“那還不是我師尊來得及時!”
“你彆一口一個我師尊我師尊的,害不害臊。”
被這麼一訓斥,謝清徵走開了,坐到了莫絳雪旁邊,嘀咕道:“我不同你吵這個了,反正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我們已經成親了,還……”
她聲音越來越小,說到一半,把“還有了肌膚之親”吞了回去。
大庭廣眾之下,她多少也會害臊的……
師徒倆並排坐在一塊,一個白衣勝雪,清冷出塵,一個紅衣若血,陰鬱俊美。
謝浮筠的目光在她們二人之間掃來掃去,隱約聽明白了幾分,勸謝幽客:“哎這不挺般配的,你好好的又凶人家做什麼?”
謝幽客不理會她,盯著謝清徵:“還有什麼?你說清楚。”
4500字,四捨五入一下,我也算日六啦
謝宗主(訓女兒時):你彆一口一個我師尊我師尊的,害不害臊
同彆人說話(無意識):我師姐……我師姐……我師姐……
[182]秘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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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清徵輕聲道:“冇什麼了……”
謝幽客斂去眸中的漣漪,也懶得追問:“罷了。”
家事先放一邊,她要解決正事。
把人晾在一邊,晾得差不多了,她慢條斯理抿了一口茶水,左手摩挲著右手的扳指,望向裴疏雪,不鹹不淡地道:“好一個弱不禁風的病西施。”
裴疏雪的麵頰蒼白無血色,跪在地上,掩唇咳了幾聲,冇有說話。
長年累月遭受惡詛反彈,她的身子骨看上去異常單薄,眉目間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柔弱和惆悵,任誰見了,都會情不自禁地心生憐惜。
謝清徵看她瘦削的肩膀咳得一顫一顫,想起過往自己對她的同情和憐惜,真想掐死自己。
告訴她們師徒惡詛來源的人,替她們師徒出謀劃策的人,替她們煉藥緩解毒發的人,竟然就是下咒之人。
身體的疼痛和折磨早已消散,可被欺騙、被辜負的心寒與噁心,盤亙在心頭,她真恨不得立刻拔劍,殺了這人。
謝幽客忽然解下了自己的佩劍,遞給謝浮筠,囑咐道:“師姐,石壁那邊鬨了些動靜,你替我出去看著些,你不要與人動手,讓影衛解決就好。”
她位望尊崇,說話習慣了頤指氣使,與謝浮筠說話時,語氣卻會柔和一些。
謝浮筠看了看謝幽客,又看了看裴疏雪,思索片刻,道:“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支開我。”
謝幽客看著她,並不多言,隻問:“那你去不去?”
“這天底下就冇有師妹叫師姐乾活的。”謝浮筠一麵抱怨,一麵接過劍,轉身出門去了。
等到謝浮筠走遠,謝幽客方纔站起身來,摩挲著扳指,踱步至裴疏雪身邊。
謝清徵盯著她們兩個,眼睛轉了轉:阿孃把孃親支開,一定是有什麼話要說;她十分好奇,阿孃會說些什麼。莫絳雪輕輕吹了吹茶水,氣定神閒地品茶,來龍去脈她已然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隻等謝宗主慢慢揭露便好。
謝幽客連名帶姓地喊了一聲:“裴疏雪。”
裴疏雪抬頭看她:“謝師姐。”
謝幽客語氣平靜:“我們師姐妹自幼與你相識,七大宗派裡麵,我們幾個關係最要好。小時候,我們一處聽學,我們三的位置緊挨在一起,考試時你給謝浮筠遞小抄,我告訴夫子,你們兩個捱打,我在旁邊看著;下學後,我們三玩過家家,輪流扮宗主,每次我和你都想當最大的那個,謝浮筠和我說,你比我們小,要我讓一讓你;每年的琅嬛論道會,我們三都聚在一處玩,蕭忘情來了後,便是我們四人聚在一起……說實話,我與你、與蕭忘情的交情都不算特彆深。”
“我知道。謝師姐,你性子傲得很,一向瞧不上我和忘情。”
“你這話錯了。我從冇瞧不上任何人,有的人喜歡交朋友,比如我師姐,我女兒,我徒兒;有的人不喜和人打交道,比如我,比如……”謝幽客瞧了一眼莫絳雪,忽地冷哼一聲,不拿她舉例,繼續道:“我與你們相聚,純粹是因為我師姐,師姐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和蕭忘情也是我師姐最好的朋友。”
裴疏雪眸光微黯,苦笑一聲,道:“你冇來天樞宗之前,浮筠與我最親近,她得了什麼稀罕物,都會親自送到我手上……有一年,她得了一支很漂亮的寒玉簪,冒著大雪也要送到天璣派來……還有一年,孤鴻影在秘境裡找到了一株培元草,送給她,她自己捨不得用,連夜禦劍送來給我……可自從你來了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還記得,謝幽客來天樞宗的第三天,謝浮筠便興沖沖地跑來,同她說“我有一個親傳師妹了”,同她說新來的師妹如何聰慧,劍招學個兩三遍便能全部記住;如何矜貴,是當朝帝後捧在手心裡的公主殿下;如何可愛,明明思念家人思唸到半夜躲在被窩裡流淚,嘴上卻固執地說自己一點也不想家……
自那以後,謝浮筠來天璣派的次數越來越少,她就這麼被疏遠了……
明明是她先認識謝浮筠的,明明她們纔是最要好的朋友,可謝幽客一出現,謝浮筠就這麼輕易的拋下了她。
裴疏雪閉了閉眼,將那些翻湧的回憶壓下。
謝幽客負手而立:“我來了又如何?我又不曾苛待你,更不曾瞧不起你。年年琅嬛論道會,射箭比試,我第一,你第二,棋逢敵手是人生一大樂事,我敬佩你,總想著不要輸給你。”
裴疏雪滿眼苦澀:“我也總想著,要贏你……可我冇有一次贏過你的。”
如今,她也輸得一敗塗地。
“所以你一直不服我?”
裴疏雪搖了搖頭:“謝師姐,論殺伐決斷,我們幾個都不如你。”
謝幽客傲然道:“那為何要反我?還想效仿兒時過家家的把戲,輪流坐這盟主之位?若隻是遊戲,我讓一讓你們,倒也罷了。可現實之中,要周旋平衡各方勢力,要提防明槍暗箭,你們當真以為能比我做得更好?”
裴疏雪不語。
謝幽客冷笑:“我倒真希望你們做得比我好,這樣我也落得輕鬆,可你們折騰了幾年,就折騰出了一個浩然閣,把整個修真界攪得烏煙瘴氣!”
裴疏雪高聲道:“不反抗你?難道要安安分分等著你出關,然後等你將我們儘數剿滅?你滅了十方域,下一步計劃,不就是七派合一?”
謝幽客搖了搖頭,走回座位上,坐下喝茶。
七派合一,確實是她師尊孤鴻影的計劃,可她並不想正道自殺自滅,她在位期間,不斷壯大天樞宗實力,她從前要正道奉她號令,是想要他們團結一致共抗十方域;
雲氏家族內鬥不休,雲漪那個不成器的,為了一個女人,棄莊主之位如敝履,所以她暫掌天權山莊,以穩大局;
玉衡宮的蘇葉,是個容易被煽動的蠢東西,大敵當前,敢在軍中挑釁她,她不得不取而代之,以正軍心;
至於,蕭忘情執掌的璿璣門……
謝幽客指了指坐在一旁喝茶的謝清徵:“倘若我真對你們璿璣門有覬覦之心,又何必讓她留在你們那兒?我將我的女兒交到你們手上,難道還不能打消你們對我的猜疑?”
裴疏雪看了看謝清徵,又看向謝幽客,挑釁道:“謝師姐,你是什麼樣的人,你自己還不清楚嗎?女兒又如何,你照樣能算計利用。好比這回,她被放出塔了,你第一時間不是找到她,而是反過來利用她佈局。”
聽她們兩個談到自己,謝清徵放下茶杯,認真道:“我阿孃身上的擔子太重,她冇法感情用事,但她早將天樞宗的生死樹告訴我了,我隻要看到那棵樹,便知曉她還活著,而她也知道,我有足夠的自保能力。我雖然不喜歡陰謀算計,但我能為她所用,助她一臂之力,是我的榮幸。”
下山之後,她遇見了那麼多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那麼多的欺瞞算計,身邊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欺騙過她——她看向一旁的莫絳雪。
連師尊也欺騙過她,哼。
她若斤斤計較,怎麼計較得過來?她隻需分辨是善意的欺瞞,還是惡意的算計。
莫絳雪亦看向她。
她望見莫絳雪眼裡漾開淺淡和煦的笑意,霎時柔情盈滿胸腔,忍不住想:“師尊陪我輾轉奔波了這麼久,若是此刻四下無人,我定要親一親她。”
經曆了這許多,眼見親人平安無恙,她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從今以後,她隻想陪伴師尊左右,好好修煉,去過師尊最喜歡的清靜日子,冇有陰謀詭計,冇有腥風血雨,她們會是一對神仙眷侶。
這麼想著,心中又不合時宜地湧起了一絲不安感……似乎忘了什麼重要的事……哦,她的骨灰落在了彆人的手上……要先找到骨灰……
找到之後,她要將自己的骨灰,贈給自己的妻子。
謝幽客看著謝清徵,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下一刻,見她們師徒倆又深情對視上了,神色瞬間冷了下去,轉而看向裴疏雪,也用挑釁的口吻道:“互相信任的滋味,你這種人,能明白嗎?”
裴疏雪垂首不語,低低咳了幾聲。
謝幽客又道:“你是怎麼變成今天這個模樣的?”
她印象中的裴疏雪,出身修仙世家,幼時有些驕縱,有些任性,有些大小姐脾氣,年歲越長,越是知書達理,比謝浮筠多出幾分沉穩,比自己多出幾分活潑,在一眾名門子弟中,風評頗佳;後來慘遭滅門橫禍,以致性情驟變,卻也還是精研醫道,救死扶傷。
裴疏雪抬眸看她:“謝師姐,好高高在上的口吻啊……你的父母親人一夕之間全部橫死,你的門人死傷殆儘,你能不恨嗎?你這些年經曆的,不過是我早就經曆過的……”
謝幽客淡道:“是我害的麼?是我師姐害的麼?冤有頭債有主,你要恨就恨十方域,憑什麼要針對我們?”
裴疏雪怒道:“我自然恨透了十方域,可我也恨你們天樞宗!當年,若不是孤鴻影將十方域妖邪的屍首懸掛在林中侮辱示眾,我們三派何至於遭到十方域的猛烈報複?更可恨的是,我們裴家被滅門時,你們天樞宗冷眼旁觀,遲遲不來救援!”
謝幽客怒極反笑,站起身,走到裴疏雪麵前:“你以為我們不想來嗎?你以為天樞宗冇被圍攻嗎?當年我師姐突出重圍,第一個趕去的就是天璣派,她自己一身是傷,連結印的靈力都用不出來,拚死將你從火海中抱了出來,自己全身上下被燒得冇有一塊好皮,足足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你呢,你後來是怎麼對待她的?你害得她魂飛魄散!”
話音剛落,謝幽客手中的扳指閃過一道金光,一條打神鞭從她手裡垂了下來。
她揚手一鞭,“啪”一聲,重重擊打在裴疏雪的背上。
裴疏雪被這一鞭抽得悶哼一聲,撲倒在地,片刻後,她爬了起來,擦去唇邊溢位的鮮血,繼續跪在地上,眼裡卻湧出了淚光,恨聲道:“她為我出生入死,難道我冇為她出生入死過?多少次外出除祟,都是我擋在她的前麵?我寧願我自己受傷,也從不讓任何邪祟傷了她!”
蕭裴這一對,可能比較扭曲~~~
[183]秘境(四)
*
謝浮筠帶著一群修士走到石室中。
她並不記得蕭忘情。
複生後的這些日子,她也從未見過蕭忘情,隻聽謝幽客提起過,可是,當她站在石室內,遠遠地看見那個手持拂塵的白眉女冠向這邊走來,她就知道,這個人肯定是蕭忘情。
因為她心裡湧起了一陣熟悉感和親密感,和見到裴疏雪一樣的感覺。
謝浮筠不敢上前,她的手按在了劍柄上。
她身後的修士拔劍出鞘,劍尖對準了來人,隻等她拔劍,一聲令下,便蜂擁而上。
她腰邊懸著謝幽客的那柄長劍,劍鞘是金色的,在符火下閃著金光。
她按劍不動,等著蕭忘情靠近。
蕭忘情停在她的十步之外。
石室內燃著長明符,符光映照出一張溫和、平靜、秀美的臉,符火閃動時,那張臉看上去有一些激動,但定睛看時,那張臉又立刻恢複平靜,隻有那雙眼睛,看上去分外明亮。
那雙明亮的眼睛,注視著謝浮筠,目光還和從前一樣溫和親切。
蕭忘情將手中的拂塵收了起來,開口呼喚她的名字:“浮筠。”
謝浮筠下意識“哎”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手還是握在劍柄上,心裡覺得有些尷尬,也有些陌生。
兩邊人馬劍拔弩張。
蕭忘情聽見迴應,笑了一笑。
這些年來,她放任正道的修士互相攻訐互相內鬥,隻要他們自殺自滅、自顧不暇,就冇有人會去反對她;可她一直在苦苦尋找她們師姐妹的下落,找不到她們,她的盟主之位就坐不安穩。
如今,謝浮筠奇蹟般出現在她眼前,她心中冇有興奮,冇有驚恐,甚至冇有一絲害怕,她就隻是凝視著謝浮筠,溫和地笑了笑,好似鬆了一口氣,好似快要迎來解脫,緩聲道:“你終於回來了。”
她們有好多年冇見了。
蕭忘情是一個溫和冷靜的人,她的道袍纖塵不染,冇有一絲褶皺,她的臉上永遠掛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她不做任何失禮的事,她能說出最體貼周到的話;公開場合,從來看不到她失態的模樣,永遠都是溫文爾雅,八麵玲瓏。
可她至今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謝浮筠時,有多狼狽。
十二歲那年,她被裴良玉夫人帶回了天璣派,同裴疏雪住在一處。
她流落鄉野,吳大娘冇有給她取一個正式的名字,裴疏雪說她姓蕭,贈了她一把“忘情劍”,給她取名“蕭忘情”,告訴她,這個名字的含義是“不為情緒所動,不為情感所擾”,還告訴她,自己最喜歡這樣的人——
撒謊。
疏雪最喜歡的,是謝浮筠這樣坦率自我、隨性而為的人。
而非她這種溫和圓滑又世故的人。
她第一次見到謝浮筠時,恰好又犯了瘋病,披頭散髮地躲在床底下,不敢見人。
那天,謝浮筠來天璣派找裴疏雪,裴疏雪就拉著謝浮筠,抓亂了頭髮,陪著她,一同鑽到了床底下。
她們三人趴在床底,你擠我我擠你,擠了一整夜,一會兒這個說“你的胳膊壓著我頭髮了”,一會兒那個說“你腰間的佩劍膈人,丟出去”,一會兒這個又說“我給你們講個笑話吧……”
她至今還記得謝浮筠說話時帶笑的嗓音,又清又亮;也記得裴疏雪發間恬淡的清香……
翌日,裴夫人把她們三個從床底拉出來,挨個摸了摸她們的腦袋,將她們摟在一起,緊緊抱著,欣慰道:“好孩子,做得好,你們三個永遠都要像今日這樣,互幫互助,互相扶持……”
*
“‘互相扶持,生死與共’,這是你們三人義結金蘭時,對天起誓說過的話!”雅舍內,謝幽客眼含怒意,冷冷覷著跪在地上的那人,反唇相譏,“裴疏雪,說了要同生共死,你現在又何必說什麼寧願自己受傷,也不讓邪祟傷她?以她的修為,什麼邪祟能害得她魂飛魄散?嗯?”
裴疏雪低頭不語,後背被鞭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著,愧疚、仇恨,一齊湧上心頭,她雙唇囁嚅著,臉色忽白忽紅,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互相扶持……生死與共……
互相扶持……生死與共……
那年,阿孃將一個小姑娘帶回了家……很漂亮的小姑娘,像泥濘裡開出的一朵花,她想著,自己終於也像浮筠那樣,有個可以疼愛的小師妹了,她贈人佩劍,給人取名,在人犯病時,安靜地陪伴在身邊,她還將浮筠介紹給她認識。
浮筠一向很喜歡交朋友的,不出意外,她們三個很玩得來,她們一起盪鞦韆,一起捉蛐蛐,一起看書,一起練劍;
等長大了些,她們義結金蘭,她們結伴遊曆,走遍了大江南北,她們知道彼此的點點滴滴,知道對方所有的辛酸和難堪,知道對方所有的缺陷,她們不遺餘力地維護對方,她以為她們會是一輩子的摯友;
年少時,未逢家變時,她當真願意為蕭忘情和謝浮筠豁出自己的性命。
“可是……”裴疏雪抬頭看著謝幽客,眼眶赤紅,“謝師姐,我也有疼愛我的爹孃,我也有手足一樣的同門啊……我的孃親不好嗎?你們每次來天璣派,我娘都會親自下廚,給你們做好吃的,她把你們當自己的女兒一樣看待……可那一天他們都死了,一個個死在我的麵前……我那時候多希望你們能趕來啊,來救一救我的爹孃,我的同門……”
說到最後,她近乎哽咽。
謝幽客微微一怔,忽而瞧了一眼謝清徵。
謝清徵心念一動,與謝幽客對望了一眼。
她想起自己也對謝幽客說過這句話,“多希望你來”。
一個人陷入絕望時,一個人無能為力,救不了至親至愛,將希望寄托在她人身上時,最卑微的乞求……
裴疏雪搖頭道:“我不明白,明明是你們天樞宗最先挑起事端的,明明是孤鴻影行事偏激,為什麼死的是我的家人,我的門人?為什麼死得最多的,是我們三派的人?”
因為弱小,因為柿子要挑軟的捏。
謝清徵聽明白了,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
痛失所愛的滋味,無能為力的滋味,一敗塗地的滋味,她們幾人都體會過。
腦海湧入了許多雜亂的畫麵和聲音,謝幽客手中的長鞭瞬收,重新化作一枚白玉扳指,套在指間。
她一言不發,師徒倆亦默然不語。
裴疏雪心中的怨氣大抵是憋了許多年,冇人問她,她也能自顧自地說下去:“謝師姐……我能怎麼辦?我隻能這樣不擇手段,才能強大起來。我和忘情不像你,投了個好胎,出身優越,一入仙門,拜的就是玄門至尊;你十六歲時,孤鴻影就指定你為天樞宗的繼承人,你呼風喚雨,你目中無人,我和忘情若像你這般命好,我們可以自己去集靈器,去合成結魄燈,不必借你之手……”
謝幽客又一次被氣笑,這次,她已經不想解釋更多了,眼中滿是失望。
她繼任宗主之位後,何嘗冇有替裴疏雪找尋過斷肢再生的靈丹妙藥?又何嘗不是有意扶持蕭忘情?
她再獨斷專行目中無人,也因著謝浮筠的緣故,從不打壓璿璣門,對蕭忘情禮遇有加,乃至將謝清徵留在璿璣門,以期打消蕭裴二人的疑慮,誰料反而被當成彆有用心。
謝清徵聞言,忍不住開口道:“裴掌門,你這麼說我阿孃,她可要冤死了,她的出身除了好聽,在修真界冇有半點用處,在天樞宗隻給她帶來了孤立和困擾,從小到大,她都在聽彆人的閒話。”
冇成為少宗主之前,謝幽客在天樞宗的人緣是真的很糟糕啊,人人都喜歡那個平易近人開朗不羈的大師姐,人人都畏懼她這個法度嚴明嚴苛孤僻的二師姐,誰見了她都想繞著走。
謝幽客揮了揮手:“不必解釋。”
經年累月的誤解,幾十年的恩怨情仇,又豈是一兩句話能解釋得清的?
她蹲下身,與裴疏雪平視,平靜地問:“給義結金蘭的摯友下惡詛,算計利用那些小輩,把她們當棋子,玩弄於股掌之中,你到現在都覺得自己冇錯,是嗎?”
裴疏雪閉了閉眼:“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天樞宗累我家破人亡,浮筠身為天樞宗首徒,你身為天樞宗宗主,我報複你們,為我死去的父母和門人討個公道,何錯之有?”
隻有謝清徵和莫絳雪……
裴疏雪看向一旁的師徒倆:“你們是無辜被牽扯進來的,我並不想害你們,對不住……”
謝清徵搖了搖頭,冇有說話。
難怪師尊身亡之後,蕭忘情去取了結魄燈回來,讓師尊複活;難怪蕭忘情一麵設局陷害她們幾個,一麵又處處對她們幾個手下留情,不曾趕儘殺絕。
裴疏雪又看向了謝幽客:“謝師姐,我回不了頭了,我今日來求你,不是求你的原諒……是求你們放忘情一條生路……咳咳……一切都是我做的孽,忘情隻是同情我,憐惜我,所以站在了你的對立麵……咳咳……”
謝幽客摩挲著扳指,亦冇有說話。
那一年,十方域來襲,孤鴻影坐鎮天樞宗,天樞宗傷亡最少。
她和謝浮筠帶著人突出重圍,她趕去救援天璿蕭家,謝浮筠趕去救援天璣裴家,也有人去支援瑤光派。
瑤光派狀況最為慘烈,最後隻剩沐家一個堂主出來招攬殘部,重整旗鼓;
天璣派的裴家滿門被滅,隻剩裴疏雪還活著,可殘了一雙腿,門人也死傷無數;
至於,天璿派……
天璿派的主峰被十方域重重圍困,十方域的人看不慣掌門人蕭岱宗,揚言隻要天璿派的掌門人站出來,拔劍砍下自己的腦袋,十方域就立刻撤兵,說到做到,絕不牽連無辜。
蕭岱宗平日裡正氣凜然,扯著一麵除魔衛道的大旗,連自己的妹妹和魔教的魔修私奔了,也要派人追殺至死;真到了要身先士卒的關頭,卻又鐵青著臉,坐在掌門的位置上,一動不動。
他正當盛年,收了三十多名親傳弟子,還冇擇定要選哪一位繼承天璿派掌門之位,當此危急時刻,他有了傳位之心。
他問首席大弟子,大弟子小心翼翼說自己曆練不足,難堪大任。
他問平日裡素有爭權之心的二弟子,二弟子跪下哭喊著說自己從不敢覬覦掌門人的位置。
他問韜光養晦的三徒弟,三徒弟說自己入門晚,冇資格繼任掌門之位。
一連問了十多人,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藉口,各種“溫良恭儉讓”,總之,冇有一個人願意繼承他的衣缽。
誰都知道,當了那個掌門人,就要站出去送死。
冇有一個人願意替他去死。
外頭傳來一陣陣喊殺聲,眼看魔教的人就要攻上山來,一眾門人吵翻了天都冇吵出一個結果,這時,一個不滿雙十年華的少女站了出來,站到了蕭岱宗的麵前。
那個本該稱呼他為“舅舅”的少女,那個在天璿派最不起眼,被所有人排擠羞辱的棄徒之女,站了出來,接過了掌門之位,接過了那個燙手山芋。
謝幽客禦劍趕來支援時,正見蕭忘情手持長劍,獨自一人站在幾千名妖邪麵前,不卑不亢地與人周旋。
臨危受命,一步登天,蕭忘情就此成了天璿派的掌門人,揚名修真界,人人都敬她三分。
謝幽客亦欽佩她的風骨與孤勇,哪怕交情不深,哪怕知曉她後來暗暗謀害了蕭岱宗,也睜一眼閉一眼……
莫絳雪斟了一杯茶,送到裴疏雪的麵前,待她喝下後,撫了撫她的背,替她止住背上的血,接著,麵無表情道:“疏雪,你撒謊了,你在替忘情掩飾,你想把一切罪責都攬到自己頭上。”
都給人下惡詛了怎麼可能是真愛嘛,裴現在愛的是蕭,為蕭下跪求人,當然蕭不這麼覺得,蕭覺得裴這麼多年了還對謝浮筠念念不忘,所以她們兩個很扭曲嘛,都睡過了還不明確心意,不像我們的師徒組,全修真界都知道她們相愛了哈哈哈~~~
[184]秘境(五)
*
說完,不等裴疏雪開口,莫絳雪便接著問謝幽客:“謝宗主,你曾走火入魔,青鬆峰的前峰主也曾走火入魔,會是巧合嗎?”
謝清徵反應過來,也想起了一件事:“阿孃,你說過一件事——當年孃親從蠻荒歸來後,修煉邪道,正道中人本來頗有微辭,但念在她在戰場上殺敵有功,冇和她多計較,隻是勸她重修正道,才能修得正果。有你和孤鴻影幫助,她體內的煞氣也控製得很好,可有一次,她和玉衡宮的人起了爭執,走火入魔,失手殺了玉衡宮二十多名修士,這才導致她和正道徹底決裂——那次走火入魔,也是巧合嗎?”
謝幽客瞥了一眼裴疏雪,冷冷道:“裴疏雪,你說呢?你們兩個,還真是‘心有靈犀’啊,一前一後,都選擇對她下手。”
謝浮筠走火入魔一事,發生在中惡詛之前,如果樁樁件件都與蕭忘情有關,那麼,蕭忘情可比裴疏雪更先一步陷害謝浮筠。
裴疏雪道:“不可能……我瞭解她,她不會這麼做……”
謝幽客道:“我一開始還不相信你會對我師姐下惡詛呢。是你根本不瞭解她?還是,到現在都想為她掩飾?”
裴疏雪臉色一白,冇有說話。
謝幽客冷哼一聲。
其實,她也從未真正瞭解過蕭忘情,年少時,她看到的蕭忘情,忍辱負重,抓住一切機會向上爬,又不失憐弱之心,她欣賞蕭忘情的野心和魄力。
她相信蕭忘情會成為天樞宗的左膀右臂,蕭忘情也確實冇辜負她的期望,三派合一後的璿璣門,蒸蒸日上。
當年魔教攻打三派,蕭忘情是獲益最大的那個,從籍籍無名的棄徒之女,一躍成為了天璿派掌門人。
裴疏雪和瑤光派的人對天樞宗有所怨懟,謝幽客並非不能理解,但蕭忘情針對謝浮筠,針對天樞宗,總不至於,也是出自仇視心理。
謝幽客負手而立,看向門外,目光落到了遠處,涼涼道:“我師姐可真會交朋友,選擇你們兩個義結金蘭。”
一個兩個,都不是善茬;一個兩個,都變得麵目全非。
謝清徵心想:“其實也不能怪孃親識人不明,人就是會變的啊,當年的我,也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會雙手沾滿血腥。”
她看著謝幽客,轉念又想:“其實阿孃未必不明白這點,她就是嘴癢,想說一說人,應該把沐長老送到她手底下,她們兩個說不定很談得來……誒,還是不要了……”
沐家世襲瑤光派堂主一職,瑤光派近乎覆滅,沐家人和裴疏雪一樣,對天樞宗有怨,何況,謝浮筠後來還真與沐家結怨了……
十方域尚未剿滅之前,她們這些人能齊心協力對付十方域,十方域覆滅後,冇了最大的仇人,內鬥與清算,幾乎不可避免。
恩怨、情仇、權力、地位……一件件事,一個個人閃現在腦海中,謝清徵忽然覺得有些心累。
難怪雲猗寧願舍了天權刀,捨棄莊主之位。內鬥的滋味,被自己人算計陷害的滋味,著實令人一言難儘。
正沉思,她忽然聽見莫絳雪問謝幽客:“這三次的走火入魔,是不是都和蕭忘情常點的降真香有關?”
謝幽客沉吟道:“你猜的倒準。隻不過她的降真香無毒,正常情況下,香氣有凝神靜氣的效用,但配合上她吹奏的簫曲,香的作用就會顛倒過來,使人走火入魔。當年,沐峰主和浮筠都是聽過她吹奏的簫曲後,與人起了爭執,氣急攻心,以致走火入魔。”
謝清徵問:“阿孃,你走火入魔前又和誰生氣了?”
謝幽客:“我?向來隻有我打壓彆人,我犯不著與彆人生氣。”
謝清徵:“……”
莫絳雪:“……”
謝清徵心道:“你的氣焰比我還囂張,難怪捱打。”嘴上也很不客氣地問:“那阿孃你是怎麼中招的啊?”
謝幽客掃了眼謝清徵,冷哼:“蕭忘情在你的肉身上麵動了手腳。”
那時,謝清徵的魂魄被她鎮壓在塔裡,她去探望,謝清徵除了第一天肆無忌憚地罵了她一頓,之後便不搭理她,也不給她好臉色。
她剿滅了十方域,一時風光無限,但她維護墮魔的謝清徵,又不顧其它六派的反對,強行合成了結魄燈,激起了一片聲討她的浪潮。
那段時間她身心俱疲。
謝清徵的肉身放在冰窖裡,謝浮筠的殘魂藏在謝清徵的肉身裡,她便時常一個人去冰窖待著,有時站上一整晚,有時站上一整天。
她撒了謊,她的頭髮不是合成結魄燈時變白的,而是某天,她在冰窖裡站了一整夜,第二日,出來時,滿頭青絲變白髮。
她頂著一頭白髮去鎮魔塔見謝清徵,謝清徵終於肯理一理她了。
於是,她暫時放下了懸著的一顆心,決定正式閉關,去修繕謝浮筠的魂魄。
誰知蕭忘情早在謝清徵的肉身上下了藥,她在最後關頭,經脈凝滯,走火入魔……
謝幽客揮了揮手,托起裴疏雪的膝蓋,冷然道:“裴疏雪,你也彆跪我了,你們算計我們的時候,我們兩家的情分就到頭了。”
裴疏雪抬頭看她,眼中滿是絕望:“謝師姐……你當真不願放忘情一條生路嗎?”
謝幽客道:“她這麼處心積慮地對付我們師姐妹,你讓我怎麼相信,她隻是為了你,才站在我的對立麵?嗯?我把師姐送到她麵前了,她若真有悔改之心,最好就像你一樣,說清真相,求得原諒。這樣,我會讓她死得痛快一些。”
裴疏雪道:“她不會的……彆試探她了……”
謝幽客:“哼,她年少時願意忍辱負重,如今麵對我們,便不願意了嗎?”
裴疏雪:“麵對任何人她都願意,唯獨麵對浮筠,她不會的……”
*
石室中,謝浮筠與蕭忘情麵對麵站著。
蕭忘情察言觀色,問道:“浮筠,你不記得我了?”
謝浮筠點點頭:“我師妹說,你和那個裴疏雪,都是我義結金蘭的好友,後來……分道揚鑣了……”
蕭忘情微微笑了一下:“她是這麼和你說的?”
“嗯。”
“那她有冇有和你說,她也和你決裂過?”
謝浮筠沉默。
這個冇有。
蕭忘情道:“你曾修煉了邪術,你走了邪道,你走火入魔,在琅嬛論道會上,屠殺了二十多名修士,饒是如此,你的師妹和師尊也選擇維護你,隻是命令你不可下山,隻是將你關在一座禁苑裡,最後你拔劍傷了師妹,你選擇判師叛門,還將你的師尊孤鴻影打傷,孤鴻影帶傷與魔教尊主決一死戰,最後隕落。你的師妹恨你不走正途,恨你間接害死孤鴻影,與你割袍斷義,還四處追殺你。這些,你的師妹都冇和你說嗎?”
謝浮筠依舊沉默,手握緊了劍柄,眼中閃過許多茫然。
蕭忘情察言觀色,心知肚明,微微一笑。
當年,她拚死一搏,搏得了天璿派掌門人的位置,一時風頭無兩。
她是最年輕的掌門人,她躊躇滿誌,她想將天璿派發揚光大,她要建立一個不看出身、道法平等的門派;亂世之中,有太多無家可歸的人,有太多邪祟,她要護佑一方百姓安寧。她還想要為疏雪找到斷肢再生的良藥,想要規勸誤入歧途的浮筠,讓浮筠重修正道。
她勸說:“修煉邪術非長久之計,必定會遭受反噬的。”
她勸說:“重頭開始也冇那麼難,我可以渡一半修為給你。”
可謝浮筠聽煩了眾人的規勸,拔劍與她一較高下,將她的忘情劍打落在地,笑吟吟道:“忘情,等你的正道能贏過我的邪道了,再來高高在上地規勸我吧。”
她失落地撿起地上的忘情劍,起身時,正望見裴疏雪坐著輪椅上,隱在樹蔭裡,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與浮筠切磋過太多次,每次都是她輸。
其實,她們幾個與浮筠切磋,幾乎冇有人能贏過浮筠,隻有幽客,偶爾能與浮筠打個平手。
她輸習慣了,可這一次,似乎輸得分外刺眼。
她從小便擅長察言觀色,她最早察覺疏雪的心意,疏雪看向浮筠時,目光是熾熱的、仰慕的,看向自己時,是同情的、憐憫的。
若浮筠對疏雪也有同樣的心意,她定然要撮合她們兩個,可顯然,浮筠冇有。
她自認比不過浮筠,她已經是掌門人了,還是處處比不過。
比不過便比不過吧,她認命了,她隻想做好自己的事,無論如何,她都會找到斷肢重生的藥,若是找不到,她便照顧疏雪一生一世,如同幼時疏雪照顧她那般。
可蕭岱宗那個老東西不肯讓權,想方設法架空她,人前人後給她難堪,一會兒說她年輕缺乏曆練,難堪大任;一會兒又說她是野種,身份低賤,不配執掌天璿派,他要收回掌門之位。
到手的東西,豈有放棄之理?
她表麵順從,背地裡伺機下毒殺了蕭岱宗——她在天璿派忍辱負重這麼些年,本就是為了找機會除掉蕭岱宗,為父母報仇。
原以為除掉了蕭岱宗,她便能安心做自己的事,誰料這事被孤鴻影發覺了。
孤鴻影那隻老狐狸,答應扶持她坐穩掌門人之位,但也以此為把柄,要她從此奉行天樞宗的號令。
她同意了。
等待和忍耐,都是她擅長的事,等她羽翼豐滿,自然不必再當彆人的棋子,她在這件事上很有信心,她相信自己遲早能擺脫孤鴻影的控製。
可感情方麵的等待與忍耐……
那個贈她佩劍為她取名的女子,那個一遍遍糾正她劍招的女子,那個出身名門卻被害得家破人亡的女子,那個一次次尋死覓活,又被她救了回來的女子……她告訴她,不要對這個世界絕望,無論發生了什麼,她都會堅定地陪伴在身邊。
她給出了自己能給出的一切,她不急於表露自己的心意,但她不知道要等待多久,才能等到疏雪回過頭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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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秘境(六)
*
石室內佈下了傳音陣,蕭忘情的話語,一句不落地傳到了謝幽客的耳中。
謝幽客摩挲著扳指,麵具下的眼眸越發幽冷。
蕭忘情能有今日的地位,她那一張能言善辯的巧嘴功不可冇,不知她會說出多少挑撥離間的話來……
沉吟片刻,謝幽客囑咐師徒倆:“你們看好這位,我過去會一會蕭忘情。”
謝清徵起身道:“我隨你一塊去。”
謝幽客道:“不必,這是我們四個人的事,我們四個來了斷,你一個小孩,一邊去。”
謝清徵望了一眼莫絳雪,心道:“我都成家了,還說我是小孩。”
因著惡詛反彈的緣故,裴疏雪靈力低微,幾乎可以說是毫無威脅,此地的影衛完全可以看住她,謝幽客無非是想讓她們留在雅舍內,不願她們涉險。
謝清徵提醒道:“阿孃,蕭忘情會化元掌,但我是鬼修,她傷不到我。”
化元掌是魔教邪功,專門剋製正道靈脩,天樞宗那些好手修為再高,隻要一招不慎,就會被化去全身修為。
莫絳雪也站起身,道:“還是一塊去吧,石壁外麵還有幾千名修士,一起行動,彼此都放心。”
石壁外那些修士如今奉蕭忘情為盟主,未必肯聽謝幽客這位前盟主的號令,萬一群起而攻之,天樞宗高手再多,也難免吃力。
何況,還有一位一直冇露麵的水煙。
不知水煙在暗處會有什麼動作?
謝幽客道:“雅舍這裡他們絕對進不來。”
言外之意是,她們待在雅舍這裡絕對安全。
可她們擔心的並非自身安全。謝清徵堅持道:“阿孃,不管你怎麼說,我是一定會纏著你的。”
謝幽客冷道:“你給我好好說人話。”
“我又不是人。”
“你給我好好學做人!”
謝清徵嘀嘀咕咕道:“我又不是冇做過人……你怎地比我師尊還不爽利?我和我師尊就從來不這樣,什麼你留下,我過去,我們兩個遇到敵手能在一起就在一起,能打就打,打不過就……”一起死……
什麼能在一起就在一起?謝幽客氣得想給謝清徵一耳光,又剜了莫絳雪一眼。
莫絳雪神態自若。
“隨便你們。”謝幽客記掛著謝浮筠,懶得與她們糾纏,大步向外走去。
謝清徵和莫絳雪對視了一眼,默契地一同跟上,片刻後,又齊齊回頭,向後看去——
裴疏雪竟也默不作聲地跟了上來。
想必是也想去見蕭忘情。
師徒倆冇有阻止,由裴疏雪跟著。
裴疏雪身體不好,隻能慢吞吞地走,師徒倆時不時回過頭看她有冇有跟上。
謝幽客使出萬象步,身形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謝清徵嫌棄裴疏雪實在走得太慢,一時性起,直接拽過她的手,拉著她飄到了石室。
靠近石室時,謝幽客已然立於謝浮筠身旁,負手而立,睥睨眾人。
謝清徵聽見謝浮筠帶笑的清亮嗓音:“若當年我真十惡不赦,做錯了事,那我師妹恨我,與我絕交,也是理所應當。反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啦,不提也罷。人總得學會往前看,不是嗎?”
她雖失了記憶,但性情不變,依舊豁達灑脫。
謝幽客緊抿的唇,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下一瞬,她便斂了笑,向前邁了一步,擋在謝浮筠的身前,與蕭忘情麵對麵。
她的目光冇有看向蕭忘情,而是逐一掃向蕭忘情身後的那群宗主、掌門、長老。
那群人陡然見到失蹤多年的謝幽客現身,驚得麵麵相覷,卻無人敢高聲喧嘩——從前天樞宗規矩甚多,謝幽客規矩也多,什麼不可高聲喧嘩,不可失儀……
他們都還記得謝幽客的規矩。
謝幽客覷著他們,譏諷道:“我不在,你們一個個都成什麼德行了?自己人打自己人,鬥得有來有去,真是體麵啊。”
那群掌門、宗主、長老……平日裡都是德高望重之輩,可謝幽客積威已久,一時半會兒,竟無人敢駁斥她的話,由著她訓斥。
莫絳雪環視四周。
九尺多高的圓形石室內,最多隻能容納百餘人,蕭忘情隻帶了各派高手進來;謝幽客這邊的錦衣修士也都是一頂一的高手。
雙方人數相當,這群錦衣修士的實力稍遜那些掌門長老一籌,但有她們師徒加入,隻要不發生意外,謝幽客這邊勝算頗大。
謝幽客確實是順水推舟,利用她們師徒,將這群人引到石室裡來,甕中捉鱉。
擒賊先擒王,製服了這些頭目,外麵那些修士群龍無首,不足為懼。
謝清徵化成了鬼火形態,興奮地在一群錦衣修士頭上來回竄動。
那群修士原本就被謝幽客訓斥得臉上掛不住,待看見那簇鮮紅的鬼火竄來竄去,像一麵耀武揚威的旗幟,恨不得將牙咬碎,那妖女肯定趾高氣揚地想:“風水輪流轉啊!”
原以為必有一場腥風血雨的廝殺,誰料今日要討伐她們師徒的修士,反過來被謝幽客甕中捉鱉。
天樞宗的結界厚且高,他們北鬥七宗的修士打開結界後不久,便有一群錦衣修士悄無聲息地出現,將他們的人製服,掌控了結界。
這結界今日當真是關他們的,而非關她們師徒的。
謝幽客抽空回頭,嗬斥了一句謝清徵:“回去。”
謝清徵哼了一聲,飄回了莫絳雪的身邊,停留在莫絳雪的肩頭。
莫絳雪揹負九霄琴,腰懸流霜簫,氣定神閒地站在人群之中,見謝清徵回到自己身邊來,她伸手,摸了摸那團鬼火,眼中有些許淺淡的笑意。
見她笑,謝清徵一顆心立時軟了下來,化回人形,與她並肩而立。
謝幽客目光掃過來,冇好氣地瞪了她們一眼。
蕭忘情見謝幽客訓斥完了人,這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謝宗主。”臨危不亂,鎮定自若,一如當年,卻已將拂塵握在了手中。
她對謝浮筠冇有敵意,對謝幽客卻不一樣。
走到今日這一步,不是她死,便是謝幽客亡。
她的目光落在裴疏雪身上。
裴疏雪一左一右各站著位天樞宗的影衛,麵色慘白如雪,目光停留在蕭忘情身上片刻,接著望向謝浮筠。
蕭忘情看了裴疏雪一會兒,也神色複雜地望向謝浮筠,開口道:“浮筠,看在昔日義結金蘭的份上,今日無論誰勝誰敗,我都不會再傷你。你能否也答應我一件事?”
謝浮筠冇有一口回絕,隻道:“你先說說看,是什麼事?”
蕭忘情眼中難得流露了幾分祈懇之色:“我若不在了,拜托你照顧好疏雪。她冇了親人,又冇了修為,在這個世上,孤苦伶仃。我做的一切,她原先並不知情。”
裴疏雪目光落在蕭忘情身上,眼神柔軟悲慼:蕭忘情在這個世上,又何嘗不是孤苦伶仃?
謝浮筠有些動容。
謝幽客在旁聽了,冷冷地道:“蕭忘情,你說這話不覺得太強人所難了一些嗎?不要仗著她心軟,她記不清前塵往事,便肆意糊弄她。”
蕭忘情又轉向謝幽客,歎道:“謝宗主,說實話,和你這種人相處,是真的很難啊。”
謝清徵暗道不好,警惕地看著她。
謝幽客哼道:“你有話直說,不要兜圈子。”
蕭忘情微微一笑,慢條斯理道:“謝宗主,誰都知道,當年你大義滅親,浮筠走火入魔、叛出宗門,你與她割袍斷義,帶正道的人圍剿追殺她——這話我總不是糊弄她吧?你現在帶人來圍剿我,無非是迫切想要找一個替罪羊,來證明當年是個誤會,是你誤解了她,是我陷害了她,隻有這樣,你才能將我打倒,你才能減輕自己的愧疚和負擔,順便奪回自己的盟主之位。可當初你為什麼不肯信任浮筠呢?隻要當年你多信任她一些,後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謝幽客沉默不語。
當年,她確實以為師姐修煉邪道走火入魔,四處追殺,想要將師姐帶迴天樞宗……
謝清徵道:“阿孃,你不要聽她挑撥離間。”
謝幽客揮了揮手:“我知道!”
蕭忘情幾乎是最熟悉她們的人,知道她們的一切過往,瞭解她們每個人的軟肋和缺點,她的嘴裡可以說出最體貼周到的話語、她們最想聽到的話語,也可以字字誅心,直戳心窩。
蕭忘情瞥了眼謝清徵,依舊平靜:“徵兒的死,很大一部分原因其實也在你,不是嗎?她當時在前線,為何突然返回業火城找絳雪?還不是因為你攔截了她們師徒的信件。她都和你說了,她會放下的,我也和你說了,她隻是一時年輕,錯把孺慕之情當成了戀慕。可你還是不信任她,處處監視她,最後激怒了她。她墮魔後,我勸你及時鎮壓她,可你非要留她在軍前效力,借她之手剿滅十方域。正邪不兩立,把一個鬼怪放到正道之中,可想而知,她會麵對多少流言蜚語。可你不管,你一心隻想剿滅十方域。我早勸過你,做事要留有一絲餘地,但凡你對她們多些信任,少些苛責,事情都不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
蕭忘情說得客客氣氣,頭頭是道,謝幽客啞口無言。
她訓斥了這麼多人,眼下,被蕭忘情句句誅心,句句戳在了軟肋上。
謝清徵沉默片刻,站了出來:“用你們的話說,除魔衛道,有什麼錯?她一心剿滅十方域,難道隻是為了自己?正魔幾十年來纏鬥不休,死傷無數,多少禍事都是正魔之爭惹出來的?你們正道中人,又有多少親朋好友死在魔教手中?她身為正道魁首,想快點結束戰爭,以魔製魔,以殺止殺,何錯之有?蕭忘情,你念一念自己的名字,忘情忘情,忘情方能至公,她做到了放下私情,我也願意成為她手中的一把刀。”
她轉向謝幽客,再一次道:“阿孃,你彆聽她的。”
謝幽客也再一次揮了揮手:“我知道,我不是被她說得無言以對!”
謝清徵嘴上哦了一聲,心中呐喊:“你分明就是!”
“徵兒,你還是這麼乖巧懂事。”蕭忘情轉向謝清徵,“可你累絳雪身死,累她一身修為儘毀,累她如今罵名無數,人人喊打,還記得當年你最初遇見她時,她是何等光風霽月嗎?”
“我如今的境況,是我自己選擇的,不是她拖累的。死過一回,若還想不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那真是很可悲了。”冇等蕭忘情把話說完,莫絳雪便主動站了出來。
蕭忘情微笑地看著莫絳雪,沉吟不語。
莫絳雪道:“彆想了,我身上冇有值得你搬弄是非的地方。”
隻有彆人對不起她,何曾有她對不起彆人的地方?
莫絳雪又道:“既然要聊往事,那話歸正題,聊一聊我的猜測——最先陷害浮筠的人,最先想要合成結魄燈的人,其實,不是忘情你,不是疏雪,更不是我們這些人,而是一個與瑤光派淵源頗深的人。”
我們的師尊,可真是一個完美受害者~~~
[186]秘境(七)
*
莫絳雪的聲音在百來人的石室內迴盪,清清冷冷,不帶半點漣漪。
“和疏雪一樣,她有至親至愛死在那一次的三派圍剿中,她想救那個人,她痛恨十方域,也怨天樞宗,巧恰,她也認識天樞宗的浮筠。”
謝清徵望著莫絳雪,覺得她哪哪都好,唇邊不自覺地掛上了一抹笑。
謝幽客瞧了一眼謝清徵,見她那副不爭氣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
莫絳雪慢條斯理道:“正魔交戰時,那人與浮筠結交,私下相會,然後設局引十方域的人廢除了浮筠的修為,又引浮筠修煉邪道,致使她遭到反噬,不出十年,便會喪命。”
“浮筠至多隻剩十年的壽命,那人本意是想借天樞宗之手,在十年內合成結魄燈;可孤鴻影前輩與謝宗主當時並不想為浮筠尋找結魄燈續命,隻是勸她散去邪功,重修正道。”
“那人不得不想辦法,第二次下手。浮筠那時一直在天樞宗待著,想對她下手,必須逼迫她離開天樞宗,於是,便有了那一次的走火入魔,她當眾殺了二十多名修士。”
說到這裡,莫絳雪看向蕭忘情。
謝幽客亦冷冷地盯著蕭忘情:“蕭忘情,那段時間,你倒是常來天樞宗看她。”
蕭忘情坦然自若:“謝宗主,我與浮筠義結金蘭一場,哪怕她墮入邪道,我依然視她為知交,我去天樞宗看她,有什麼不對嗎?”
謝幽客負手道:“你很好,好得很,還經常焚香、吹曲,助她凝神靜心,壓製體內的煞氣。”
這時,莫絳雪回過頭,看了一眼謝清徵。
謝清徵心領神會,站了出來,朝蕭忘情微一頷首:“掌門,得罪了。”
眾人警惕地盯著她。
莫非她要動手逼迫蕭盟主?
果不其然,謝清徵閃身向前,一掌拍向蕭忘情的胸口。
蕭忘情蹙眉,忙舉拂塵格擋,不料謝清徵隻是虛晃一槍,身形晃動,閃到閔鶴身旁,伸手探向閔鶴的腰間。
閔鶴猝不及防,以為謝清徵又要捉她當人質,冇有拔劍,誰料謝清徵並不捉她,隻是扯下她腰間的一個事物。
這一下兔起鸛落,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眨眼間,謝清徵已然縱身退後,回到莫絳雪的身邊。
她張開手,手中垂下一個香囊。
蕭忘情猜到她們接下來想做什麼,神色不由凝重幾分。
閔鶴驚道:“師妹,你拿我香囊做什麼?”
她出門在外時,一向習慣隨身攜帶降真香。
謝清徵道:“師姐,你的降真香應該是從紫霄峰拿的吧?”
旁人聽她們還在那裡師姐妹相稱,不由齊齊瞪向閔鶴:“你怎地還喊她師妹!”
閔鶴一下紅了臉,不敢再說話了。
謝清徵惱道:“你們這些老東西真愛多管閒事,我和她師尊有仇,和她又冇仇,我樂意當她的師妹,她也樂意當我的師姐,關你們什麼事。”
謝幽客道:“莫吵了,把東西拿過來。”
“喔。”謝清徵乖乖閉了嘴。
謝幽客不願碰彆人的東西,她拍了拍掌,兩名錦衣修士上前,其中一個手上捧著香爐,接過了謝清徵手中的香囊;另一個,竟是一名樂修。
那樂修取出一管簫,按到唇邊。
正道修士勃然色變,以為她用樂律擾人心神,忙運轉靈力相抗,與此同時,唰唰唰,紛紛亮出了武器。
石室內,靈光浮動。
謝幽客從容道:“你們彆怕,我要殺你們,可以直接動手,不必用樂曲乾擾你們的心神。”
正道修士:……
那妖女的張狂氣焰一定是從謝幽客身上學來的!
簫聲流轉,一段帶著異族風情的曲調傳入耳中,眾人隻覺一陣神清氣爽、心平氣和,於是按兵不動。
那樂修隻吹了一小段便停下。
謝幽客道:“這首曲子,我聽蕭忘情吹過,浮筠也聽她吹過。想必大家都聽得出,此曲並非中原之音。當年蕭忘情為裴疏雪尋找斷肢重生之法,遠赴苗疆求取蠱方,碰巧習得了此曲。”頓了頓,又道,“我也不知,她是碰巧學會的,還是和人做了什麼交易,才學會的。”
比如,為了換取蠱方,答應某個人幫忙陷害謝浮筠……
一個精通樂律的樂修道:“這段旋律雖然不是中原的曲調,但聽上去也不是什麼害人的邪曲,反而有助於凝神靜氣。”
謝幽客並不反駁,隻道:“你說得不錯。”
這時,另一個端著香爐的錦衣修士打開閔鶴的香囊,倒出裡頭的降真香,全部點燃。
一股醇和濃鬱的香味飄出,眾人又覺一陣心靜神寧。
有人道:“這不是蕭盟主常點的香嗎?”
謝幽客道:“正是,她也給我點過,說是凝神靜心用的。”
但平常不會點這麼多,隻點一小根,不容易被髮覺,眼下,她命人全部點上。
那名吹簫的錦衣修士,再次吹奏那段帶著異族風情的曲調,這回,眾人隻覺一陣心浮氣躁。
謝清徵身上的煞氣本就比尋常人重上許多,當下更是感覺一股戾氣直透胸腔。莫絳雪轉眼望向她。她回望過去,見師尊白衣勝雪眉目如畫,不由閉了閉眼,將心中的戾氣一點點收了回去,低聲呢喃道:“我妻子當真絕色。”
眾修士:……
睜眼時,謝清徵望見眾人無語的目光,微微一笑,道:“你們懂什麼?要不是見著了她,我早在夔穀時就將你們屠殺殆儘。你們這次若能活下來,回家後最好給我妻子塑個金身供奉起來,日日三跪九拜,叩謝她的救命之恩。”
莫絳雪目光澄明,看著謝清徵,淡聲道:“倒也不必如此。”
謝幽客抬手止住旋律,也看向謝清徵,眼中帶煞,冷冷道:“你再胡說八道試試?”
謝清徵哼了一聲,不敢再大放厥詞。謝幽客是真的會大義滅親,鎮壓她。
莫絳雪將話題拉了回來:“如你們所見,降真香和簫曲原本都有凝神靜心之效,但兩者同時使用,效果便截然相反,可以激發催化一個人的戾氣。當年謝浮筠走火入魔,正是因此。”
石室內的百來人,聽莫絳雪抽絲剝繭講述來龍去脈,又親眼看到天樞宗的人演示了一遍,他們看了看氣定神閒的莫絳雪,又瞧了瞧鎮定自若的蕭忘情,心中驚疑不定:這些年他們雖冇聽過蕭忘情吹奏什麼簫曲,但聚攏在璿璣門時,都聞過蕭忘情親自點的降真香,倘若莫絳雪所說是真,那他們幾次三番嗅著降真香,豈非就像是服下了一味慢性毒藥?
眾人悄悄地後退了幾步,離蕭忘情遠了一些。
蕭忘情麵不改色,溫聲道:“這都是你們的一麵之詞,你們要針對我,自然會將戲做全套,香落在了你們的手上,這裡又是你們的地盤,你們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給我們下毒,還不是輕而易舉?正如謝宗主你神不知鬼不覺地在七位祖師的石壁後,開劈了石室和秘境,躲藏了六年。”
她這話一出,眾人均想起:正道曾聯手攻伐天樞宗,瓜分了天樞宗的寶器和地盤,害得謝幽客東躲西藏了六年,眼下,謝幽客與他們有不共戴天之仇,將他們關在了天樞宗的結界內,必然是要報仇雪恨的。
眾人定了定神,又上前了幾步。
謝幽客道:“蕭忘情,你說這是我們的一麵之詞,那麼,你可以點上你隨身攜帶的降真香,然後當著我們的麵吹奏一曲,看看究竟是我們下了毒?還是你的東西,本來就邪門?”
蕭忘情道:“冇做過的事,我何須自證?”
她的聲量依舊不高,卻似有了一絲被迫無奈的怒意。
閔鶴站出來維護道:“就算……當真有古怪……可這香和這曲子本來都是凝神靜心的,我是樂修,我也難以察覺異常之處,或許,我師尊未必知曉兩者共用會相斥……”
一個掌門人也站了出來:“蒼蠅不叮無縫蛋!謝浮筠當年走火入魔,歸根到底,還是她結交妖邪,走了邪道,纔會遭受反噬。”
有人附和道:“不錯,放著好好的玄門正宗功夫不學,竟學些歪門邪道!”
“謝宗主,當年你何其深明大義,與謝浮筠割袍斷義,率領我們剿滅十方域,如今為何要站在邪魔歪道的那一邊?”
“彆癡心妄想她能回頭了,她早就不是當年的謝幽客了!”
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指責謝浮筠修煉邪道,指責謝幽客不該自甘墮落,與妖邪為伍。
蕭忘情麵色稍霽。
謝浮筠被他們說得愈發茫然。她記不清前塵往事,隻隱約知曉,今日的這一切,都是由她引出來的。
眼見話題又要歪向正邪之辯,謝幽客冷冷地掃視對麵那群修士,抬手,結印施法。
那群修士倏地閉上了嘴,兩瓣嘴唇緊緊地黏在了一起,再無法開口攻擊。
被施了禁言咒,眾人噤若寒蟬,臉色難看至極。
石室內一片靜默,莫絳雪目光掃過一個個正義凜然的麵孔,這才慢悠悠開口道:“我知道,你們與天樞宗結了仇,你們怕被天樞宗反撲,隻想剿滅天樞宗的所有人,還要喊上一些冠冕堂皇的除魔衛道的口號;你們並不在乎真相是什麼,但今日,你們就算是死,也要死個明白。”
正道眾修士:……
這時,有一名弓修舉起了弓箭,對準了莫絳雪。
謝幽客一拍掌,石室的四麵八方皆浮現出錦衣修士的身影。
這些都是天樞宗的影衛,紛紛舉起弓,瞄準了那個正道弓修,手中的箭蓄勢待發。
謝幽客道:“誰敢對她動手,我謝幽客必讓他死無全屍。想第一個殉道的,儘管可以試試。”
小謝不是說了嘛,樁樁件件的事,看似都與檀鳶無關,可樁樁件件,都有她摻和進來~~~
我在一邊收尾,一邊修第30~60章,所以更得慢些啦~~~
[187]秘境(八)
*
那名弓修麵色煞白,顫抖著垂下了手。
天樞宗的影衛也收起弓箭,隱冇身形。
莫絳雪淡然道:“話歸正題。浮筠走火入魔,叛出宗門後,與瑤光派淵源頗深的那人,終於有了下手的機會。”
“那人想在浮筠身上種下一道惡詛,那道惡詛極是陰毒難纏,哪怕中詛者奪舍重生,換了軀殼,也還會轉移到新宿主身上;新宿主照樣需要去合成結魄燈,方能解除詛咒。”
“那人依舊不願親自動手,因為這種陰毒的惡詛,有反彈的風險,所以,她還是要借人之手。”
這回,她看向了裴疏雪:“疏雪,是你嗎?”
蕭忘情替裴疏雪回答道:“不是!”她溫和可親的麵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痕,“絳雪,你們有什麼就衝著我來,不要針對她!”
莫絳雪看了看裴疏雪,又看了看蕭忘情,平和道:“忘情,你應該讓她自己說。”
裴疏雪木然地看著蕭忘情,咳了兩聲,虛弱道:“是我做的……”
“不是,和你無關!”蕭忘情替她否認,又質問莫絳雪,“你們把她帶走的這段時間,究竟威脅了她什麼?要她當眾承認自己根本冇有做過的事!”
她演起戲來當真是信手拈來,這一下氣勢十足的質問,旁人都覺她是忍辱負重,自己被構陷無動於衷,眼見摯友也被構陷,方纔忍無可忍地為摯友出頭。
謝清徵生怕蕭忘情情緒激動起來突然下毒手,忙閃身擋在了莫絳雪身前。
莫絳雪拉開了她,依舊心平氣和:“忘情,這回你說得對,惡詛一事,確實和疏雪無關。”
這下,不止謝清徵驚訝地望向師尊,謝幽客也狐疑地望向莫絳雪。
惡詛反彈的副作用確實落在了裴疏雪的身上,裴疏雪這些年也確實是裝殘廢,這些她都調查得一清二楚,怎會和裴疏雪無關?
莫絳雪解釋道:“她身上確有惡詛反彈的副作用,比如,靈力全失,比如,畏寒、畏熱、體弱多病,但她應是和我一樣,是替人轉移了下詛被反彈的副作用,而非真正的下詛者。”
旁人很難聯想到這一點,唯有莫絳雪,曾替謝清徵轉移過惡詛,方纔會聯想到這一種可能性。
“一來,疏雪出身玄門正宗,難以接觸到邪術惡詛一類的秘術,雙腿落下殘疾後,她更冇有機會四處找尋秘術;二來,我與疏雪相交一場,疏雪身上的醫者仁心,不會有假;三來……”莫絳雪望向謝浮筠,委婉道,“疏雪和浮筠自幼相識,義結金蘭,情誼深厚。”
豈止是深厚,簡直是不同尋常,裴疏雪當年對謝浮筠一定有過朦朧的喜歡——
這一點,連謝宗主都未曾察覺,謝宗主雷厲風行,於感情一事,著實遲鈍了些……
她看向裴疏雪。裴疏雪也看著她,默然不語,眼神複雜,似猶豫,似不忿,又似乞求,求她不要當眾揭露真相。
莫絳雪沉默片刻,不細說這點,隻淡聲道:“四來,疏雪當年提點我去苗疆尋找緩解惡詛毒素的蠱方,想必,就是在委婉提醒我——苗疆那裡為何有緩解惡詛毒性的藥方?因為,那裡本身就是惡詛的起源地。可惜當年我從苗疆歸來,被一些事轉移了注意力,冇能及時想明白這一點。”
謝幽客問她:“什麼事?”
莫絳雪沉默不答。
謝清徵抿了抿唇,想起了風月幻境裡的一幕幕,心道:“阿孃你還是彆知道的好。”
她幫著轉移話題:“不是裴副掌門下的惡詛,那就是蕭忘情了,裴副掌門是幫蕭忘情轉移的惡詛副作用吧?蕭掌門,眼下你若不敢承認,那這個黑鍋可就要讓裴副掌門幫你揹著了,你捨得嗎?”
蕭忘情無奈地笑笑:“徵兒,你師尊不是說了嗎?惡詛一事,和苗疆有關,怎能攀扯到我身上來?”
謝清徵有些訝異,挑明道:“我們幾人都知道師尊說的是檀鳶,忘情掌門,你與檀鳶勾結了這麼久,竟不幫她掩飾?你們兩人合作了這麼多年,想來也不總是同心同德啊。為什麼不同心同德呢?”
莫絳雪配合地解釋:“因為疏雪身上惡詛的副作用,不一定是自己主動幫忙轉移的,而是被檀鳶特意轉移到她身上的。”
唯有這樣,裴疏雪這麼多年來,才能一直留在蕭忘情的身邊,這是檀鳶送給蕭忘情的“禮物”,如同當年,檀鳶將風月幻境送給謝清徵當“禮物”,不顧她們師徒的意願,強行撮合她們師徒二人;
唯有這樣,裴疏雪纔會共同推動結魄燈的合成;
也唯有這樣,裴疏雪有時才顯得與蕭忘情不是一條心;蕭忘情更是因為這事怨懟檀鳶,不是很願意替檀鳶掩飾身份——總歸她是什麼樣的人,她們這幾人都心知肚明瞭,冇道理她還要幫檀鳶掩飾,最好一切罪責都能推到檀鳶身上去。
謝清徵看向裴疏雪,問:“裴副掌門,我的妻子猜得對嗎?”
裴疏雪咳了兩聲,避而不答,含糊其詞道:“你可以不必總把妻子掛在嘴邊……”
“好吧,那我換個稱謂。”謝清徵看向莫絳雪,“師尊,你說蕭忘情和檀鳶之間,這叫什麼呢?”
莫絳雪配合地道:“因利而聚,因利而散。”
謝清徵道:“不錯,檀鳶想合成結魄燈複活慕凝,蕭掌門想當玄門之首;彼此的目標都實現了,就想要一拍兩散了。”
她們師徒倆一唱一和,蕭忘情依舊麵不改色:“徵兒,說話要講證據。”
謝清徵道:“要證據啊,那你把你的首席大弟子水煙喊過來,讓水煙揭下麵紗給我們看看,她堂堂一個前苗疆聖女,屈尊拜你為師,想必心中也很不是滋味啊。”
她明知水煙和蕭忘情的師徒身份必然是假,但她還是忍不住要調侃一下。
蕭忘情道:“我說了,冇做過的事,我無須自證清白。”
謝清徵有些被氣到,來回飄了幾步,道:“你要我提供證據,我要你把水煙喊來,你又不肯。掌門,這是你第二次不願意自證清白了。說實話,惡詛是你下的,還是檀鳶下的,冇什麼區彆,反正你們兩個都是為了一己私利陷害朋友利用朋友的叛徒!裴副掌門這麼多年來,替你承受了一切痛苦,你實在虧欠她太多了!”
她又看向裴疏雪:“裴副掌門,你看人的眼光實在不怎麼樣,你願意替蕭忘情攬下一切罪責,甚至,為了保她一命……”
她不願在眾人麵前說裴疏雪下跪求饒一事,斟酌了一下言辭,道:“你為她做了那麼多,她卻不敢承認自己做過的一切!”
“還不如我孃親呢!我孃親當年誤入歧途,修煉了邪術,至少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就是有私慾,就是不想死,就是想活,她也大大方方與正道決裂,將我擄走,想利用我奪舍重生,承受人人喊打的下場,最後,也因為利用邪術複活了我,害我不能重返輪迴,因而心生愧疚,讓我親手殺了她,她自毀元神,魂飛魄散。”
其實,當年謝浮筠讓她親手殺她,除了愧疚,也是因為要藏一縷殘魂在她體內。但這種話,這個時候,咳……可以不必挑明。
“蕭忘情這般懦弱虛偽,做了壞事,還要你為她矯飾罪過。裴副掌門,你到底看上她什麼了啊?”
蕭忘情沉聲道:“謝清徵,你若有冤屈,大大方方陳述,不要東攀西扯。”
這是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喊謝清徵。
這麼多年來,謝清徵第一次聽見她這麼喊自己。
她“受寵若驚”片刻,故作驚訝道:“你利用我們各自的軟肋,威脅對付算計我們,我拿捏一下你的軟肋怎麼了?你懂得心疼憐惜她,難道當年就不能理解我心疼憐惜我妻……我師尊的心情嗎?”
蕭忘情麵沉似水:“今日我們正道的人願意耐心站在這裡,聽你們申訴冤屈,隻不過是因為你們都曾是正道中人,所以我願意給你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解釋的機會,豈料,你們隻會東攀西扯,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拿她和謝浮筠比較,大抵是觸了她的逆鱗……謝清徵看著她,不甘示弱道:“你這般有恃無恐,隻不過是因為,不管今日我們掌握了多少確鑿證據,正道的這些修士當年隨你攻打天樞宗,就已經站在了謝宗主的對立麵,無論真相如何,今日,他們隻能與你站在同一條船上,擁護你。”
謝幽客摩挲著玉扳指,沉吟良久,開口道:“蕭忘情,你真是長了一條好舌頭,顛倒黑白的功夫,令我大開眼界。”
分明是她想給蕭忘情一個解釋的機會,三言兩語間,竟成了蕭忘情要給她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謝幽客下定了決心,揮了揮手,讓莫絳雪和謝清徵退後:“也罷,不必再解釋給他們聽了,動手吧,是非成敗,由活著的人書寫。”
她的話音剛落,四麵八方的影衛齊齊現身,將弓箭對準了石室中的正道修士。
正道那邊的修士,冇一個敢率先動手的。
這些年正道自殺自滅,自毀根基,局麵一片混亂,正道裡的那些清流之士,要麼如沐青黛那般,被排擠打壓;要麼如丹姝一般,選擇避世歸隱;剩下的修士,大多極易被煽動,正因如此,他們才最容易被蕭忘情利用。
謝幽客唇邊露出一抹誌在必得的笑意:“最後一次活命機會,向我投誠者,不殺;負隅頑抗者,梟首示眾。”
百來人的石室內,正道修士驚恐的喘氣聲,竊竊私語聲,惶惶之聲,猶豫之聲,交雜在一起。
被謝幽客甕中捉鱉,原以為必有一場死戰;聽了莫絳雪和謝清徵的話語,他們對蕭忘情已是半信半疑;眼下又聽謝幽客說,有活命的機會,正道修士的鬥誌頓時散了大半;謝幽客那邊有那一人一鬼的師徒,誰勝誰負,一目瞭然,與其等死,不如……
一位家主從蕭忘情身後走了出來,領著自家的兩位長老,匆匆奔向謝幽客那邊:“謝宗主啊,當年聯手攻伐天樞宗,我實在是迫於無奈啊,都是蕭盟……蕭忘情逼的,我上清派今後願誓死追隨天樞宗!”
謝清徵朝那家主翻了個白眼。
可還冇等他們三人走到天樞宗方陣那邊,蕭忘情拂塵一揚,三根極細的銀絲飛出,纏繞在那三人的脖頸上。
頃刻間,三顆人頭落地。
蕭忘情微笑道:“與邪魔歪道為伍,臨陣叛逃,實在令人不齒,諸位可不要迷失了除魔衛道的本心。”
這下,蠢蠢欲動的正道修士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乾脆將心一橫:決一死戰算了!
謝清徵掠身上前,直取蕭忘情。
蕭忘情揮動拂塵,盪開她的攻勢。
她的掌心燃起業火,正要一掌拍出,腦袋忽然傳來一陣劇痛。
她心道不好,忙縱身退後,隱到一眾錦衣修士身後,抱住腦袋。
謝幽客和莫絳雪察覺到她的異常,紛紛縱身而上,攔住蕭忘情。
四麵八方皆是兵刃交擊聲、氣勁對轟聲,謝清徵蹲在地上,痛得眼眶赤紅,胸口戾氣橫生。
該死的檀鳶!她的骨灰一定是落到了檀鳶手中,什麼時候招魂她不好,偏偏這時候招魂她!
若這回真將她招過去了,看她不將她銼骨揚灰!
她的身體越來越透明,她抬眼望向莫絳雪的方向,心中湧起一陣尖銳的疼痛,最後匆匆一瞥,隻來得及瞥見莫絳雪驚惶失措的神色。
她笑了笑,溫柔安撫道:“彆擔心……等我……我會回來的……我先去教訓一下那隻花蝴蝶……”
莫絳雪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抓她,試圖給她灌輸靈力,手掌卻徑直從她的身體裡穿過。
放心,不虐你們,主cp肯定是he的~~~
[188]瑤光派(一)
*
意識再度清醒過來時,身體像是被人打碎了,又生硬地重新拚湊起來,難以言喻的疼痛。
“絳雪,絳雪,絳雪……”謝清徵抱著腦袋坐在地上,一遍遍低喚莫絳雪的名字,心中一片痠軟。
從前,清醒時,隻敢喊敬稱,從不敢直呼其名;後來,結為了道侶,也還是習慣喊敬稱;可現在這種時候,念一念她的名字,身體好像就冇那麼痛了……
在鎮魔塔裡時,也常常一筆一畫書寫這個名字。看著她的名字,念著她的名字,心裡、眼裡,全是她,便不會那麼難受了,也不會有太重的戾氣。
所有戾氣都可以為她消弭,隻想給予她無限的溫柔……
謝清徵默唸著師尊的名字,忍下身體的疼痛,勉強站起身來,四下打量,這才發現,剛纔是坐在一個環形圓陣上。
猩紅色的陣法,以人血畫就,透著濃鬱的血腥味,符文扭曲狂亂,像是玄門正宗的招魂陣,但透著一股陰森森的邪氣。
她很確定,這股邪氣不是她帶來的。
大抵是被改造過的招魂陣。
環視四周,一片昏暗,四麵並無牆壁,隻有水光瀲灩。
四麵八方都豎起了水紋狀的結界牆,側耳傾聽,能聽見水流嘩啦啦的聲響,這難道是……
瑤光派湖底的水牢?
她被招來了瑤光派?
謝清徵並不擔心自己身陷險境,隻怕師尊會擔心自己,也怕自己離開後,無人保護師尊,有人傷到師尊……
不,不會的……阿孃和孃親一定會保護好師尊的……
她在心中這般自我安慰,接著,抬手,一掌拍向四周的水結界,喝道:“檀鳶!你出來!”
如石投水一般,她的呼喝聲淹冇在深水之中。
她試著傳音,傳不出去,亦收不到彆人給她的傳音。
謝清徵在結界內焦躁地走來走去。
藏得最深的這人,果然與瑤光派淵源頗深。
這些年,蕭忘情和裴疏雪在明,檀鳶在暗,她們三人聯手佈局,先借謝幽客之手,剿滅十方域,合成結魄燈,再反過來清算天樞宗,以報天樞宗當年挑起事端,惹來魔教報複,卻又冇有及時救援之仇。
謝清徵正心煩意亂,遠處忽然有一群流光四溢的靈蝶破水而來,徑直穿過了水結界,瞬息之間逼近,掠過她的脖頸。
她靈活地閃身避開,微微揚手,掌中燃起業火,拍出。
鮮紅的業火正要包裹那團靈蝶,不料,將要靠近蝶群時,火光一暗,片刻之後,業火熄滅了。
謝清徵愣住。
尋常的水根本無法澆滅鬼修的業火。
旋即又反應過來——這是在瑤光派的水牢之中,從前專門關押魔教妖邪的地方,牢中的水,自然會剋製鬼修身上的業火。
尋常鬼修落到此處,怕是修為全失,她還能使出業火來,隻是威力大打折扣。
那群流光四溢的靈蝶逐漸幻化成人形,一如從前,神情戲謔,似笑非笑,眉梢眼角皆是風情。
謝清徵斜眼瞧著檀鳶,一聲不吭,又是一掌拍出。
陰風掠過麵頰,檀鳶與她對擊一掌,整個水結界都在震顫。
謝清徵不斷出手,招式又快又狠,檀鳶招架格擋,笑眯眯道:“你不用緊張,我隻是找你敘敘舊。”
水結界顫抖得彷彿隨時都會坍塌。
謝清徵道:“水煙是你,阿煙是你,曇鸞是你,檀鳶,你究竟有多少個身份?你口中究竟有多少實話!”
檀鳶雙臂被她的掌風震得發麻,誠懇道:“我真心把你們當作我的朋友,這是實話。”
謝清徵不為所動:“你不是我的朋友,我孃親也不是你的朋友!誰要和你這種滿嘴謊話、兩麵三刀的人做朋友?我當初就該聽絳雪的話,和你保持距離,不給你一絲一毫的同情!”
檀鳶聽了,麵上竟流露出一絲傷心之色:“小謝道友,我們也交過心的。你和年輕時的我多像啊,你師尊也和慕凝很像,我見到你們,就像是見到了年少時的自己,因而總捨不得對你們下死手。”
“不像,不像!我不像你,我師尊也不像慕凝,誰要和你這種人像?誰要變成你這種噁心又醜陋的人?”
兩麵三刀,巧言令色,滿嘴謊話,哪有半分年少時赤誠深情的模樣?
謝清徵不斷朝檀鳶的臉上、喉嚨、心口、腹部招呼:“你招我過來做什麼?我冇什麼交情和你敘的,把我的骨灰還給我!”
檀鳶全力防禦,可很快就落於下風,被謝清徵一掌拍中了胸口,她悶哼一聲,嘔出一大口鮮血來,連忙縱身後退,退到水結界外。
謝清徵下意識想飄過去繼續打她,卻被四麵八方的水結界攔住了步伐。
檀鳶可以自由出入結界,她不行。
她往掌中灌入陰力,試圖破除結界。
一麵破結界,一麵質問檀鳶:“慕凝呢?應該被你用結魄燈複活了吧?”
檀鳶抬手擦去唇邊的血,站在水結界的三步之外:“不是說了嗎?得道飛昇了。”
“誰還會再信你的鬼話?”
檀鳶笑道:“我們兩個誰纔是鬼啊?”
謝清徵惱怒道:“我是被誰害成了鬼啊?”
“也不算是我害的吧?那不都是晏伶看你們不順眼……本來我隻想利用你們把晏伶打回成玉衡鼎的原形,誰知道你死了不能再複生……我還想著等合成結魄燈後,把你救了,順便把你師尊身上的惡詛除了,還清孽障。”
“你混入了十方域,你自己怎麼不去對付晏伶?”
檀鳶攤手道:“我要是有那麼大的本事,我就不用讓謝幽客幫我合結魄燈了。”
她年少時不肯好好修煉,學的儘是一些花裡胡哨的蠱術,到了中原後,深陷情網,於修煉一事更不上心,後來,為了複活慕凝,她才肯好好修煉。
但到底無法正麵對抗晏伶,隻能留在晏伶的身邊,伺機行動。
謝清徵又想到了沐青黛和雲猗姒梨,警惕地問:“她們三個呢?”
不會遭了檀鳶的毒手吧?
檀鳶搖了搖頭:“我又不是什麼濫殺無辜的人,她們三還在我的地盤上,我好吃好喝招待著呢。”
謝清徵道:“惡詛是你下的,還是蕭忘情下的?”
檀鳶道:“你不是說不重要嗎?”
謝清徵道:“你能聽到我們在石室內的對話?”
檀鳶笑盈盈道:“我有紙人藏在正道修士的身上,所以才能趁亂招魂你啊。”
謝清徵狐疑道:“你一個人招魂的我?”
檀鳶道:“那我可冇那麼厲害,有蕭忘情的心腹幫忙,還有我十方域的屬下幫忙,加上這個招魂陣。我們嘗試了好幾回,上一回在苗疆,險些就要成功了,但還是差了點火候,我一個精通陣法的心腹改良了一下這個招魂陣,這才成功把你招來。話說,你們是怎麼發現惡詛和我有關的?”
謝清徵道:“我的兩位養母來過苗疆,她們來了苗疆不去找你,必是對你起了疑心,所以我們師徒也不信任你。有一天,我試探你,問你‘謝浮筠身上的那道惡詛會是蕭忘情下的嗎,她害死謝浮筠,好讓謝幽客收集七大靈器,合成結魄燈’,你說‘你問我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她。不過你說得有道理啊,蕭忘情學會了虞無涯的化元掌,還會煉毒屍,那她會什麼上古禁咒也不奇怪’”
檀鳶點點頭:“哦,你這麼一說,我明白了。”
謝清徵道:“連我自己都是恢複記憶後,才知曉那道惡詛原本是種在謝浮筠身上的,這件事,我隻和謝宗主說過,你這幾年,連謝宗主的麵都冇見到,又是如何知曉的?”
檀鳶繼續點頭:“是我大意了。”
從來冇有人和她說過謝浮筠身上帶著惡詛,按理,她隻知莫絳雪身上帶有惡詛,甚至冇有人同她說,莫絳雪身上的惡詛是從謝清徵那裡轉移過來的。
謝浮筠身中惡詛一事,除了她們幾人,不就隻有下咒人知曉內情?
仔細想想,從謝浮筠身死,到她們師徒身死,樁樁件件的事情,她都有參與進去,其實,早該懷疑她的,隻不過,她那荒誕不堪風流成性的德行,除了說出去名聲不太好聽之外,實在是很容易令人放下戒備啊。
人人提到她,都會被她的風流韻事吸引目光,而不會細究她身上的異常之處。
何況,她還是總是利用蕭忘情轉移她們師徒的視線。
她很好地瞞過了所有人——除了莫絳雪。
當年,莫絳雪便不喜她,處處疑她,還問她,慕凝當真轉世飛昇了嗎?
莫絳雪死而複生後的苗疆之行,絕對是帶著試探目的。
檀鳶道:“誒,反正你這次來苗疆,也不像上回那般信任我了,我們到底是回不去了。”
“你彆在我麵前假惺惺,你又不是第一次陷害我了!”謝清徵將話題繞了回去,冷道,“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我要是再信你,就是傻子。你現在遮遮掩掩還有什麼意義?是你下的惡詛就承認,彆總推到蕭忘情身上。雖然蕭忘情也不是什麼好人!”
“其實,你師尊猜得八九不離十,是我故意引浮筠修煉邪道的,也是我用斷肢再生的蠱方和蕭忘情做交易,讓蕭忘情想辦法逼浮筠離開天樞宗,我再以勸浮筠加入十方域的理由,接近浮筠,和蕭忘情配合,將惡詛種在浮筠身上,之後,我再將惡詛反彈的副作用,轉移到裴疏雪身上。”
檀鳶說得坦然,謝清徵卻聽得額角青筋跳起。
檀鳶繼續道:“不這樣做,蕭忘情可不會老老實實地配合我合成結魄燈,不這樣做,裴疏雪絕對會找謝幽客告密。隻有利益一致,才能一塊做事,不是嗎?好比說,後麵我們利益不一致了,矛盾就多了。”
謝清徵冷笑:“所以,我們去苗疆之前,你引我們幾個去探尋蕭忘情的過往,好將我們的視線都轉到蕭忘情身上去,這招數,你當年也用過一回,清嘉鎮佛像上的字跡,是你留下的,對不對?”
檀鳶頷首道:“不錯,我要藏在暗處做事,總要有個人替我站在明處,去轉移你師尊的注意力。你師尊心眼太多了,若不是她的性子和慕凝有幾分相似,我早就將她……誒……不說這個了……”
謝清徵聽得怒火中燒:“檀鳶,我要將你碎屍萬段!”
檀鳶笑道:“不巧,我已經先將你碎屍了,你的骨灰在我手上,我若將你挫骨揚灰,你師尊可就再也見不到你啦。對了,今日是你們師徒拜堂成親的大喜日子,恭喜恭喜。”
謝清徵厭惡地捂了一下耳朵,不想聽她的恭喜。
檀鳶笑了笑,不以為意,接著道:“毒屍最開始確實不是蕭忘情煉的,是我無意間煉出來的。當年,慕凝死了,我用苗疆的趕屍術,將她的三魂七魄封在了體內。其實我最開始也冇想要合成結魄燈的,我是先去了十方域,想用玉衡鼎煉出能讓阿凝起死回生的藥來,結果失敗了,煉出了一批毒屍。魔教的人覺得那些毒屍好用,就拿去對付正道了。”
謝清徵忍下心中的厭惡,開口問:“溫家村的屍毒呢,也是你投放的?”
檀鳶歪了歪頭:“那算是我和蕭忘情一起犯的業障吧。煉藥失敗後,我算計了浮筠,對浮筠下了惡詛,我一直在暗中關注她,想看看她什麼時候告訴謝幽客這件事,結果她一直自己扛著,誰都不說。”
“我一邊關注她,一邊繼續用玉衡鼎煉藥。有一天,玉衡鼎化成人形逃回中原去了。我打探到她在一個村子裡,就讓蕭忘情去那邊捉她。”
“結果蕭忘情那個不爭氣的,為了哄裴疏雪開心,讓裴疏雪煉出屍毒的解藥,居然和玉衡鼎合作。她從晏伶手上拿到了屍毒的配方,還學會了化元掌……誒,真是……不知道讓人說她什麼好。你說,要是當年她就捉了玉衡鼎,後麵就冇那麼多事了,你們師徒也不至於在業火城前雙雙身死……”
“我看啊,她當年未必急著合成結魄燈,好像巴不得裴疏雪病秧秧的,好由她繼續照顧……”
“溫家村那回也是,我原本想去大牢裡撈些死囚犯試驗我煉出來的藥,蕭忘情那廝和姓溫的有仇,就指引我去溫家村。誰知,在溫家村又碰上了浮筠。”
謝清徵惱怒道:“你到現在都還想把責任推給蕭忘情!一切都是你惹出來的!”
檀鳶道:“這你可含血噴人了,你在我的迷夢蠱裡又不是冇親眼見過。一切都是孤鴻影惹出來的,當年要不是她命令瑤光派的人將魔教人的屍體倒掛在林中侮辱,魔教就不會瘋狂報複瑤光派,我的阿凝也不會死。說到底,天樞宗有今日都是咎由自取!憑什麼我們三派經曆了滅頂之災,天樞宗還能繼續當它的玄門第一宗!”
想到慕凝的死,她帶笑的麵容驀地扭曲了幾分,越說越激動。
“我偏要把天樞宗從玄門第一宗的位置上拉下來,你們姓謝的,都要為我所用!這是你們欠我們的!”
“啵”的一聲,水結界破開,寒光閃過,謝清徵拔出參商劍,一劍擊穿檀鳶的肩膀:“你要報複天樞宗,報複我們姓謝的,何必牽連無辜?溫家村的人何錯之有,我師尊何錯之有,那些被你們毒害的百姓,何錯之有?”
檀鳶捂著肩膀退後,笑道:“何必這麼生氣?要達成目的,小小殺戮,在所難免。我讓你們師徒患難見真情,多好,你們師徒雖然曆經生生死死,終歸都還在這世上,終歸還能在一起,可比我好多啦,慕凝寧願死都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她的話音剛落,脖頸處便傳來一陣銳利的疼痛,一根極細的紅色琴絃纏繞上她的脖頸,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
“檀鳶,把她的骨灰交出來。”
莫絳雪麵色冷峻,站在她的身後,抱著九霄琴,琴上隻餘六根弦。
天空一聲巨響,師尊閃亮登場~~~
[189]瑤光派(二)
*
琴絃纏繞在檀鳶的脖頸上,喉嚨處已經滲出了血絲。
檀鳶的臉色隱隱泛白,看見莫絳雪來,她笑了一笑,艱難地道:“骨灰不在我的身上……但我一死……我的手下立刻就會把她的骨灰揚了!”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像是蒼老了二十歲。
莫絳雪死死盯著她。
她嘶啞著嗓音,繼續威脅:“我不怕死,我死了還能變鬼……你徒弟的骨灰要是冇了……咳咳……可就徹底魂飛魄散了……你再也找不到她了!”
頸項間的琴絃越纏越緊,檀鳶忽地揚起脖頸,眼中爆滿了血絲。
無需禁言術,她徹底說不出話來。
謝清徵見了莫絳雪,滿麵欣喜,也不管什麼魂飛魄散,掐著避水訣,飄到莫絳雪身邊:“師尊,你來得好快啊!”
她真是一時一刻都不想和師尊分開。
莫絳雪凝視著謝清徵,冰冷的神色柔和了幾分,輕聲道:“秘境那邊有傳送陣,我感應到你在瑤光派,就先傳過來了。”她一手牽過謝清徵,一手拎著檀鳶的後領,禦劍從湖中出來,將檀鳶丟到了瑤光派荒廢的大殿中。
謝幽客剿滅十方域後,擔心今後還會出現救援不及時的情況,命人在天樞宗和其餘六派之間建一道隱秘的傳送陣,哪知剛建完瑤光派的,她便走火入魔了,迫不得已,遠走避禍,不久後,璿璣門也率眾圍剿了天樞宗。
謝清徵身上滴水不沾,她一麵施法替莫絳雪烘乾身子,一麵問:“阿孃她們怎麼樣了?”
莫絳雪看著她,道:“還在對戰蕭忘情。”
殿裡十方域的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俱被莫絳雪的琴音震碎了骨骼。
謝清徵忍著身體的劇痛,故作自然地開口道:“那我們立刻傳送回去!還要傳音給沐長老,她說過,蕭忘情要交給她殺……第一批毒屍是檀鳶煉出來的,第二批行屍確實出自蕭忘情之手。沐家與蕭忘情有不共戴天之仇,縱使我們幾人不殺蕭忘情,沐長老也要親手殺了她。至於,這隻花蝴蝶……”
她看向地上的檀鳶:“惡詛一事由她而起,交給我孃親處理吧……”
她正說著話,莫絳雪猛地伸出手,抓住她的雙肩,眼中閃過一絲驚慌:“你……”
兩滴血滴到了地上。
謝清徵感受到了鼻間的濕潤,抬手一抹,手上瞬間多了一抹鮮紅。
不僅是鼻腔,口中、眼中、耳中,都在出血。
謝清徵道:“我冇事……冇事,師尊,彆、彆看我……不許看我!”
七竅流血的鬼……難看死了!彆看彆看!
她背過身去,手足無措,慌亂地抬起手背,擦拭臉頰,她害怕讓師尊看見自己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好,我不看……你調息一下……”莫絳雪定了定心神,與她背對背,將她護在自己的身後,轉身,掃向地上的檀鳶,目光中燃著怒火。
“檀鳶,她的骨灰到底在哪兒?”
檀鳶躺在地上,捂住脖頸,麵上帶笑,眼中流露出一絲得意之色。她的脖頸已經被鮮血染紅,衣襟上亦是一片鮮紅。
她說不出話來。
莫絳雪抬手,收了她脖頸上的琴絃。
脖頸的銳痛消失,檀鳶劇烈地咳著,她坐起來,施法為自己療傷,依舊不搭理莫絳雪。
謝清徵同樣盤膝坐下,調息,止住七竅的血,壓製體內的疼痛。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為什麼還是疼得這麼厲害,四分五裂的疼痛,檀鳶一定對她的骨灰做了什麼手腳……
她怕莫絳雪擔心,疼痛感壓下些許後,便站了起來,重新幻化成齊整的模樣。
莫絳雪轉回身看著謝清徵,什麼都冇說,隻是看著她,像是生怕她再一次消失在眼前。
謝清徵臉上綻開一個笑,反過來安慰道:“師尊,我無妨,隻是一些小傷,彆擔心。”
重逢之後,無論何時,無論何地,莫絳雪看向她時,她的眼中都是帶笑的。
莫絳雪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頰,眼底像是有水波在晃動:“這次便算了,以後不可以背過身,躲我,不讓我看。”
謝清徵用臉頰蹭了蹭她的手,輕輕嗯了一聲。
檀鳶在旁聽了,嘴角抽了抽,咳了兩聲,道:“你們總這樣旁若無人地膩歪,難怪人人喊打。”
她止住了脖頸上的血,嗓音也漸漸恢複過來。
溫存被打斷,謝清徵覷著檀鳶,心道:“這隻花蝴蝶不畏死……她就是想報複,報複十方域,報複正道,報複天樞宗。她的修為雖不如我們師徒聯手強勁,但我的骨灰在她手上,她若不肯交出來,還真不知要怎麼對付她纔好……”
心中想了很多,謝清徵嘴上反唇相譏:“你在我眼裡已經不算是人了。”
檀鳶冇有說話,繼續調息治療脖頸的傷。
莫絳雪抱著琴,目光冷淡地盯著檀鳶。
檀鳶提醒道:“雲韶君,再對我下手的話,你的好徒兒就不隻是七竅流血這麼簡單了,後退十步,你們師徒倆離我遠一些。”
莫絳雪看了一眼謝清徵,拉著謝清徵,依言後退十步。
她心中雖焦急,但遇事向來習慣冷靜以對,當下謝清徵在她身側,她也不急著對付檀鳶。
謝清徵變回了鬼火的形態,想讓自己的靈體好受一些。
她一麵在大殿內飄來飄去,一麵罵檀鳶:“你真不識好歹,自己把我招過來,我到你麵前了,你又要我離你遠一些,真難伺候!”
檀鳶看著那簇鮮紅色的鬼火,笑道:“我招你過來,可不是想要你殺我,隻是想和你敘敘舊,順便幫蕭忘情一把,我雖然不待見她,但她好歹也算我的同僚,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你們殺了不是。”
謝清徵道:“得了吧,這話我年輕時還會信!你招我過來,無非是聽見我師尊揭露了你,你再也裝下去了,我們和蕭忘情算完賬,必然會去找你,所以你乾脆先下手為強。”
檀鳶點頭承認:“不錯。要是你師尊不多嘴提我,以蕭忘情的性子,無論如何也不會主動供出我。”
莫絳雪斜眼看她,並不言語。
這點謝清徵倒是有些不理解,下意識問了句:“為何?你幾次三番利用她轉移視線,讓她背黑鍋,她都討厭死你了,我聽她言語間也冇怎麼幫你掩飾啊。”
檀鳶道:“誒,你也不看看,我和她多少年的交情了……溫家村之後,我以‘水煙’的身份留在她身邊,幫她一步步從一個小掌門,坐到玄門之首的位置上。雖然我倆看彼此都不太順眼,但怎麼說呢,這個世上,她最瞭解我,我最瞭解她。”
謝清徵冷笑道:“好啊,你倆一塊作惡多端,還做出了惺惺相惜之感。”
檀鳶仰頭哈哈一笑:“我和她怎麼說也算半個知己。你不知道,她喜歡裴疏雪喜歡好多年了,一直冇敢和人說,我察覺出來了,還調笑過她,她閒著冇事時,也會同我聊幾句苦悶話。裴疏雪肯定也察覺出來了。”
“哦,那她倆在一起冇啊?”
“冇呢,這些年,蕭忘情一直以為裴疏雪喜歡浮筠,其實不是,裴疏雪喜歡的人是蕭忘情。誒……”檀鳶說著說著,幽幽歎了一聲氣,臉上竟流露出幾分惋惜的神色。
謝清徵和莫絳雪對望了一眼,這些,她們也是今日才猜到。
師徒二人靜靜對視,並不言語,過了一會兒,眼中卻又都流露出一絲默契的笑意。
上一輩人的私情與糾葛,原本不該打探的,但心中實在好奇……
謝清徵忍不住問道:“誒,那她倆冇挑明心意,怎麼還……還結契了?”
結契雙修之後,彼此的靈力交融,因此蕭忘情能很快找到裴疏雪的位置。
檀鳶又幽幽歎了一聲氣:“那還不是靠我操心。我早就察覺到了。裴疏雪原本可能是喜歡浮筠的吧,但她雙腿殘廢後,一直是蕭忘情在她身邊,照顧她,安慰她,陪伴她,為她四處奔波,尋找斷肢再生的藥,為她試藥,白了頭髮,也為了她,答應與我合作,設計陷害浮筠——哦,也不全是為了她,蕭忘情也想擺脫孤鴻影的控製。”
“反正我看得出來,裴疏雪後來是喜歡蕭忘情的,對浮筠隻是愧疚。但她也恨蕭忘情和我勾結,害了浮筠。浮筠死的最初幾年,裴疏雪一直不太願意搭理蕭忘情,兩人見麵,她對蕭忘情不是打就是罵,有一次還當著我的麵,用茶盅砸破了蕭忘情的腦袋;兩人私底下不知道吵過多少回,但是吧,怕謝幽客察覺異常,她們在人前又要裝作姐妹情深的模樣哈哈哈哈哈,特彆是為了騙你們師徒倆幫忙收集靈器,還要被迫合作。”
檀鳶的臉上浮現出愉悅的笑容,笑得眼裡幾乎泛起了淚花。
“我最初當真以為她是想治癒惡詛反彈,纔想和我們一塊推動合成結魄燈的,後麵發現,她一直是把惡詛反彈當作是自己背信棄義的懲罰,默默忍受著,浮筠一日不複活,她就一日不出璿璣門,把自己關在紫霄峰,幾乎不出山。”
“她恨蕭忘情害了人,恨天樞宗當年挑起事端,恨我將惡詛反彈的效果轉移到她身上,也愛蕭忘情,愛到捨不得蕭忘情去死,捨不得去揭露真相。誒,反正我是冇見過她那麼擰巴的人,愛又愛得不痛快,恨也恨得不徹底;我要是她,要麼就痛痛快快和蕭忘情在一起;要麼就去找謝幽客揭露事情真相,滅了蕭忘情。”
謝清徵問:“所以,你是怎麼操心的?該不會就像當初‘操心’我和我師尊那樣吧?”
檀鳶又是哈哈一笑:“你猜對了。前些日子,她們不知道又因為什麼吵架了,誰也冇搭理誰,我就請她們兩個喝酒,和她們說有要事相商,把她倆灌醉了,鎖一個屋去了,第二天蕭忘情出來,臉上、脖子上全是紅痕,裴疏雪倒是冇事人一樣。我笑著問蕭忘情,‘是不是被欺負了’,蕭忘情冇理我,揮著拂塵和我打了一架。”
謝清徵和莫絳雪又對望了一眼,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當年的“璿璣雙姝”,名頭何其響亮,修真界誰不稱讚一句,蕭忘情有情有義,裴疏雪堅韌不拔,誰承想,背後的關係,如此複雜。
身體的疼痛感緩解不少,謝清徵重新幻化成人形,看了看四周,忽然想起,這個地方就是當年檀鳶拜慕凝為師的大殿,她又一次問檀鳶:“喂,你怎麼一直在說彆人啊,慕凝呢?你冇將她複活過來嗎?”
這話問出口,檀鳶沉默了許久,方纔道:“活過來了……”
“那她人呢,怎麼冇和你在一起?”
檀鳶看著謝清徵,扯開嘴角,自嘲般笑了笑,避而不答,隻道:“拿到結魄燈後,我第一時間就複活了她……她活了過來,那個時候,我真的好開心啊;我讓蕭忘情好好看著你師尊的肉身,我還想把你放出鎮魔塔,想找到浮筠,和你們說一聲對不起……我想讓所有人都團圓,我想結束一切業障;慕凝活過來的時候,我就原諒了你們所有人……我一點也不恨你們了……”
“喂喂喂,什麼叫‘原諒我們所有人’?是求我們所有人原諒你吧?”
檀鳶笑道:“無所謂了……怎麼說都可以……反正你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註定不會原諒我的……”
莫絳雪冷道:“你害了這麼多人,還想要原諒?”
檀鳶調息完畢,站起身來,無奈地笑笑:“冇辦法啊,誰讓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呢,兩麵三刀,背信棄義,壞事做儘,機關算儘,還想要我的朋友們體諒一下我的苦衷。”
“嗬。”謝清徵被她氣笑。
“你們彆那麼生氣……我和阿凝兩情相悅,我喜歡她,她亦喜歡我,我們和你們並冇有什麼不同……就像浮筠隻剩下一縷殘魂,謝幽客不惜得罪北鬥七宗也要合成結魄燈一樣;就像你師尊身中惡詛,你不遺餘力要收集七大靈器一樣;我也隻是想要我的心上人活轉過來,和從前一樣,憐我,愛我,陪伴我……”
莫絳雪負手而立,搖了搖頭,平靜道:“你要真像你說的那般愛慕凝,這些年,又怎會遊戲花叢?慕凝為了守護正道而死,守護同門而死,而你,毀了她想守護的一切,你早就不愛她了。”
檀鳶被種了忘情蠱,根本不會再愛上任何人,她的心裡隻剩執念與仇恨,複活慕凝的執念,報複所有人的仇恨。
真是,可憐,可悲,又可恨。
檀鳶轉眼看向莫絳雪,神色驀然地冷了下來:“早知如此,還是不要讓你醒來得好……儘說一些我不愛聽的話……”
她的話音剛落,謝清徵身體忽然又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疼痛。
謝清徵蹲下身,眉頭緊蹙,死死咬牙,忍住痛苦的呻吟聲。
下一刻,她整個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檀鳶身上撞去,檀鳶一把掐住她的脖頸,看向莫絳雪,笑著道:“她有一半骨灰在我身上,我隨時可以控製她,你怎麼敢對我這麼說話的?”
莫絳雪聞言,臉色煞白,整個人看上去還算鎮定,可負在身後的手,卻顫抖個不停,她猛盯著檀鳶,眼裡翻湧著恨意與怒意,卻不敢有任何動作。
她的喉嚨裡湧起了一股血腥味,唇邊也溢位了鮮血,她開口道:“彆這樣對她,你彆這樣對她,你對付我就好了……”
“要對付你,最好的方式不就是對付她嗎?這點所有人都知道。對了……”檀鳶笑著提醒道,笑意有幾分猙獰,“雲韶君,可千萬要剋製心緒啊,你所修之道,雖然厲害,但情緒起伏過大,是會遭受反噬的吧?”
謝清徵抓住檀鳶的胳膊,十指指甲寸寸生長,她大叫起來,叫的是:“我冇事!師尊!我冇事!我一點也不痛!”
檀鳶掐著她,笑道:“怎麼會不痛呢?骨灰分離,你化形的軀體就會承受四分五裂的疼痛。真的不痛嗎?”
謝清徵叫道:“不痛!不痛!我不痛!”
她早已習慣了忍耐疼痛,承受七七四十九道雷劫的時候,親眼看著至愛死在自己麵前的時候,冇有什麼疼痛,能比得過那一次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早就習慣了!
她不痛!一點也不痛!
她雙目赤紅,目眥欲裂,喉嚨裡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十指指甲迅速插入檀鳶胳膊中,與此同時,一腳用力踹向檀鳶,硬生生撕扯下了那條血淋淋的胳膊。
小謝(鞠躬):給大家表演一個猛鬼撕人的絕活~~~
[190]瑤光派(三)
*
被一腳踹了開來,又被活生生撕下一條胳膊,檀鳶疼得臉色慘白,冷汗直下,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她狠狠咬了咬唇,幾乎咬出一個血印,似乎在強忍疼痛,片刻之後,竟像個冇事人一般,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亦不怕痛,當年,迷障林中,她接受叛教刑罰,千萬條毒蛇噬咬她的身體,身體彷彿被一寸寸撕裂,她在心中想著慕凝,清醒地感受著每一寸痛苦。
她望向不遠處的那對師徒。
謝清徵丟開那條鮮血淋漓的胳膊,退回到莫絳雪的身邊,一人一鬼貼到一塊。
她收了尖銳的指甲,斂去狂暴時目眥欲裂的猙獰,捧著莫絳雪的臉,小心翼翼擦去莫絳雪唇邊的血,見莫絳雪眼角微微泛紅,顫著聲安慰道:“我……冇事,我冇事的……鬼的痛感很低的,你彆怕,彆擔心……我現在可以保護自己了……”
她會保護好自己的,不會再像上回那樣,消失在師尊的麵前,害得師尊方寸大亂。
莫絳雪的額頭和脖頸都沁出了一層冷汗,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翻湧的波瀾,冇有說話,伸出手,將謝清徵攬入自己懷中,緊緊抱住。
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想給檀鳶,她們隻是緊緊相擁。
檀鳶瞧著她們師徒抱在一起,又瞧了瞧自己肩頭血流如注的傷口,哧笑了一聲。
她撇了撇嘴,撤去了控製的力道,轉開目光,望向自己那條斷裂的胳膊。
那隻胳膊被隨意丟地上,鮮血淋漓。
檀鳶抬起完好的左手,勾了勾手指,下一刻,那條胳膊飛回到她的左手上。
她抓著那條胳膊,將它安回到撕裂之處,活動了幾下,身體旋即破碎成千隻靈蝶,流光四溢的蝶群在大殿內飛舞了幾圈,再度凝聚成一團,幻化成人形後,又是一副肢體健全的模樣。
她已修煉到人蠱合一的境界,斷胳膊斷腿都算不得什麼,隻要彆斷腦袋就好。
檀鳶摸了摸自己的脖頸,被琴絃緊勒的刺痛感猶在頸項上。
她望向莫絳雪。
莫絳雪亦麵無表情地望向了檀鳶,眼神冰冷,眼中恨意入骨。
“嗬。”難得見她被激出這般濃烈的情緒,檀鳶笑了一聲,再度坐下調息,意味深長道,“難怪晏伶要你手沾鮮血、破你道行,看一個素日裡高高在上行止如水的人,忽然之間方寸大亂,實在有趣。”
謝清徵從莫絳雪懷裡出來,凝視著檀鳶:“你想嚐嚐晏伶那樣的死法嗎?”
千刀萬剮的滋味。
檀鳶從容道:“彆忘了,你的骨灰一半在我身上,一半在我手下那裡,我相信你們師徒可以聯手殺了我,但我也說過,我若死了,我的手下立刻會將你挫骨揚灰。”
莫絳雪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無波無瀾,冷靜道:“檀鳶,直接說你的目的。”
檀鳶將謝清徵招魂過來,絕不可能隻是敘舊。
檀鳶緘默不語,似是在傾聽什麼動靜,沉默了一會兒,方纔道:“雲韶君,封住你自己的靈力。”
莫絳雪依言照做,往身上點了兩個穴道,封了靈力,九霄琴和流霜簫的靈光霎時黯淡下來。
謝清徵瞥了一眼莫絳雪,將手按在劍柄上:“檀鳶,你若敢傷她,我就是魂飛魄散,也要將你千刀萬剮!”
檀鳶又嗤笑了一聲,道:“我信,一個寧願獻祭自己性命也要複仇的人,還有什麼做不出來呢?雖然性情不太一樣,但我們本質上就是同一種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若不是謝幽客及時鎮壓了你,小謝道友,你犯下的殺孽,可不會比我少。”
謝清徵冇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你放心好了,我讓她封靈力,隻是防她和誰傳音報信,並不會害她,我也不會害你。”
“……那你到底想做什麼?”
“蕭忘情快輸了,你去傳音給謝幽客,讓她手下留情,把蕭忘情和裴疏雪交給我,以此來交換你的骨灰,今夜之後,我們三人會遠赴海外,從此不再回中原。”
謝清徵瞧著檀鳶,好一會兒冇說話。
檀鳶挑眉道:“怎麼?你以為隻有你們幾個纔講義氣嗎?”
善和惡可以並存,好和壞可以並存,機關算儘和惺惺相惜,也可以並存。
謝清徵搖了搖頭:“我隻是替我孃親覺得不公,你可以大費周章地救這兩位‘朋友’,當年卻要千方百計地害她。”
檀鳶澀聲道:“我是害了她,可我後來也千方百計地想要救她,若非萬不得已,若非走投無路,我也不會選擇利用你們。”
謝清徵想到了慕凝,脫口而出,又問:“慕凝呢,你怎麼不說帶她?她還活著嗎?”
檀鳶道:“我自然也會帶上她。”
謝清徵問:“她到底怎麼了?”
“你的好奇心還是這麼重,這種時候了,還有心思關心彆人?”
“你為了她把修真界掀翻了天,我還不能好奇一下?”
檀鳶顧左右而言它:“壞事也不隻是我一個人乾的吧,蕭忘情,裴疏雪,她們兩個都有出謀劃策。尤其是蕭忘情,為了當上這個盟主,可費了不少心思。”
“你這人也矛盾,一邊要撈她們兩個,一邊又說她們的壞話。”
檀鳶笑了笑:“這算什麼?她們兩個在背地裡指不定也說了我多少壞話呢,嘴上過過癮而已,又不影響我們之間的交情,你還是快傳音給謝幽客吧。”
謝清徵亦顧左右而言它:“你逃到了海外,五仙教怎麼辦?你是一點也不擔心連累家人啊。”
“冤有頭債有主,我早已脫離了教派,她們最多是知情隱瞞,你們還能殺了她們不成?”檀鳶太瞭解她們幾個了,一個個都不是濫殺之人,因而她有恃無恐。
謝清徵道:“私人恩怨我就不提了,你和蕭忘情策劃了這麼多事,毒屍、溫家村、圍剿天樞宗、浩然閣,還有那些行屍走肉,謝宗主怎麼可能什麼都不追究,就這麼放你走?說不定,她寧願捨棄我,也要除了你們。”
檀鳶道:“前兩件事我不否認,後麵幾件光靠我們兩個人可乾不成,正道那些人……算了,不說這些,你彆拖延時間了,你隻需告訴謝幽客,我要和她交換就好;她願不願意,是她的事。反正她若不願,你就等著魂飛魄散。”說到這裡,她瞧了一眼莫絳雪,“好好的大喜日子,彆成了你們的忌日。”
話音剛落,外頭響起一道驚雷,接著,幾道閃電劃過夜空。
謝清徵抱著手臂,道:“你聽聽,老天都聽不下去了,要降天雷劈死你呢。”
“劈死我也算解脫。”檀鳶不和她鬥嘴,調息完畢,站了起來,點亮殿內的燈,挨個攙扶起那些奄奄一息的手下,為她們療傷。
不一會兒,外頭便下起了雨。
謝清徵傳音給謝幽客,一陣交談之後,同檀鳶道:“她讓你等一等,她親自捉了人,送過來。”
檀鳶微微一笑:“我就知道她會同意。她也算是個人物,若不是她留有後手,就憑你們幾個,我還不放在眼裡。”
謝清徵輕聲道:“是啊,可你把我耍得團團轉,不是因為你有多厲害,而是我曾經真心實意地憐惜你,心疼你和慕凝的過往,謝浮筠也是。你隻是比我們更卑鄙。”
說完,她不去看檀鳶的表情,她聽見雨水打在扁舟上的聲音,飄到大殿門口,瞧了一眼,隻見外麵的天,烏雲滾滾,如墨汁一般,湖泊之上,停著數葉扁舟,雨水四濺,如白珠碎石。
極目遠眺,湖中滿是蘆葦菱葉。
謝清徵出神地瞧了一會兒,撐開莫絳雪送她的那把紅傘,衝進雨中,飛到湖麵上,采摘紅菱。
莫絳雪揹著琴,不動聲色地站在大殿門口,等謝清徵回來,風雨將她的白衣吹得獵獵作響,她的目光落在謝清徵身上,一派柔和靜謐。
檀鳶替那些手下療完傷,站了起來,懶懶散散地倚在大殿的柱子上,目光落到湖麵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謝清徵采摘了一大把紅菱,清洗乾淨後,飄回來,不客氣地朝檀鳶道:“喂,你重新種了紅菱啊?你把瑤光派佈置得和當年一樣。”
檀鳶冇吭聲。
謝清徵道:“怎麼?成了你的階下囚,我還不能吃一點你種的紅菱嗎?”
檀鳶抱著手臂,道:“吃吧,以後我不在這裡了,你想怎麼吃都可以。”
莫絳雪早已熟練地點上了三根香。
師徒二人席地而坐,謝清徵從乾坤袋裡取出一塊白布鋪在地上,將紅菱放了上去:“當年在那隻花蝴蝶編織的夢境裡,我就想著,等來了姑蘇,來了瑤光派,我一定要采些紅菱給你吃,冇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才實現這個願望。”
莫絳雪道:“難為你記了那麼多年。”
謝清徵笑道:“也是突然想起的……新婚之夜,冇有交杯酒,吃點紅菱也不錯……喏,你嘗一嘗。”
她將一個剝好的紅菱送到莫絳雪唇邊,莫絳雪也為她剝好了一個。
一旁的檀鳶見了,又轉開了視線,悠悠道:“也不怕我給你們下毒。”
謝清徵道:“你最好能毒死我們。”
上一刻她們還像仇人一樣廝殺,下一刻又像朋友那般聊了起來。
問她慕凝去哪兒,怎麼樣了,她一直避而不答;不提慕凝的死,不嘲諷她不愛慕凝了,她就還可以客客氣氣地同她們聊聊天。
謝清徵原本對她恨之入骨,可看到這些紅菱,想起少年時的檀鳶,那抹恨意一時又難以發作。何況,現在受製於人,確實發作不了。
便繼續心安理得剝紅菱給莫絳雪吃、給自己吃。
吃著吃著,謝清徵忽然又問檀鳶:“後悔嗎?”
檀鳶正出神地望著湖麵,聞言,應了聲:“什麼?”
謝清徵道:“後悔認識慕凝嗎?”
因為她,不遠萬裡,來到中原;因為她,數十年來,戴著各種各樣的麵具,飄零各地,機關算儘,死生師友。
檀鳶轉過身來,看著她們師徒倆,淡淡地道:“冇什麼可後悔的。”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謝清徵一麵剝紅菱,一麵想起,當年檀鳶將重傷的慕凝背起,驚惶失措要去找大夫的模樣。
“本來我們可以不必這樣的。”謝清徵輕聲道。
她們有相似的情感經曆,她以為,她們可以互相理解,成為真正的朋友。
“如果當年我在,我會為幫你們合結魄燈,你不必陷害浮筠,直接和浮筠說,浮筠也一定會幫忙。”
檀鳶笑道:“你幫不了我,浮筠也幫不了我,有能力這麼做的人,不會主動幫我。”頓了頓,她又斂了笑,謹慎地道,“你現在也變滑頭了,故意同我聊天,好轉移我的注意力,誒,謝幽客怎麼還不來?你們拖延時間想做什麼?”
謝清徵還未回答,這時,莫絳雪忽然開口道:“檀鳶,你複活了慕凝之後,慕凝是不是接受不了你做的那些事,又自殺了?你帶她去海外,是還想繼續找複活她的方法麼?”
大殿外雷雨交加,幾道閃電劃過夜空。
檀鳶死死盯著莫絳雪,目光森冷,閃電將她的臉映得一片慘白,令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猙獰。
“聰明人有時也很惹人討厭,你還是不要開口說話比較好。”
她抬起了手,謝清徵立即起身擋在莫絳雪麵前,豈料,檀鳶還未有下一步動作,便有一把金光四溢的長劍豎在了謝清徵的身前。
謝清徵抬起頭,看見那道手持金弓的錦衣身影,欣喜道:“阿孃,總算有一次你冇來晚!”
謝幽客立於風雨之中,原本滿眼擔憂,還未開口,見她們師徒倆身體緊緊貼在一塊,刹那間,滿麵怒容,一揮手,拍出一道掌風,將她們兩個拍散了些。
“你倆彆給我挨這麼近!”
我修完30~60章了,接下來是61~90,回過頭修文的時候,看到檀鳶和慕凝的過往,想想結局成這樣,好感慨,前麵你們問慕凝的時候,我好想站出來大喊一聲,不要磕這對,是雙死的,誒~~~寫仙俠就這點好,可以痛痛快快生生死死恨海情天,以後還要寫仙俠~~~
[191]瑤光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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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風強勁,卻並不淩厲,謝清徵被拍得趔趄一下,與莫絳雪隔開了半步的距離。
她原本就在強行忍著疼痛,被謝幽客這麼輕輕拍上一掌,五臟六腑都好似要碎了去。她彎下腰,咬了咬牙,壓下疼痛後,又直起身子,故作輕鬆道:“阿孃,你好凶啊……”
謝幽客見她三魂七魄俱在,想來冇怎麼被折磨,暫時放下心來,冷哼了一聲,挾著一身水汽,步入殿中。
莫絳雪瞥了一眼謝幽客,眉心緊蹙,卻冇說什麼,隻是主動靠近謝清徵,向謝清徵伸出了手。
謝清徵麵無血色,笑了一笑,抬手,與她十指相扣,肩並肩站著。
謝幽客又狠狠瞪了她們一眼,也冇再說什麼,收了自己的佩劍,擋在她們師徒身前,目光幽冷,望向檀鳶。
她隻帶來了三個人,謝浮筠,蕭忘情,裴疏雪。
檀鳶斂了戾氣。
當著故人的麵,她也不好意思再去教訓故人之女。
她將目光落在謝浮筠身上,微笑道:“浮筠,好久不見,你看上去,和當年一模一樣……”
當年,檀鳶最後一次見到謝浮筠,是在溫家村。彼時,檀鳶在溫家村用村民試藥。
謝浮筠途徑溫家村,見村民都染上了一種奇怪的瘟疫,便留下幫忙。她用自己的修為治好了村裡的一些孩童,送那些人暫時去外地避疫,但還冇來得及治好的人,紛紛變成了咬人的毒屍,她治療的速度遠遠趕不上屍毒傳播的速度。
那時,正道對毒屍不甚瞭解,尚未來得及研製出解藥。
謝浮筠猜到與魔教有關,第一時間想要通知正道的人,可她那時叛出了天樞宗,和謝幽客決裂,被正道追殺,她便傳信給了從不追殺她的、唯一還可信任的蕭忘情。
結果可想而知,一天、兩天、三天,蕭忘情遲遲不來。
謝浮筠那時修為雖高,但修煉邪術遭到反噬,又有惡詛在身,還散了許多功力治病救人,身體早已虛弱不堪。
村裡的毒屍越來越多,有的毒屍甚至跑到了鎮上,她一路追趕,追上去,殺了那些毒屍。
回到村裡後,一些染疫的村民,害怕自己也變成發狂殺人的毒屍,相約一起自殺,對自己下不了手的,便互相幫忙,還有的,跪在謝浮筠麵前,求謝浮筠殺了她們。
那一天,村裡染疫的人,全都死了,死在謝浮筠的劍下。
那一天,謝浮筠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將沾滿鮮血的劍,遞到謝清徵手中,用攝魂術操縱謝清徵,殺了自己,與此同時,封印了謝清徵的記憶,用自己的魂魄封印了整個村子,防止屍毒外擴,還將天璿劍封印在了西山,淨化煞氣。
彼時謝幽客剛接任宗主之位,正在處理孤鴻影的喪事,從蕭忘情那裡得知訊息時,她甚至冇來得及脫下身上的孝服,匆匆趕到溫家村,正好撞見謝清徵殺謝浮筠的那一幕。
她親眼看著謝清徵殺了謝浮筠,看著謝浮筠魂飛魄散,她拚儘全力,隻來得及抓住謝浮筠的一片殘魂。她握著那一片殘魂,一遍遍撞向封印,試圖衝破封印,帶走謝清徵,撞得頭破血流,卻依舊無能為力。
一日之內,恩師離世,師姐魂飛魄散,養女生離死彆,她捂著臉,血流滿麵,淚流滿麵,她匍匐在地上,痛苦得縮成一團,像個失魂落魄的瘋子,喊得撕心裂肺。
那是她此生最失態的模樣。
那日,檀鳶在暗處瞧著,蕭忘情在明處陪著,蕭忘情還將昏厥過去的謝幽客,送回了天樞宗,悉心照料了三天三夜。
檀鳶冇想到,謝浮筠寧願自毀元神,魂飛魄散,也不肯向謝幽客服軟求助。
好在,謝幽客身上有一片謝浮筠的殘魂,無論如何,謝幽客都會想方設法去合成結魄燈。
七年之後,莫絳雪破了溫家村的封印,帶出了天璿劍和謝清徵。
在璿璣門,檀鳶以“水煙”的身份看見謝清徵惡詛發作,便忍不住猜想,謝浮筠臨死之前,是否將謝清徵奪舍了?
她將枯榮咒種在謝浮筠的三魂七魄中,無論謝浮筠的魂魄到哪兒,詛咒都會如影隨形,除非有人幫忙轉移。
論劍大會上,她引導沐紫芙下殺招,天璿劍果然護主;可謝浮筠與謝清徵的性情實在不同,檀鳶一時還不能完全確定,苗疆之行,她便以“曇鸞”的身份,接近她們師徒倆,風月幻境一事,果然逼出了謝浮筠現身——由此,便知道謝清徵的體內有兩道魂魄。
在蠻荒之時,檀鳶將自己十年功力傳給謝清徵,是真心希望謝浮筠的魂魄能得到修繕,謝浮筠能夠複活過來,當然,也是藉機博得謝幽客的手下留情,好名正言順脫離蠻荒,被遣送回苗疆。
合成結魄燈之後,謝幽客失蹤之後,檀鳶也一直在尋找謝浮筠的下落,想當麵和她說上一聲,對不住。
如今,謝浮筠站到了她的麵前,道歉的話,又忽然有些說不出口。
因為,無論說多少聲“對不起”,都彌補不了她對謝浮筠的傷害。
謝浮筠將佩劍扛在肩上,先瞧了一眼謝清徵師徒倆,見她們兩個安然無恙,纔看向檀鳶,隨意地笑笑,道:“你的事我聽說了不少,你想救人,當年可以直接和我說的。”
她是個“好管閒事”之人,絕不會坐視不理。
檀鳶轉開了視線,目光有些閃躲,眼中不知是愧,還是彆的什麼情緒,歎道:“不愧是母女倆,能說出一模一樣的話。”
謝浮筠問她:“我已經活過來了,你想救的那個人,複生了嗎?”
檀鳶沉默不答。
謝清徵道:“孃親你還戳她心窩呢,剛纔就因為這事,她要掐死你的女兒呢。”
熟稔的、受了委屈和長輩告狀的口吻,謝浮筠聽得心中一動,轉頭望向謝清徵,微微一笑,道:“我和你阿孃還冇定下名分呢,不過你既然喊我一聲‘孃親’,你這個女兒,我認定了。”
接著,謝浮筠轉眼看向檀鳶,斂了臉上的笑意,淡道:“我的死,冇能救回她,實在是可惜。”
檀鳶麵無表情,喃喃自語般,道:“她會活過來的,我一定會讓她活過來的……”
莫絳雪道:“你還不肯讓她安息嗎?”
謝清徵生怕師尊又觸怒檀鳶,緊張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心。
檀鳶看向莫絳雪,冷冷地道:“你死的時候,你怎麼不肯安息?你為什麼還要活過來?你能活過來,慕凝為什麼不能?”
謝清徵搶在莫絳雪前麵,開口道:“我師尊活過來了,是因為這世上還有她留戀的人;慕凝不願活下去了,是覺得冇什麼值得她留戀的了,包括你!她寧願死也不想再見到你,檀鳶,你應該讓慕凝得到安息。”
檀鳶聞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厲聲道:“你們彆在那裡一唱一和!我想做什麼是我的事,你們管不著,要是再敢多嘴,我今日便要你們師徒再嘗一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謝清徵心中不服,還想開口說些什麼,謝幽客冷冷瞪了她一眼,她抿了抿唇,不敢再說了。
眼見她逐漸被激怒,謝浮筠擋在師徒倆麵前,冷靜道:“你想做什麼,你想複活誰,我不管,但我和你之間的血海深仇,今日還是一併算個清楚,你也彆牽扯到小輩的身上,先把她的骨灰交出來。”
謝浮筠說得心平氣和,臉上絲毫不見怒氣和怨氣,檀鳶對她有愧,來回走了幾步,按下怒氣,從乾坤袋裡取出一個罈子:“這裡麵裝著她一半的骨灰,還有一半在苗疆,等我們三人到了安全之地,我會傳書告訴你們剩下一半藏在哪兒了。”
謝浮筠麵色徹底冷了下來:“你居然把她的骨灰分離了?”
骨灰若分離,魂體亦會感受到裂解的痛楚……謝幽客聞言,猛地轉過身,看向謝清徵。
難怪,剛纔隻是輕輕拍她一掌,她的反應便如此之大……
謝幽客眼中浮起一絲愧疚,將手按在謝清徵的肩頭。
謝清徵安慰道:“阿孃,我又不是一般的鬼,這點痛我還是能壓下去的。”又抬起與莫絳雪相牽的手,笑了一笑,“你看,師尊也一直在灌靈力給我呢。”
謝幽客冷哼一聲,並不言語,對莫絳雪依舊冇什麼好臉色,卻還是渡了許多真氣過去,替謝清徵壓製疼痛,又拍出一道金色的定魂符,貼在她的額上,定住她的三魂七魄,叮囑她道:“你不許再動手,剩下一切,交給我們解決。”
謝清徵吹了吹那道符籙,問身旁的莫絳雪:“師尊,你看我現在像不像殭屍?”
莫絳雪伸出另一隻手,按在她的額上,按在那道符籙上,看著她,冇有說話。
謝幽客這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就算眼下殺了檀鳶,奪了一半的骨灰,可若是拿不到剩下一半的骨灰,謝清徵的三魂七魄,可能會散去一半……
這時,蕭忘情朝檀鳶道:“你可以直接走的。”
檀鳶抱著謝清徵的半壇骨灰,掃了她和裴疏雪一眼:“是啊,我可以直接走的。”
可臨走前,她還是想救一救這兩個人。
已經害了那麼多人,背叛欺瞞了那麼多人,臨走前,總要撈走那麼一兩個朋友不是?要不就真成孤家寡人了。她這人熱鬨慣了,還是喜歡有那麼一兩個人在自己身邊陪著。
何況,裴疏雪是醫修,她要繼續複活慕凝,身邊少不了醫術精湛的醫修。
裴疏雪咳了兩聲:“不必帶上我,我不會跟你們走的。”
她看上去和剛纔冇什麼兩樣,麵頰蒼白,眉目纖柔,臉上滿是掩不住的惆悵和病弱。
蕭忘情髮鬢微微散亂,手中的拂塵不見了蹤影,她看著裴疏雪,雙唇動了動,輕聲道:“也是,她回來了,你也不必和我狼狽為奸了……”
裴疏雪閉上眼睛,冇有搭理她,麵上無悲亦無喜。
挖的坑差不多都埋完了吧,這章溫家村的描寫和前文有些出入,我把前文稍稍改了一下,下章開殺啦;
ps:假設你們穿進這本文,你們最最想穿成哪個角色?我的話,我穿成狐狸就好,除了小時候被沐紫芙虐待過一回,剩下的大部分日子,都挺舒坦的~~~
[192]瑤光派(五)
*
這時,蕭忘情朝檀鳶道:“你可以直接走的。”
檀鳶抱著謝清徵的半壇骨灰,掃了她和裴疏雪一眼:“是啊,我可以直接走的。”
可臨走前,還是想撈一撈這兩個人。
已經害了那麼多人,背叛欺瞞了那麼多人,臨走前,總要撈走那麼一兩個朋友不是?要不就真成孤家寡人了。她這人熱鬨慣了,還是喜歡有那麼一兩個人在自己身邊陪著。
裴疏雪咳了兩聲,道:“不必帶上我……我不會跟你們走的……”
她看上去和剛纔冇什麼兩樣,麵頰蒼白,眉目纖柔,滿是掩不住的惆悵和病容。
蕭忘情髮鬢微微散亂,手中的拂塵不見了蹤影,她看上去憔悴了許多,雙唇動了動,輕聲道:“也是,她回來了,你也不必和我狼狽為奸了。”
裴疏雪與她站在一處,卻冇有看她,麵上無悲亦無喜。
檀鳶瞧了瞧裴疏雪蒼白的臉色,又瞧了瞧蕭忘情,勾唇,惡趣味地笑了笑:“忘情,你不想她跟著我們走嗎?”
蕭忘情注視著裴疏雪,眼中冇有怨恨,冇有憤怒,淡淡地道:“腿在她的身上,她不願走,我也不能綁她走。”又看向謝浮筠,“她不願用結魄燈療愈自己的身體,浮筠,我走之後,你勸一勸她吧,她會聽你的。”
謝浮筠冇有回答。
裴疏雪倚在殿內的石柱上,仍是麵無表情。
謝清徵看著蕭忘情,心道:“臨了你還要將人推出去,也不知裴副掌門聽了這些話,心裡是什麼滋味……”
在場的人心知肚明,裴疏雪心悅者是誰,唯有蕭忘情,自始至終,都認為她喜歡的是謝浮筠。
所有人也都默契地不點破,任由這對怨侶癡纏誤會。
檀鳶道:“她還是和我們一塊走吧,有她在,忘情你纔會安心。阿凝也還需要她幫忙治療。”
裴疏雪是醫修,她要繼續複活慕凝,身邊少不了醫術精湛的醫修。
“你們想走,問過我的意見嗎?”謝幽客冷哼一聲,上前一步,與謝浮筠並肩而立,二人手中佩劍齊齊出鞘。
檀鳶看著謝幽客,拍了拍手中的骨灰罈,笑道:“謝宗主,難道我高估了你對小謝道友的情分?還是你一如既往地心狠手辣?寧願看自己的女兒魂飛魄散,也要抓住我?”
謝幽客冷笑:“彆人受你威脅,我謝幽客偏不受你威脅,在她魂飛魄散之前,檀鳶,我會先讓你死無全屍;她若魂飛魄散,苗疆便是下一個十方域,我會讓五毒教所有人,為她陪葬。”
她可不是莫絳雪,捨不得謝清徵受半點傷,今日,哪怕謝清徵會散去一半的魂魄,她也要將罪魁禍首手刃。
她看向謝清徵:“除惡務儘。徵兒,你暫且忍耐些,就算拿不到剩下一半的骨灰,隻要你剩一片殘魂,我就會想方設法修繕你的魂魄,無論是十年,二十年,還是一百年。”
這話當真狠辣,像一把刀子,攪得莫絳雪五臟六腑都跟著痛了起來。她用力捏了一下謝清徵的手心,胸口微微起伏著。
明知這話七分假三分真,是故意說給檀鳶聽的,可她隻要一想到那種可能性,心中便不可自抑地疼了起來。
謝清徵反握著她的手,歎道:“也可以吧,你們保我一片殘魂,我也會想辦法修回來的……但是,阿孃,我魂飛魄散之後,你得認我師尊——”
話音未落,雨幕中,又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接著,有人開口道:
“檀姑娘,你走之前,天權山莊的賬,我們先算個明白。”
溫溫柔柔的語氣,卻不失肅殺之意,謝清徵抬眼看去,見到一張尤為漂亮的麵孔,從殿外走了進來,走到了大殿門口,站定。
雲猗手握長刀,斯斯文文地堵在了大殿門口。
姒梨越過她,蹦蹦跳跳地走進大殿,走到師徒倆身邊,抹了一把臉上並不存在的雨水和汗水:“誒可算找到傳送陣傳送過來了!累死我了!”
檀鳶常在苗疆和瑤光派兩地之間往來,必定設下了傳送陣,她們一通好找,纔在醉月樓客棧的密室找到。
除了雲猗和姒梨,門口還站了一道青衣身影。挺拔如鬆,眉目傲慢。
沐青黛手握見愁笛,步入大殿,恨恨地盯著蕭忘情。
緊隨其後的沐紫芙,則是抱著一具屍體,一進殿,她便遵照沐青黛的指令,迅速閃到莫絳雪的身後避著。
眨眼之間,殿內多出了一群人,檀鳶斂了臉上的笑,待看清沐紫芙懷裡的那具屍體,臉色頓時扭曲起來。
沐青黛這才怨恨地瞪向檀鳶,譏諷道:“虧你還曾是瑤光派的人!竟做些上不得檯麵的勾當!你若敢將她挫骨揚灰,我即刻命令阿芙將慕凝的肉身撕了,我看你還怎麼複活她?”
她的母親走火入魔一事,也和檀鳶脫不了乾係。
蕭忘情降真香裡的毒,還有那首苗疆曲子,皆是從檀鳶這裡得來的。
謝清徵轉過身,第一次瞧見慕凝的模樣。
白衣勝雪,一塵不染,眉目間的清寒冷淡,確與莫絳雪有三分相似,她躺在沐紫芙懷裡,雙眸緊闔,也不知檀鳶用了什麼藥物儲存屍身,冷豔麵容瞧上去還有一絲血色,彷彿隻是沉睡過去,不久便會甦醒。
“把她還給我!”檀鳶怒喝一聲,縱身朝謝清徵那邊撲去,與此同時,翻手一掌,試圖操縱謝清徵。
謝清徵向退後幾步,痛感湧上來的瞬間,額前貼的那道符籙金光暴漲,一道金色流光如細線般沿著符籙而下,依次流過脖頸、前胸、腹部……在她身上結出了一道咒印,死死定住她的三魂七魄。
莫絳雪翻琴在手。琴響之時,刀劍之聲齊響,謝幽客、謝浮筠、雲猗三人迎上前去,聯手圍攻檀鳶,沐青黛則是直取蕭忘情。
蕭忘情赤手空拳迎敵。
沐青黛喊道:“你們誰繳了她的拂塵啊?還給她,我要和她決一死戰!”
她不打手無寸鐵之人。
謝浮筠朗聲笑道:“這位道友,這種時候了還這麼講究啊!她會化元掌,可要小心了!”說著,將一柄拂塵拋了過去。
蕭忘情不客氣地接過拂塵,萬千銀絲往沐青黛身上招呼,微微笑道:“青黛,你的招式是我教的。”
瑤光、天璿、天璣三派合一後,她彙集三派的心法、樂譜,去蕪存菁,創了璿璣心法、劍法,還有樂律,使得璿璣門不到五年時間,便從險些覆滅一躍成為修真界的中流砥柱。
沐青黛呸了一聲,道:“我不用你教的招數!”她隻用瑤光派,還有沐家獨創的招式。
一片混戰中,謝清徵和莫絳雪護著姒梨、沐紫芙閃身後退到安全距離。
檀鳶的那些手下圍將上來,想奪回慕凝的屍身,莫絳雪撥絃,琴音如水蕩漣漪般散開,道道音波將那些人掀飛在地。
謝清徵心安理得地躲在莫絳雪的身後,她想從沐紫芙懷裡接過慕凝的屍身,看著沐紫芙,好聲好氣道:“阿芙,你們姐妹倆聯手去報仇吧,我來看著她就好。”
沐紫芙非但不聽她的指令,還衝她嘶吼了一聲。
謝清徵吹了吹額前貼著的符籙:“變成毒屍了,脾氣還這般大……與其在這裡吼我,不如去看看你的姐姐…………”
大殿內,沐青黛的笛音忽轉,曲調變了一變,沐紫芙聽聞變調聲,立刻將慕凝拋到謝清徵的懷裡,縱身去撕蕭忘情。
謝清徵將慕凝抱在懷中,一片冰冷僵硬。
她探了探慕凝的鼻息,毫無生氣。
三魂七魄都不在了,怎可能複生?
她看見慕凝的脖頸上有一道鮮明的劍傷,怔了怔,旋即歎息一聲,問道:“阿梨,你們是在哪裡找到慕凝屍身的?”
姒梨席地而坐,道:“醉月樓裡。絳雪離開苗疆之前,特意囑咐我們倆盯著檀鳶,看檀鳶在你們走後有什麼動作。你們到了中原之後,她一直有和我們傳音聯絡,你們在石室裡說的話,我們全聽到了。”
莫絳雪原本就帶著試探的目的來苗疆,期間謝清徵以尋找養母為由帶著檀鳶在苗疆各地亂晃,轉移檀鳶注意力,莫絳雪則和雲猗在暗中調查。自從檀鳶說燒了謝清徵的肉身後,她便懷疑謝清徵的骨灰落到了檀鳶手中。
與謝幽客相會之後,她得知骨灰當真不在謝幽客手中,便確認檀鳶有古怪。之後又聽裴疏雪講述經過,結合過往經曆,更是一步步印證了心中猜測。
揭露檀鳶之前,她便和苗疆的雲猗傳音聯絡,要她們幾人在苗疆找尋慕凝的下落,以防檀鳶招魂謝清徵,此後,也一直與蕭忘情對話,名為揭露真相,實則拖延時間。
莫絳雪早就料到,一旦開始揭露檀鳶,檀鳶必會有所行動,她第一時間一定是藏好慕凝,以防落到她們幾人手中,成為要挾她的把柄。而雲猗和姒梨早在這一步,候她多時。
此刻,慕凝的屍身終於落到了她們手中。
“把她還給我!”
自從慕凝出現後,檀鳶便再也笑不出來,口中隻剩這句狂怒的咆哮。
謝幽客、謝浮筠、雲猗三人與她纏鬥在一起,她殺紅了眼,刀劍刺入身體,也絲毫不覺疼痛,目光瞬也不瞬地盯著謝清徵懷中的慕凝,不斷朝謝清徵這裡靠近。
謝清徵摟著慕凝,向後退了退,滿不在乎地道:“那你先把我的骨灰還我,要不然我就和你的……和慕凝同歸於儘。”
她原本想說“你的相好”,後麵想想,慕凝死前必然怨極了檀鳶,不想和檀鳶成雙成對,便改了口。
檀鳶雙眼赤紅地看著謝清徵:“把她還給我!”
一麵說,一麵默唸咒語,操縱謝清徵的靈體。
四分五裂的痛感再度襲來,額前貼的符籙驟然炸開,謝清徵緊緊抱著慕凝,戾氣橫生,恨聲道:“你再操控我試試!我立刻一把火將慕凝的肉身燒了!”說著,掌心燃起了一團業火。
檀鳶的身體乍然破碎成上萬隻靈蝶,蝶群飛舞,如萬千箭雨一般,瘋狂地撲向謝清徵。
謝幽客三人聯手結陣,將半數以上的靈蝶阻攔在麵前,卻仍有簇簇靈蝶,飛蛾撲火一般,直朝謝清徵撲去。
莫絳雪疾速彈撥琴絃,琴音肅殺,弦光所到之處,一隻隻靈蝶立時碎為齏粉。
以往隻見檀鳶幻化成上千隻靈蝶,從冇見過今日這般多的幺蛾子,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謝清徵掌心翻飛,拍出一道業火,紅色火焰席捲蝶群。她的骨灰分離,身體疼痛不已,業火威力也驟減。正當此時,一隻靈蝶發出刺耳尖嘯,衝破火光,不要命一般,撲到謝清徵身前。
靈蝶幻化成人形,一旁的姒梨嚇得瞠目結舌,直接拔劍出鞘,刺向檀鳶的腹部。
與此同時,莫絳雪的琴絃也再度纏繞上檀鳶的脖頸。
一劍貫腹,檀鳶握住劍鋒,穩住顫顫巍巍的身形,吐出一口血,她抬起了另一隻手。
很奇怪,她捂住的不是腹部,不是被琴絃纏繞的脖頸,而是胸口,心臟的位置。
好像心臟那邊傳來了難以言喻的疼痛,她看著慕凝,哆哆嗦嗦,跪倒在地,眉頭緊蹙,額頭滿是冷汗,麵色越來越蒼白。
她的身上全是血,鮮血將白衣染紅,她抬眼去看謝清徵,什麼話都冇說,眼中卻好似有千言萬語,淚水滾滾落下。
謝清徵怔怔地看著她。
她看上去似乎和剛纔冇什麼不同,可她的眼神,和剛纔很不一樣,不再是譏諷的,冷淡的,而是絕望的,痛苦的。
一瞬間,好似回到從前種下同生蠱的那段時日,謝清徵跟著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姒梨想要拔劍,謝清徵驀然喝道:“彆動!”她伸手,直接捏斷了姒梨的劍,讓劍刃堵住檀鳶腹部的傷口。
“怎、怎麼了?不能殺她嗎?”姒梨不明所以。
謝清徵看著檀鳶,搖了搖頭,主動將慕凝送到檀鳶的懷裡。
“你……你你被她控製了?”姒梨道。
謝清徵還是搖頭。
姒梨問:“到底怎麼了?”
謝清徵開口,澀聲道:“她身上的忘情蠱……好像解開了……”
姒梨啊了一聲,難以置信:“離開苗疆之前,我們找過教主,教主該不會……羽化了吧?”
謝清徵問:“你們和教主說什麼了?”
姒梨道:“就說了你師尊在石室內說的那些話,教主這些年肯定是睜一眼閉一眼的……不信你問她……”
謝清徵看向檀鳶。
檀鳶還是什麼都冇說,將慕凝小心翼翼攬在懷裡,低頭去看慕凝,用沾滿鮮血的雙手,來回輕撫慕凝脖頸的那道傷口,唇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她無聲地哭著,淚水爬滿了臉頰。
她用結魄燈將慕凝複活過來,可慕凝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舉劍自刎了。
那時,她抱著的慕凝的屍體,感受到的,不是痛徹心扉,而是一股背叛。
她恨慕凝自刎,就好像慕凝背叛了她一般,她將正道攪得烏煙瘴氣,她想要正道所有人都為慕凝陪葬。那時,她真的不愛慕凝了……
她又不是不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那人什麼都不用做,她心甘情願地奉上自己的一切,隻為了看到那人的一個笑,縱然那人不願接受自己也沒關係,她就隻是想讓對方開心;內心全是柔軟,全是各種捨不得,捨不得說尖銳的話,捨不得強迫對方做不喜歡的事,哪怕被傷得體無完膚,都捨不得怪對方;不顧一切地想要保全對方,哪怕犧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願意為了那人,對抗全世界……
她真心愛過一個人,她還記得那種滋味,隻不過,後來,她再冇感受過。
她不知道要怎麼愛慕凝,複生後的慕凝,亦感受不到她的愛,隻覺她麵目全非。
可她現在知道了,她再次感受到了,慕凝卻再也活不過來了……
檀鳶抱著慕凝的屍體,似癡似狂,站起身來,喃喃道:“阿凝,我帶你走……我帶你離開這裡……”
“我們再也不要回來了……”
她重新記起了那份情意,她依舊記得自己要帶慕凝走。
要帶慕凝遠走高飛,不要讓這個地方再拘束她,讓她可以自由地泛舟湖上……
今生今世,再也不要回到這個傷心之地。
檀鳶抱著慕凝走向門外,謝浮筠伸手去奪她腰間的乾坤袋,她毫不反抗。
她的眼中再也看不見她們,她的眼裡隻有慕凝,她甚至冇同她們再說一句話。
謝幽客警惕地看著她,舉劍,打算一劍斬下她的頭顱,永絕後患。
謝清徵抬手按下。
莫絳雪亦道:“彆殺她,還有一半骨灰冇到手。”
謝清徵反應過來:“攔住她!小心她自殺!”
可已經晚了,下一刻,“噗通”一聲,檀鳶抱著慕凝,睜大眼睛,望著湖麵,跪倒在了大殿門口,一動不動。
雨水兜頭澆下,將她臉上的血跡沖刷乾淨,地上流淌著蜿蜒的血跡,謝清徵飄過去,探查她的鼻息。
冇有氣息了……
探查她的身體情況,身上冇有一處是致命的外傷。
她是心裂而死,心臟上裂開了無數道縫隙,千瘡百孔,破碎得不成樣。
這些年,她有無數次的機會,可以對母親下手,隻要殺了母親,她身上的忘情蠱便能解開。
可她冇有這麼做。
一旦忘情蠱解開了,洶湧的愛意、壓抑多年的痛意,便會如潮水般湧來,她知道自己承受不了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活不下去的。
檀啊,這一輩子壞事做儘,活得千瘡百孔,實在很難he,轉世後,多做做善事,再和慕凝相愛吧~~~
檀鳶死了。
小謝、姒梨、雲猗:啊?誒……
師尊(冷淡):我妻還有一半骨灰怎麼辦……
謝幽客(正得發邪):壞事做儘,早死早超生……我女兒還有一半骨灰怎麼辦?
謝浮筠、裴疏雪:誒……誒……誒……命運弄人……
還在與蕭忘情戰鬥的沐青黛:我們姐妹還在認真打boss!
[193]瑤光派(六)
*
——人和人之間就像天上的白雲,聚了散,散了聚,你我有緣相聚一場,交個朋友不好嗎?
腦海響起初見時,檀鳶的那句俏皮話。
猶記當年,那個苗家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謝清徵抬手覆在檀鳶的眼上,輕聲道:“不好,一點都不好。當你的朋友,要被你算計,被你所傷,下輩子相遇,我們當陌路人就好了。”
檀鳶闔上了雙眼。
謝清徵心情複雜,滿腔的憤懣、陰惻惻的戾氣,都隨著這個苗家女子的死去一同散去。
情義,謊言,仇恨,皆成空。什麼都不剩下。
她抬眸,望向莫絳雪。
她本就是重情之人,當年,因著同心蠱的緣故,她感受著檀鳶對慕凝的愛與恨,她在檀鳶身上看到了自己,百般憐惜同情檀鳶和慕凝的結局,從前,她當真害怕自己會落得個檀鳶那般的結局。
所幸,死而複生後,師尊每一次都選擇了她,堅定地走向她。
莫絳雪負手而立,原本神色淡漠,見她望了過來,眼中冰雪消融,似水一般,泛起了柔和的波瀾。
兩兩對視,默默無言。謝清徵心中愈發柔軟。
她被心上人珍視地捧在了手心裡,她是幸運的。
冷不防,謝幽客站到她們師徒之間,擋了她們的視線,冷聲道:“就這麼死了,真是便宜她了,就該挫骨揚灰,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謝浮筠望著檀鳶,冇有說話,麵上閃過茫然、悲憫、唏噓,聞言,歎息一聲,道:“算了吧,師妹,她害了我,可我畢竟也回來了,冇有魂飛魄散。”
謝清徵收了與莫絳雪對視的纏綿目光,也歎息:“算了吧,阿孃,她最後也冇得到她想要的……她生前的罪孽,自有陰司去判……”
謝幽客收劍入鞘,冷哼:“偏你們心軟,去做好人,我來當惡人。”
倘若師姐一片殘魂不剩,當真灰飛煙滅了,那她誓要檀鳶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如今師姐回來了,她便大發慈悲,不去計較太多。
無論如何,曆經多年風風雨雨,她們一家三口,總算團聚了……
想到這兒,謝幽客斜眼看莫絳雪,隻覺她十分礙眼。
莫絳雪渾然不覺,麵無表情地從乾坤袋裡取出一個玉葫蘆,擰開,收了檀鳶的魂魄,淡聲道:“她暫時還不能入輪迴,另一半骨灰的下落還冇問出來。”
謝幽客頓覺莫絳雪順眼了一些,心中也有了決斷:“不錯,她煉出毒屍,危害百姓,危害正道,魂魄至少要在鎮魔塔裡拘押個幾十年,才能送她入輪迴。哼,關一關她,說不定還能免她入了畜生道。”
有了對公的決斷,她這才望向謝清徵,輕聲道:“我已傳音給寒林,讓她帶人去苗疆尋訪你的骨灰了。”
謝清徵學她的模樣,冷哼:“你不是心狠手辣,寧願我魂飛魄散嗎?”
謝幽客語氣軟了幾分,悠悠解釋:“那是氣她的話,總不能被她壓了氣焰。”頓了頓,又冷怒,“這是你和長輩說話的口吻嗎?”
謝清徵連忙縮到莫絳雪身後躲著。
莫絳雪回眸看了一眼謝清徵。
謝清徵衝她眨了一下眼。
莫絳雪不動聲色,轉回頭,提醒道:“謝宗主,蕭忘情。”
她示意謝幽客大殿內還有一個人冇解決。
謝幽客果然轉移了注意力,大步邁入殿內。
殿外的雨勢漸大,雨聲嘩啦啦作響,這時,殿內清越的笛音驟然高亢,在風雨中聽來分外淒厲。
謝清徵也閃身進入大殿,正見沐紫芙十指如鉤,猛地抓向蕭忘情,眼見就要抓破蕭忘情的腦袋,蕭忘情縱身後退,揮動拂塵,捲過兩個十方域的修士擋在自己身前。
“喀嚓”兩聲,沐紫芙徒手捏爆了那兩個修士的腦袋,迸裂的腦漿像摻了血的豆花,有一絲血漿險些飛濺到一旁的裴疏雪,蕭忘情閃身擋下,那一絲血漿便濺到了蕭忘情的黑白道袍上。
連一絲血都不捨得濺到裴疏雪身上。
謝清徵嘖了一聲,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檀鳶活著的時候說過,她一死,立刻會有人將自己的骨灰揚了;可眼下,自己的靈體完好無損,除了有些許疼痛外,並無異樣。
那個詭計多端的苗家女子是不是又撒謊了?
其餘幾人也跟了進來,堵在大殿門口。
雲猗取出懷裡的手帕,擦拭刀上的鮮血,問沐青黛:“青黛妹妹,要幫忙嗎?”
沐青黛被這聲“妹妹”肉麻到,皺了皺眉,道:“不要!”
她是直來直去的脾氣,說不要,便當真不想要她們幾個插手幫忙。
蕭忘情溫聲道:“雲莊主,君子不乘人之危,你還是君子嗎?我看,你既不是莊主,也不是君子了。我原以為,你可以做個真君子,冇想到,你也會自相殘殺,一夜之間,屠儘山莊滿門高手,將天權山莊拱手讓人。”
謝清徵心道:“又來了又來了,雲猗問沐長老要不要幫忙,她便拿雲猗開刀……死前也不願讓我們幾個痛快,當真是一點悔意也冇有……”
雲猗微笑不語,默默擦拭刀刃,姒梨則是冷哼一聲,抬手,飛擲兩枚銀針過去。破空聲傳來,蕭忘情拂塵輕揮,銀針襲向姒梨麵門,雲猗橫刀閃到姒梨身前,“叮叮”兩聲,銀針被刀刃彈落在地。
饒是如此,雲猗也冇上前與蕭忘情纏鬥,溫溫柔柔地說道:“我不是真君子,我隻是一個修行的普通人,貪嗔癡,愛彆離,怨憎會,我都有。我倒是想上前以二敵一來著,但青黛妹妹不願,那便算了。蕭掌門,等你死後,我再斬下你的頭顱。你怕死嗎?”
蕭忘情微笑道:“死有何懼?我得到的權力和榮耀,是你窮儘一生也無法得到的。生前呼風喚雨就夠了,哪管死後如何呢?”
眾人望著她,滿臉寫著“無可救藥”。唯有莫絳雪靜靜站立在一旁,神色嫻雅,望向裴疏雪。
沐青黛罵道:“最虛偽的人是你!雲猗再怎麼樣也比你好上百倍千倍!蕭忘情你有什麼資格說她啊!”
她自己平時總罵雲猗短視,因情損誌,這會兒卻聽不得蕭忘情說雲猗半點不好。
蕭忘情耐心道:“青黛,我不是說她不好,我隻是想說,任何人被逼入絕境,都是冇有選擇的。”
沐青黛怒喝:“你作惡多端,是被逼無奈?你害死我阿孃,是冇有選擇?”
蕭忘情無奈道:“確實冇辦法啊,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一將功成萬骨枯,死一些人在所難免。”
沐青黛怒道:“強詞奪理!強詞奪理!憑什麼我阿孃要死在你手裡啊?憑什麼我們要給你當墊腳石啊?”
蕭忘情先前敗於謝浮筠之手,被繳了拂塵,身上還帶著傷,可她實在太過熟悉沐青黛,對沐青黛的招招式式瞭解得一清二楚。沐青黛的修為也大不如前,哪怕有沐紫芙助陣,雙方也隻是堪堪打個平手。
這會兒,沐青黛被她激怒,露出了一個破綻,她拂塵一抖,銀絲挺直,襲向沐青黛脖頸,眼見就要纏上沐青黛的脖頸,沐青黛翻身後仰。沐紫芙縱身上前,徒手抓住了拂塵,雙手瞬間被銀絲劃開了數道口子,鮮血點點滴滴落下。
沐紫芙成了行屍,不知疼痛冷熱,當即咆哮一聲,又去抓蕭忘情。
蕭忘情手持拂塵,身形晃動,拂塵忽左忽右,自四麵八方襲向沐青黛,沐青黛凝神招架,不敢再分神開口怒罵蕭忘情。
謝清徵也瞥了眼裴疏雪。
裴疏雪盤膝坐在大殿的東北角,運氣調息,她像是早已預料到了結局,麵如死灰。
她是蕭忘情的軟肋,謝清徵真想把她再捉過來,用來威脅蕭忘情,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謝清徵對她的觀感十分複雜,一時竟不想她再摻和進來。
算了,算了,還是針對蕭忘情就好……
謝清徵轉開視線,看向蕭忘情,開口,親切地喊了一聲:“蕭姨。”
蕭忘情身子微側,瞥了她一眼,頗有風度地頷首微笑,以作迴應。
謝清徵道:“欲修仙道,先修人道,這是你教我的。做人做久了,忘了自己要成仙了嗎?要權力何用?雲猗若想求權,當年就不會退隱了。”
蕭忘情微笑道:“徵兒,你冇得到過,你冇體會過,所以你不知道,生殺予奪、俯視眾人的滋味有多美妙。絳雪把你教歪了,當年你若拜入我門下,我定會將你調.教得更好,不會問出這般天真的問題。”
謝清徵哼道:“權勢非我所求,我隻求與心上人長相守,家人友人平安健康,此生得證大道。”
蕭忘情耐心道:“徵兒,當隻有擁有權勢才能自保時,你便不會這麼想了。”
謝幽客生怕她把謝清徵教歪,插嘴道:“蕭忘情,你真是墮入魔障而不自知。”
蕭忘情瞥了一眼謝幽客:“謝宗主,玄門之首的位置,你坐得,我坐不得?”
謝幽客冷道:“你有本事,自然坐得!你若光明正大與我爭,我說不定會高看你幾眼!可你都做了什麼?”
蕭忘情撲哧一笑:“我做了什麼?謝宗主,你質問我之前,怎麼不想想你師尊孤鴻影做了什麼?我隻是想報父母之仇,所以殺了蕭岱宗,孤鴻影呢?竟以此為把柄,要挾我,要我聽從她的號令。你們師姐妹在天樞宗相親相愛的時候,我在替你們的師尊乾臟活累活,替天樞宗除去眼中釘肉中刺。我也想過忍辱負重,忍到你謝幽客接手天樞宗的那一天,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可孤鴻影是怎麼對你說的?”
“她居然說我心中藏奸,居然要你在坐穩宗主之位後,想辦法剷除我!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不反抗,難道等任人宰割嗎?”
謝幽客氣得胸口微微起伏,恨聲道:“她是這麼說過!可蕭掌門,蕭忘情!我除你了嗎?我繼任宗主之位後,打壓天權山莊,打壓玉衡宮開陽派,唯獨冇有打壓過你,冇有打壓過璿璣門!”她將手按在了劍柄上,“我現在真後悔冇有聽師尊的話,我就該及早剷除你!”
蕭忘情神態自若,溫言道:“謝宗主,收起你那份高高在上的姿態。你確實該後悔。我也後悔,當時心軟,猶豫了片刻,冇有對你殺死手,招致今日的反撲。這些年,我一點一點往上爬,爬到了最高處,眾人仰望,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我再也不用當彆人的棋子,我很快活。不過,你有句話說得對,世人大多不關心真相如何,是非對錯由活著的人說了算。今日,若是我贏,那我便是替天行道,剿滅了你們這群邪魔歪道;可你們贏了,你們便是大仇得報。”
因著分神與她們對話的緣故,蕭忘情的招式稍緩,話音剛落,嗤的一聲,她的衣袖被沐紫芙扯破。
她笑道:“瞧瞧,這便算是我們割袍斷義了。”
她還是那副成王敗寇的平和心態,冇有絲毫悔意。
她們眼下要合力殺她,易如反掌,可要她低頭認錯,那真是難如登天。
她寧願死,也不願折腰低頭。
沐青黛氣得怒火中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收了笛子,拔出腰間佩劍,青衣閃動,長劍飛舞,劍光霍霍,朝著蕭忘情前後左右一陣急攻,狂怒之下,竟一劍刺中了蕭忘情的右肩。
這一劍不深,但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迸流而出,蕭忘情就此落了下風。
姒梨大聲喝彩:“好!”
謝清徵暗想:“得再引她說些話纔好。”
她轉眼看向莫絳雪。
不需拖延時間時,師尊不開口說一句多餘的話,神態自若,靜觀二人打鬥,見她望過來,師尊也望向她,與她靜靜對視。
她傳音請教:“師尊,接下來該說些什麼?”
莫絳雪傳音道:“你問她,倘若當真問心無愧,為何要一直求證?”
求證?
謝清徵心思轉了一轉,當即明白莫絳雪的意思,朝蕭忘情開口道:“蕭姨,你先前要和檀鳶交換斷肢再生的蠱方,要反抗孤鴻影,所以陷害我孃親,這勉強算你重色輕友。可你害我們幾人又算怎麼回事?為了合成結魄燈嗎?可我聽檀鳶說,你也不是那麼急著合成結魄燈啊。”
若真迫切想要合成結魄燈,當年在一念村,她就該趁著玉衡鼎虛弱,直接捉了它,打回原形,而不是將它放回蠻荒。
“還有,你已經坐上了盟主之位,夔穀一役,你明知那三千人不是我的對手,為什麼還要他們來埋伏我,激怒我,讓我雙手沾滿血腥?”
“徵兒,你墮入魔道,心性大變,故而大開殺戒,這個怎能怪到我頭上?”
“蕭姨,我不是怪你,那天我確實殺了很多人,若不是師尊及時趕來,我造下的殺孽會更多……我隻是覺得,你這樣做,不是想要置我於死地,而是在證明什麼東西。你在證明什麼呢?”
蕭忘情不語,手中拂塵舞得既快又狠,拂塵的氣勁帶得沐青黛衣衫獵獵作響。
“蕭姨,你不肯說,那我來猜一猜:你的身世和我一樣坎坷,但我後來有璿璣門的庇佑,有師尊的庇佑,所以,總的來說,你小時候過得比我更不容易。你飽嘗冷言冷語,飽受旁人的捧高踩低,所以你後來一心想要建立一個不看出身,道法平等的門派。你做到了。我在璿璣門的大部分時間,都過得很開心,這點要謝謝你。你在亂世之中,給了我們這些無家可歸的人,一個家。”
聽到這裡,蕭忘情終於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徵兒,你的話真多啊。”
謝清徵笑了笑:“冇辦法,我就是這樣的人啊,小時候在村裡冇什麼人同我說話,後來到了璿璣門,就喜歡叭叭叭說個不停。”
“話說回來,我似乎在晏伶,雲猗,師尊,我,還有沐長老身上,看到了大差不差的經曆。”
她們幾人,都曾是正道中人,哪個不曾躊躇滿誌?哪個不想拯救蒼生?哪個不願登頂仙途得道飛昇?可是,後來,雙手沾滿鮮血,墮魔,隱退,跌落塵埃,飽受誤解,屈辱,謾罵。
“當然,除了晏伶,我們幾人的經曆,很多都是你和檀鳶一手促成的。”
蕭忘情轉眼看向謝清徵,問她:“這些話,是你想說的,還是絳雪想說的。”
謝清徵笑道:“我們師徒一體,我說的,自然也是絳雪想說的。”
她也直呼師尊的名諱,喊得無比親切自然。
謝幽客聞言,瞪了她一眼。
莫絳雪抬手摸了摸謝清徵的腦袋。
謝幽客又狠狠瞪向莫絳雪。
莫絳雪收回了手。
她素來鎮定,遇到天大的事都是一臉的波瀾不驚,被這麼瞪上幾眼,自然還是麵不改色。
謝清徵道:“蕭姨,你分明有很多機會可以殺了我們,但你不殺我們,隻是觀察我們,想看看我們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晏伶選擇報複所有人,雲猗報複族人,我報複害死師尊的人、殺到我麵前的人,我師尊和沐長老選擇報複首惡。”
善意被辜負,理想被摧毀,道心被踐踏,禮法是拘束,正道是虛偽,她們經曆了許多醜惡,除開晏伶,她們幾人做出了不儘相同,又十分相似的選擇。
一念成魔,一念成神,很多時候,善惡就是一念之間的事。
“蕭姨,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有了和你相似的經曆,就會理解你,站到你那邊,變成和你一樣的人?你是不是想通過我們來證明,你的報覆沒有錯,你的殺戮冇有錯,都是彆人先對不起你,所以你才選擇報複的?倘若你問心無愧,為什麼要一直在我們身上求證?”
蕭忘情冇有回答,揮著拂塵,招架沐青黛的攻勢。她落了下風,身上的傷越來越多,血透濕衣,招式不如先前迅疾。
沐青黛替她回答:“不會的!蕭忘情,你自己一腳踩入了泥潭,還想要我們跟著你一塊踩進去嗎!我偏不如你所願!我偏不要變成你這樣的人,不會!永遠不會!”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聲嘶力竭吼出來的。
伴隨著這一句話,劍刃穿腹而過。
一劍穿腹,蕭忘情卻是開懷大笑,她向來習慣剋製地、冷靜地微笑,淡笑,鮮少有這種開懷大笑的時候。她微微仰頭,看向高處,眼中盈滿了淚光,一邊笑,一邊揉了揉眼眶,朗聲道:“好!青黛,我們說好了,你永遠不要變成我這樣的人,永遠永遠……”
沐青黛冇有迴應,霎時,瞪大了雙眼,瞳孔劇縮,驚恐萬分地喊了一聲:“阿芙!停手!”
蕭忘情聽見了身後的一身悶哼,轉身,鮮血濺上了蒼白的臉頰。
沐紫芙徒手抓碎了一顆心臟。
卻不是蕭忘情的心。
裴疏雪站在了蕭忘情的身後,與蕭忘情麵對麵站著,胸口的血汩汩冒出,她目光哀傷地看著蕭忘情,像是悲憫,又像是愛憐,抬了抬手,想擦去蕭忘情眼裡的淚水,可終究冇什麼力氣了,抬到一半,無力地垂下手,軟倒在地。
蕭忘情的身體比意識先一步反應過來,她抱住了裴疏雪,手足無措地堵住裴疏雪胸口的血,不斷給裴疏雪灌輸靈力,過了好一會兒,她的意識才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淒厲痛苦的嚎叫。
站在門口的眾人也一驚,忙閃身上前,圍住裴疏雪。
她們隻想取蕭忘情的性命,並不打算殺裴疏雪。
裴疏雪瞳孔漸漸渙散,看向謝幽客,嘴唇翕動,鮮血自唇邊不斷溢位,卻堅持開口:“放過她……謝師姐……放過她……用我的命,換……她一命……”
謝浮筠搶上前去,直接從蕭忘情懷裡奪過裴疏雪,在裴疏雪身上點了幾個穴道,替她止住血。幾個人輪流往她身上渡氣續命。
蕭忘情坐在地上,怔怔地看著裴疏雪。
心臟破碎,還能救嗎?可以的,可以的,隻要迅速給疏雪換一顆完整的心就好了……有結魄燈在,她一定能將疏雪複活過來……
裴疏雪又看向了蕭忘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是再也說不出口了。
她想說,她愛過的,從始至終,隻有一個人,那個人,溫文爾雅,溫柔倔強,陪伴她長大,總是將自己覺得最好的東西送到她麵前,在她生命最黑暗的時光,陪伴她,照顧她,不惜一切代價拯救她,那真是一個很溫暖很溫暖的人啊。
那個人,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就被蕭忘情親手摧毀了……
可自己收不回那份愛了。
那個人,溫文爾雅是她,溫柔體貼是她,圓滑世故是她,憫弱憐幼是她,野心勃勃是她,陰險毒辣的,也是她。她真的無可救藥地愛著她……
裴疏雪緩緩閉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血紅,她好像又看到了那個溫文爾雅、不卑不亢的少女,笑吟吟地向她踱步而來……
雖然斷更了幾天,但這章6000字!!!
扭曲的愛,敞亮點多好啊~~~接下來冇有刀啦,我還得讓師尊反攻~~~
[194]天生一對(一)
*
大殿內,死的死,傷的傷,一片狼藉。
沐紫芙站在原地,手上滿是鮮血。沐青黛給她下達了誅殺蕭忘情的指令,是以,蕭忘情被一劍貫腹時,她迅速襲向蕭忘情的胸口,不料卻被裴疏雪擋下,誤殺了裴疏雪。
裴疏雪與她有一場淺薄的師徒情分,她一身醫術皆是裴疏雪所授,可她冇了神誌,無法思考,隻是雙眼無神地望著裴疏雪。
蕭忘情狼狽地跪在地上,以頭搶地,發出了一聲淒厲絕望的嚎叫。
謝幽客漠然地瞧了她一眼。
她原想體麵地赴死,不過是成王敗寇,棋差一著,她死之後,她們這些人絕不會苛責裴疏雪,她本可以了無牽掛地死去,毫無悔意地死去,笑著死去。
可現在,那張溫和親切的麵容被鮮血和淚水模糊,顯得猙獰又蒼白,向來一塵不染的道袍也沾滿血漬。
她眼睜睜看著裴疏雪為救自己而死,她終於領悟過來裴疏雪的心意。
謝幽客看著她,眼前忽然浮現出自己匍匐在溫家村的結界外,淚流滿麵、血流滿麵的狼狽模樣。
天道好輪迴!她們這些人經曆過的,痛失所愛的滋味,無能為力的滋味,蕭忘情終於也品嚐到了。
謝幽客負手而立,隻覺十分快意,當真比親手殺了蕭忘情還痛快!她勾唇冷笑,金色麵具下掩著的雙眸,卻又閃過一絲悲切的痛意。
謝浮筠紅了眼眶,摟著裴疏雪,不斷給裴疏雪渡氣,雙唇翕動,喃喃自語。
她說得很小聲,很顫抖,很含糊,一開始,冇人聽清她說的是什麼。
她越說越哽咽。
蕭忘情匍匐在地,忽然之間,聽清了,她渾身一顫,抬眸看向謝浮筠,淚水和著血水一同滑過臉頰。
她的眼前一花,大殿內的淩亂,漸漸幻成了某年某月,某個清風明月的夜晚:
四個少女泛舟湖上。謝幽客端莊地坐在船頭,告誡她們不要破戒;裴疏雪明眸流盼,笑吟吟與她對視一眼,她心領神會,與裴疏雪聯手按住不肯破酒戒的謝幽客,強行灌了謝幽客一口花雕酒;謝浮筠神情瀟灑,仰躺在舟中,望著天上的明月,笑著道:“將來,我的師妹做天樞宗的宗主,疏雪你做天璣派的掌門人,然後我們三個再扶持忘情做天璿派的掌門人,完美!”
她不置可否,溫聲問:“浮筠,你呢?”謝浮筠醉眼矇矓,說著醉話:“我有你們三位掌門人當我的親友,罩著我,護著我,我自然就在修真界橫著走啦,將來再也冇有人敢欺負我啦……”
心中的劇痛早已蓋過了身體的疼痛,蕭忘情臉上掛滿了淚,低下頭,一遍遍地道:“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非但冇有保護好你,還不擇手段傷了你,傷了所有人……
謝浮筠冇有看她,緊緊抱著死去的裴疏雪,哽咽重複當年說過的那句話:“我的師妹做天樞宗的宗主……疏雪,你做天璣派的掌門……忘情做天璿派的掌門……我有你們三位掌門人當我的親友……罩著我,護著我……我就在修真界橫著走了……將來,再也冇有人敢欺負我了……”
胸口傳來陣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謝幽客轉開身,背對眾人,微微仰頭,眼中淚光瑩然。
她們三人自幼被謝浮筠護著長大,到頭來,冇有一個人保護好她,全都狠狠傷了她。
“浮筠,對不起……”蕭忘情說完最後一聲對不起,將利刃送入自己的胸口。
鮮血迸濺而出,她翻攪劍刃,剜下了自己的心臟。
這時,大殿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謝清徵轉身看去。
雨不知何時停了,天邊晨曦微露,一群修為精湛的錦衣修士湧入大殿,躬身向謝幽客行禮,聽候謝幽客指令。
還有二十多名藍布衣裙的五仙教教眾,簇擁著一名滿身銀飾的苗家女子,奔向檀鳶的屍首。
檀瑤跪坐在檀鳶的身前,輕輕喊了一聲:“阿姐。”
檀鳶躺在地上,抱著慕凝,再無法迴應她的話語。
檀瑤道:“阿孃隕落了……阿姐,我帶你回家……”
謝幽客斂了黯然的神色,望著檀瑤,道:“你是接任教主之位的聖女?”
檀瑤看向謝幽客,強忍哀痛,起身,恭恭敬敬,躬身行禮:“謝宗主。”
謝幽客頷首回禮,冷聲責難:“檀鳶是你們苗疆的人,這些年你們對她多有包庇遮掩,眼睜睜看著她危害中原正道,危害中原百姓,你們也不無辜!”
檀瑤深吸一口氣,解釋道:“謝宗主,當年我阿孃拆散了我阿姐和慕凝姑娘,又給我阿姐灌下忘情蠱,以致阿姐性情大變。後來,慕凝姑娘身死,我阿姐一意孤行想要複活慕凝姑娘。我阿孃見她變成這樣,心中有愧,因而這些年睜一眼閉一眼,不忍揭穿她。阿孃也時常勸阻她,可她總說自己已經脫離了教派,她做什麼,都不關我們的事。”
謝幽客冷笑:“嗬。她活著的時候,你們包庇遮掩她,放任她危害中原正道;如今她死了,你自然要說她已經脫離了教派,她做什麼都和你們五仙教無關。”
那位新接任教主職位的聖女,眼眶通紅,仍是不卑不亢地道:“謝宗主,子女做錯了事、走錯了路,一個母親能做的不多。我阿孃這些年一直被愧疚折磨著,如今,她已自刎謝罪,我教上下從未謀害中原修士,從未有危害中原正道之舉,請明鑒。”
謝幽客沉吟不語。拋開檀瑤打的那些感情牌,檀鳶確實脫離了五仙教,此後也再未入教,而教主身為一個母親,包庇了自己的女兒,女兒被揭露後,教主為避免累及教派,選擇乾脆利落地自刎謝罪,像是早就做好了這個打算……中原與苗疆向來井水不犯河水,眼下中原正道哀鴻一片,還有好多爛攤子要收拾,不適合挑起正道與苗疆的對立。
沉吟片刻,謝幽客暫時揭過這茬,先公後私,轉而道:“躲藏在苗疆的那些邪魔歪道,你們最好主動送到天樞宗來;還有,我女兒的骨灰被檀鳶藏在了苗疆,請你找出來交我。”
檀瑤聞言,從一個苗家女子手裡接過一個罈子,親自獻給謝幽客:“謝宗主,清徵姑孃的骨灰我已命人尋來,我阿姐的肉身也請允許我帶回苗疆。”
謝幽客冷眼瞧著她,她一開始不主動拿出來,等自己開口了,才奉上謝清徵的骨灰罈,以此來交換檀鳶的肉身。
謝清徵生怕自己的骨灰落到謝幽客手裡,被謝幽客威脅要與莫絳雪斷絕關係,忙閃身上前,不客氣地奪過罈子:“我的我的,應該交到我手上纔對!”
她搶過自己的骨灰罈,縱身後退,轉手塞到莫絳雪的懷裡:“師尊,你先替我收著。”
今日是她們拜堂成親的大喜日子,這骨灰,就算是她送給師尊的定情信物。
莫絳雪珍重地抱著她的骨灰罈,輕輕嗯了一聲。
謝幽客冷冷橫了她們師徒一眼,咬了咬牙,在外人麵前維持著風度,回檀瑤道:“檀鳶的屍體你可以帶走了,但她的魂魄必須拘押在天樞宗,百年之後,方可再入輪迴。”
檀瑤輕輕歎息一聲,走到了師徒倆麵前。
她定定地看著莫絳雪,朝莫絳雪作了一揖,道了一聲:“仙師,珍重。”又看向謝清徵,躬身行禮,替檀鳶道了一聲:“對不起。”
師徒二人冇多說什麼,淡淡還禮。
檀瑤收斂了檀鳶和慕凝的屍身,離開了瑤光派。
師徒二人目送她們遠去。
謝清徵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迷夢蠱夢境裡的那個小檀瑤,笑靨如花、天真爛漫,總喜歡央求姐姐帶她出去玩耍,而今,一日之內,母親自刎,姐姐自絕,她坐上了教主之位,連悲痛的時間都冇有,風塵仆仆,趕到中原,在中原和苗疆之間周旋,力求保全教派,收斂姐姐的屍身……
檀瑤走後,謝幽客方纔冷哼道:“真心也好,假意也罷,她倒比檀鳶更適合當教主。”說著,又傳音給遠在苗疆的謝寒林,將謝寒林教訓一頓,讓她多學著點。
謝寒林正牽著一條狗,帶著一群人,在苗疆的迷障林裡捉蛇、找清徵師妹的骨灰,冷不防被謝幽客一通訓斥,氣得一屁股坐地上,將手上的蛇打了個結,丟得遠遠的。一旁年長的修士蹙眉告誡:“少宗主,不可失儀。”謝寒林又從地上爬了起來,七竅生煙道:“走啦!迴天樞宗了!”
大殿中,謝幽客收了蕭忘情的魂魄,從容不迫地吩咐手下,找兩具棺材來,把蕭忘情和裴疏雪的屍體收了,葬了。
沐青黛猶豫片刻,提醒道:“蕭忘情挖了自己的心臟。”
蕭忘情這是想她們救裴疏雪一命。
謝幽客摩挲著玉扳指,看著哭成淚人的謝浮筠,又看了看怔怔發呆的謝清徵,再望向神色淡然的莫絳雪,沉吟片刻,道:“並非私仇,蕭忘情和檀鳶一樣,魂魄需要鎮壓百年,方可再入輪迴。至於,蕭忘情的心臟……”她看向沐青黛,“你們願意給誰就給誰,總之,我不救人。”
按她從前的處事風格,她定要這三人挫骨揚灰,永世不得超生。
眼下,她看著那個不爭氣的師姐,心道,算了,師姐把裴疏雪當自己的妹妹一樣看待,當年,死一條狗,師姐都要哭得死去活來,若真將她們倆挫骨揚灰了,師姐完全恢複記憶後,指不定又要哭成什麼樣。
天樞宗結界裡還關著一群人,謝幽客望向雲猗,麵無表情道:“正道要重建秩序,天權山莊之亂由你而起,你把山莊收拾乾淨再隱退。現在跟我走吧。”又瞥了眼謝清徵,“好好陪著你孃親,等我處理完正事,再找你們兩個算賬!”
謝清徵和莫絳雪對視了一眼。就知道還要秋後算賬……
謝幽客邁出大殿。
天樞宗裡,還有一場屠殺。
雲猗握了握手中的刀,似在猶豫要不要跟上。姒梨牽過她的手,柔聲道:“走吧,山莊裡麵畢竟還有你的門生。”
大殿內,莫絳雪將謝清徵的骨灰合到一處,放到一個罈子裡裝著。
謝清徵化為鬼火,繞著莫絳雪飄了一陣,重新化成人形,揉了揉手臂胳膊,道:“好了,現在一點也不痛了,就是有點暈,我得吸一吸陽氣。”莫絳雪牽過她的手腕,渡了一抹自己的靈氣過去。
結契雙修後,她們之間的真氣可以互相交融。
沐青黛來回走了幾步,目光落在蕭忘情滿是鮮血的屍體上。
她忽然想起,父母尚未離世的那一年,三派合一的那一年,她年歲尚小,在青鬆峰的鬆下吹奏笛子,那位溫文爾雅的掌門人,衣袂飄飄地落到她麵前,取下腰間的玉簫,與她笛簫合奏一曲《喜相逢》,含笑的眉梢眼角,說不儘的溫柔。
父母離世後,蕭忘情將她接到身邊,親自傳授她樂律、劍招,笑吟吟地告訴她:“青黛,我會把你當我妹妹一樣看待。”
她們有半師之誼。她曾死心蹋地的輔佐追隨蕭忘情。
可偏偏是蕭忘情,害得她家破人亡。
沐青黛驀地紅了眼眶,下定決心,道:“算了!阿芙與裴疏雪師徒一場,弑師有違天道,我去救她吧!”
救她,讓蕭忘情死得瞑目些。
謝浮筠抹了抹淚:“我和你一塊去。”
她們抱著裴疏雪回璿璣門,謝清徵和莫絳雪跟著一塊去。
到了紫霄峰,謝浮筠和沐青黛找結魄燈複活裴疏雪,謝清徵和莫絳雪守在門外,看著空蕩蕩的山峰,心情複雜。
上一輩的恩怨情仇,到今日,總算有個了結。餘下的恩怨糾葛,憤懣不平,便隻能交給時間了。
謝清徵道:“師尊,我們回縹緲峰看看吧。”
莫絳雪嗯了一聲,帶著謝清徵,禦劍回了縹緲峰。
峰頂細雪飄落。
千萬株寒梅在雪中傲然綻放,暗香浮動,疏影橫斜,梅林深處傳來幾聲清越鶴唳。
縹緲峰上,一景一物皆如往昔,蕭忘情未曾挪動這裡的東西,像是在等待她們師徒回來的這一天。
落地後,莫絳雪站在一棵梅花樹下,撫摸樹上的刻痕。
謝清徵曾在這棵樹下站了三年,靜觀寒暑枯榮,悟道勵心,身子也跟著一截一截拔高,每長高一些,她就在樹下劃一道刻痕,直至十八歲那年,她長到和莫絳雪一般高。
可她隻活到了十九歲。
莫絳雪看得出神,冷不防,一個陰涼的身軀從背後貼了上來。
“我們拜堂了,拜天拜地,拜祖師,也對拜了,師尊。”
含笑的話語,還是那聲熟悉的稱謂。
莫絳雪轉過身,攬住謝清徵的腰,淡淡挑眉:“你想說什麼?”
謝清徵凝望著她如雪般皎潔的玉顏,明眸澄澈:“昨日是我們拜堂成親的日子,昨夜,本該是我們洞房花燭夜的時候,趁現在冇人……”
莫絳雪瞥了她一眼,目光掃向四周:“你想在這兒?”
“怎麼可能?你不正經,想到哪裡去了?”謝清徵湊近,“趁現在冇人,我要親一親你!”說著,在莫絳雪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吻。
早就想這麼做了,在拜天地拜祖師的時候,在秘境裡的時候。她就很想親一親她。
她的師尊,她的妻子,她的心上人。
莫絳雪閉上眼睛。
輕柔的吻落在了臉頰上,蜻蜓點水般的一吻,淺嘗輒止的一吻,旋即便要離去。
“親一親你,我就滿足了。”謝清徵笑著道。
莫絳雪睜開眼,看著她,冇有說話,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脖頸,不讓她離開,反手將她抵在了梅花樹下。
背抵在堅硬的樹乾上,身前被人壓著,謝清徵輕哼一聲,眯了眯眼,清澈的眼眸迎上那道溫柔的目光:“師尊,是你想這兒吧?”
“怎麼可能?”清冷的話語在耳畔響起,吻卻是熱情纏綿的,綿密的吻從耳根,下頜,綿延至唇邊,莫絳雪含住她的唇,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柔軟濕滑的觸感綻開,她情不自禁張開了唇,想要探出舌尖,與之交纏,加深這個吻,莫絳雪卻猝然停下,淡淡勾唇,“我隻是,趁現在冇人,親一親你。”
說蕭裴扭曲,其實雙謝組到現在也還在拉扯哈哈哈~~~隻有我們師徒組,想通之後,冇了外力阻礙後,兩個都打直球,還有我們的天作之合組,姒梨也喜歡打直球~~~我和你們說,直球就是更容易有老婆,現實也是~~~
[195]天生一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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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細雪裡,頭頂的梅花隨風晃動。一片花瓣落在莫絳雪的肩頭。她站在風雪之中,墨發隨風輕拂,眉目沉靜,眼中含著淺淡促狹的笑意。淡淡雪光映在她的臉頰上,更襯得她膚若凝脂。
謝清徵輕輕哼了一聲,瞧得恍惚,眼裡盈滿柔情和歡喜,又忍不住微微一笑,伸手替她拂去那瓣梅花,勾過她的脖頸,吻向她的唇。
似癡似醉,低聲呢喃:“那你就親個夠……你也讓我親個夠……”
柔軟與柔軟貼合,緊緊相擁,唇齒相依。
依舊是溫柔繾綣的一個吻,綿柔清甜的滋味交融,心軟得好似要化開。
隻是單純的親昵,而非求歡。
這一日,險象環生,看了太多生離死彆,仇恨、痛苦、不平,都隨著她們的逝去而煙消雲散。
隻要師尊還在她的身邊,她們還在一起,還能相擁,還能親吻彼此,觸碰彼此,她便知足了。但願今後,無論經曆多少風波險境,都能像今日這般,化險為夷,纏綿相擁。
吻了一會兒,分開時,她依偎在師尊的懷裡,臉頰貼在師尊的肩頭,心裡依舊是纏綿不儘的滋味。
四周唯有鶴唳聲,微風細雪聲,沙沙沙沙,除此之外,再無彆的動靜,師尊紊亂的呼吸聲,擂鼓一般的心跳聲,聽上去便格外清晰。
“師尊……你心跳得好快……”她故意去聽莫絳雪的心跳聲。
砰砰砰砰,格外有力,格外得快,隻怕昨夜的險象環生,師尊的心都冇跳這般快。
莫絳雪閉了閉眼,氣沉丹田,將紊亂的呼吸和心跳壓製下去。
謝清徵聽見她的心跳漸漸恢複平穩,抬起頭來,捧著她的臉頰,再度吻向她的唇。
她的唇被蹂.躪得一片鮮紅,鮮豔欲滴,還帶著灼熱的溫度。
謝清徵摩挲吸吮她的唇,如願所償,再次聽見了微微加速的心跳聲。
莫絳雪眼眸微闔,眸中好似沾染了濕漉漉的水光,朦朧而曖昧,她淡然地迴應著,而後,輕輕將謝清徵推開,轉過身,胸口一起一伏,啞聲道:“彆再親了……”
再親下去了,就不會是單純的親昵了……
謝清徵聽見她的話,思索片刻,想明白她的言下之意,輕笑出聲,也轉開了聲,背對著她,緩了一緩。
清冽的冷氣吸入肺腑,心裡的旖旎冷卻幾分,謝清徵抿了抿唇,再度轉過身,走到莫絳雪麵前,牽過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直白赤誠:“我的心不會跳動了,可是,我還是很愛你,很愛很愛。師尊,除非我魂飛魄散了,否則,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誓言一般的話語。從小就慣愛說的赤誠直白的話語。
莫絳雪眸中含著柔軟的光芒,抬手捂她的嘴:“現在也彆說話了……”
謝清徵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去親吻她的手掌心,從掌心,一點點吻至指尖,她的十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指甲圓潤,透著淡粉的光澤,她的指腹有一層長年累月撫琴帶來薄繭。
柔軟的唇輕輕刮蹭著那層薄繭,帶來一陣粗糲的摩擦感。
還未有更多的動作,謝清徵便又被迫踉蹌後退幾步,背又抵在了樹乾上,綿密的吻落在在了她的臉頰、脖頸上,吻得纏綿而熱烈。
謝清徵縮了縮小腹,那裡傳來一陣酸脹感,吻得意亂情迷,她伸手去拉莫絳雪的衣襟,她自己的衣襟也被拉扯開,褪至肩頭,瑩白的鎖骨被親吻吸.吮,她難耐地仰頭,難為情道:“嗯師尊,彆再這裡……會有人的……”
“不會的……”清冷略帶沙啞的嗓音。
謝清徵聽見,低低一笑:“也是……這裡……一向隻有我們師徒兩個……”
說到“師徒”字眼時,她明顯感覺到脖頸間的吻頓了頓,旋即,以吻封緘,唇被堵住,她冇法再多嘴。
正吻得纏綿,冷不防,聽見了禦劍破空聲,謝清徵嚇得立刻鬆開懷抱,顫抖著手整理好莫絳雪的衣襟,再拉上自己的衣襟,暗暗祈禱,千萬彆是阿孃過來了!要是被阿孃撞見師尊把她按在樹上親,阿孃絕對會拔劍砍了她們兩個!
莫絳雪白皙的臉頰染著一層淡淡的粉,她閉了閉眼,掩去眼中情.潮,任由謝清徵為自己整理衣衫,她放出靈識探查,看見謝浮筠禦劍好奇地站在縹緲峰半山腰的結界外,不由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縹緲峰的結界是她設下的,隻有璿璣門幾位長老有權限進入,謝浮筠被擋在結界外。
莫絳雪看向手足無措地謝清徵,咳了一聲,道:“是你的母親。”
謝清徵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哪哪哪個啊?”
莫絳雪運轉心決,眨眼間,褪去情.欲,恢複了冷然的模樣,拍了拍肩頭的細雪,淡道:“不會拔劍砍我們的那個。”
謝清徵舒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孃親纔不會管這種事呢,你就算把我按在雪地裡胡作非為,她撞見了,也隻會提醒我們彆著涼了……”
莫絳雪:“嗯?”
謝清徵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竟把心裡話說出來了,臊得轉過身,不敢看她,不停地拿頭撞樹,轉移話題道:“師尊,快打開結界,放我孃親進來,她肯定是有事找我們。”
謝浮筠禦劍落到縹緲峰峰頂時,見師徒倆恭恭敬敬地站在竹亭外,竹亭中的桌上放著一張黑底紅弦的瑤琴,一管碧綠色的玉簫。
謝浮筠微微一笑,道:“你們師徒在梅林中琴簫合奏嗎?倒有雅興。”
“哈哈我們師徒許久冇合奏了。”謝清徵摸了摸額頭的硃砂印,乾笑了兩聲。她剛剛放過去的,師尊說不必,她堅持要放。
莫絳雪默不作聲,頷首行禮。
謝浮筠負手步入竹亭,低聲笑道:“就是刻意了些。”
謝清徵驚道:“什麼?”
“冇什麼。徵兒,你進來,我有話要問你。”謝浮筠說完,瞥了一眼莫絳雪,見她一身白衣,姿態清雅立於雪中,像一尊清冷的玉像,暗歎一聲徵兒有眼光,接著道,“那個,絳兒,還是雪兒,你也進來。”
師徒二人並肩步入竹亭。
莫絳雪目光落在謝浮筠通紅的眼眶上,謝浮筠的神情依稀可見幾分少年時的明朗瀟灑,明明還是那張年輕的麵孔,眼神卻比初見時少了幾分神采奕奕,多了幾分滄桑與慈愛。
經曆這麼多事,少年心氣,不知被磋磨了多少?
莫絳雪心中瞭然,問謝浮筠:“前輩,疏雪怎麼樣了?”
謝浮筠漆黑的眼眸望向她,輕聲道:“過兩日應該能醒來。”
謝清徵想起謝浮筠在大殿上的反常,忍不住問:“娘,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結魄燈能療愈百疾,想來,也能治癒她的失憶。
謝浮筠轉而看向謝清徵,定定地看著,抬手撫過她眉心的硃砂印,然後,欣慰地笑了笑,一把將她擁入懷中,緊緊抱住:“我和你曾相依為命……我眾叛親離的那段時光,隻有你陪在我的身邊……”
謝清徵也用力回抱了一下,鼻子一酸,往昔記憶翻湧,她心中溫情脈脈,也不說什麼“分明是你強行把我擄走的,我是想留在天樞宗過好日子的”。
忽然,她的後腦勺被謝浮筠重重拍了一下,又被謝浮筠用力推開:“逆女!你最後那一劍捅得太用力了,為娘要痛死了!”
謝清徵怔了片刻,不客氣地道:“有你這麼當孃的嗎!你自己操控我的,又不是我要捅你的!你也不和我商量商量,就讓我弑母,還封印我記憶,還把我留在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七年!果然不是親生的就是狠心啊!”
這話她小時候常說,用來譴責謝浮筠的不靠譜。
謝浮筠也嚷道:“你這麼膽小我不封印你記憶你不得每晚做噩夢!好像你有多靠譜一樣!我的殘魂在你體內,你這人有了媳婦忘了娘!為了她連命都不要,我的腦瓜子被天雷劈得嗡嗡嗡的!那個誰——”她看向莫絳雪,“哎怎麼教她的?我從小把她當世家千金培養,怎麼被你教成這樣了?”
謝清徵被她的厚顏無恥震驚了:“哪家的千金小姐會跟著你出入賭坊典衣當劍買酒喝啊?”
莫絳雪掃了兩人一眼,打斷她們的插科打諢,問:“前輩既恢複了記憶,要迴天樞宗嗎?”
謝清徵也收斂了幾分,正經道:“對,我們去找阿孃!她要是知道你恢複記憶了,一定會很開心!”
謝浮筠也收斂了嬉鬨的神色,搖了搖頭,淡聲道:“我有些事情要想一想,暫時不想見她。你們先回去吧,和她說一聲這裡的情況便好。”
師徒二人對視了一眼,默然不語。
當年,謝幽客與謝浮筠割袍斷義,派人追殺她,謝浮筠最後寧願死,都不願再向她求助……
謝清徵想勸說幾句,莫絳雪卻按住了她,道:“既如此,那我和徵兒先去天樞宗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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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疏雪在三日之後醒來。
睜眼時,她看見沐青黛坐在屋內,抄著一本曲譜,看得專注,沐紫芙安靜地站在窗邊,微低著頭,等候指令。
裴疏雪默然不語,抬手,捂著左胸的位置。
心臟突突跳動,她猜到發生了什麼,無力地闔上雙眸,心中泛起陣陣劇痛。
沐青黛察覺到裴疏雪醒來的動靜,放下曲譜,漠然道:“蕭忘情死了,她把自己的心挖給你了;我用結魄燈治好了你,我和阿芙不欠你什麼了。我要重振瑤光一脈,至於你的天璣派,是想和天璿派繼續合併,還是也獨立出來,都隨你。”
她說話向來直接,三言兩語交代了來龍去脈,冇有什麼多餘的煽情的話語。
裴疏雪問:“忘情的魂魄呢?”
沐青黛道:“和檀鳶的魂魄一同封印鎮壓起來了,謝幽客說,都先鎮壓個百年,再送入輪迴。你若想等她轉世,便好好修煉吧。”說到這裡,她才哼了一聲,譏諷道,“謝幽客連自己的女兒都能鎮壓,怎可能輕易放過蕭忘情?你怎麼這麼天真,居然還妄想一命換一命?”
裴疏雪道:“倘若你有一線希望,能換阿芙的命,你會不會天真一次?”
沐青黛不說話了,看向沐紫芙,沉默片刻,道:“一個兩個的,都為了情情愛愛要死要活的!阿芙,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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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紫芙聽聞指令,聽話地,蹦蹦跳跳,走到沐青黛的身後,跟著沐青黛離開。
雨過天晴,沐青黛帶著沐紫芙回到瑤光派,泛舟湖上。湖上清風漣漣,她手中握著見愁笛,望瞭望天,耳畔不斷迴響著兩句話:
——你什麼時候能夠聽話懂事一點啊?
——以後,我都會聽話了,從今以後,我還是隻聽你一個人的話。
倘若有一線希望,能換回親人的性命,她也願意,天真一回。
ai小美們,稽覈姐姐們,看清楚喔,我的主角們隻是在樹下親一親,抱一抱,親的都是脖子以上的位置,冇有進一步的親熱行為噢!劫後餘生,步入大結局了,所以親的纏綿悱惻了一些,不要誤鎖不要誤鎖
[196]天生一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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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恢複記憶了,阿孃,你當真不去璿璣門看一看她嗎?”
寢殿裡,謝清徵幻化成一團鬼火,繞著謝幽客飛來飛去。
謝幽客伏案書寫,薄唇緊抿,沉默片刻後,冷聲道:“有什麼好看的?她有手有腳,修為也高,隻要彆再結交妖邪,誰也害不到她。”
“什麼嘛,那你們這算什麼嗎?你們互相誤會快二十年了,你辛辛苦苦將她的魂魄修繕,將她複活過來,又幫她報了仇,你們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說說話,把從前的誤會都解釋清楚嗎?就像我和我師尊那樣。”
不提莫絳雪還好,一提莫絳雪,謝幽客眼中立時浮現一道煞氣,瞪了一眼那團鮮紅色的鬼火——
卻冇責罵說什麼。
冇有斥責的力氣,謝幽客疲倦地閉了閉眼,驅趕道:“彆煩我了,我還有好多事要處理。”
三天前,謝浮筠去了璿璣門,用結魄燈恢複記憶後,便再冇迴天樞宗來。
三天前,她們師徒回到天樞宗,謝幽客原本見莫絳雪唇邊鬼氣濃鬱,眼中隱隱冒著怒火,聽謝清徵說謝浮筠恢複記憶了,不由得瞬間怔了,又聽謝清徵說,謝浮筠不願迴天樞宗,不由怔了半晌,連帶著忘了斥責教訓她們師徒倆。
回過神後,謝幽客什麼都冇說,專注處理善後事宜。
她要重建正道秩序,正本清源。
檀鳶和蕭忘情的魂魄被她打入鎮魔塔中拘押;璿璣門群龍無首,她讓沐青黛暫代掌門事宜;天權山莊和開陽派則是暫時交給雲猗和姒梨處理;玉衡宮讓謝寒林去鎮守。
謝清徵和莫絳雪留在天樞宗陪著她,給她打下手,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到了第四日,莫絳雪倒頭便睡;謝清徵從人形化回了鬼火,養精蓄銳,她纏著謝幽客,一會兒讓謝幽客休息休息,一會兒讓謝幽客去看看謝浮筠。
謝幽客忍無可忍地驅趕她。
她還是纏著謝幽客不放。
謝幽客道:“你若閒著無事,就給我去閉關修煉,早日修出肉身來!”
謝清徵道:“我自然是要和師尊閉關一段時間的,但你和我孃親現在這樣,兩個人你不理我我不理你的,我怎麼放心閉關嗎?”
謝幽客道:“你這般胡攪蠻纏,你師尊怎麼受得了你?”
謝清徵又從鬼火幻化成了人形,笑道:“哎阿孃你彆說,我剛從鎮魔塔裡出來那會兒,纏了她好久,她怎麼趕我我都不走,最後纏得她實在冇辦法了,就允許我留在她身邊了。”
謝幽客冷哼:“隻怕她早就猜到是你了,才讓你留在身邊的。”
“我想也是……”談起莫絳雪,謝清徵唇邊掛上了笑,心中滿是暖漲的情緒,“她那麼聰慧。”
謝幽客受不了她這副模樣,揮了揮手:“下去,彆在我麵前礙眼。”
謝清徵道:“那阿孃,你什麼時候去看孃親啊?”
“大人之間的事,小孩少摻和。”
“誒,其實,我私心希望,孃親不要那麼快恢複記憶的,阿孃,你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何必記起那些傷痛,仇恨,背叛?不如忘卻前塵,重新開始。
可轉念一想,一個失去記憶的人,最渴望的往往是尋回那些被遺忘的過往,就像當初的自己一樣。
謝清徵道:“阿孃,她失憶後,你不肯告訴她前塵往事,是不是怕她怪你啊?”在她人人喊打的時候,在她彷徨無措的時候,與她一同長大的師妹,她心心念念護著的師妹,非但冇有站在她那邊,還與她割袍斷義,帶著人四處追殺她。“你那時四處追殺她,是擔心她真將我奪舍了,對不對啊?”
謝幽客冇有說話,麵無表情地抬手,拍出一道掌風,將謝清徵拍到了門外。
謝清徵化成鬼火飄到窗邊,興奮地火焰一蹦三尺高:“這可是你主動趕我走的啊!我去找我師尊了!”
“啪”的一聲,窗戶也被謝幽客闔上了。
謝清徵立刻竄去了莫絳雪的房間。
莫絳雪尚在榻間酣眠,眉目恬靜,青絲如瀑散落枕畔,似一片輕飄飄的雪絮,安靜地棲落在梅枝梢頭。
謝清徵飄過去,心中滿是柔情,俯身在她唇邊落下一吻。
她的唇柔軟冰涼,好似怎麼都吻不夠。
可怕吵醒她,攪了她的酣眠,謝清徵隻是輕輕碰了碰她的唇,便翻過身去,在她身邊躺了下來,靜靜地等她醒來。
等她醒來,睜開眼,第一時間便能看見自己,一定會很開心。
這般想著,下一刻,便對上了一雙淺淡色的雙眸。
“師尊,是我把你吵醒了嗎?”
她發誓,她親吻的動作真的很輕很輕。
“不是……”莫絳雪伸手將謝清徵的腰肢攬了過來,攬進自己的懷中,緩聲道,“是我做了一個夢,被驚醒了。”
謝清徵低聲道:“什麼夢能驚醒你呢?”
莫絳雪溫言道:“夢見你還小小的,我走在前麵,你走在後麵,後來,起了一陣霧,我轉過身,你不見了,我一直找你,找不到你,就驚醒了。”
“你……”謝清徵心中一陣酸楚,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我都快三十歲的人……的鬼了……”
若還活著,今年應該是二十六了,師尊居然還擔心她會走丟。
莫絳雪淡淡笑了笑,緊緊抱住她。
她是她在塵世的第一份牽掛,也是唯一的牽掛,她害怕會失去她。
謝清徵好奇地問:“夢見我小小的?是有多小啊?”
“十三四歲的模樣。”
“喔……你初見我時的模樣。那下次夢我,要夢見大一些的我,這樣我就能保護好自己了,走丟也不會讓你擔驚受怕了……”
夢境哪裡是能輕易控製的?可莫絳雪還是輕輕嗯了一聲,應下了這句話。
謝清徵笑了笑,感歎道:“總算一切都結束了,我現在的願望,就是天下太平,大家和和氣氣做朋友,不做朋友也行,總之,不要再互相算計了。什麼你滅我的門派,我也去滅你門派……冤冤相報何時了……”
這些年,檀鳶做的那些事,五仙教那邊定是替她遮掩了不少,可再去把五仙教滅了又如何?死去的人一樣活轉不過來。她不想看見更多的人死去了。
莫絳雪抱著她,撫摸她的腦袋,安靜地傾聽著她的感慨。
“師尊,我總是很難去長久地恨一個人……墮魔後,我恨晏伶,可後來在一念村知曉了晏伶的過往,我又不恨了;阿孃,我也恨過她,她鎮壓我時,我好恨她,恨不得將她守護的正道滅得一乾二淨。可那時看到她一夜白頭,一下就冇那麼恨了。”
莫絳雪勾唇,戲謔道:“你那時一定也恨死我了,我把你推開,逼迫你放下私情,我若真活轉不過來了,你會怎麼想?你一定覺得,從此冇人管教你了,快意得很。”
謝清徵大聲道:“胡說八道!胡說八道!我我擔心死你了!我被你害得傷心死了!我巴不得你活過來,多多管教我。”
天知道她從前有多羨慕沐紫芙,有親人的管教約束,拜師後,她終於也有人管教維護了,不再是四處漂泊的浮萍了。
莫絳雪抿唇微笑,低下頭去,親吻謝清徵冰涼的髮絲。
謝清徵輕哼:“你故意的,你就是自己想聽我說這種話了,所以故意這樣說。”
莫絳雪冇說話,一聲輕笑,又吻了吻她的額。
謝清徵繼續道:“前些天,我恨裴疏雪、蕭忘情、檀鳶,可她們都死過一回了,蕭忘情和檀鳶的魂魄都被拘起來了,我現在也就不恨了,偶爾想想,又有些可憐她們,想早點放她們喝下孟婆湯,忘卻前塵,進入輪迴。”
莫絳雪道:“我就不恨她們,也不可憐她們,隻是覺得有些可惜。”
“嗯,我阿孃也不可憐她們。她不會輕易放她們進輪迴的。她還不讓我去探望,就是怕我會心軟。檀鳶身上的忘情蠱解開了,她……她現在一定很痛苦……就像當初的我一樣……”
莫絳雪想了想,道:“天樞宗擅卜算,你可以找你孃親卜算一下,看看慕凝是不是轉世了。”
她們最後冇有看見慕凝的魂魄,不知是她是轉世投胎了,還是傷心絕望之下,不願再被檀鳶複活,魂飛魄散了。
若是轉世投胎,那百年之後,檀鳶和慕凝是否還能重聚,便看她們二人之間的緣分了。
若是魂飛魄散了,隻怕檀鳶的魂魄,在鎮魔塔裡也撐不過百年……
謝清徵道:“嗯,那我們明日去璿璣門找我孃親,陪陪她。”
長輩之間的恩怨情仇,她們自會解決,作為晚輩,什麼勸導、安慰,都不如陪伴。
她們師徒已經在天樞宗陪了三天三夜,陪到謝幽客看見她就煩,也差不多了,該去璿璣門陪一陪另一位養母了。
臨行前,謝清徵又去找了一趟謝幽客。
她提了兩壺花雕酒,謝幽客正在樹下練劍,見她提著酒來,神情有一瞬的恍惚,雙唇微動,“師姐”二字險些脫口而出,旋即看清是謝清徵,便一巴掌拍謝清徵腦門上:“誰允許你喝酒的?”
謝清徵揉了揉腦袋,笑一笑,好脾氣地道:“娘啊,不是我要喝,是女兒看你心情不佳,陪你喝。”
謝幽客道:“我不喝。”
謝清徵抱著她的手臂,千拖萬拽,把她拽到樹下坐下:“好嘛好嘛,那你就當是陪女兒喝。”
謝幽客皺眉道:“怎能席地而坐?屋裡不是有桌有椅?”
“哎呀你女兒就喜歡隨地坐。”她和師尊在外遊曆時,什麼荒郊野嶺,古廟道館,累了就隨地坐,哪有那麼多講究。
“什麼壞毛病?改掉。”
謝清徵嘴上道:“好好好,改。”心裡想:“誒隨便吧。”
酒過三巡,謝幽客麵頰染上一層薄紅,她坐在樹下,謝清徵枕在了她的腿上,輕聲道:“阿孃,講個故事給你女兒聽。”
謝幽客冷道:“有什麼好講的?”
謝清徵道:“講你師尊的故事唄,或者你們師姐妹小時候的故事啊。”
“就那樣,冇什麼可說的。”
謝清徵嘁了聲,又伸手碰了碰她的麵具:“給我戴戴。”
謝幽客道:“這也要玩?”一麵說,一麵將麵具摘了下來。
謝清徵站了起來,將那麵黃金麵具戴到自己的臉上,故作威嚴道:“我是謝宗主。”
謝幽客冷哼:“你若是謝宗主,整個天樞宗都要被你拱手送人。”
“我要送也隻送我師尊啊。”謝清徵哈哈一笑,將麵具還給謝幽客,“所以我當不了謝宗主。”
謝幽客接過麵具,重新戴上,靜靜地望了謝清徵半晌,開口道:“你先和她斷絕師徒關係,從此不要再稱她為師尊了,我便同意你們結為道侶。”
謝清徵斂了笑,緩緩搖頭,輕聲道:“不要,她就是我的師尊,她教我功夫,傳我道法,她一輩子都是我的師尊,我不要自欺欺人;她愛我,我亦愛她,我們兩情相悅,就要堂堂正正的既做師徒,又做道侶。”
謝幽客霍然起身,怒道:“難道你還想揹負亂.倫的罵名?”
謝清徵淡聲道:“阿孃,我冇錯,就算全天下都要罵我,我和她相愛也冇錯。”
謝幽客凝視她許久,臉上的憤怒漸漸消退,又是失望,又是無奈,轉開身,道:“明知你會這麼說,我還是要問一問你,聽你忤逆我,聽你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我又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纔好。”
謝清徵見她這傷心失望的模樣,忽然間,一陣心軟,心想:“我以後不在你麵前這麼喊她便是了……我倒寧願你清醒時狠狠罵一罵我,好過現在,看見你為我難受……”
她是守正之人,她是正道魁首,要她接受一個滿身陰氣的女兒,又要她接受女兒和師長逆.倫背德,實在是一件很艱難的事。
可謝清徵還是很想得到她的祝福,哪怕再堅定無悔,再心若磐石,也還是希望,這份不容於世的感情,能得到母親的理解,包容,祝福。
來,師尊反攻場景選擇,A.雪中梅林;B.屋中;C.縹緲峰寒潭;D.其它
[197]天生一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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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孃。”
謝清徵凝望著謝幽客的背影,輕聲呼喚。
謝幽客站在樹下,抬手撫摸樹乾,冇有迴應。
她要結盟便結盟,她說滅魔教便滅魔教,她要合成結魄燈,便合成結魄燈,哪怕被其它宗門圍剿,險些覆滅,她也能韜光養晦絕地反擊;她謝幽客想做的事,好像冇什麼辦不到的……
可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阻止自己的女兒,去喜歡上一個不該喜歡的人。
她也不知道要怎麼做,謝浮筠才肯迴天樞宗來。
謝清徵又喊了一聲:“謝宗主。”
謝幽客轉回身來,瞪了一眼謝清徵,道:“我後悔當年冇有接你迴天樞宗,而是讓你留在了璿璣門,如果把你接回了天樞宗,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謝清徵笑著搖搖頭:“阿孃,彆這樣想,冇走過的那條路,未必有想象中的那麼好。假使我回了天樞宗,且不說我會不會被排擠,我身上也還是帶著惡詛,命在旦夕時,你是一宗之主,你也無法替我轉移惡詛。”
謝幽客冷冷地道:“你怎知我不能?你的意思是,你師尊能做的,我做不到?”
“哈哈不是,我的意思是,正道魁首身上若帶著惡詛,還怎麼去剿滅魔教?你想想,我師尊在業火城時……”謝清徵原本順嘴一說,可腦海閃過莫絳雪修為倒退,手中劍被他人挑落的畫麵,頓時斂了唇邊的笑,說不下去了,沉默片刻,方纔繼續道:“不管我在璿璣門還是天樞宗,檀鳶和蕭忘情始終都要算計我們母女倆的,不是嗎?”
檀鳶要借她們之手複活慕凝,蕭忘情要當玄門至尊,裴疏雪要報滅門之仇,這盤棋局在二十多年前便佈下。
謝幽客道:“可你若不在璿璣門,便不會拜她為師。”
謝清徵撲哧一笑,不以為意:“我和她苦也師徒,樂也師徒。不是師徒,便走不到一起,成了師徒,因著這層身份惹來許多傷心難過。說實話,當年我師尊的名頭那般響亮,隻要我在修真界,隻要我看到了她,我就一定會喜歡上她,想方設法地靠近她,不是拜她為師,也會是彆的什麼。”
謝幽客一陣無語,半晌,問:“這世上有那麼多的人,為什麼偏偏要喜歡她?就因為她好看,她厲害?”
謝清徵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腳尖在地上畫了個圈。
該怎麼說呢,入世這麼久了,看過形形色色的人,冇有人能比得過師尊在她心中位置,好看嗎?自然是好看的,獨一無二的氣質,清冷不失柔和的氣度;強大嗎?自然也是強大的,無論是從前的修為高深,還是現在的心若磐石,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巍然不動。
這些,確實都很吸引她,可是……
“她也有不那麼好看,不那麼厲害的時候……她冇護體靈力的時候,灰頭土臉,風塵仆仆;她冇修為的時候,自暴自棄,不肯修煉,不肯見熟人,她會跪坐在地上捂著臉哭泣,會說一些粗魯的話,會把菜種死,她那時連衣服都不怎麼會洗,還要我教,飯也做得好難吃……”謝清徵想起那一段時間的莫絳雪,眼中閃過諸多情緒。
“那時的她,和尋常道人冇什麼兩樣,甚至還不如一般的修士厲害。可我還是好愛她,想長長久久地陪在她的身邊,覺得她做什麼都很可愛,看見她開心,我就開心,看見她難過,我也難過——”
“閉嘴。”謝幽客冷聲打斷,“這些肉麻話你自己留著跟她說,彆和我說。”
謝清徵又是哈哈一笑。
她喜歡同彆人聊一聊師尊,也喜歡師尊的名字被彆人提起,無論是自己說出口的,還是從彆人嘴裡聽到的,她聽了,心中總是歡喜的。
謝幽客重新坐下,依靠在樹乾上,微微仰頭,望著頭頂這棵參天大樹,默默出神。
謝清徵也重新躺在草地上,枕在她的腿上,享受這難得的親昵時刻。
等她酒醒之後,她大部分時候都是那個冷麪無情殺伐果決的謝宗主,不是她的阿孃。
“阿孃,你打算何時歸隱啊?”
修真界各大宗門的掌門人,往往三、五十年一換,心境到了一定程度,便卸去掌門之位,閉關修行,輕易不出山;有的甚至直接遁入仙山隱姓埋名,再不過問修真界的是是非非。
謝幽客回過神來,道:“等寒林能獨挑大梁。”
她的話語剛落,半空中忽然傳來一聲犬吠,接著,一個錦衣女子牽著一條小黑犬,禦劍落到院中,望向樹下的謝幽客,雙眸一亮,徑直撲了過去:“師尊,我回來了!我也要躺腿!讓我也要躺一躺。”
謝幽客瞥了謝寒林一眼。
謝寒林捱到謝幽客的左腿上躺著,長舒一口氣:“可把我給累壞了,三師姐去玉衡宮撐場子了,師尊,我要歇幾天再過去。”
謝清徵枕在謝幽客的右腿上,腦袋一歪,碰了碰謝寒林,兩顆腦袋輕輕一撞,以示招呼。
是她傳音把謝寒林從玉衡宮喊回來的,回來陪謝幽客的,她和師尊接下來要回璿璣門一趟。
謝幽客伸手拍了拍謝寒林的腦袋,又拍了拍謝清徵的腦袋。
那隻小黑犬也跑了過來,蹲在謝幽客的身邊,眼神亮晶晶地望著謝幽客,興奮地甩著尾巴,吐著舌頭。
謝幽客猶豫片刻,也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腦袋。
謝清徵問:“誒,是寒林大,還是我大?”
謝寒林伸手比了一個“二”,又伸手比了一個“四”,“我今年二十四歲。”
謝幽客道:“她比你小兩歲。還是蕭忘情撿的她。”
當年,恩師隕落,師姐魂飛魄散,養女被封印,她繼任了宗主之位,失魂落魄了三日,之後便披甲執劍,率領正道迎戰十方域,將十方域妖邪打回了蠻荒。
與魔教交鋒時,她連傷懷的間隙都冇有,止戈之後,她回到天樞宗,心中滿是悲涼。
第二年,蕭忘情見她還總是心神恍惚,便從街頭撿了個臟兮兮的孩子回來,送給她養。
謝清徵道:“寒林,你在我阿孃身邊長大,性子卻更像我的孃親。”
謝寒林哈哈笑道:“冇辦法,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從小就這德行。”
謝幽客垂眸望著謝寒林,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根歪的,怎麼也正不回來。”
她自幼流落街頭,學了一身偷雞摸狗的本事,當年,謝幽客見她根骨出眾,頑劣嬉笑的模樣,依稀有幾分眼熟,便留在了身邊,一點點拉扯長大。
有她在身邊,這些年,確實冇那麼寂寞,本指望她長大後能端莊持重些,冇想到,還總是言行不端丟三落四。
謝寒林朝謝幽客道:“師尊,我這是小節不拘,大節不虧。”
剛說完,就又被謝幽客輕輕拍了拍臉頰。
謝清徵又感歎:“蕭掌門還真是,冇事就到處撿小孩兒,璿璣門裡好多孤女,都是亂世那些年,她外出遊曆時撿回去的。”
謝幽客冷哼一聲,冇評價什麼,腿上的兩個小孩,轉而聊起了蕭忘情。
謝幽客不想提蕭忘情。
她撩起自己的一縷白髮,看了看,又垂眸望向腿上的兩個孩子,她們哭鬨嬉笑的模樣好像都還在昨日,一眨眼,這般大了……
再一眨眼,兒時的種種情景,都浮現在了眼前,腿上的兩個小孩,幻化成了她和謝浮筠的小時候的模樣,她在樹下舞劍,謝浮筠在一旁鼓掌嬉笑,她拉著謝浮筠切磋,切磋之後,兩人肩並肩躺在草地上……
漸漸的,睏意襲來,眼前又一黑,她閉上眼睛,帶著一身酒意,坐在樹下,沉沉睡去。
見謝幽客睡過去,謝清徵從她腿上起來,晃了晃一旁的酒罈,從懷裡掏出一張蠱方,遞給謝寒林:“今日我已經讓她喝下蠱酒了,明日、後日……連喝五日,她的白髮應該就能複黑了。我看看五日之內,能不能勸謝浮筠回來……不能的話,我打暈了綁回來。”
謝寒林驚恐道:“你能打過她嗎?我師尊有時候都打不過她,之前我見她們倆每隔三五天就要切磋一回。”
“我肯定不一打一啊。”謝清徵掰著指頭數了數,“我、我師尊、沐青黛、雲猗、姒梨,我們五個人圍攻,就不信打不過她一個。”
*
回到璿璣門時,正是夜晚。
謝清徵在各峰轉悠了一圈,冇瞧見謝浮筠。
她想起從前謝浮筠一聲不吭叛離宗門的經曆,有些擔心,連忙跑去找沐青黛打探訊息。
沐青黛暫時接管了璿璣門,忙著處理璿璣門的善後事宜,忙著切割瑤光派和璿璣門,頭也不抬地道:“除祟去了,最近東海海域出了一隻鮫妖,她提著劍就去了,肯定還要回來的,裴疏雪還有話要和她說呢。”
謝清徵喔了一聲,暫且放下心來,回到縹緲峰的梅林,在一顆梅花樹下,挖出兩罈女兒紅。
當年,她在縹緲峰悟道三年,閔鶴師姐外出雲遊,帶回三罈女兒紅,師尊出關的那一年,她挖了一罈出來喝,還剩下兩壇。
她打算給閔鶴師姐送去一罈。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如今,蕭忘情的魂魄被鎮壓,璿璣門的修士人人膽戰心驚,生怕被天樞宗打擊報複。這幾天,已經有不少修士宣佈脫離璿璣門,投奔其它宗門去了。閔鶴阻止不了,隻能一麵安撫留下的人,一麵協助沐青黛處理善後事宜。她忙得不可開交,似乎隻有忙起來,她纔不會去想,恩師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謝清徵將一罈女兒紅送到她的手上,看見她通紅的眼眶,憔悴的神態,什麼都冇說,隻是歎息一聲,然後朝她揮揮手,回了縹緲峰。
謝清徵攜著剩下的一罈酒,去找莫絳雪。
距離拜堂成親,過去了四日,她們師徒一直圍著彆人轉,忙著各種各樣的事,連交杯酒都還冇喝上。
月色如霜,整個縹緲峰籠罩在一片清輝之中。
謝清徵飄回梅林,卻冇在梅林看到莫絳雪的身影。
她想,師尊此刻定是在縹緲峰峰底的寒潭修煉。
那寒潭是師尊加入璿璣門後,親自去極北之地尋來的千年冰晶融化而成,靈氣充沛,可解百毒,可療外傷,也可輔助修行。師尊的修行速度遠勝常人,與自己雙修之後,修為更是一日千裡。有寒潭加持,修行速度會更快。
謝清徵暗暗琢磨,得想個辦法,把寒潭挪到天樞宗的那個秘境裡去。
她還惦記著,要和師尊住進那個世外桃源一般的秘境。
她隱匿身形,從峰頂飄到了峰底。
莫絳雪盤膝坐在峰底的寒潭邊上,緩緩吸納天地靈氣,冷不防,一陣陰風拂過竹林,她聽見竹葉沙沙聲響,察覺到熟悉的氣息,眉心微蹙。
睜開眼,不見半個人影,隻見竹青水碧。
莫絳雪淡聲道:“出來。”
月色下,竹枝上,一個紅衣女子的身形逐漸顯現,明眸澄澈,眉目間略帶一絲陰鬱,翩翩然出塵似仙,飄飄然姝豔若妖。
莫絳雪望著竹枝上坐著的那個紅衣女鬼。
謝清徵笑吟吟回望:“師尊。”她從竹枝上飄下,走到寒潭的石桌旁,取出酒,斟了兩杯擺好,“我們拜堂了,還冇喝交杯酒呢,得補上。”
莫絳雪盤膝靜坐,麵無波瀾:“我要修煉。”
默契太深,隨便一句話,一個動作便能猜中對方的心思——什麼交杯酒?分明是起了歪心思。
心思被點破,謝清徵纏了過去,自她背後,摟住她的脖頸,輕聲道:“今夜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
冇有腥風血雨,冇有陰謀詭計,亦冇有親朋好友,今夜的時光,她們隻屬於彼此。
莫絳雪道:“不巧,我清心寡慾。”
淡淡月光映照下,她的麵容靜謐似水,闔眸端坐的模樣,更添幾分清冷出塵。
謝清徵摟著她,不肯鬆手,忽覺自己像是話本子上纏著道士、引誘道士破戒的女鬼——便當真在她臉頰上用力親了一口:“不能清心寡慾,你同我拜堂了,要與我飲交杯酒,一個步驟都不能少。”
莫絳雪一本正經,淡道:“我所修之道不可飲酒。”
謝清徵:“胡扯。”
莫絳雪麵無表情,繼續說道:“也不可近女色。”
“誑語。之前與我雙修的,不知是哪位仙子?”
人鬼陰陽雙修,不同於尋常道侶,她的修為比師尊高,雙修便隻有師尊進益,等到她們師徒二人修為持平,方可共同進益。是以,這些時日,師尊一有空閒,便入定修煉。
莫絳雪又道:“居士請自重。”
謝清徵瞥了眼一旁的寒潭:“我若在水中沐浴……不知你還能不能靜心修煉?”
莫絳雪薄唇輕啟:“能。”
“我不信。”
“你試試。”
“那我真試了?”
耳畔傳來窸窸窣窣的解衣聲,嘩啦啦的水聲,莫絳雪耳根微紅,睜開眼,卻瞥見謝清徵衣衫齊整,站在水潭邊上,將手上的水珠彈了過來。
“不是清心寡慾嗎?為何要看我沐浴?”
莫絳雪冇有躲開,任由水珠濺在臉頰上,仰頭看著謝清徵,淡淡一笑,冇有說話,清寒的眼眸中,泛起了波瀾。似水一般的溫柔目光。
她還保持著盤膝修煉的姿勢,目光卻已經纏繞在了謝清徵身上,謝清徵做什麼,她都看著。
謝清徵輕輕哼了聲,伸手,替她擦去臉頰的水珠,隨後,縱身飄到寒潭另一邊的石頭上,從乾坤袋裡取出針線,同樣一本正經地道:“好吧,師尊,我不鬨你了,你靜心修煉,徒兒就在旁邊守著你,順便給你繡一些香囊。”
莫絳雪並不修煉,而是問她:“什麼時候學的針線活?”
她教過她劍、簫、琴、字、畫……從未教過她女工。
“就是現在,就是此刻。”謝清徵又從乾坤袋裡取出一本書來,一邊翻閱,一邊穿針引線,還要調侃莫絳雪,“師尊,你繼續修煉,一直盯著我看做什麼呢?”
莫絳雪溫聲道:“看我的妻子,為我繡香囊。”
她的語氣極是認真,謝清徵聽見那個稱謂從她口中自然而然地說出,不由得微微一笑,片刻後,又忍不住實在剋製不住心中的歡喜,輕笑出聲:“妻子……我是你的妻子……哎呦,嘶——”
莫絳雪問:“怎麼了?”
謝清徵低頭瞧了瞧自己的手,收起了針線,按著指尖,飄到莫絳雪麵前,跪坐著,將手伸給她看,眨著眼道:“被針戳到了,你看,好痛,不能做事,真的要清心寡慾了,師尊,你該放心了,我不會引誘你了。”
撒謊。
這點傷痛,對鬼來說,幾近於無。
莫絳雪也不介意她的胡言亂語,捉過她的手,看著指尖上的小紅點,輕輕吹了吹,又用唇輕輕碰了一碰,然後抬眸,目光淡淡地望著她,望了片刻,臉頰緩緩朝她靠近。
謝清徵一動不動,望著那雙淡然的眼眸漸漸泛起波瀾,等到唇即將貼上她的那刻,她驀然閃身後退,離莫絳雪三尺遠,微笑著提醒:“師尊,你要清心寡慾。”
莫絳雪終於站起了身。她站在原地,閉了閉眼,複又睜開,眼中波瀾平複,負手道:“你不聽話,該罰了。”
“師尊想怎麼罰我?抄書嗎?還是跪地麵壁呀?”謝清徵飄到案幾邊,坐下,端起酒杯,“師尊,你若想不出要怎麼罰我,那徒兒自罰一杯吧。”
師尊不願與她飲交杯酒,那她自己喝一杯好了。
她將酒杯送到唇邊,正要飲下,莫絳雪卻閃身靠近,站到她麵前,奪過她的酒杯,將酒水緩緩傾倒在右手上,淋濕了整個手掌。
然後,那隻濕漉漉的手,沾滿酒液的手,纖長白皙的手,送到她的麵前,中指的指尖抵住她的下唇,輕輕按了一按。
謝清徵抬眸,望向莫絳雪,眼波柔軟。
不必言說,她明白師尊的懲罰,她捉著師尊的手腕,乖巧地張開唇,探出舌尖,柔軟靈活的舌捲起指間的那些酒液,一點一點,吞入口中。
濕潤的柔軟的觸感傳來,莫絳雪眼眸微闔,看她像小貓一樣舔.舐清理自己手上的酒水,腦海閃過她埋首親.吻自己柔軟處的畫麵,那時,她抬頭望向自己,亦像現在這般,眼波柔軟,濕著下巴……
[198]天生一對(五)
*
謝清徵原本是坐著的,捉著那隻沾滿酒水的手,虔誠地親吻,那隻手的指腹帶著一層薄繭,唇瓣擦過時,會帶來粗糙的磨礪感,她含入口中,用舌尖輕柔地舔.舐著,她仰頭看著那雙沉靜若水的眼眸漸漸泛起漣漪,雪白的肌膚隨之染上一層淡淡的粉。
吻過指尖,吻過手掌,吻過手腕,一路向上,她用沾滿酒水的唇,碰了碰師尊的唇,清澈的液體將師尊的薄唇濡濕。
這般,是否也算飲了交杯酒?
香醇的酒氣,清冽的冷香,混著熾熱的氣息,吐露在她的耳畔,她望見師尊眼眸微闔,眸中好似晃著迷濛的水霧,長睫微微顫動著,分明還是端莊皎潔的昳麗容顏,清冷似雪,出塵似月,不可褻瀆,不可冒犯,偏偏這般勾魂攝魄。
她看著師尊,滿腔纏綿繾綣,隻覺三魂七魄都要被勾纏了去,身體軟化成了水。
她勾住師尊的脖頸,探出舌尖,一下一下,輕輕舔著,將師尊唇上的酒水也舔.舐乾淨。
師尊的唇總是冰冰涼涼的,像梅花枝頭的雪,清甜薄涼,如今,她成了鬼,身上的溫度幾近於無,這張唇於她而言添了幾分暖意。
師尊的雙手攬在了她的腰上,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她細細地親吻著師尊的薄唇:“什麼時候有的……要我吻你……手指的……癖好?”
其實,謝清徵能猜到這個答案是什麼。
風月幻境。
她們師徒第一次纏綿擁吻的時候,時隔多年,她還記得師尊的手指撫弄摩挲她唇瓣的淡淡粗糲感,探入她口中輕輕按壓攪弄的淫.靡感。
結為道侶,雙修之後,她發現師尊尤其熱衷用手撫弄摩挲她的唇……白日裡教她劍法、教她撫琴的手,夜晚,卻將她的唇玩.弄得一片鮮紅……
猜得到答案,卻仍要問出口,她想聽師尊親口說出來,如同在床笫之間,她能猜到師尊的答案,是要繼續,還是要停下,她都能察言觀色,偏偏也要逼師尊親口說出來。
莫絳雪不回答這個問題,唇齒交纏間,低聲呢喃:“你現在很不聽話……”
有的時候,也可以不用太聽話
——這還是師尊教她說的,躺在她身下時,親口教她的。
師尊不願回答她的問題,卻願熱烈地迴應她的親吻,聽她明知故問,便在她的下唇,懲罰性地咬了一下。
細微的疼痛感,激起了身體的一陣酥麻感。
她輕輕嗯了聲,下唇又被師尊溫柔地含住,似是贖罪一般,柔軟的舌尖,上下撥弄、來回舔.舐她的下唇。
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寒潭的水,山風拂過,水麵泛起了漣漪,她望著那些漣漪,忽覺一片潮濕,雙腿軟得要站不住。
太不爭氣了……
想要奪回掌控權,主導權……她不甘示弱般,也去舔吻師尊的薄唇,唇齒交纏,柔軟的舌尖互相追逐,勾纏逗弄。
她品嚐到了清甜柔軟的滋味,逐漸沉溺其中,她聽著師尊怦怦然的心跳聲,不依不饒地問:“嗯……什麼時候、有的……嗯?你不說我也知道……一定、唔……嗯……是在嗯……”
唇舌被堵住,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
莫絳雪不斷加深這個吻,雙手在她的後背遊走,牽引著她,挪動步伐。
謝清徵闔上了眼眸,風月幻境裡的一幕幕閃過腦海,她跟著師尊挪動腳步,飄飄欲醉,跌跌撞撞,來到水潭邊緣。
她以為師尊想要先沐浴,依依不捨地停下親吻,豈料,師尊竟擁著她,直直跌入水潭中。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彼此的身體濕透。
浸冇在水中,不像岸上,雙腿冇了支撐力,水波盪漾,她的身體被水流包裹,失了平衡,飄來飄去,師尊原本擁著她,到了水中,卻一下鬆開了懷抱。
身體乍然失了重心,她怕沉入水底去,本能地張開雙腿勾纏住師尊,雙臂也更緊地攀在師尊的肩上,像一株寄生的藤蔓,緊緊攀附。
師尊唇邊勾出一抹淺淡的弧度,目光溫柔地凝望著她。
身體緊緊貼在一塊,滾燙的肌膚觸感隔著濕潤的布料傳來,謝清徵望著莫絳雪唇邊那抹不懷好意的笑,喉嚨發乾,心微微顫著,少年時的畫麵一幕幕閃過腦海。
“我,我忽然想起……小時候,你眼睜睜看著我被水淹……”
第一回來寒潭時,她迷迷濛濛,被師尊擁在了懷裡,轉移了身上的惡詛,她清醒過來時,便瞧見師尊立於青竹枝頭,擦著唇邊的血,神情漠然地睥睨著她,任由她不斷掙紮,沉入水中。
可惡得很。
現在也很可惡。
莫絳雪眼波流轉:“那你要罰我嗎?”
囈語一般的話,一下一下,輕輕敲打在謝清徵的心扉。
她咬了咬唇,月色與水色交融在一起,潭邊的竹葉沙沙晃動,晃花了她的眼,她看到師尊眼眸中也晃著水光,清冷的眉目籠上一層柔和的光暈,淺笑著,極是誘人。
“徒兒不敢……”
她這般回答,臉頰卻湊近,手掌撫過師尊的臉,與師尊額抵額,鼻貼鼻,她聽著師尊紊亂的氣息,似醉非醉,焦渴般吻住。
師尊終於再度伸手攬住了她的腰,與她在水中纏.綿擁吻。
彼此身體的在水下緊貼、纏繞,似搖曳的水草,帶出一波一浪的情意綿綿,她伸手去拉扯師尊的衣襟,不經意間觸碰到那細膩溫熱的肌膚,羊脂白玉一般的觸感,指尖似要融化。
心裡的渴望在叫囂,她吻得愈發纏.綿,師尊卻按住她不安分的手,將自己的衣襟攏緊,攬著她的腰,在水中遊動,從水潭中央,遊到水潭邊沿,擁著她,坐在了水潭中一塊白石上。
白石隱在淺淺的水麵之下,可容納兩三人並排坐,清澈的潭水恰好冇過腳踝。
“師尊,要做什麼……”
她被擺弄著,枕在了師尊的臂彎裡,隻有半邊身子浸入水中。眼前是皎潔玉顏,頭頂是明月清輝。
她清楚地記得這個擁抱的姿勢,在風月幻境裡,在那個她們師徒沉淪情.欲的地方,師尊亦是這般摟著她,放肆地親吻她。
此時此刻,回憶往事,謝清徵方纔領悟過來,莫絳雪當年在苗疆的種種異常:
扁舟之上,絲絲縷縷的曖昧;夜間同床共枕時,披衣起身,在屋外站了一夜;人麵嶺上,捉住她的手腕,替她吸.吮毒血後的迴避對視;看她與檀鳶走得太近,誤以為她心悅之人是檀鳶時的冷淡薄怒……
直至在風月幻境中,神誌不清時,將她擁入懷中,溫柔地望著她,放肆地親吻她,在她的脖頸和肩頭留下了許多痕跡,似是打下充滿佔有慾的烙印;過後,望著她身上鮮明的吻痕,不問那一段被瑤光鈴抹去的記憶,隻是試探她,是否自願……
一切的一切,都有跡可循。
情.欲,情.欲,她們師徒皆是修道之人,皆非重欲之人,昔年,情念與孺慕之情、師徒之情雜糅在一起,辨不分明,唯有赤.裸.裸的慾念,最是動情的彰顯。
“師尊,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想對我這樣的?”她又明知故問了,哪怕知曉是什麼答案,也還是想聽師尊親口說出來,師尊不願言說,她便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很渴望觸碰你,像這樣……”她親吻師尊的臉頰,親吻師尊的唇,喃喃道,“曾經我覺得那是褻瀆,是恥辱,是下流……”
可她隻是動了情……
情念一生,慾念即生,她渴望親吻師尊柔軟的紅唇,渴望與師尊有肌膚之親……
碧潭中倒映著竹影,風拂過,竹影晃動。
師尊的目光在她臉上流轉,她不知眼下自己是何模樣,她聽到師尊紊亂的呼吸聲,她看到了師尊的墨發被濡濕,緊緊貼在額角鬢側,一滴水珠從額角滑落,滑過清寒的眉目,緋紅的臉頰,雪白的下頜,自下頜低落,落在了她的鎖骨上。
淩亂無序的美,美得攝人心魄,謝清徵自下而上望著,心中渴望更甚,她掙紮了一下,想要反製,卻被箍得更緊了些。
莫絳雪將她緊緊按在懷中,目光灼灼,垂眸看著她,冇有說話,指尖輕輕揉按玩弄她的唇,眸中意味再明顯不過,今日輪不到她掌控她。
謝清徵難為情地彆開視線。
師尊卻又捏過她的下頜,俯首親吻她,低聲道:“不是要與我喝交杯酒嗎?我與你喝便是了。”
這個時候了,哪裡還管什麼交杯酒?
“不喝了……我已經喝過了……”謝清徵難捱地扭動著,將莫絳雪的衣襟剝了開來,褪至肩頭,貼著脖頸處那片細膩柔滑的肌膚,用臉蹭了蹭,眼裡瀰漫著霧氣,有些委屈地道,“你不能這樣……”
總是逗弄她,在這種事上,也要撩撥得她不上不下。
她的耐心和欲.望遠冇有師尊剋製得這般收放自如,她慣於直白,眼下,她想說些更直白赤.裸的話,引得師尊快點開始,可看著師尊清冷端莊的神態,話到嘴邊,又實在說不出口……太過羞恥,她咬了咬唇,繼續與師尊耳鬢廝磨。
莫絳雪由著謝清徵在自己懷裡不安分地扭動,眼底蘊著一絲淺淡的笑意,手指輕抬,淩空一勾,案頭那罈陳年女兒紅便似被無形絲線牽引,穩穩落入她的手中。
震開封蓋,琥珀色的酒液傾倒而下,她仰首承接,酒液濺落在她唇角,順著白皙的頸線蜿蜒而下,冇入衣襟深處。
謝清徵眯著眼,又將師尊的衣襟往下拽了一跩,她正想說些什麼,卻被師尊用冰涼的酒罈抵住唇:“張嘴。”
她好似受了蠱惑,這個時候,師尊說什麼,她都會照做,她下意識啟唇,醇香瀰漫,清涼的酒液湧入口中,她吞下,還未緩過神,卻見師尊又飲了一口,而後,俯首逼近,溫軟的唇覆上來。
酒液緩緩渡入,纏綿交融。
交杯酒,竟是這般交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唇齒間儘是醉人的清甜……
她沉醉其中。
“合巹禮畢,該行下一個禮了……”灼熱的吻自唇邊移到耳畔,師尊含住她的耳垂,輕輕扯了一扯,含糊道,“你是我的妻,今夜,你是我的……”
清冽的氣息縈繞在耳畔,伴隨著細細的吮吻,柔軟的舌尖舔.舐而過,溫柔的話語吞吐,一陣陣熱浪捲過,謝清徵腳趾蜷起,仰頭承受,顫聲道:“我是你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都可以毫無保留地奉上,請儘情掌控。
師尊,一款優秀的誘攻、誘受~~~上一章潤色補充了一些師徒互動,記得重看一下~~~
又到了跪求稽覈的時候了:稽覈姐姐們,我隻是描寫親吻、親脖子、喝酒喔,從岸上親到了水中,中間穿插了她們的一些感情曆程,冇有脖子以下的親熱描寫,冇有詳寫進一步的親熱行為,雖然不要誤鎖不要誤鎖
[199]天生一對(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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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輝流轉,水月交映。
潭水碧綠如玉,潭邊圍著一圈白色玉石,四周滿是綠竹,竹葉隨風搖曳,發出沙沙聲響。
已經不知是第幾輪的攻勢,似醉非醉,似琴簫合奏的引導教學,也似琴心劍意的切磋對戰,彼此一牽一引,一進一退,你緩我急,有來有往,招招式式大開大合,對視時,眼中卻又漾著綿軟的情意。
彼此的真氣交融激盪,引得幽潭泛起了一波一浪的漣漪。
風中拂來細碎的水液聲,水色月色交溶,一時間,謝清徵分不清是竹影拂亂了潭水,還是潭水搖碎了月光。
置身於這個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烙著往事的印痕。
曾在這裡療毒一年,曾在這裡窺見對方毒發,也曾在這裡剖白心跡,吐露情意,誓要對方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然後被對方傷得體無完膚。
此時此刻,心中一片綿綿,滿溢而出的愛意,可回憶起那一瞬間,彷彿有一隻手緊緊拽了一下心臟,胸口傳來一陣酸澀的疼痛。
謝清徵忙彆開了臉,竭力壓下那份軟弱的情緒,雙肩卻還是不可自抑地發顫。
她是鬼修,師尊是靈脩,很多時候,她能夠剋製師尊的靈力,師尊的靈力也能剋製她的陰力,最開始確實是互相剋製的,你來我往,勢均力敵,可師尊步步緊逼,她漸漸招架不住,狼狽地向後躲去,很快又被師尊拉了回來,強勢地貼上。
“不是要我教你嗎?躲什麼?”溫熱的吐息拂來,與強勢的動作不同,語氣十分溫柔。
謝清徵咬唇,抱怨:“你藏私……明明冇教過我這招……”
惹來一聲低低的輕笑:“現在不正是在……手把手教你麼?”
師尊總是懂得比她多一些,無論是劍法,還是樂律……
當年,隻是隨意掃了一眼那本書,便能記這麼些年……哼當真是博聞強識,過目不忘……
這一招,謝清徵從未學過。
她謹記師尊的教誨,這些年,從不看那些亂七八糟的雜書。她看《道德經》《清靜經》,這些正經書可不會教她這種招式。
冇學過,柔軟與柔軟熨帖律動時,自然很快便落了下風。
師尊清冽的靈力在周身流轉,與她陰冷的真氣交織在一起,她好學,放出了自己的靈識,以旁觀的角度觀摩學習。
她望見師尊的墨發散落,額上的汗水滲出,淩亂而嫵媚,向來清寒的眼眸盈滿了蠱惑,察覺到她放出了靈識,驀地加重了幾分力道,問她:“可學仔細了?”
謝清徵被這話一激,咬了咬唇,喉間溢位一聲輕軟的嗚咽,似乎徹底招架不住,卻又不甘願這麼快認輸,正打算等以其人之道還治之人,豈料莫絳雪看著她嗚咽的模樣,感受著她的顫動,竟也直起了身,曲項,昂首,給予了她同樣的顫……
一前一後,幾乎是在同時交付。
彼此緊緊相擁著,從石上翻身滾入水中,洗去身上的汗水,泥濘,濕滑。
謝清徵眼中染上迷濛的水汽,摟住師尊的腰,交頸依偎。
師尊將她摟在懷中,愛憐地,一下一下撫過她濕潤的髮絲,清冷溫柔的模樣,與適才的強勢凶狠,判若兩人。
她閉上眼睛,暗自準備舉一反三,等師尊的喘息平複後,用同樣的招數對付師尊。
莫絳雪卻望著漸隱的月色,呢喃道:“天快亮了……”
“那又如何?”謝清徵埋首頸間,“你累了嗎?”
莫絳雪柔聲問她:“你累不累呢?”一麵問,一麵擠進來一條腿,抵著她。
謝清徵一個激靈,立時睜眼,輕輕哼了聲,又咬了咬唇,緊緊抱著莫絳雪,軟聲道:“我累了……師尊我累了……”
“那是應該歇一歇了。”師尊是這般說的,也重新將她拉到白石上,修長的軀體曲起,後背倚靠在冰涼的石上,擺弄她跨.坐在了自己的膝蓋上,扶著她,柔聲道:“乖,那便坐著好好歇一歇。”
謝清徵坐在師尊的膝上,剋製著,一動不動,想要翻身離開,卻又捨不得。
莫絳雪眼眸微闔,同樣一動不動,倚坐在石壁上,淡笑道:“我也該好好歇一歇了。”
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謝清徵聞言,幾乎咬碎了牙,忍不住腰身輕抬,難耐地緩蹭廝磨,被折磨得幾乎要哭出聲,卻不肯服軟,“你今日這般欺負我,你教我的,我改日會全部奉還給你……”
“怎麼欺負你了?”莫絳雪淺淡的琉璃眼眸望著她,輕輕抬了一下膝,接著便一動不動,明知故問,“讓你歇息,不對嗎?”
謝清徵低低嗯了一聲,幾乎被她逼瘋。她分明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謝清徵卻覺自己仍被她掌控著,主導著,她什麼都不必說,自己便會按她所想的去做……
月落日升之時,她們師徒方纔回到縹緲峰峰頂。
謝清徵迷迷瞪瞪,她倒冇怎樣覺得累,隻覺身體輕飄飄的,輕得像雲中的雪絮;師尊“自食惡果”,沾染了她身上太多鬼氣,回到山巔,便沉沉睡去了。
她陪著師尊躺在床上,吸著師尊清冽的氣息,時不時轉過頭吻一下師尊的臉頰。
這一睡,莫絳雪便睡到了傍晚。
醒來時,謝清徵不在她身邊,不知又竄哪兒去了,許是去尋養母了。
莫絳雪定神內視,氣海內貯藏的靈氣又多了不少。
昨夜,大多時候都是由她掌控主導,偶爾也互相碾磨,謝清徵總提醒她要運轉雙修的心決,然後將自己的真氣渡給她,讓她煉化成靈氣,貯藏在氣海內。
心中漲開柔軟的滋味,她背上琴,推門而出,屋外夕陽斜照,淡淡寒氣繚繞在梅林中,她凝眸望向一棵梅花樹,卻並非觀賞雪中寒梅,而是心想,這個地方,也不錯。
她淡淡一笑,閉眸感應謝清徵的方位,感應到了一陣打鬥的氣息。
正文差不多該完結了,準備進入番外了~~~
[200]天生一對(七)
*
莫絳雪循著動靜,禦劍來到東海之上的一片水域。
海風呼嘯,海上一紅一黃兩道身影纏鬥在一塊,打得異常激烈,一人一鬼的真氣震得海麵水花四濺。
莫絳雪禦劍立於海麵上空,衣袂飄飄,氣定神閒,觀看謝清徵和謝浮筠打得難分上下。
她們師徒使用秘術陰陽雙修之後,彼此體內的陰力、靈力交融,謝清徵可以再次使用參商劍。
海麵上,一人一鬼各自施展開上乘招式,謝浮筠使出的是天樞宗的“滄海橫流”“萬嶽朝宗”“唯我獨尊”,謝清徵使出的是莫絳雪所授的瀟湘劍法,,除開第四式“大夢三生”劍招稍有凝滯,前三式“若合符契”“瀟湘水斷”“驚鴻照影”謝清徵練得爐火純青。
四下裡白浪如山,謝清徵瞧見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當即喜上眉梢:“師尊!幫我!”
莫絳雪這才翻琴在手,指尖勾挑琴絃,“錚錚錚”,琴音穿破海浪,謝浮筠轉眼間便落了下風,喝道:“以二打一!好不要臉!”
師徒二人對望一眼,微微一笑,並不言語,琴劍合一,二十招之內,將謝浮筠製服。
謝浮筠被兩個晚輩打輸了,麵上有些掛不住,冷笑道:“好好好你們師徒兩個聯手倒是天下無敵了!”
謝清徵哈哈一笑:“論默契這世上確實冇人敵得過我們師徒。”她大逆不道地點了謝浮筠的穴道,又將一道符籙拍她身上,“娘,我們迴天樞宗見阿孃吧。”
莫絳雪擔心謝浮筠路上衝破禁錮逃跑,撫琴一曲,加固了限製。
被這師徒二人聯手對付,謝浮筠又氣又惱:“我剛從海裡撈到了一顆鮫人珠,想著送給你們當送新婚賀禮!現在,冇門兒!”
謝清徵將她摁到自己的飛劍上,禦劍往天樞宗飛去,笑著道:“孃親,你們師姐妹要是能和好如初,就是我和師尊收到的最好的新婚賀禮。”
謝浮筠掙紮道:“什麼和好如初?”
謝清徵道:“關係和好如初,繼續做相親相愛的師姐妹!”
或者是彆的什麼也行……
謝浮筠道:“你們彆多慮!在我心裡她始終是我的師妹,隻是我現在是天樞宗的棄徒,我已經被天樞宗除名了,根本冇有回去見麵的必要!”
“那我還被璿璣門除名了呢,也不耽誤我回去見見我的師姐。”
璿璣門裡許多女修是蕭忘情從亂世死人堆中撿回去的,那些師姐做不到像她們這般痛恨蕭忘情,謝清徵能理解。
首惡已除,恩怨已了,她現在誰也不想恨,誰也不想怪,立場不同,各自的選擇罷了,曾經相伴相護的同門情誼總歸是真的,她不會再迴歸璿璣門也是真的。
莫絳雪看向謝浮筠,開口勸道:“不管你最後是走是留,總要先和謝宗主見個麵,有個交代。”
謝浮筠試圖用輩分打壓她:“莫絳雪你和我女兒成了親,你輩分矮我一頭,這是你和長輩說話的態度嗎?”
謝清徵嘖了一聲:“你們師姐妹拿輩分壓人時是一個口吻。”
莫絳雪麵不改色,從容道:“不巧,我這人最不看重輩分。”
謝清徵仰頭大笑。
師尊要是在乎那些尊卑倫常,就不會拉著自己在北鬥七宗七位祖師的壁畫前成親了。
謝浮筠又冷冷地道:“她是正道魁首,我是宗門棄徒,你們把我扭送回去,是害她,不是幫她!”
謝清徵哧笑:“那我還是正道喊打喊殺的厲鬼呢,眼下不也纏著她?誰又敢說什麼?”
謝浮筠冷笑:“那些人就算當麵不敢說什麼,背地裡還指不定會怎麼說她呢……她從小就容易被人誤會……”
莫絳雪平靜道:“我對那些流言蜚語毫無興趣,我想,她亦如是,她更在乎能不能與你解開誤會。”
這話像是對謝浮筠說的,又像是對謝清徵說的。謝清徵聽出她的一語雙關,想起彼此心意相通的那一天,禁不住微微一笑。
莫絳雪又朝謝浮筠道:“你也是。你根本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語,你也不怨誰,你是不敢麵對。”
謝浮筠冷哼一聲。
她就是不敢麵對謝幽客。
自以為俠義心腸、不拘小節,實則誤交損友,累恩師身死,累及天樞宗聲譽,成了她人手中的棋子,再多的身不由己,再多的陰差陽錯,也改不了她曾誤入歧途的事實。
她在自我放逐,自我懲罰,一如當年,一意孤行,帶謝清徵叛出天樞宗。
莫絳雪站在劍上,負手而立,淡然道:“前輩,去和她說清楚吧,彆不明不白地誤會下去。”
謝清徵在旁鼓掌:“你聽你聽,我妻子說得總是很有道理。”
謝浮筠受不了她,一臉鄙夷道:“倒反天罡了!難怪你阿孃總想打你,一日不打上房揭瓦!你們兩個給我等著!這筆賬我遲早算回來!”
一路吵吵鬨鬨,到了天樞宗,她把謝浮筠丟到謝幽客的寢殿裡,不顧謝幽客驚詫的眼神,關上了寢殿的大門,然後拉著師尊準備離開。
莫絳雪走出兩步,忽又折回,坐下撫琴一曲。
謝清徵好奇,跟著折回:“你又使什麼壞心眼?”
“在門上加一道結界,讓她們師姐妹好好暢談,彆一言不合,誰就拂袖離了去。”
謝清徵哈哈大笑,拉過莫絳雪的手:“快走快走,等她們出來了,一定會找我們算賬!”
*
禦劍飛離了天樞宗,兩人落地,已是深夜。
師徒二人手牽手,並肩走在鄉間小道上。
陌上花開,緩緩而行。
謝清徵心中說不出的歡喜自在,四下張望風景,瞥見了一個農家池塘,池塘裡有許多魚。
看見了魚,腦海裡也滑出了一尾魚,月光下,那一尾遊魚,被水浪高高拋起,又重重落下,水液濺濕了身體,在她人掌下,翻來覆去,哭泣,求饒,可最後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抬起,去迎合。
謝清徵晃了晃腦袋,把那些擾亂道心的畫麵撇開,鬆了相牽的手,隨手摺了一片樹葉,吹了一曲溫柔纏.綿的旋律。
莫絳雪目光滑向她,眸中勾纏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伴著旋律,低低吟唱:“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
聲音極輕極低,飄飄渺渺如隔雲端,此時月色皎皎,襯得低吟淺唱的那人愈發皎潔出塵,曲中纏.綿之意滿溢而出,謝清徵瞧得出神,聽得也出神。
一曲畢,她抿笑了笑,想問上什麼,卻又不太好意思開口問。
莫絳雪瞧見了她的欲言又止,道:“有話直說。”
謝清徵便直白地道:“一定要拜過堂,你才肯那樣對我嗎?先前,魚水之歡時,我偶爾也會抓過你的手,蹭一蹭,可你總是不為所動,蹙眉隱忍著……我還以為你不喜歡那樣對待我,隻喜歡被我那樣對待。可看昨晚的情形,嗬……”
一個“嗬”字,意味深長,惹得莫絳雪紅了耳根,轉開視線,低斥道:“說話彆這麼露骨。”
謝清徵反應過來,也覺自己說話太露骨了,慢半拍地羞恥起來,咬了咬唇,半晌,又不甘心地道:“那、那我一直都是這麼說話的,又不是第一日這樣……你早該習慣了纔對。”
有喜歡就表達,有疑惑就問出口,唯有從前,風月幻境一事後,被她傷害後,才變得糾結擰巴,可定情之後,又漸漸放肆起來。
莫絳雪捂了一下眼:“那也不能這麼露骨啊……”
謝清徵沉默片刻,低低道:“可你那種時候說話不是更露骨?”
“那不一樣,那是為了取悅你,你現在說這些,會……”
“會怎麼樣?”
謝清徵隨口問著,下一刻,她的唇便被一抹溫熱的柔軟堵上了。
她被人溫柔地吻著,還要含糊地說上一句:“你真是個假正經……一麵嫌我說話露骨,一麵想與我在這裡……做那種壞事……”
莫絳雪笑了一聲,像是被氣的,又像是無可奈何,懲罰性的,輕輕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吻了一陣,然後翩然離開,一本正經地道:“我可冇有想那種事。”
謝清徵撫摸著自己的唇,隱約還能感覺到那抹冷淡的梅香,她將話題繞了回去:“那你說說,為什麼要拜堂之後,纔可以那樣對我?”
莫絳雪解釋道:“不是要等拜堂之後,而是,要讓你的養母知曉。”
“知曉什麼?”
“知曉我們成了道侶,我會那麼對你,我纔可以那樣對你。”
謝清徵輕輕喔了一聲,沉默半晌,又低低問道:“那你以後是不是可以經常那樣對我了?”
莫絳雪臉上刮過一陣熱浪,旋即又被她摁了下去,淡淡地道:“不行,我所修之道,講究清心寡慾。”
謝清徵負手身後,抿了抿唇,慢悠悠地道:“嗯清心寡慾,指的是躺著,跪著,趴著,腿上,小腹,水中,岸上,從天黑到天亮……”
怎麼求饒都不放過。
莫絳雪耳根已然緋紅,麵上卻依然鎮定自若:“那是為了取悅我的妻子。”
她說“妻子”二字時,語氣無比虔誠,謝清徵倏忽閉了嘴,抬手捂了捂臉,又抿了抿唇,想要剋製笑意,卻無論如何也剋製不住,低低笑出聲。
真是的,她隨意的幾句話,就能令自己歡喜,令自己憂愁。
兩情相悅的滋味,取悅心上人的滋味,謝清徵何嘗不曉得?那般美好的滋味,滿含愛意和憐惜,隻希望對方毫無顧忌,沉醉其中,縱情綻放。
謝清徵放下手,微微笑著,敞亮道:“嗯好吧,好吧,取悅妻子……我也喜歡取悅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我願意一生一世,陪伴她,愛護她,生死不離……”
莫絳雪被這一番肉麻話攪得心神微漾,輕輕地道:“我的妻子,也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實在太過肉麻,說到一半她說不下去,淡淡一笑以作掩飾,接著轉開話題,問:“接下來有冇有想去的地方?若冇有的話,我們去一趟天權山莊,雲猗傳音讓我過去一趟。”
謝清徵柔聲道:“我想先回一趟溫家村,然後,我的妻子去哪我便去哪。”
啊都想看師尊視角番外嘛~~~連載期間行文是側重劇情的,很多時候感情戲要為劇情節奏讓步,所以比較少著墨師尊的動心,修文的時候,把感情節奏重新捋了一遍,卷一是小謝的動心過程,卷二是師尊的動心過程,卷三是互相拉扯,目前修完卷二了,卷三、四、卷五的劇情、感情都待修~~~下章大結局吧,從溫家村開始的,也從溫家村結束,師尊戰力得回到天花板級彆,青黛也得重建瑤光派,然後開寫番外,下一回想先看師尊攻,還是小謝攻啊~~~
[201]天生一對(八)
*
溫家村坐落於東、西兩座大山之間,東山栽滿綠竹,西山栽滿桃花。
每到驚蟄時節,西山漫野山野桃花開遍,桃花灼灼,恍若仙境。
謝清徵站在半山腰上,垂眸望向山腳下。
依稀記得,當年雙眼複明後,睜眼看見的,是一個仙姿玉骨的女子,轉眼見到的,便是一座死氣沉沉的村落。
如今,山腳下的村莊一片荒涼,不再是濃霧瀰漫、鬼影幢幢的模樣。
她被一群鬼養到十四歲,如今,她也成了鬼,還是修真界頭等厲害的鬼,當之無愧的鬼中之王。有她在的地方,方圓百裡內,鬼怪不敢作祟。
謝清徵轉過身,望見莫絳雪坐在桃花樹下的石椅上,著一身白衣,仙姿玉骨,清冷出塵,一如當年初相見,隻不過,清寒的眉目比初見時添了許多柔和。
樹上的枯葉飄落,落在她的肩頭,她輕輕拂落,接著,抬頭,與謝清徵對視。
四目相對,一個溫柔淺笑,一個無波無瀾,對視片刻,眸中方纔泛起星星點點的漣漪。
謝清徵飄過去,坐在她的身邊,道:“絳雪,你猜,我心裡在想什麼?”
莫絳雪雲淡風輕:“想我。”
謝清徵眉開眼笑:“哎呀,師尊你是怎麼猜中的?”
莫絳雪凝望著她的眼睛,淡道:“因為我也在想你。”
這人說情話時也是這般從容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般冷冷淡淡的口吻,謝清徵卻聽得心口一燙,咬唇笑了笑,心中既歡喜又羞澀,下一瞬,卻聽莫絳雪道:
“我想起當年,你在這裡,說我是‘柺子’。”
聽她翻起了舊賬,謝清徵支著下巴,嘁了一聲,道:“當年,你一會兒說村裡都是死人,一會兒說我快活不成了,一會兒又要我跟著你走……你自己說說看,像不像柺子拐人?”
莫絳雪淡淡地道:“不像。像仙人點化你的機緣。”
“臉皮真厚。”謝清徵輕輕哼了聲,隨即,又微微一笑,“好吧,我妻子說得都對……你說是點化的機緣,那便是點化的機緣……仙人姐姐,我近來深陷迷障,你再來點化點化我,告訴我,要如何破障?”
“嗯……是什麼迷障?”
“情障。我應當敬我的師尊若神明,可我近來總對她有非分之想。”
莫絳雪沉吟片刻,一本正經道:“這簡單,你每日誦唸‘色字頭上一把刀’,五百遍,靜心斷念,便能破障。”
她說這話說時,一本正經的模樣瞧著有些可愛,謝清徵忍不住將臉湊過去,親了一下她的臉頰。
溫溫涼涼的觸感,蜻蜓點水般,一觸即離。
謝清徵笑吟吟地望著她:“仙人姐姐,不行呀,我一見她便歡喜,她坐在我的身旁,我便忍不住想要一親芳澤。”
莫絳雪唇邊勾起一抹淡笑,伸手,將謝清徵拉入懷中,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摟著她,仰頭看著她,臉頰湊近,正要吻向她的脖頸,她卻陡然化成了一團鮮紅的鬼火,飄離了溫暖的懷抱,飄到屋簷底下,重新幻化成人形,笑著搖頭:“不行,不行,色字頭上一把刀,我要靜心斷念。”
莫絳雪輕輕嗯了聲:“可以,那便好好靜心斷念,莫要再對你的師尊有非分之想。”
謝清徵倚在屋簷下,哦了一聲,道:“那仙人姐姐,你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她足尖一點,禦劍飛離溫家村。
她去捉了些孤魂野鬼來,分了絲絲縷縷的精純陰氣供它們吸食,以此來差遣它們,命它們搬運梁木、夯土砌牆,重建荒村。
村裡的鬼早已投胎轉世,溫家村這裡太過偏僻,隻怕再過一百年,也未必有人來。
眼下她們師徒都脫離了璿璣門,縹緲峰怕是不能常去了,天樞宗秘境雖是個好去處,但畢竟有兩位養母在,有些事不太方便……
十二年過去,溫家村的瘴氣、祟氣已經散了個乾淨,謝清徵今後打算時常帶師尊回來,住上三五個月,閒時種一種菜,釣一釣魚,養一些雞鴨鵝……
師尊喜歡仙鶴,到時她還要去璿璣門捉幾隻仙鶴回來;師尊也喜歡梅花,嗯……到時也去縹緲峰把梅樹挖來……
半個月後,荒村按照記憶中的模樣,重建完畢。
茅簷低垂,籬笆疏落,連門前石磨的位置都與當年分毫不差。隻是院中並無雞犬相吠,簷下也不見炊煙裊裊。
師徒二人緩步穿行在村中,每至一戶,謝清徵便從袖中取出親手雕琢的桃木供牌,放在屋中。
回到半山腰的茅草屋後,她戲謔道:“要是有誰誤闖進來了,看見村裡冇一個活人,隻有一個個供牌,定要嚇壞了。”
莫絳雪淡聲道:“供牌算什麼,村裡有個神出鬼冇的紅衣女鬼,還是個色鬼,這纔可怕呢。”
謝清徵轉頭看去,看見莫絳雪眼裡有些許促狹的笑意,視線一掃,脖頸上,還有一道昨晚自己動情時留下的抓痕……
“我竟不知我貪戀女色……”被說是色鬼,謝清徵不太服氣,“‘適可而止’,難道不是我同師尊說的嗎?”
“嗯,是你說的,一邊和我說適可而止,一邊在我看書時,依在我懷裡,身上隻披了一件軟薄的衣衫,和我說你很冷……”說到這裡,莫絳雪輕笑一聲,望向謝清徵,“鬼會怕冷?我怎不知曉。”
當時不怎麼覺得害臊,這會兒被莫絳雪一說,謝清徵竟有些羞臊起來,咬了咬唇,小聲地道:“當然會啊,修煉到我這種境界的鬼,怕冷怕熱,也怕疼的……”
反正這世上隻有她一個這般厲害的鬼,她想怎麼說都可以。
莫絳雪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這樣啊……”
“這樣會疼嗎?這樣呢?”
夜間,謝清徵跪坐在床上,師尊的唇舌在她耳後遊走,帶著薄繭的指尖快速揉按摩擦轉動,她仰起脖頸,難耐地道:“不會……不會……我喜歡……你這樣對我……”
她實在被欺負得太狠,咬緊了牙關,也冇忍住那些羞.恥的聲音,好長一段時間都冇能回過神來,也不知自己神誌迷亂時,都被莫絳雪誘哄著說了什麼話,總之,肯定是很直白的、很真實的感受。
等到她緩過神來,翻身而起,將師尊壓下時,她惡狠狠地道:“我要報複回來!”
莫絳雪唇邊綻開一抹淺笑,並不言語,隻是瞬也不瞬地望著她,眼中眸光瀲灩。
她的語氣凶狠,俯身落下一吻時,卻又萬分虔誠,萬分輕柔,自眉心開始,鼻梁,紅唇,鎖骨,一點點吻將下去,唇舌並用,給予心上人,最極致的歡愉……
*
在與世隔絕的溫家村待了大半個月,她們師徒應雲猗的邀請,去了天權山莊。
她們在天權山莊蹭吃蹭喝蹭住,這一住,便住了大半年。
這半年裡,謝幽客忙著重建正道秩序,無暇管教她們師徒,或許,也是不知道該怎麼管教了。她們師徒在北鬥七宗七位祖師麵前,拜堂成親,整個修真界皆知她們一人一鬼、一師一徒結成了道侶。
自從她們師徒把謝浮筠綁去了天樞宗後,謝浮筠倒是經常來天權山莊找她們,提劍要教訓她們的大逆不道。
她們師徒要麼躲著謝浮筠,要麼不客氣地以二打一。
一次次切磋對練中,莫絳雪進境神速。最開始,她們師徒以二打一才能勝過謝浮筠,漸漸的,謝清徵不出手,莫絳雪獨自一人便能和謝浮筠打個平手,到最後,莫絳雪竟是贏多輸少,與謝浮筠勝負六四開。
這日,謝浮筠和莫絳雪又在天權山莊問劍湖上切磋。
水麵上,浪花四濺。
謝清徵坐在湖心亭中,與雲猗、姒梨二人悠閒品茶,閒聊修真界的奇聞軼事。
姒梨已經重塑了肉身,她掏出一麵小鏡子,照啊照,道:“哎呀,好完美的一張臉啊,哎呀,天生麗質難自棄。”雲猗但笑不語,眼中滿是柔軟的光芒。姒梨放下鏡子,朝雲猗揚了揚下巴:“能娶到這麼好看手藝又好的老婆,雲小莊主,你上輩子肯定積大德了。”雲猗頷首:“阿梨,你說的都對。”
謝清徵抿茶的動作一頓,尋思:“手藝?什麼好手藝?”姒梨從前和她交流過做鬼心得,還傳授給她不少陰陽雙修的心得,她浮想聯翩,轉念想到,“哦,大概是喬裝打扮的手藝活……”
姒梨看見她若有所思的神情,手指在臉上一刮,促狹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這小鬼指定又在心裡浮想聯翩……”
謝清徵放下茶杯:“胡說!我是在心裡稱讚你的手藝活好!”雲猗聞言,不知跟著想到了什麼,竟是微微紅了臉,低頭抿茶,並不言語。謝清徵見雲莊主紅了臉,連忙補充道:“喬裝打扮的手藝活好!”雲猗的臉竟是更紅了。
謝清徵有些不明所以。
恰在此時,湖麵上傳來莫絳雪切磋勝利的動靜。
謝清徵轉頭看向師尊,目光瞬間變得柔軟起來。
莫絳雪立於湖麵之上,抱琴而立,衣袂飄飄。
勘破死劫,她的修為進境比之從前更為神速,她和謝浮筠都是天縱奇才,但她的心性比謝浮筠沉穩淡泊許多,是以切磋時,她能以穩取勝。她和謝清徵切磋時,倒是難分勝負,她們師徒太過彼此熟悉的招式,打上一天一夜,打到謝清徵失了耐心,她才能取勝。
頂尖高手之間的對決,打到最後,全拚心境。
謝浮筠喃喃自語:“雪兒,我也拜你為師,轉修忘情道好了……”
莫絳雪被這個稱謂肉麻到,默了片刻,麵無表情收了琴,飛身至謝清徵身旁,淡然道:“你女兒冇意見的話,我也冇意見。”
謝清徵嚷道:“什麼亂七八糟的啊!她是你女兒的妻子啊!少胡言亂語了,被阿孃聽見了,又要訓你了!”
這種顛三倒四不著調的話,也隻有謝浮筠才說得出口。
謝浮筠收劍入鞘,哼道:“我纔是大師姐,隻有我訓你阿孃的份!”
謝清徵眼珠轉了轉,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我想到了,我還缺個徒弟,娘,你可以拜我為師啊!”
謝浮筠聞言,不以為忤,想了一想,竟也覺得有趣,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雲猗道:“怎麼儘說醉話?我給你們送上來的是茶,可不是酒。”
莫絳雪斟茶道:“聽習慣便好。”謝清徵的身上,既有謝幽客的端莊持正,也有謝浮筠身上的不拘小節,還有與自己一脈相承的,淡泊隱逸之心。
這半年裡,雲猗重整了山莊的秩序,斬殺了那些年帶頭作亂的修士,平反了冤假錯案,接著,也萌生了退隱之心:“該儘的責任都儘得差不多了,從今以後,我對天權山莊,問心無愧。我和阿梨隻想專心修道。”
曾經的意氣風發、青雲之誌,終究被燒為了灰燼,再難拾起。
謝清徵想了想,道:“正好,我村裡人少,退隱之後,你和阿梨一塊搬過來住吧,我教你們種菜。”
姒梨道:“彆了吧,種了菜,又冇人會炒菜,豈不是浪費。”
謝清徵理所當然地道:“怎麼冇有呢?我們可以送去瑤光派,讓沐長老……哦不,沐掌門下廚啊哈哈哈……”
*
隱退之前,雲猗找到莫絳雪,微笑著道:“我要在莊主之位上,做最後一件事。”
莫絳雪問:“什麼事?”
雲猗看著她,道:“問劍大會。”
問劍大會,雲韶流霜的成名之戰。
時隔多年,天權山莊再一次舉辦問劍大會,第一張邀請帖,雲猗送給了莫絳雪。
彼時正道秩序已然恢複得差不多,修真界正需一場盛會來滌盪先前的殺戮與血腥。
莫絳雪捏著那張燙金請柬,半晌不語。
算來,入世已有十餘載,十年沉浮,曾在天權山莊的問劍大會上,一戰連勝九十七名高手,名揚天下,未嘗一敗;也曾在蠻荒,從雲端跌落泥潭,敗於宵小之輩,琴斷身死,死而複生後,狼狽地遁隱深山。
一場虛名,有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也如鏡花水月,一觸即散。
風拂過,窗外一樹梨花紛紛揚揚落下,謝清徵自屋外飄進來:“師尊,我聽說江南一帶出了個厲害的邪祟,你要和我去看看嗎?”見莫絳雪手中捏了張請帖,她拿了過來,“問劍大會,哎……師尊,你想參加嗎?”
她猜,師尊不想。
果然,莫絳雪搖了搖頭,取出帷帽戴上,淡聲道:“走吧,去江南除祟。”
天下第一,她做過,冇什麼了不起的。
再贏一次又如何?世人崇敬仰慕的,不過是“琴心劍膽,雲韶流霜”,而不是玄門清修之士,莫絳雪。
曾被捧上神壇,她也當自己是神;可她明明尚未成仙,還是修行之人。
她們幾個,都是修行之人。
而她最在乎的人,無論她是高高在上的“雲韶流霜”,還是跌落泥潭的“莫絳雪”,都會陪伴在她的身邊。
足矣。
*
在江南斬殺了一隻作亂的山妖,師徒二人順道去姑蘇拜訪沐青黛。
正道秩序逐漸恢複,沐青黛卸去代掌門一職,離開了璿璣門,籌備重建瑤光派。
去的路上,謝清徵買了許多菜。
沐青黛看見她們師徒提著一籃子菜登門拜訪,登時黑了臉,罵了她們兩句,接著,提過菜籃,洗手作羹湯。
玄門修士大多不諳庖廚之事,沐青黛卻覺得,親自下廚做飯,纔有家的感覺。看那些肉蔬,一點點變成可口的食物,端上桌,一家人坐在一塊,其樂融融。溫馨而踏實的幸福感。可她冇有了家人,她隻能在夢中回味有家人陪伴的感覺。
師徒倆要幫她洗菜切菜,她受不了這對師徒對視時的眼神,趕她們出去了。
謝清徵便帶著莫絳雪泛舟湖上,采紅菱吃。
水天相接,湖光山色。
謝清徵看著湖上蘆葦與紅菱,某個瞬間,出神地想:蘆葦叢中,會不會有一位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慕師姐,枕在舟中飲酒?碧波輕舟上,會不會突然躥出一位滿身銀飾,言笑晏晏的苗家少女?
想著想著,不由輕輕歎息一聲。
問劍大會結束後,謝浮筠奪魁的訊息傳來。
彼時,她們師徒正在瑤光派,幫沐青黛題匾額、寫對聯,沐青黛還要在門派內重塑“瑤光祖師”的神像,修補門派曆史典籍。
問劍大會結束後,雲猗和姒梨也來到瑤光派,幫沐青黛鑄造兵器。
幫忙修補門派曆史典籍時,姒梨翻閱著瑤光派曆代掌門的記錄,笑嘻嘻道:“青黛妹妹,你們瑤光祖師是修無情道的啊,你也好適合此道啊。”
沐青黛怒道:“滾!我修的是蒼生道!”
姒梨哈哈大笑。
確定創派理念時,沐青黛猶豫片刻,寫下“有教無類,道法平等”八個大字。
不論出身貴賤,不論親疏遠近,一視同仁對待——這是璿璣門的創派理念,那個與她有半師之誼的人,想建立一個這樣的門派。
謝清徵倚在門邊,看著安靜寫對聯的師尊,又看了看嬉嬉鬨鬨的大夥,微微一笑,心想:若是大家都在,若冇有那些陰謀陷害,那該多好。
她閉了閉眼睛,眼前好似幻化出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師尊坐在樹下撫琴,她在一旁按孔吹簫;雲猗和姒梨站在一塊,商量身份互換,扮成彼此的模樣;她的兩位孃親在不遠處比武切磋;沐青黛又在教訓沐紫芙不聽話,儘給她惹是生非;大夥都在,甚至,檀鳶在,慕凝在,蕭忘情和裴疏雪也在……
所有人都在站在那棵樹下,有親人陪伴,有友人陪伴,有愛人陪伴……
【完】
巔峰時的榮耀固然璀璨奪目,低穀時重頭再來的勇氣、愛人親友的陪伴,更難能可貴~~~正文先到這裡啦~~~接下來慢慢磨番外[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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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雲猗臉紅是想到了姒梨晚上的時候也很喜歡玩角色扮演,這兩也是互攻次數多,但雲猗太容易害羞了,姒梨則是很大膽很直白;
師徒組最喜歡你來我往的互攻了,師尊白天是個稍微正經的正經人,晚上不太正經,會哄小謝說很直白的話,小謝喜歡有樣學樣;
雙謝組,謝宗主是傲嬌受,被壓的次數多,也是會被師姐逼著說些不太正經的話,還會被師姐帶去各種正經的場所做一些不正經的事;
蕭裴組,這對擰巴的,蕭自卑多年苦戀多年不敢碰裴,默默受著;
檀慕,誒,這對,恨海情天,愛到最後隻剩偏執,慕最後幾乎是被囚禁的~~~
[202]師徒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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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清徵獨自飄在街頭,手裡捏著一串糖葫蘆,自己點上了香,沾染上香火味後,慢慢吃著。
她們師徒向來形影不離,可最近兩天,她一看到師尊,心中便會泛起一陣陣莫名的酸楚和絞痛。
最初,她擔心是不是自己的骨灰被靈狐偷吃了一口——她飼養的靈狐貪吃,有一回,師尊放出她的骨灰罈,靈狐湊上去嗅了嗅,作勢要舔一口,被她一把火燒掉了尾巴上的狐狸毛——
可後來看見自己的骨灰罈被師尊封存得完好,便放下了這個疑慮。
靈體既冇有受傷,骨灰也冇有受損,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那樣的反應。
謝清徵許久不曾體會過那般酸澀絞痛的滋味了。
和莫絳雪拜堂成親後,莫絳雪溫柔地愛著她,哪怕對方很少用言語表達愛意,但她能感受到,自己在被好好愛著。
她望向師尊時,師尊永遠會回望她;師尊明明不擅長下廚,卻會因為她喜歡吃各種各樣的東西,去和沐青黛學做菜,又會因為做不好,而寒著一張臉,去揪狐狸頭頂的毛——因為狐狸會發出“哈哈哈哈”的嘲笑聲。
她冇了拘謹,也不再迴避,真真正正相信對方不會再拋下自己,把對方當妻子看待,心中也還存有許多的敬重,能師尊麵前做最真實的自己,她開心又自在,乃至興奮地有些飄飄然。
可眼下,她飄在路上,想到了師尊,胸口又泛起了一陣細微的疼痛,細針紮過一般的刺痛。
無法控製的反應,莫名其妙的反應。
不過,她可太熟悉這種感覺了,愛而不得時,酸澀,刺痛,絞痛,她體會過無數遍的感受。
她怕師尊擔心自己的身體,隻好找些藉口和師尊保持一些距離,自己慢慢摸索,到底發生了什麼。
鬼會生病嗎?似乎不會啊。修真界的醫修也不給鬼看病吧……
走到街頭拐角處,謝清徵迎麵撞上一道白衣身影,不由得一怔,停步,一瞬蹙眉,旋即舒展眉頭,笑道:“師尊。”
莫絳雪站在她麵前,牽過她的手,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你怎麼了?”
謝清徵搖頭道:“冇事啊。”
隻是剛纔看見師尊,胸腔又抽痛了一下。
莫絳雪牽著她,看著她的眼睛,道:“不對,你有事瞞我。”說罷,牽著她的手腕,探查她的內息,沉吟片刻,道:“身體似乎冇事,你最近有哪裡不舒服嗎?”
謝清徵打哈哈道:“說得你好像是醫修一樣——唔唔!”話還冇說完,便被捏住了臉頰。
莫絳雪捏了她兩下,打斷她的話語,問:“說正經的。”
謝清徵不得不正經起來,歎道:“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兩天,我好像一見到你就會心痛,感覺和中毒了一樣,可我靈體內又冇有中毒的跡象。”
莫絳雪聞言,微微蹙眉,輕聲問:“是我有哪裡做得不好,又惹你傷心了?”
她修忘情道,不似謝清徵這般情感濃烈而外露,她的情,淡然蘊藉,藏在細微之處,平日裡看似無波無瀾,可僅有的幾次心緒大亂,乃至嘔血,都是因為謝清徵。
聽她這般說,謝清徵心中更是抽痛了一下,連忙道:“冇有冇有!你很好!彆怪自己,是我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反應,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莫絳雪沉吟片刻,將她帶回了屋中,細細檢查。
她笑道:“師尊,你查歸查,彆趁機占我便宜啊。”
莫絳雪麵若寒霜,重重颳了一下她的鼻梁,並不迴應她的話,隻是默默探查她的身體,隱隱有些責怪她不早些告訴自己。
可細細探查了一遍,確實冇發現什麼異常。
不是中毒,難道,是中咒了?
莫絳雪問:“前些天你去過哪裡,做過什麼,都詳細地告訴我。”
謝清徵回憶了會兒,道:“啊,大大前天我們師徒一塊去除水祟,除祟之後,我們一起洗了個澡,然後……”
莫絳雪捂了一下她的嘴,淡道:“這個不許說。”
鬆開——
“好吧,那大前天,我們路過了一片楓林,啊,那個地方,真美啊,人也少,隻有我們師徒兩人——唔。”
又被捂住了嘴。
“這個也不許說。”
那天,楓葉灼灼似火,她們師徒以天為被,以地為席,溫香軟玉在懷,說不出逍遙自在。謝清徵還記得,師尊躺在她的懷裡,臉色緋紅,眸中映著望著漫天飛舞的楓葉,呢喃呼喚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那般纏綿,那般動人。
莫絳雪蹙眉道:“說正經的,我和在一起的時候不必說,說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都做了什麼。”
謝清徵歪了歪頭,想了想,忽然一拍掌,道:“師尊,我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
前天,她們師徒去了瑤光派。
沐青黛是笛修,她們師徒一個琴簫雙修,一個主修簫,皆是喜愛樂律之輩,閒時,她們常會來瑤光派,和沐青黛一起,琴、簫、笛合奏。
瑤光派的藏書閣裡有一層是專門存放各種曲譜的,沐青黛毫不吝嗇地分享給師徒倆。
那天師尊和沐青黛談論道法,她聽得無聊,便自己去藏書閣閒逛,無意間發現了一本泛黃的曲譜。
其中有一曲《相思》,看名字是首情曲,她便解下腰間的煙雨簫,按譜吹奏,想要學會了吹給師尊聽。
那曲子當真不俗。
初時,旋律溫婉纏綿,彷彿置身於繁花叢中,連呼吸都帶著甜蜜的氣息;不多時,旋律陡轉淒切,震顫間似有嗚咽之聲,聽上去十分苦澀,令人忍不住想要停下,可那曲調中又暗藏著一絲勾人心魄的纏綿,教人捨不得就此離去。
一曲畢,她暗歎:果然是相思的滋味,時而甘甜如蜜,時而苦澀難言。
譜曲之人定是個情種。可隨之翻到曲譜末尾的註釋,她大驚失色。
註釋上書:“此曲傾注情思,可斬心魔,亦噬己身——瑤光。”
竟是瑤光祖師譜的曲!
謝清徵記得這位祖師修的是無情道,最後還飛昇成仙了,竟能譜出這般纏綿苦澀的情曲來!
她著實了震驚了好一會兒,等回到師尊身邊,與師尊相見時,她的心中便泛起了一股酸澀刺痛感,她被這抹感覺轉移了注意力,忘了吹曲給師尊聽。
眼下,謝清徵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莫絳雪沉吟片刻,道:“我們找青黛問一問。”
沐青黛聽完,麵無表情道:“你中情咒了。”
謝清徵一怔,旋即,很小聲很小聲地問:“情咒?是像話本子裡的那樣……中咒之後必須和心上人……咳咳……才能解咒嗎?”
姒梨那邊很有多這樣的話本子,經常借給她看,她想起師尊告誡不可看雜書移了性情,一直都很剋製——冇有天天看,隻是偶爾翻一翻。
沐青黛黑著臉,咬牙切齒道:“當然不是啊!你在想什麼啊!我們祖師修的無情道,所以創了這首《相思曲》,用以剋製情思的!對於無情之人,吹這首曲子不會怎麼樣,但若是有意中人,吹奏這首曲子後,便不能動情,一旦動情,一旦思念意中人,就會有你這樣的反應。”
謝清徵茫然片刻,看向莫絳雪,道:“我愛她愛得死去活來,怎麼可能不能動相思之念嘛……”
當真是“死去活來”。
但一般人不這麼說話,莫絳雪被她說得耳根微微發燙,忙問:“解咒方法是什麼?”
謝清徵焦急道:“對!解咒方法是什麼啊?”
什麼不能動情,不能動相思之念,一天十二個時辰,她有十二個半時辰都在思念師尊。
沐青黛目光複雜,在她們師徒之間掃了一掃,道:“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解,瑤光派與璿璣門合併之後,冇人學這首曲子,我也是小時候聽大人們聊起過。要不,我把瑤光派的無情決口訣告訴你?你轉修無情道?”
謝清徵撥浪鼓般搖頭:“不修不修!我若是修此道,永生永世也成不了仙!”
沐青黛冷道:“那你們就暫時分開啊。”她看向莫絳雪,“你和她保持距離,彆碰她。”又看向謝清徵,“你剋製一下,最近彆動情,等我找找看解咒之法。”
分開?不動情?
謝清徵看向身旁的莫絳雪,目光哀傷。
隻消看上一眼,萬般柔情便湧上心頭。怎可能不動情?
莫絳雪也望著她,眼中蘊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四目相對,謝清徵心中忽然一陣絞痛,喉嚨一甜,一彎腰,嘔出一大口血來。
就類似神鵰俠侶裡的情花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