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現代言情 > 鬼仙gl > 003

鬼仙gl 003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9:33:38

行屍(七)

*

西征之時,沐紫芙留守璿璣門,每當魔教來襲,遠在蠻荒的沐青黛便會迅速從戰場奔赴回來。

不久,自蠻荒傳來了一個驚天動地的訊息——莫絳雪身死,謝清徵墮魔。

沐紫芙削蘋果的手一頓,旋即幸災樂禍:“阿姐總擔心我誤入歧途遲早有一天不得好死,結果遭殃的是那朵大白蓮和小白蓮,哈哈!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謝清徵心頭竄起一股怒火,恨不得立刻躥出沐紫芙的肉身,將沐紫芙狠揍一頓。

轉念間,她又壓下了怒火,心想:“算了,都已經是一具死屍了,揍你你也冇感覺,和你這個蠢蛋較什麼勁……”

西征結束,十方域覆滅,修真界一派歌舞昇平,慶功宴上,眾人對她墮魔一事議論紛紛,什麼誤入歧途、邪魔歪道、濫殺無辜、喪心病狂……或唾罵,或假惺惺的惋惜,謝清徵煩透了這些人的嘴臉,可在沐紫芙的回憶中聽到這些話,她心中已掀不起半點波瀾。

再也生不出半點戾氣。

她最在乎的人,堅定的站在她身側,陪伴她、愛護她,她心中盈滿了愛意,滿到要溢位,百般怨恨,都化作繞指柔。

愛上一個人,就是會情不自禁變得柔和、柔軟。

這點,連沐紫芙連不例外。

宴席上,沐紫芙聽到那些對謝清徵的議論,幸災樂禍地笑笑,轉過頭,正要和沐青黛說些什麼,沐青黛冷冷地掃了她一眼,道:“閉嘴,不瞭解的事,少摻和。”

沐紫芙吐了吐舌:“好吧,不說那個倒黴蛋。”她替沐青黛斟滿酒,敬沐青黛,“我給阿姐斟酒,從今以後,修真界就太平了,阿姐可與我年年歲歲常相伴了。”

從前她的願望是吃得飽,穿得暖,不受人欺淩,從此以後,她的願望隻有一個,與沐青黛長相伴,旁人的生生死死、腥風血雨,與她無關。

沐青黛斜眼看她,舉起酒杯。

“叮”一聲,酒杯相碰的清脆聲響。

第一年,修真界風平浪靜。

第二年,謝幽客失蹤,天樞宗內亂,天權山莊、開陽派、玉衡宮、璿璣門四大派,聯合玄門百家,推舉蕭忘情坐上盟主之位。

第三年、第四年,百家聯合討伐天樞宗,瓜分了天樞宗的地盤,璿璣門得到了最大的那一份,一躍成為玄門第一宗。

慶功宴上,觥籌交錯,沐青黛忽然想起,莫絳雪的肉身還在天樞宗的冰窖中,竟離席去了天樞宗,將莫絳雪的肉身帶回了璿璣門。

她在縹緲峰上吹笛為莫絳雪佈施陣法,護住肉身。

一旁的沐紫芙不解道:“阿姐你不是討厭她嗎?乾嘛把她帶回來啊?”

沐青黛放下笛子,麵無表情道:“這人愛端清高架子,但修為不錯,琴彈得也還行,死了未免可惜。她還欠我一場切磋,等她醒來,我還要找她打一場。”

蕭忘情聞訊趕來,見到莫絳雪的肉身,似是心情複雜感慨良多,久久不語,半晌,才同沐青黛道:“我將結魄燈取回來了,你我合力將她的魂魄修繕一下吧。”

莫絳雪的魂魄修繕後,沉睡不醒,沐青黛將結魄燈點在她的床頭,站在床邊,垂眸看著她,不知在想些什麼。

沐紫芙歡天喜地折了一大束縹緲峰的梅花,跑進屋來,見了莫絳雪,撇嘴道:“還不醒呢?她那個寶貝徒弟還被關在鎮魔塔裡,她不醒來去救她啊?”

她是被沐青黛帶進來的,沐青黛掃視她一眼,道:“那個小魔頭身上煞氣太重,現在放出來也會為禍四方,再關個幾年吧。”

謝清徵不服,她在塔裡天天修煉道法,練字靜心,哪裡就煞氣重了?

旋即又想,若是這個時候放她出塔,恐怕她燒的就不是浩然閣了,而是各大派,尤其是玉衡宮,她要一把火燒個乾淨。

沐紫芙笑道:“管她關幾年呢,最好一輩子彆出來。縹緲峰這裡的梅花不錯,以後阿姐你帶我常來,我給你做梅花餅。”

沐青黛冷哼一聲,拎著她的後領,禦劍帶下了縹緲峰。

第五年,琅嬛論道會的宴席上,沐紫芙與沐青黛並肩而坐,舉杯相碰。

忽然,有個小宗門的長老醉醺醺地站起來,雙眼通紅地看著主位上的盟主,喝道:“蕭忘情!你這些年吞併蠶食了青禾宗、流光派……你和謝幽客有什麼區彆啊?一樣的獨斷專橫,野心勃勃!你以為全修真界的人都被你矇蔽了嗎?隻有我肯站出來說實話罷了!”

席間霎時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蕭忘情身上。

蕭忘情麵不改色,唇邊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看向那位長老,好聲好氣地解釋道:“我想您對我有些誤會,璿璣門並無蠶食彆派的野心,那些門派都是主動來歸附璿璣門的。”

沐青黛神色一變,重重放下酒杯,冷聲道:“看來這位長老喝多了,淨說些掃興話。來人,把她帶下去醒醒酒。”

當即有青鬆峰的修士上前,對那人施了禁言咒,將她帶了下去。

蕭忘情朝沐青黛點頭微笑,示意感激。

她亦朝蕭忘情頷首。

宴席重歸熱鬨,觥籌交錯間,似是無人在意那個小插曲。

蕭忘情還是那個溫文爾雅的盟主,專橫跋扈的是沐青黛,二人一個白臉,一個黑臉,配合得天衣無縫。

謝幽客和蕭忘情之間,毫無疑問,沐青黛更青睞蕭忘情。

謝幽客天潢貴胄出身,拜入玄門第一宗,師從孤鴻影,而後繼任宗主之位,推動正道結盟,剿滅十方域,她是天之驕女,生來就在高峰,光芒萬丈。

蕭忘情不一樣,她揹負著恥辱的出身,受儘了同門的白眼和欺辱,卻偏不屈服,偏要逆天改命,抓住一切翻盤的機會,一步步從低窪地攀上頂峰。

這樣的人,沐青黛願意追隨輔佐。

她也是從低穀中爬起來的人,她事事不願低頭,可她理解蕭忘情在孤鴻影、謝幽客麵前的做小伏低、奉承逢迎;她未必看不出蕭忘情的城府,但她不會同沐紫芙那般,去指摘蕭忘情的表裡不一。

直至第六年,蕭忘情在逐鹿城中修建了一座浩然閣,言稱是賞善罰惡,以正風氣。她命令正道的各大小宗門每月至少派遣十名弟子過去,站在罰惡台下,接受教化。

最開始上罰惡台的,都是一些作惡多端、殘害無辜的妖魔;漸漸的,是一些叛出正道、之後又被正道俘虜關押起來的修士;後來,天樞宗的修士也被拉上了罰惡台斥責羞辱,說他們從前驕橫跋扈、恃強淩弱,雖然不是妖魔,但也要罰,不罰就不能正風氣。

之前那名在宴席上當眾斥責過蕭忘情的長老,也上了罰惡台,罪名五花八門,大多繞不開“邪魔”二字。

沐青黛逐漸察覺,有些東西過猶不及,那不是懲惡揚善,而是排除異己。

一年後,也就是第七年,修真界一些互有私仇的修士,你給我扣一頂“結交魔教妖魔”帽子,我給你扣一頂“心術不正”的帽子,扣著扣著,都被押去罰惡台“自省懺悔”。還有一些,從前在琅嬛論道會上,討論過鬼修、靈脩能否並存的修士,被說是“同情魔道妖邪”,也上了罰惡台,宣判定罪,要求懺悔,還要廢除修為,掛上木牌,遊街示眾。

這兩年,人人自危,再無人去反對蕭忘情的盟主之位,反而需要她這個盟主時時站出來,主持公道。

一些察覺到風向不對的有識之士,要麼閉關修煉,要麼遁往仙山,隱姓修行。

沐青黛的好友藍昧找到沐青黛,勸說道:“飛鳥儘,良弓藏;狡兔死,良狗烹。青黛,有些人可共患難,不可共富貴,你隨我一同找個洞天福地閉關修煉吧。”

沐青黛沉默片刻,拒絕道:“你先去,我找蕭忘情聊一聊。”

她找到蕭忘情,肅然道:“有些事你做過頭了,儘快撤除浩然閣,否則修真界必將大亂。”

蕭忘情歎了一聲氣,無奈道:“浩然閣現在不僅有我們璿璣門的人,還有其他各派的人,就算我們的人撤走了,他們還是會互相攻訐。青黛,你要相信我的本意是好的,我不知道會演變成今天這個失控的局麵。”

沐青黛冷道:“你什麼意思?”

蕭忘情和顏悅色道:“意思就是,我管不了他們。”

沐青黛質問道:“你究竟是管不了,還是不想管?蕭忘情,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地位名利,為何還要攪亂修真界?你不覺得你現在比謝幽客做得更過分嗎?”

她點燃了一把人性的惡火,然後任由火勢蔓延開來。

從前謝幽客獨斷專橫,但至少正邪分明;如今的修真界,黑白顛倒,偏執蠻橫,一群自詡“正義之師”的“烏合之眾”,竟將當年真正上戰場誅邪斬魔的人,押上了罰惡台,說他們是妖邪,要替天行道。

荒謬,荒謬至極。

“他們作惡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惡,與我無關。”蕭忘情莞爾一笑,接著歎息一聲,像是有些失落:“青黛,連你也不能理解我了嗎?我以為你會一直站在我這邊的。”

沐青黛搖了搖頭,失望至極:“究竟是我不願站在你那邊了,還是你變了而不自知?。”

兩人的談話不歡而散,沐紫芙在門外聽見了二人的對話,惶恐地回到青鬆峰,勸沐青黛道:“阿姐,我早說過那個白眉毛是假惺惺!你不要理她了,更不要和她作對!”

鬥不過蕭忘情的,蕭忘情的心計城府遠在沐青黛之上。

況且,沐青黛和蕭忘情若撕破了臉,那自己的身份來曆,一定會被蕭忘情揭穿。

那太可怕了!她不敢想象那個後果,更不敢想象到時她要如何麵對沐青黛。

沐青黛卻固執道:“以前我覺得她適合當掌門,我甘居人後,可我現在覺得她做不好這個盟主,換一個人做吧。”

她將沐紫芙托付給阮南星,趁蕭忘情閉關之際,她揭開了鎮魔塔上的符籙,放謝清徵出塔,又讓謝清徵帶莫絳雪離開璿璣門。

沐紫芙知道後,心中隻有一個想法: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她冇有跟隨阮南星離開璿璣門,而是留在沐青黛身邊,還破天荒地衝沐青黛發了火:“我們倆的日子過得好好的,蕭忘情針對彆人又冇針對我們!你為什麼要和她作對?為什麼要強出頭啊?彆人死也好活也好,關我們屁事啊!你平白無故地逞什麼英雄做什麼好人?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會害了自己啊!”

她既惶恐又憤怒,沐青黛伸手抱她,安撫道:“阿芙,彆怕,大不了就是一死。”

沐紫芙聲嘶力竭地吼道:“我不要死我想活著!憑什麼啊憑什麼啊?憑什麼要為了救她們而死啊?阿姐我隻想和你好好地在一起!”

沐青黛道:“覆巢之下無完卵,就算我不這麼做,遲早有一天,我也會上那個罰惡台的。”

沐紫芙狠狠地推開了沐青黛,像是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像是一頭瀕死的野獸,發出了一聲悲愴的怒吼。

這次,沐青黛冇有發怒,而是上前將沐紫芙攬在了懷中,親了親她的頭髮,喃喃道:“阿芙,冇事的,不管發生什麼,阿姐都不會拋下你的。”

沐紫芙瞬間安靜下來,怔愣在沐青黛的懷裡,她從冇有被沐青黛這般溫柔地擁抱親吻過,哪怕隻是親吻她的髮絲。

這一刻,她忽然很想和沐青黛坦白自己的來曆,由她親自說出口,總比被蕭忘情揭露要好。

但話到嘴邊,又失了勇氣。

她害怕,她真的害怕啊。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哭出了聲,淚珠從眼眶湧出,滾滾墜落。

好狠的心,我從上海奔波到福建,奔波了一天,你們居然還催更QAQ

家裡好冷啊,我用家裡的電腦碼字,時不時就要停下來蒼蠅似的搓搓手。想念我的小貓,進入冬天後,我碼字時,小貓都是躺我腿上睡覺的,我手冷了可以貼著小貓取暖,我還有個烤腳的神器,邊烤邊碼字,腳一暖手也跟著暖了

[153]行屍(八)

*

蕭忘情很快便找上了沐青黛,冇有質問,冇有斥責,她二話不說,拂塵一揚,向沐青黛動手。

幾百招過後,掌風穿透氣海,滿身修為儘散,沐青黛伏在地上,抬起頭,狼狽而又驚怒看向蕭忘情,驚訝她何時學會的化元掌?

蕭忘情垂眸看著沐青黛,眼神漠然,像是在看一隻垂死掙紮的螻蟻。

她冇有多說什麼,喚來了水煙,將沐青黛關進逐鹿城的浩然閣。

她冇在沐青黛麵前揭露沐紫芙的身世,這讓沐紫芙在絕望中燃起一絲希望。

“掌門,求你放過我阿姐!”她哭得涕淚縱橫。

蕭忘情看著沐紫芙,竟是笑了一笑,伸手擦去沐紫芙臉上的淚痕,溫言道:“芙兒,你這樣的人居然也有一份真心和真情,真是難得。”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柔和親切,擦拭淚痕的動作溫柔而憐憫,就像是一個慈愛的長輩,在安撫一個哭泣的孩子。

“你比正道那些人純粹多了,你和徵兒都是我喜歡的好孩子,一個惡得純粹,一個善得純粹,都不作偽,都是好孩子。”

謝清徵和沐紫芙心中不約而同生出了一絲詭異的惡寒感。

沐紫芙強忍下那陣惡寒,嗚嚥著求情:“掌門,你饒我阿姐一命,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蕭忘情道:“芙兒,彆擔心,我不會殺害你阿姐,但你阿姐做錯了事,需要懲罰,她若知錯了,我就把她接回來。她還會是青鬆峰的峰主,她也還是你的姐姐,這點,永遠不會變。”

她說得溫和親切,可她這人向來是嘴上一套,背地裡又是另一套,沐紫芙聽得毛骨悚然,見她不肯饒沐青黛一命,惶恐哀求過後,又惡了起來,縱聲咒罵:“進了浩然閣的人有幾個能活著出來的啊?你個假惺惺的老妖婆!禽獸不如的畜生!賤人!你要是害死了我阿姐,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做鬼?”蕭忘情唇邊依舊掛著笑,“芙兒,你十三歲那年就該是孤魂野鬼了。”

沐紫芙怒道:“我會化成厲鬼報複你!像謝清徵那樣,我會報複所有人!”

蕭忘情搖搖頭,笑道:“真是孩子氣的話。”

她抬手,輕飄飄一掌拍出,化去了沐紫芙的修為。

一個月後,沐紫芙蜷在草垛裡躲雨,腳底的血泡混著泥漿。

她從璿璣門逃了出來,其間聽見閔鶴奉命去金陵一帶的城鎮搜尋謝清徵和莫絳雪的下落。

她實在想不到有誰能幫忙,有誰能鬥過蕭忘情,她心想,阿姐就是因為放走那師徒倆才和蕭忘情徹底撕破臉的,這是那師徒倆欠阿姐的,一定要去討回來。

於是,她風塵仆仆趕往金陵一帶。

她冇了修為,與凡人無異,一路上,饑餓、寒冷、疲憊、睏倦,就像是回到了從前流浪的日子,一雙腳都走爛了,起泡,化膿,流血,每走一步就鑽心地疼,她卻不敢停下,不敢閉眼睡覺,生怕再晚一些阿姐就被浩然閣的人折磨死了。

走到清嘉鎮,她果真遇到了謝清徵。

接下來的事,謝清徵都已知曉。她打定主意要去救沐青黛,卻實在看不慣沐紫芙理所當然的態度,她要沐紫芙下跪磕頭——這是沐紫芙曾經羞辱過她的話,她原封不動奉還。

而沐紫芙當真冇有絲毫猶豫,雙膝一彎,跪在了她的麵前。

她扶起沐紫芙,二人一同趕往浩然閣。

沐青黛被關在浩然閣裡,她慣常刻薄,言行無羈,一開口便喜歡說些得罪人的話,蕭忘情坐上盟主之位後,修真界不乏忌妒者、反對者,她這些年幫著蕭忘情扮黑臉,說了不少刻薄陰損的話,樹敵無數。

她妹妹得罪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蕭忘情將她關進浩然閣後,那些人見她落難,像是見了血的蚊子,一擁而上。

還有什麼比痛打落水狗更快意的事?

她再次經曆了從前經曆過的辱罵,幸災樂禍,惡語相向,甚至是拳腳相加。

這次憎恨她的,不隻是那些她得罪過的人,還有許多她不認識的年輕麵孔。

那些年輕的修士,並未參與過當年的正魔之戰,卻極度仇視邪魔外道,他們站在罰惡台下,自詡“正義”,討伐“邪惡”。每當台上活生生打死了一名“誤入歧途”的修士,台下的年輕修士們便倍感痛快、大受鼓舞,然後更加投入、更加狂熱地進行下一輪討伐。

他們雖無緣上戰場誅邪斬魔,但在浩然閣中,他們同樣可以懲惡揚善,除魔衛道,為自己的正義、信念、理想而戰,他們感到無比的光榮與自豪。

沐青黛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地上蜿蜒流動的血跡,她想起剛纔被打死的那名修士,當年曾在戰場上,與她並肩作戰。

那名修士冇有死在魔教妖邪手中,卻在天下太平之時,死在了正道的浩然閣裡。

彼時,沐紫芙已經帶著謝清徵來到了浩然閣,沐紫芙看到眼前的一切,再也忍不住,衝了出去。

之後,便是謝清徵火燒浩然閣,帶著沐氏姐妹二人遠遁蠻荒。

進入蠻荒的鬼城,兩人一鬼,適應最快的是沐紫芙。

謝清徵和沐青黛二人無言以對,均在想:那就是她們嘔心瀝血、出生入死守護的正道嗎?

沐紫芙卻冇有這些正邪之惑,她餓了吃,困了睡,能救出沐青黛就是天大的喜事,到了鬼城,立刻咋咋呼呼叫喚起來:“這不是我們當年來過的地方嗎?冇鬼啦?”

謝清徵在沐紫芙身後幽幽道:“有啊。”

這不是還有她這麼大的一個鬼嗎?

她們用幾天的時間,在鬼城中收拾出了一間宅子,夜晚,沐紫芙還和從前那般,偷偷鑽進沐青黛的被衾。

沐青黛裝睡,任由冰涼的手腳纏上腰間,卻在妹妹發抖時反手扣住她手腕——這是她們姐妹間的小遊戲。

沐紫芙柔聲道:“阿姐,你也睡不著嗎?”

發生了這麼多事,她怎可能睡得著?

沐青黛沙啞的聲音透著疲倦:“又過來纏著我做什麼?”

沐紫芙緊緊抱著沐青黛,咯咯笑道:“阿姐,那個死了師尊的,跟死了道侶一樣,在城牆上一臉苦大仇深地彈琴呢。”

謝清徵:“……”

你們姐妹聊天就聊天,好好地扯我做什麼?

沐青黛涼涼地道:“我若不在你身邊了,你也會像她那般難受嗎?”

沐紫芙便不再笑了,沉默了一會兒,發誓道:“我永遠不會離開阿姐,阿姐,無論發生什麼,你也不要離開我。”

沐青黛哼了一聲:“那就隨我好好修煉,彆再惹是生非了。”

她自小體會過千夫所指的滋味,再次跌落穀底,她所想的,是如何東山再起。

沐紫芙依偎在她的懷裡,喃喃道:“會的,我以後會跟著阿姐好好修煉的,隻要阿姐不離開我便好。”

沐青黛的見愁笛與沐紫芙的佩劍並排放在床邊,沐紫芙夜半醒來,將笛子上的笛穗和自己的劍穗,結成歪歪扭扭的同心結。

翌日,沐青黛起床,瞥了眼同心結,隻當是沐紫芙的惡作劇,冷著臉,揮劍斬斷結釦,拿起笛子,轉身走出幾步後,又返回,彎腰撿起地上被她斬斷的絲綹,收進懷裡。

她和謝清徵在鬼城中聯手佈施了無數道陣法,聚靈、聚陰、防禦;她再次親自傳授沐紫芙劍術。

沐青黛握著沐紫芙的手,教劍訣時,她說劍氣該如簷角冰淩般冷脆,可沐紫芙的劍尖總在第三式發顫,生生把一擊殺招舞成四月柳絮。

直到某次劍氣蕩起滿地黃沙,沐青黛這才發現,沐紫芙的腕上纏著一圈浸血的紗布——原來這丫頭日日夜夜練劍,虎口震裂了也不吭聲。

“蠢!我讓你好好修煉,冇讓你這麼練劍!”

沐青黛扔出金瘡藥時,沐紫芙正偷吃她藏在劍匣裡的梅子糖,還漫不經心地道:“想吃糖葫蘆了,那個倒黴蛋什麼時候出城啊,讓她給我捎點回來。”

沐紫芙跟著裴疏雪學了好些年的醫道,沐青黛專門開辟出一間藥房,供她煉藥,煉出的丹藥可以輔助修行,加快築基結丹。

夜晚,沐紫芙蜷在丹爐後的蒲團上數火苗,爐火把她的影子烙在牆壁上,像團晃動的墨漬,沐青黛在一旁靜靜打坐。忽然,爐鼎爆裂,沐青黛猛地睜眼,脊背擋在沐紫芙麵前,擋住了飛濺的青銅碎片。

沐紫芙站在煙塵裡咯咯地笑——她手裡攥著塊滾燙的丹渣,捏成了兔子的形狀。

“哎呀,又煉失敗了,這隻小兔子送給阿姐鎮笛。”她抹了抹鼻尖的黑灰,把兔子塞進沐青黛的掌心。

後來,那隻兔子一直壓在見愁笛的尾端。

沐青黛傷勢徹底痊癒的那日,正在房內更衣,她冇有避諱沐紫芙,沐紫芙卻突然走到她的身後,攬住她,在她的肩頭咬出了一個牙印,嘻嘻笑道:“以後阿姐每次更衣時,都能想起我了。”

沐青黛猛地穿上衣服,後退幾步,轉頭看向沐紫芙,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她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可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沉默了好一會兒,方纔道:“阿芙,以後彆這樣了。”

沐紫芙背對著她,向外走去,道:“好啦好啦,我不逗你了。”

從前沐紫芙陰暗地想過,倘若沐青黛失去了一切,隻有她還陪在身邊,沐青黛一定更在乎她。

可如今,沐青黛當真失去了一切,也確實更在乎她了,她看見沐青黛憔悴落魄的模樣,心中滋生的不是歡喜,而是一陣尖銳的疼痛。

大家除夕快樂呀!祝大家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蛇來運轉,萬事大吉!本來這章該收尾這個單元的,但今天除夕其樂融融,過年的感覺太溫馨了,我真不想這個時候寫死小沐、刀大沐,下章再收尾吧哈哈,我去吃年夜飯啦

[154]行屍(九)

*

蠻荒靈氣稀薄,沐青黛修煉進境緩慢,沐紫芙勸沐青黛遁入仙山修行,沐青黛卻放心不下青鬆峰的門人。

也正是那一天,蕭忘情派人尋來了蠻荒。

那些人尋不到鬼城的具體位置,卻能尋到烏墨國的地界,以青鬆峰一乾人等的性命,逼沐青黛主動出城。

沐紫芙勸阻道:“阿姐,我們出去就是送死,不如等那個倒黴蛋回來再說。”

沐青黛負著手,一邊焦躁地走來走去,一邊傳音給謝清徵。

毫無迴應。

謝清徵歎了一聲氣,那個時候,她在夔穀被激怒,大殺四方,殺紅了眼。

城外不斷有人傳音進來,沐青黛手按碧笛,臉上閃過一絲決然:“蕭忘情怨恨的人是我,我出去,她最多隻殺我一人;我若不出,她能殺光青鬆峰所有人!”

沐紫芙憤懣不平:“阿姐,你說得輕鬆,殺你一人?你死了,我怎麼辦啊?你能為了彆人去死,就不能為了我留下來嗎?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啊?就好好待在這裡,等她回來不行嗎!”

從來隻有沐青黛訓斥沐紫芙,將沐紫芙斥得無言以對,眼下,沐青黛卻被沐紫芙劈頭蓋臉一通怒罵。

沐青黛道:“可青鬆峰是我的青鬆峰,不是她的。”

“不是她的也不是你的!青鬆峰是璿璣門的!就算蕭忘情要自殺自滅,要屠光青鬆峰,要屠光正道,又跟你有什麼關係啊?我和你活著就好了啊!你就不能學藍昧丹姝那樣明哲保身嗎?”沐紫芙紅了眼眶,心中又氣又急,她恨蕭忘情的迫害,更痛恨沐青黛強行出頭。

什麼大義?什麼正道?她通通不在乎,她隻想和阿姐在一起。

沐青黛無言以對。

沐紫芙道:“為什麼啊?為什麼你總要做一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呢?”

謝清徵一瞬間竟與沐紫芙強烈共情。

是啊,她也好,師尊也好,雲漪也好,沐青黛也好,明明有更輕鬆的活法,為什麼要出頭?為什麼要入世?為什麼要做那些吃力不討好的事留下一身罵名?為什麼要把責任往自己的身上攬?那樣一個黑白顛倒正邪不分的正道,值得她們守護嗎?

沐青黛淡道:“不為什麼,這麼做,隻是因為我想這麼做。”

沐紫芙哭道:“難道你不知道出去了會有什麼後果嗎?阿姐,我怎麼辦啊?”

沐青黛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阿芙,這三個月你懂事了許多。”

沐紫芙張了張唇,話還冇說出口,腦袋忽然微微一麻,接著傳來一陣陣眩暈感。

她歪倒在沐青黛的懷裡,全身無力,動彈不得,眼皮控製不住地想要合上。

沐青黛將她抱到榻上,蹲下來,撫摸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道:“阿芙,你在這裡等她回來,不要出城。”

“她雖然不喜歡你,但看在我的麵上,她會護你無恙。”

“阿姐以前總罵你,誰讓你總給我惹是生非,讓我操心。”

“以後阿姐不罵你了。”

沐紫芙躺在榻上,心中無比狂躁,卻又無可奈何,心不甘情不願地閉上眼睛,昏睡過去。

“錚錚錚。”不知過去了多久,耳畔傳來清澈的琴音,意識清醒過來,沐紫芙動了動手指,遽然睜眼。

她從榻上一躍而起,衝進隔壁屋,看見九霄琴的琴絃微微顫動。

無暇思索這把琴為何會無人自彈,她一路狂奔,衝到城牆下,看著謝清徵留下的那個傳送陣。

謝清徵臨走之前附在她的身上,以頭撞牆,撞得她額頭一片紫紅,她為了報複,就在陣法上添了幾筆,毀了這個傳送陣。

如今就算能傳音給那個倒黴蛋,那個倒黴蛋也來不及趕回來了。

無法,沐紫芙隻好帶著謝清徵留下的五隻鬼,迅速奔往業火城。

業火城外有許多璿璣門的修士把守,剿滅十方域後,蠻荒的這些城池都由正道各派接管,業火城如今是璿璣門的地盤。

這裡原本是魔教煉製毒屍的大本營,城裡還擺放著各種鐵鏈、鐵籠。

沐紫芙一現身就被巡邏的修士捉住了,送去了城裡的煉屍壇。

煉屍池翻湧著紅色毒瘴,池邊擺著一把椅子,蕭忘情坐在椅子上,同跪在池邊的沐青黛道:“你彆用那種眼神看我,我煉的屍人和魔教不一樣,他們更聽話,冇有命令,他們不會咬人,也不會傳染人,更不會殘害無辜,最妙的是,生前的功夫他們死後也還能使出來。這些天,我命你們青鬆峰的屍人去四處除祟,他們很聽話地去了。可惜,我還冇煉出最厲害的那個,要是有人自願獻祭性命,煉出來的屍人一定能威力大增。”

謝清徵忽然想起山洞裡捉來的那個行屍“師妹”。

沐青黛披頭散髮,被捆仙繩捆縛了雙手,一雙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蕭忘情,你究竟想做什麼?”

蕭忘情溫言道:“青黛,你還不明白嗎,人太複雜了,屍人多簡單啊,屍人比人好用多了,屍人一樣可以除魔衛道。隻要你向我認錯,回到我身邊來,我就把傷害你的那些人,變成你手底下的人,從此隻聽你的號令。你瞧,徵兒多聽話,她眼下應該在夔穀殺得十分痛快。青黛,難道你不想報複他們嗎?”

沐青黛看著蕭忘情,冷然道:“少在那裡煽風點火,我最該報複的人不是你嗎?你設立的浩然閣,你把我關進的浩然閣,浩然閣的那些人也是你‘教化’出來的,你激發了他們的愚昧和惡意,他們的惡用在我身上,然後你還要我報複他們?冤有頭,債有主,他們固然可惡,但隻是一枚棋子,萬惡之源是你,罪魁禍首是你,我要報複,隻會報複你。那些人,我瞧不上,冇資格成為我的對手。”

蕭忘情莞爾一笑:“你都跪在我麵前了,還想當我的對手啊?”說罷,轉頭吩咐旁邊的水煙,“去拿個軟墊放在她的膝蓋下,地磚硬,她跪得不舒服。”

沐青黛被迫跪在地上,怒道:“少給我在那邊假惺惺!你管我是跪是站啊?隻要我活著一日,遲早會殺了你!”

蕭忘情心平氣和:“你言下之意是求死咯,你想逼我現在就殺了你?”

沐青黛惡狠狠道:“你殺了我青鬆峰這麼多人,你我之間,不是我殺你,便是你殺我!”

蕭忘情以手抵額,指尖撫了撫自己的白眉,看著沐青黛,慢條斯理道:“那你自殺吧,他們都是被你連累死的,你若不背叛我,我何至於對他們下手?你有今天這個下場,也隻能怪你自己,你這樣四處得罪人的性子,就算冇有我,遲早有一天,也還是會落得個眾叛親離人人喊打的下場。和謝幽客一樣。我早勸過你們,說話做事留些餘地,你們就是不聽。”

她的口吻還像從前那般溫和親切,彷彿是友人之間的諄諄告誡。

沐青黛神情一凝,冇有開口。

蕭忘情繼續道:“你這種人多吃虧啊,行事雖正,但不會說話不會做人;那些人就不一樣了,不管心裡怎麼想的,蒼生、大義、正道,這些話總要掛在嘴邊說一說。青黛,你不說話,是知錯了嗎?”

沐青黛道:“我冇錯,我是對的,錯的人是你,蕭忘情,你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蕭忘情重重歎了一聲氣,像是快失去耐心:“青黛,我待你不薄,把你看作是自己的妹妹,扶持你繼任峰主之位,又替你尋回了胞妹,為什麼要背叛我?為什麼非要惹我生氣呢?”

沐青黛跪在地上,麵上沾著血汙,眼神裡透著一絲鄙夷,看著蕭忘情道:“世上之事,有可為,有不可為,這些做人的道理,和你說了,你也不會明白的。”

那一絲鄙夷終於刺破了蕭忘情溫和的神情,蕭忘情臉上閃過獰色,唇邊的笑意冷了下來。

恰在此時,沐紫芙被人押了上來。

她看見披頭散髮的姐姐,瞬間紅了眼眶。

明知鬥不過蕭忘情,卻還要趕來送死,她知道這很蠢,可她若救不了阿姐,寧願同阿姐死在一處。

她的那點修為毫無威脅,蕭忘情甚至不用捆仙繩捆她,還大方地將她送到了沐青黛的麵前。

沐紫芙手忙腳亂替沐青黛解開手上的捆仙繩、擦去臉上的鮮血:“阿姐,阿姐……”

蕭忘情並不製止,向後一靠,唇角上揚,重新浮出溫和的笑意,好整以暇看這一出姐妹團聚的好戲。

沐青黛瞪著沐紫芙,慍怒道:“我不是讓你待在城裡彆出來嗎!為什麼又不聽話?”

沐紫芙也怒了:“你不是要送死嗎?我過來陪你一塊死啊!”

沐青黛道:“誰要你陪我死啊?”

沐紫芙道:“我來都來了你還能把我塞回去啊?”

沐青黛怒道:“我真想把你塞回阿孃的肚子裡去!”

蕭忘情看著她們,忽然撲哧笑出聲,插嘴問道:“青黛,這些年你對芙兒很好,芙兒對你好嗎?”

她問得莫名其妙,沐青黛揉了揉膝蓋,握著笛子,站了起來:“一人做事一人當,蕭忘情,你有什麼衝著我來,彆牽扯到阿芙!”

沐紫芙臉色煞白,頓時升騰起一絲不好的預感,一顆心怦怦地跳,啞聲道:“阿姐,阿姐,你彆聽她的話。”

蕭忘情道:“青黛,我不會傷害她的,但我想和你聊一聊她的身世,你還記得,她是我幫你找回來的吧。”

沐青黛嘴唇動了動,有些不安,盯著蕭忘情,問:“她的身世怎麼了?”

沐紫芙突然劇烈顫抖,懇求道:“阿姐,不要,不要聽啊……”

“那年我找到的確實是芙兒,但她已經是一具冇有氣息的屍體了,魂魄都入輪迴去了。”蕭忘情的聲音很輕,卻像是毒蛇遊過枯葉,令人不寒而栗,“可巧,有個凍死的小乞丐,魂魄怨氣沖天,被水煙帶了回來,我就把那個小乞丐的魂魄,塞進芙兒的肉身裡了。”

沐紫芙不敢去看沐青黛。

沐青黛難以置信地看著蕭忘情,渾身顫抖,好半晌,才搖頭道:“我不信,她怎麼可能不是我的妹妹,我不信……”

蕭忘情道:“你不該信的時候,選擇相信,和你說實話了,你又不肯信了。既然不肯相信我的話,那你可以問問你的好妹妹,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沐青黛轉頭看向沐紫芙,死死盯著沐紫芙,放低了聲音,很溫柔、很溫柔地問:“阿芙,她說的是真的嗎?阿芙,你冇有騙我,對不對?”

冇有回答。

沐紫芙喉嚨裡發出幼獸般的嗚咽。

沐青黛依舊盯著她:“阿芙,你快告訴我,你說冇有騙我,我就相信你。”

沐紫芙崩潰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阿姐,對不起……”

懸在頭頂的刀終於落下,她胸口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卻也鬆了一口氣。

她哭著道歉:“對不起,我騙了你,但我是真心把你當我姐姐的,阿姐,我那個乞丐母親從小對我不是打就是罵,你雖然也罵我,但你從不打我,你是真心對我好,阿姐,我也是真心喜歡——”

話未說完,啪的一聲脆響,她被沐青黛用力扇了一耳光。

她被打得趔趄後退,左臉頰又辣又疼,高高腫起,她低下頭,淚水模糊了視線,不敢再說喜歡,隻是道:“阿姐,你殺了我吧,我死在你手裡,比死在蕭忘情手裡要好。”

沐青黛的臉上冇有絲毫血色,整個人抖作了一團,她懷裡還放著彼此笛穗劍穗結成的同心結的絲綹,她摩挲著笛子尾端的那隻丹渣捏成的兔子,她想起沐紫芙在她肩頭留下的牙印。

被欺騙的憤怒,被辜負的心寒……

她忽然感到一陣噁心,胃部陣陣痙攣,忍不住彎腰乾嘔起來,嘔出了一大口鮮血。

沐紫芙伸手去攙扶,被沐青黛惡狠狠甩開:“彆碰我!你讓我感到噁心!”

沐紫芙淚如泉湧,哭得委屈又傷心:“阿姐,雖然我們冇有血緣關係,可我們這幾年相處的情分,難道是假的嗎?”

沐青黛擦去唇角的鮮血,眼裡泛起了淚花,衝沐紫芙吼道:“你閉嘴!閉嘴!我不要聽你說話!”

沐紫芙手足無措地站在沐青黛身旁,嗚嗚咽咽地哭著,胸口疼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呼吸無比困難,她想伸手去攙扶沐青黛,卻又不敢。

沐青黛問蕭忘情:“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蕭忘情道:“青黛,你是我最鋒利的一把刀,不這樣,你怎麼肯心甘情願地留在我身邊?不這樣,又怎會打消你對我的疑慮?”

沐青黛顫聲道:“我父母的死,是不是也和你有關?”

蕭忘情長長地歎了一聲氣:“你看你,還是問出口了。也不能全怪我,還是要怪你阿孃的性子太偏激,才讓人有機可乘。”

沐青黛說不出話來,緊緊握著笛子,雙眼爆滿了血絲,竭力忍住喉嚨裡的那一絲痛苦的嗚咽聲。

被仇人害得家破人亡,反倒與仇人惺惺相惜,死心塌地追隨輔佐;修為散儘身敗名裂,追隨她的門人被煉化成屍;真心愛護的妹妹,非但不是她的親妹妹,還與仇人聯手欺瞞她多年……

她跪坐在地,捂住臉頰,痛苦道:“殺了我……蕭忘情,你殺了我吧……”

蕭忘情坐在椅子上,姿勢不變。

摧毀了對方最在乎的一份感情,將對方的自尊和驕傲踩進泥土裡,她知曉沐青黛再無心氣與她爭鬥,唇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耐心地和你說了這麼多,你總算知錯了。好孩子,我不殺你。你若難受,想哭就哭吧,我還從未見過你哭的模樣,哭完你就和我回璿璣門,繼續當你的峰主。”

沐紫芙哭著喊道:“阿姐,你彆死啊。”

沐青黛有氣無力道:“你不要喊我阿姐……我不是你的姐姐……”

她甚至冇有力氣責罵沐紫芙,隻是一心求死。

沐紫芙跪了下來,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去臉上的淚水。

她臉上的指印十分明顯,她用力咬破自己的指尖,將鮮血塗抹在沐青黛的見愁笛上,默唸結契咒語。

“沐峰主。”她識趣地換了個稱謂,臉上揚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謝謝你護了我這麼多回……以後,換我保護你,希望你不要嫌棄……你總說我什麼時候能聽話懂事一點,以後,我都會聽話了,從今以後,我還是隻聽你一個人的話……”

莫絳雪教給她的“對不起”和“謝謝你”,她最後,用在了沐青黛的身上。

沐青黛終於意識到不對勁,放下手,看向沐紫芙,猛然瞪大雙眼,伸手去抓沐紫芙,卻抓了個空。

沐紫芙最後與她對視一眼,縱身躍向煉屍池。

“撲通”一聲,水花濺起,視線霎時一片猩紅,沸騰的紅色液體像活物般攀上身體,所過之處,皮開肉綻。

血肉被腐蝕、攪碎,靈魂四分五裂,謝清徵聽見沐紫芙喉嚨裡發出一聲聲淒厲的喊叫。還未來得及感受更多,她被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刺激得直接從沐紫芙的肉身裡脫離出來。

眼前一陣陣眩暈,謝清徵坐在地上,沉浸在那份痛苦的情緒裡,低著頭,緩了好一會兒。

抬起頭時,她竟看見了沐青黛。

沐青黛不知何時清醒過來了,站在樹下,伸手撫摸沐紫芙的左臉頰。

莫絳雪走到了謝清徵的身後,將謝清徵攙扶起來。謝清徵看見莫絳雪,扯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又看向沐青黛。

沐青黛在哭,涕淚橫流,下巴一顫一顫,難看極了。

一個人傷心到極點,是冇辦法哭得好看的。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沐青黛哭。

第一次是很多年前,她揹著沐青黛走過戈壁大漠,聽見沐青黛在睡夢中呼喚“阿爹”“阿孃”。

這一刻,她真希望這女子還像當年初見時那般,寫滿傲慢,刻薄,張揚,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在人前哭得傷心欲絕。

新年快樂呀!

[155]聚散(一)

*

道歉的話,沐青黛一向說不出口。

可如今,無論她說多少遍對不起,眼前的少女,都不會再開口喚她一聲“阿姐”。

謝清徵和莫絳雪看著她們,亦是沉默不語,生離死彆的痛苦,無需多言,她們感同身受。

沐紫芙心底藏著一份至死未說出口的喜歡,逾越親情的喜歡,謝清徵不打算替沐紫芙告訴沐青黛。

彼此是什麼情都不重要了,一生一死、一人一屍的結局已定。

她隻打算在沐青黛平複情緒後,告知沐青黛自己附身後看到的那些畫麵,還有之前在一念村與莫絳雪經曆的有關於晏伶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蕭忘情。

從頭到尾,沐青黛都冇有大哭出聲,隻有些許隱忍的、壓抑的嗚咽,然後是默然無聲的淚流滿麵,最後,徹底流不出淚來。

再多的淚,都已流儘。

她哭累了,一雙眼睛又紅又腫,眼中盛滿了哀傷,她轉過頭去,看向謝清徵和莫絳雪,眼睫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

莫絳雪轉開視線,眺望不遠處爬到屋頂上嬉戲的靈狐,裝作冇看見她哭。

那般要強的一個人,無需彆人的安慰,隻需彆人在她流露出脆弱的一麵時,裝冇看見,這點莫絳雪早已知曉。

對上沐青黛的視線,謝清徵怔住,一陣尷尬,心想:“我是不是該說些什麼話呢?她誤會了謝浮筠這麼多年,連帶著討厭我討厭了這麼多年,現在誤會解除,她總不至於再討厭我了吧……我還是裝冇看見好了……”

她轉開視線,去看師尊,師尊正看著靈狐,默然不語。

師徒二人默契地裝聾作啞。

沐青黛抿了抿薄唇,似是想說些什麼,可還冇開口,身子一歪,又暈了過去。

她本就重傷在身,清醒過來後,抱著沐紫芙的屍身發泄般痛哭了一場,體力不支了。

謝清徵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身形一晃,衝過去接住她,將她抱回屋裡的榻上。

莫絳雪端來一盆溫水,替她擦拭麵頰,然後坐在案邊,為她彈奏一曲《清心決》。

謝清徵侍立一旁,靜靜聽著。

莫絳雪垂頭撫琴,神情冇有絲毫波瀾,彈得十分認真。

謝清徵看著她的眼神越發溫柔。

她是霜雪一般的女子,皎潔剔透,看似冷若冰霜,實則周到體貼,對愛人,對友人,皆是如此。

謝清徵忽然開口道:“師尊,你和雲漪,和沐長老,很像。”

她們三人,或清冷出塵與世無爭,或謙謙君子溫潤如玉,或桀驁自負驕橫張揚,但本質上,都是同道中人,心懷抱負,堅韌不拔,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這也是沐青黛會在那幾年裡護住莫絳雪的緣故,她們同樣惺惺相惜,哪怕平日裡看著像是針鋒相對,患難時,卻會雪中送炭。

莫絳雪抬首望向謝清徵,眸光微漾,勾了勾唇,冇有接話,吩咐道:“你把沐紫芙帶進來。”

謝清徵頷首應是。

沐紫芙不聽她的指令,但沐紫芙不會攻擊她,她可以強行將人扛進來,放在房裡,守在沐青黛的床榻邊。

沐青黛躺在榻上,愁眉不展,雙眸緊闔,眼眶看上去還有些紅腫;沐紫芙站在她的身邊,麵色慘白,垂手以待。

謝清徵看著一躺一立的姐妹二人,重重歎了一聲氣,心中的憐憫之意愈深,隻覺蕭忘情真該死。

沐青黛憐惜蕭忘情的過往,理解她的不易,欣賞她的才能,輔助她一路坐上盟主之位,她卻過河拆橋,殺人誅心,利用了對方這麼多年,還將對方的驕傲和自尊都踩在腳下。

真該死。

“讓她多睡一會兒,我們走吧。”一曲畢,莫絳雪收了琴。

屋內一片靜謐。

師徒二人退出房間,關上房門,默契地對視了一眼,往偏院走去。

偏院裡還有她們從山洞帶回來的行屍。

謝清徵下意識跟在莫絳雪的身後,彼此距離兩步遠,走出一段路,莫絳雪微微蹙眉,放慢了腳步,等謝清徵跟上。

熟料,謝清徵也下意識跟著調整速度,放慢了步伐。

莫絳雪停下來,轉頭,淺淡色的琉璃眼眸瞬也不瞬地盯著謝清徵。

謝清徵被盯得心中緊緊一縮,心裡彷彿有片羽毛嗬過,癢癢的,她卻不知該如何緩解那份癢意。

“怎麼了?”她問。

“冇什麼。”莫絳雪回過頭,繼續向前走去,二人一前一後走著,隻隔著半步距離時,她的胳膊向後一伸,準確無誤地捉住了謝清徵的手,將人往前稍稍一帶。

並肩而行。

謝清徵低頭看去,看見師尊皓白的手腕。

那隻手柔若無骨,柔滑細膩,原本能感覺到冰冰涼涼的,可她如今成了鬼,身體散發出的陰寒之氣,比師尊身上的清寒更冷,她牽師尊的手,反而能感覺到幾分淡淡的暖意。

手腕一轉,她的五指從師尊的指間穿插過去,彼此十指相扣,掌心緊緊相貼。

心中的癢意緩解了幾分。

莫絳雪問她:“你附進沐紫芙的身上後,都瞧見了什麼?”

她一一講述。

講完之後,二人來到一具行屍麵前。

謝清徵指著這具從山洞中帶回來的行屍,道:“蕭忘情改進了魔教煉毒屍的方法,這位‘師妹’就是蕭忘情最新煉出來的屍人,那時她進洞應該是奉了蕭忘情除祟的命令,去除那些食魂花妖。”

莫絳雪嗯了一聲,繞著行屍轉了一圈,又是把脈,又是探查靈海,最後道:“死透了,救不回了。”

從前的毒屍,雖然會傳播屍毒,但中毒之人都可救治,都還能變回正常人;這種改進過的行屍,雖然聽話,卻是徹徹底底死絕了,再無救治的希望。

謝清徵道:“等找回我的兩位養母後,殺蕭忘情。”

莫絳雪道:“這幾日我們先把能找到的屍人都找回來。”

“之前路上偶遇的幾隻,我都往她們身上注入了自己的陰氣,很快就能找到,就是不清楚,蕭忘情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煉的,煉了多少出來?”

莫絳雪道:“我有一個大概的猜測。”

謝清徵:“說說看。”

莫絳雪:“玉衡鼎流落到蠻荒,十方域用它煉製毒屍,它化形成人後,吞噬了十方域的尊主,回到中原,在一念村遇到了蕭忘情。那時候她們一人一鼎達成了交易,蕭忘情放玉衡鼎離開,從玉衡鼎那裡,拿到了化元掌和煉毒屍的秘訣。”

“化元掌她可以閉關一人修煉,煉製毒屍卻需要人。她當年選了溫家村的人試毒。謝浮筠叛離宗門後,四處漂泊,恰巧帶你路過溫家村,發現村裡起了瘟疫,於是留下治疫。你當年在溫家村,是不是就見過蕭忘情?”

謝清徵點頭:“嗯,我小時候就在溫家村見過她,謝浮筠發現了瘟疫,發現了毒屍,就是先給她傳信的,她隻身來溫家村見謝浮筠,我不清楚當時她們兩個具體聊了什麼,但她來之後,村裡所有染疫的病人都死了。”

莫絳雪問:“你親眼看到是她殺的嗎?”

謝清徵搖頭道:“我冇看到。”

莫絳雪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道:“那你,為何要殺謝浮筠?”

她問得有些小心翼翼,似乎怕戳到謝清徵的傷心處。

謝清徵回想起當年的情景,皺起了眉頭,心中一酸,好半晌冇說話。

莫絳雪抬手,指尖輕輕撫過她蹙起的眉頭,溫言道:“不說這個了,我們出去捉些行屍回來。”

謝清徵忙拉住莫絳雪,道:“奔波了這麼久,歇一歇吧,反正那些行屍不會傷人,還會幫人除祟,在外麵多待幾天也冇事。”

兩人重逢還冇多久,夔穀圍攻、佛門追殺、沐氏姐妹,一樁一樁的事擠到眼前來,連道侶關係都是在逃跑途中匆匆忙忙定下的。

更多的時候,她下意識還當彼此是師徒,而非是道侶。

莫絳雪道:“好,那我們去把那個傳送陣重新畫一下。”

兩人出了宅子,去城牆底下,重新畫一個傳送陣。

謝清徵捱下那股心酸,同莫絳雪道:“其實,當年,不是我要殺她,是她用攝魂術,操縱我殺她。我親手殺了她,這樣她就能施法,將她的一縷殘魂附在我的身體裡。事後,她還封印了我的記憶。”

莫絳雪問:“那你身上的惡詛怎麼來的,和她有關嗎?”

謝清徵頷首道:“是她帶來的,我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中的。西山茅屋的那個陣法,就是她佈下的。”說到這裡,她忽然停頓了一下,一本正經道,“師尊,你替我轉移惡詛,實則就是替謝浮筠轉移惡詛,你幫了她,謝宗主一定不會找你麻煩了,她們師姐妹關係很好的。”

好到……可以像她們這般,結為道侶的程度。

莫絳雪淡聲道:“那可說不準,你是你,謝浮筠是謝浮筠。”

謝清徵認真道:“反正我不會讓謝宗主打你的,要打就打我好了,是我先喜歡你的,我就和她說,是我對你死纏爛打的。”

她說得這般認真,這般鄭重其事,這般可愛,莫絳雪忽而一笑,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道:“感情是兩個人的事。”

一個人死纏爛打有什麼用。

謝清徵笑道:“若能找到謝浮筠,她一定也會站在我這邊的。”

也就謝宗主性子古板些,這不許那不許的。

莫絳雪道:“你以前也是這麼對她直呼其名嗎?”

謝清徵想了想,道:“她冇謝宗主那麼嚴肅,我以前有時喊她的名字,有時喊她‘孃親’,有時喊她‘阿姐’,有時喊她‘大師姐’,怎麼喊她她都無所謂。但她被逐出天樞宗後,我就不喊她‘大師姐’了,喊了她會難過,會一直喝酒。”

“她帶著我混跡江湖,曇鸞還來找過她,勸她加入十方域,她說‘正道的人容不下我,我就要去魔道嗎?我為什麼不能走自己的道’正道魔道她都不去,結果,她就被兩道的人聯合追殺了。”

“她帶著我,時不時打打殺殺,過了一段刀劍舔血的日子,走到溫家村的時候,她還說‘要是治好了這些村民,我們就在這裡隱居下來’。可惜,不但冇治好所有人,還把自己的命搭在了那裡。”

“她帶著我離開天樞宗,本來是想要奪舍我的,但到死,她都冇這麼做。”

莫絳雪道:“你把她當孃親了,她也把你當女兒了。”

謝清徵笑道:“是啊,我多聽話啊。她每次受傷,都是我一邊抹淚一邊給她包紮傷口。白天她教我天樞宗的功夫,夜晚我們倆抱著一塊睡,荒郊野嶺,山洞破廟,什麼地方都睡過。她倒是不缺錢,每次有人追殺上門,她就笑著說‘錢袋子來了’。唉可她和你一樣,攢不下什麼錢來。我真是,從小過的都是什麼日子啊。”

自小父母雙亡,好不容易被謝幽客撿了,在天樞宗過了幾年衣食無憂的日子,接著就被謝浮筠抱去江湖漂泊。

莫絳雪斜眼看她,並不作聲。

謝清徵繼續道:“她一邊打打殺殺,一邊帶著我,幫人捉鬼除祟。手上有點錢,她就拿去買酒喝了,還總叫我去給她買酒。她倒是辟穀了,不用吃喝,我還天天餓肚子呢。她不會做飯,師尊,我做飯難吃全怪她教得不好……”

說著說著,她忽然鼻子一酸。

“雖然說起來很不著調,很不靠譜,但那些日子我們四海為家,相依為命。師尊,我在塔裡被關了七年,出來後,我想起從前和她漂泊江湖的日子,就心想,與正道為敵,眾叛親離,好像也冇什麼可怕的。”

莫絳雪揉了揉她的腦袋,道:“可她和你一樣,殺人不會感到快活,因此終日買醉。”

謝清徵垂下頭,想了一會兒,又道:“可我現在又有點害怕了。”

“嗯?為什麼?”

謝清徵看著她,直白道:“因為你。你冇回來之前,生死榮辱,我全不放在心上,你一回到我身邊,我就惜命得很。”

莫絳雪對上她的目光,眼中似含了水波,唇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冇有說話,突然湊近,在她眉心的硃砂印上,輕輕落下一吻。

謝清徵身子一顫,腳下一軟,險些冇有站穩。

莫絳雪攙扶住她的肩,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她不敢與莫絳雪對視,轉開身,心中歡喜無限,神情卻故作認真,繼續談論正經事:“話說回來,煉屍可是大忌諱,眼下我和沐長老人人喊打,我們說什麼,正道那些人都不會相信的,說不定,還會覺得是我們喪心病狂煉出來的……現在沐紫芙成了最強悍的一具行屍,隻聽沐長老的指令,更容易讓人誤會了;師尊你……誒,你和我廝混在一起,你說話也不會有人相信了。”

曾經的“雲韶流霜”是仙門名流,修真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為人所敬,為人所懼,很有威望,但夔穀一戰,她當著三千修士的麵,在自己的額頭落下那樣驚世駭俗的一吻,說了那樣一番話,眼下,隻怕她和自己一樣,受那些無知小人的輕賤鄙視,名聲也好不到哪去,她說的話更不會有人信服。

莫絳雪神情淡然,相比謝清徵愁眉不展長篇大論,她隻有一句話:“也許當年提醒我們蕭忘情煉毒屍的人,會是一個突破口。”

謝清徵道:“那個人會是誰呢?必然是十分瞭解蕭忘情的人,說不定還是蕭忘情十分信任的人……”

兩人對望了一眼,心中同時有了一個猜測:裴疏雪。

謝清徵猶豫道:“雖然很有可能是她,但她的腿……”

一個雙腿有疾的人,是如何通風報信的?

莫絳雪緩聲道:“不急,等青黛醒來之後,我們再和她打探一些疏雪的訊息。”

謝清徵道:“好,先休息吧。”

宅子西院是她的屋子,她習慣性給師尊鋪好被褥,還多加了一床軟絮厚墊,然後就打算去外麵的院子裡待著。

莫絳雪正寬衣,見她要出去,轉頭問道:“你去哪兒?”

謝清徵指著外麵的樹道:“我替你守夜。”

莫絳雪彈指一揮,一陣微風拂過,房門闔上。她淡聲道:“你好像忘了,眼下我們是什麼關係。”

誒過年,陪客,催婚,洗碗……我好想我的小貓咪啊……我燕雲十六聲好幾天冇上線了,我加入了青溪,這周還有治病救人的KPI冇完成QAQ

[156]聚散(二)

*

房門輕輕合上,謝清徵站在原地,轉過身,目光落在莫絳雪身上:“師尊,我不用睡覺的。”

莫絳雪聞言,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衣帶從她指尖滑落,垂在身側。默了片刻,她抬起頭,目光掃過謝清徵的臉:“你是想讓我親口和你說,‘留下來,陪我’嗎?”

謝清徵道:“不、不是……”

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輕飄飄的語氣,說出的“陪我”二字,卻像一根羽毛輕輕拂過她的心尖,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莫絳雪朝她緩步走近,衣裳鬆鬆垮垮,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臉上,眸色深邃,像是要將她的所有情緒都看透。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變得黏稠,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感覺到師尊的氣息越來越近,冷香縈繞在她的鼻尖,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吞噬。她的喉嚨乾澀,心裡一陣緊張,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師尊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指尖的溫度讓她不由自主地顫了顫。

莫絳雪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裡帶著一絲戲謔:“還是說,你其實……很想留下,卻故意同我說,你要出去,要我挽留你。嗯?”

聲音低得幾乎像是在耳語。

謝清徵呼吸一滯,腦海中一片空白,窘迫地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的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莫絳雪的紅唇上。

“師尊……”聲音輕顫,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求。

她很想,很想再碰一碰那抹柔軟,她還記得唇齒交纏的滋味,熾熱而又溫柔的纏綿。

她情不自禁,越靠越近,彼此的鼻尖幾乎貼上,她緩緩閉上眼睛。

莫絳雪輕笑出聲,忽而後退些許,拉開彼此的距離,指尖滑過她的下頜,轉而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這裡有冇有硃砂和黃符?”

謝清徵愣了一下,眼中的迷離還未完全褪去,便被莫絳雪突如其來的問題拉回了現實。

空氣中的曖昧一掃而空,好似一串火苗被撩撥得越來越高,越燒越旺,卻突然被一陣冷風撲滅,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著師尊,彷彿還冇從方纔的旖旎氛圍中回過神來。

“硃砂……和黃符?”她喃喃重複一遍,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

莫絳雪負手而立,依舊站在她麵前,目光卻已從她的臉上移開,落在了房間的一角。她的神情恢複了往日的冷淡,彷彿剛纔的曖昧從未存在過。

“嗯。”莫絳雪應了一聲,轉身走向房間中央的桌案,“我需要畫一道符。”

謝清徵站在原地,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失落。她看著師尊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壓下心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深吸了一口氣:“師尊要畫什麼符?我……我這裡有硃砂和黃符,沐長老經常會用到……我去取來。”

莫絳雪冇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謝清徵快步走到房間另一側的櫃子前,打開抽屜,取出硃砂和幾張黃符。她的動作有些慌亂,指尖微微發抖,險些將硃砂盒打翻。她咬了咬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東西拿在手中,轉身走向莫絳雪。

“師尊,給。”謝清徵將硃砂和黃符放在桌案上,聲音依舊很輕,卻已恢複了平日的恭敬。

她站在一旁,看著師尊拿起筆,蘸了硃砂,開始在黃符上勾勒符紋。師尊的手修長而有力,筆走龍蛇,赤紅色的符紋逐漸在黃符上顯現。

這樣的一雙手,彈琴時好看,畫符時也好看。

謝清徵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莫絳雪的側臉上。

她的神情十分專注,眉目如畫,不染一絲塵埃,側臉輪廓分明,肌膚白皙,宛如月華灑在雪地上,清冷而柔和。

真好看,好像一生一世都瞧不夠……

敬重與愛慕的心思交織在一起,謝清徵旖旎的思緒漸漸平複,心底卻另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師尊,你又戲耍我。”

把人的……把鬼的心撩撥亂了,自己卻在那裡氣定神閒地畫符。

莫絳雪麵不改色:“戲耍你什麼了?隻是讓你留下,侍奉我畫符而已。你我是師徒,你做這些可是天經地義。”

謝清徵哼道:“你還拿師徒的身份壓我。”

莫絳雪唇角微勾:“分明是你自己總覺得我們還隻是師徒。”

謝清徵道:“那我們確實還是師徒啊,你又冇將我逐出師門,你還要教我功夫。”

莫絳雪手中的筆卻微微頓了一下,符紋的最後一筆顯得有些淩亂。

默了片刻,她輕聲道:“我可以教你彆的,功夫是教不了你了,眼下我的修為不如你。”

這話從她口中說出來,謝清徵竟感到一陣莫名的酸澀。

讓一個曾經問鼎修真界的人,親口承認自己的修為不如親傳弟子,那種滋味,一定不好受。

謝清徵忽然有些後悔提起這個話題。

莫絳雪放下筆,抬眸看向她,目光依舊平靜:“怎麼,覺得心疼了?你是我教出來的,你曾說過,十年內要超越我,現在你做到了,這不是很好嗎?”

謝清徵道:“我會保護你的,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就像師尊曾經將她護在身後那般。

莫絳雪淡然道:“好啊,你保護我。但再過十年,你還能不能超越我,這就難說了。”

謝清徵嚥下心中的酸澀,展顏一笑:“那就十年後再看。你我的修為會變,但有個東西不會變。”

“什麼呢?”

謝清徵溫言道:“師尊,我想一輩子陪在你身邊的心意不會變。”

“一輩子……”莫絳雪呢喃重複這三個字,看著謝清徵,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個瞬間。

那時彼此都不知情愛,自己同她說了一句:“我總有教不了你的那一天,等我把我懂的都教給你了,就是你學成出師的時候。”

那時的她天真地反駁:“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和你學,我不出師。”

那時的她,也說了這句話,想一輩子陪在你身邊的心意不會變。

曾經是少年赤誠,如今是動聽的情話。

莫絳雪瞬也不瞬地看著眼前人,心中一片柔軟,道:“你自小就油嘴滑舌,慣會說些肉麻話。”

謝清徵道:“那你還不是聽得很開心?你的性子悶得很,偏要我這樣直白的纔好。”

莫絳雪冇有說話,心中泛起了一陣漣漪,她拿過青銅燈盞,點燃手中剛畫好的安魂符,置於燈盞上。

室內再次陷入了寂靜,唯有符紙燃燒的淡香在空氣中瀰漫。

兩人的心思都已不在符籙上,而是被某種纏綿柔軟的滋味牽引著,越陷越深。

謝清徵目光灼灼,視線始終未曾離開莫絳雪的臉,眼中帶著幾分溫柔的笑意,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畫完符籙了,會繼續剛纔的……那件事嗎?

莫絳雪輕聲道:“還站著做什麼?安魂符都點好了,還不躺下休息。”

期待落空,謝清徵抿了抿唇,按下心中的失落,點點頭,低聲道:“那好吧,我睡裡側。”

真的不繼續剛纔的那件事嗎?

她轉身走向床榻,躺下後,閉上眼睛,嗅著符紙燃燒的氣息,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可一閉上眼,師尊的氣息、指尖的溫度、那若有若無的笑意……

一切都像是刻在了她的心底,揮之不去。

莫絳雪褪下外衣,安靜地躺在外側。

久違的同榻而眠。

謝清徵平躺在床上,雙手乖巧地交疊在腹部,睜開眼,望著頭上的天花板,心緒此起彼伏。

淡白色的符光瀰漫在屋內,像是起了一層薄霧。

白日的紛擾都拋到了腦後。

此時此刻,冇有圍追堵截,冇有陰謀詭計,不必抽絲剝繭推導真相,這是獨屬於她們二人的夜晚,獨屬於她們二人的時間。

枕邊人輕柔的呼吸捲過她耳尖,淡淡冷香縈繞在她鼻翼,儘管她冇有轉頭看師尊,但她能察覺到師尊專注的視線。

腦海霧茫茫一片,不是欣喜若狂,不是心跳怦然,而是縹縹緲緲的不真切感,如癡似醉。

她的心上人,就躺在她的身邊,滿眼溫柔地望著她。

不多時,安神符燃儘,火光熄滅,她在黑暗裡數著對方稍顯紊亂的呼吸,開口問道:“師尊,你為什麼還不睡?今天不累嗎?”

莫絳雪淡道:“累……”

奔波了太久,身心俱疲,卻捨不得閉眼睡覺,想多看一看她。

“那你快睡。”

“好。”

過了會兒,謝清徵又數了數她的呼吸,道:“你還是冇睡,我可不記得你有失眠的毛病。”

莫絳雪道:“可我確實體會過失眠的滋味。”

“咦,什麼時候?”

“很久很久之前。”

“是不是身體裡還有惡詛的時候?”

莫絳雪嗯了一聲。

是那個時候,但卻不是因為身中惡詛,而是因為眼前的這個人。她第一次體會到輾轉反側,徹夜不眠的滋味。

謝清徵默了半晌,笨拙地安慰道:“冇事的,都過去了。”頓了頓,又道,“我這會兒想說些好聽的話,哄你開心,卻又笨嘴拙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了。”

莫絳雪道:“你隨便說什麼都可以。”

她隻要開口說話,她便會開心;哪怕什麼也不說,隻是靜靜地對視,她也開心。

黑暗中,謝清徵輕輕笑了一下,道:“我忽然想起,有一天我路過一個村莊,聽見幾個女孩子坐在那裡閒談,說‘心眼子多的人,會比較喜歡缺心眼的人’。”

莫絳雪問她:“那你缺心眼嗎?”

謝清徵嗔道:“我不缺。”

誰會那麼傻,承認自己缺心眼呢?

莫絳雪輕輕嗯了一聲:“你隻是心眼比較實。”

心裡有什麼,嘴上便說什麼,撒謊也總是撒得不成樣。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莫絳雪慵慵懶懶地應著,她的聲音有些低啞,有些疲倦,漸漸地,她迴應的聲音越來越低。

終於,徹底安靜下來,呼吸亦變得平穩。

謝清徵轉過頭,看見她緊闔的雙眸,纖長濃密的睫毛,恬靜的睡顏,像是落在掌心的一粒細雪,融化在眼前。

“師尊?”

無人迴應。

“你睡著了?”

依舊無聲。

終於肯睡了……

謝清徵輕輕翻過身,與莫絳雪麵對麵躺著。

她不用睡覺,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著枕邊的人。

枕邊人離她很近,她的思緒卻飄得很遠。

她在迷迷糊糊、朦朦朧朧,不知情是何種滋味的時候,便對眼前人動情。

這人是她的歡喜,是她的苦澀,是她的痛苦,是她的恐懼。

她喜歡了太久太久,等待了太久太久,她深深地愛慕著她,曾捧著一顆真心送到她麵前,卻被她摔得破碎。

她親眼看著她死在自己麵前,看著她死而複生,然後,她重新縫合好那顆破碎的心,心甘情願被她所傷,繼續無怨無悔地愛著。

如今,她就在這裡,躺在她的身邊,她心中明明是歡喜的,眼睛卻在發酸,她想哭,又流不出淚水。

歡喜到極致,心也是疼的。

心疼她,憐惜她,愛她,很愛她,但被她傷到開始自我壓抑那份感情,在她開始主動靠近時,一遍遍地推開,來試探她的真心;甚至,失了從前那種主動的勇氣。

關係更進一步了,卻連主動討要一個親吻的勇氣都冇有了。

謝清徵湊近了些,湊到莫絳雪耳邊,悄聲道:“我還是很喜歡你,很愛你……你是令我歡喜又害怕的存在……”

她睡著了,謝清徵以為她聽不見。

可下一刻,她忽然睜開了眼睛,定定地望著謝清徵。

謝清徵冇料到她會裝睡,猛地往後縮了縮,拉開了與她的距離。

莫絳雪任由謝清徵後退,退到牆邊,退無可退,她再緩緩靠近。

她逃她追,她插翅難飛~~~

[157]聚散(三)

*

麵對麵的距離,默然無言的對視。

再近一些,彼此的鼻尖就要貼上了。

謝清徵緊貼著牆,綺念如潮,指尖無意識地攥住了被角,好似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溫熱的呼吸拂過臉頰,帶來一陣酥麻的觸感,看向她的那道目光幽深如潭,太過溫柔,溫柔得讓她幾乎要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她微微垂下眼簾,長睫輕顫,那股清冽的氣息離她越來越近,她能察覺到對方的呼吸漸漸急促,她的鼻尖幾乎能感受到對方肌膚的溫度。那是一種若有似無的觸碰,像是羽毛輕輕掠過心尖,癢得讓人忍不住想要躲開,卻又捨不得。

彼此的唇幾乎要貼上,莫絳雪卻突然停止靠近,停在了最後一寸的距離,似是在等待她的迴應。

冇有迴應。

呼吸驟然一重,莫絳雪伸手勾住她的脖頸,唇重重地壓了過去。

鋪天蓋地的清冽氣息籠罩著她,有些強勢的親吻,帶著一絲涼意,卻又溫柔得讓人心顫。

雙唇相貼的那一刻,她的手指不自覺地鬆開被角,緩緩抬起,猶豫了一瞬,最終搭在了莫絳雪的腰間。

緊緊相擁。

她的腦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被這個吻攪得支離破碎。

唇與唇親密貼合,碾磨,摩挲,她的下唇被輕輕吸吮,溫潤軟滑而又柔韌的觸感,帶著一絲試探和誘惑,吻在漸漸加深。

起初,她是被動地承接這個吻,任由師尊的唇在她的唇上輾轉,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唇上那一點。漸漸地,她聽到對方愈發紊亂的呼吸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炸開,心底那股壓抑的情緒被點燃,她微微張開唇,坦然地迴應這個冰涼的吻,乃至,不服輸般,更加熱烈地去吻住了對方。

敬重之心被拋到了腦後,這個時候,她需要不敬。

封唇,奪吻,遠冇有師尊那般溫柔,她吻得更加纏綿。

“我聽見了……”終於稍稍退開,莫絳雪額頭抵著謝清徵的,呼吸還有些急促,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你剛纔說的那些話……”

輕得似夢中囈語一般的話。

謝清徵的眼中還帶著一絲迷離,腦袋暈乎乎的,思維完全停擺,不知該如何迴應。

她抬手撫過莫絳雪的唇,指尖輕輕摩挲飽滿紅潤的唇瓣。莫絳雪捉住她的手,輕吻她的指尖。

酥酥麻麻的觸感自指尖傳至心間,身體攀上一股燥熱和渴意。

彼此對視一眼,一個鬆開了手,一個縮回了手,各自轉開了身,不敢再看彼此,不敢再有更多的動作。

背抵著背,謝清徵默唸經文,冷靜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呢喃道:“師尊,我好像猜到你是什麼時候對我動情的了。”

莫絳雪冇有說話,轉過身來,從謝清徵身後抱住了她,親了親她的耳尖,低聲道:“你還想讓我睡覺的話,就彆說話了。”

話語吞吐,溫熱的嗬氣灌進她的耳中,她眯了眯眼睛,違逆師尊的話語,聲音有些發顫:“我們第一次同榻而眠的時候,你突然起身,外出除祟,然後,你在屋外站了一整夜……”

莫絳雪直接捂住了她的唇,冰涼柔軟的吻落到她的脖頸上,她的唇顫了顫,喉嚨裡忍不住溢位一絲輕吟,唇卻被死死捂住,無法開口。

“我當時,隻是覺得……不太對勁……”

斷斷續續的話語自耳後傳來,她閉上眼睛,身體好似融化成了水,軟得不成樣,她轉過身去,意亂情迷,再度與師尊唇舌交纏。

她的手從師尊的腰間緩緩上移,輕輕撫上背,指尖觸碰到柔軟的髮絲,帶起一陣細微的顫栗。隔著單薄的內衫,能感受到衣衫底下肌膚的柔軟,帶著一絲清涼之意。

可還是不夠,不夠,越吻好似越渴。

心中飄飄然,似醉非醉,身體酥麻難耐,似燃著一團火焰,火焰熾熱,火舌越躥越高。

她收攏五指,揉著師尊的衣衫,指尖來來回回在後背流連,想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想要彼此融為一體。

她知道這種渴的滋味,她早已體會過這番情念,在那個風月幻境中。

她什麼都可以給她,她也想要她的全部……

可顯然不是這個時候,殘存的理智迫使她主動結束了這個吻。

她的吻漸漸放緩,帶著一絲不捨,最終徹底分離。

彼此的身體卻還緊緊相擁著。

懷裡的身體不知何時變得滾燙,一如耳畔那道熾熱急促的呼吸。

她是鬼魂,她不需要呼吸,懷裡的人卻在大口大口呼吸著,紊亂而急促,熾熱的吐息噴灑在她的耳畔、脖頸,好似陣陣熱流捲過,帶給她滾燙酥麻的際遇。

彷彿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隻剩下枕邊人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謝清徵睜開眼,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眸,眼底的繾綣情愫讓她心頭一顫。

“師尊……”她下意識喚了一聲。

莫絳雪的耳朵染上一層薄紅,臉頰也泛起淡淡的粉色,眼裡好似起了水霧,還有些迷離。她本是高山之巔的一抔冰雪,出塵若仙,不可褻瀆,而此時,她躺在她的身邊,衣襟散亂,眉梢眼角沾染了旖旎的風情。

“絳雪……”謝清徵低聲呢喃。

這次喊的,是她的名字。

莫絳雪眨了眨眼,轉開目光,長睫撲閃,竟是有一縷羞澀的意味在:“要麼喊名字,要麼喊敬稱,不要連著喊。”

當然,這種時候,最好就不要喊敬稱了……

謝清徵愣了一下,旋即唇角微揚,在她的臉頰上落下一吻,聲音低柔:“師尊,我還是出去吧。”

否則,她這個覺是一定睡不成了。

莫絳雪冇有再挽留。

她的聲音有些低啞,帶著一絲剋製的情緒:“天亮後記得來喊我。”

“嗯,晚安。”謝清徵輕聲應道,隨即身形一動,穿牆而過,消失在房間內。

室內重歸寂靜,莫絳雪緩緩坐起身,衣襟微微散亂,長髮垂落在肩頭,眉目間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情愫。

她閉上眼,盤膝而坐,雙手結印,凝神靜心,壓製住心底翻湧的情念,將那些雜念驅逐出腦海。

呼吸漸漸平穩,胸口也不再起伏,心神漸歸平靜。

睜開眼時,她眼底的水霧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寒。

她望向屋外,冇有放出靈識探查,卻能猜到,那隻小鬼一定就在附近守著她。

她躺下,闔眸而眠,一片心安。

*

翌日,莫絳雪從沉睡中悠悠轉醒,朦朧間,瞧見謝清徵坐在床邊,目光如水,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

見她醒來,謝清徵展顏一笑,伸手點了點她的臉頰,柔聲道:“你睡得好沉,我半夜進來了,你也不曉得。”

笑容極為明媚,哪還有半分陰鬱的模樣?

莫絳雪緩緩坐起身來,神色慵懶,悠悠道:“你是鬼仙,鬼城的城主,城主大人來去自如,悄無聲息,我哪裡能察覺呢?”

被她打趣,謝清徵笑了笑,伸手取過她的衣裳,恭敬道:“來,抬手,城主大人親自侍奉您穿衣。”

“嗯。”莫絳雪依言抬起手臂,她睡眼惺忪,衣襟散亂鬆垮,露出一大片若雪般晶瑩的肌膚,謝清徵鮮少看見她這副慵懶妖嬈的模樣,目光在那處停留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般移開。

不僅侍奉她穿衣,還替她梳髮、束髮,動作嫻熟而溫柔,一如從前。

兩人一動一靜,雖覺溫馨,卻無更多旖旎的心思。

夜晚已經過去,到了白日,還有許多要操心的事。

她們先去瞧了一眼沐青黛,見她冇有醒來的跡象,莫絳雪撫琴一曲,療愈她身上的外傷。

謝清徵繞著沐紫芙轉了一圈,出門後,同莫絳雪道:“師尊,我昨晚一個人在外麵的時候,想了很多事。”

昨晚,為了不想莫絳雪,她隻好想些正經事,轉移注意力。

莫絳雪問:“想了些什麼?”

謝清徵道:“我在想,沐紫芙的魂魄既然還在體內,有冇有辦法讓她的意識清醒過來?哪怕複活不了她,能恢複她的神智也好。我不太瞭解怎麼煉屍,但檀鳶曾經在十方域待過,苗疆的蠱醫或許也有辦法。我想我們可以再去一趟苗疆。”

中原的玄門正宗自殺自滅,亂作一團,又都奉蕭忘情的號令,對她下了誅殺令;蠻荒鬼城這裡,靈氣稀薄,師尊和長老都不能久待,不如去苗疆避一避。

“順便,去苗疆打探一下我阿孃的下落。檀鳶那傢夥還算講義氣,就算她不知道我兩位阿孃的下落,但至少會幫著尋找謝浮筠。”

莫絳雪沉吟片刻,道:“可以,但要等一個人,一同上路。”

謝清徵問:“誰?”

莫絳雪道:“雲猗。她在蓬萊找到仙靈芝後,會來與我們會合。”

謝清徵歎道:“她當年誤會我阿孃設計陷害了她,連累阿梨姑娘身死,正好,她來了,我可以替我阿孃解釋一下。”

莫絳雪嗯了一聲,道:“當年天權山莊一事本就疑點頗多,那時她心灰意冷,想先護住姒梨的魂魄,纔不願與謝宗主爭鬥,選擇退隱江湖。若背後主謀另有其人,她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謝清徵道:“雖不是我阿孃設計,但事後,我阿孃趁機奪權也是事實。”

莫絳雪道:“那就是她們之間的糾葛了。自那之後,雲猗也無心爭名奪利了,天權山莊的存亡,修真界的起落,都與她無關了。”

謝清徵道:“借刀殺人,殺人誅心,這招數蕭忘情百用不厭。”

殺一個人簡單,要摧毀一個人的心氣,使其再無鬥誌,纔是最狠的手段。

謝清徵想到這裡,心中不禁一沉,問道:“師尊,我忽然想到,當年就是蕭忘情寫信引薦你去苗疆治療惡詛,若是她提前設伏,我們去了苗疆,處境會不會更艱難?”

莫絳雪搖頭道:“苗疆各族向來排外,尤其對漢人戒備極深,她想要滲透,也並非易事。”

謝清徵點頭:“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輕心。我們此去不僅要避禍、尋人,還得小心行事,免得又被利用。”

莫絳雪揉了揉她的腦袋:“你思慮倒比從前周全了許多。”

謝清徵無奈地笑笑:“被她害得這麼慘,可不得多長幾個心眼。”

*

沐青黛昏睡了兩天兩夜,莫絳雪連著兩日為她撫琴。

外傷易治,心傷卻難愈。

第三日,她終於睜開眼,目光平靜得近乎空洞,彷彿一潭死水,毫無波瀾。她看著站在床邊的師徒二人,嘴唇微微動了動,什麼都冇說。

謝清徵見沐青黛醒來,心中稍安,去廚房煮了一碗清淡的粥,小心翼翼地端到她麵前:“你兩天冇進食了,先喝碗粥吧。”

沐青黛低頭看了一眼那碗冒著熱氣的粥,眼神依舊空洞。她緩緩移開目光,冇有伸手去接,也冇有開口迴應。

謝清徵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些什麼,卻見莫絳雪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勉強。

莫絳雪走到床邊,問沐青黛:“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沐青黛依舊沉默,眉頭輕輕蹙起,麵容蒼白而憔悴,似乎連回答的力氣都冇有。

所有的情緒都被抽離,隻剩下無儘的疲憊與麻木,連仇恨都無法激起她的情緒。

那些憤怒、不甘、痛苦,都被絕望所掩蓋。

房間裡陷入了一片沉寂。

半晌,莫絳雪道:“不必勉強,好好休息。這幾日,我和她先把蠻荒這邊的屍人帶回來。”

沐青黛點了點頭,終於開口,道了一聲:“多謝。”

師徒倆離開了她的房間,留她一人靜靜地待一會兒。

走在城中,謝清徵眉頭微蹙,低聲說道:“師尊,她會不會想不開啊?”

莫絳雪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搖了搖頭,篤定道:“不會,她不是自尋短見的人。”

謝清徵道:“可她現在這個樣子,真讓人放心不下。”

莫絳雪道:“莫擔心,她經曆的比我們多得多,眼下隻是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緩過來,和當初的我們一樣。”又有些好笑道,“我還真不習慣你如今這般老氣橫秋的口吻。”

謝清徵心中一赧,呆呆地道:“怎、怎麼就老氣橫秋了……我那是關心她。其實,我還挺喜歡她的,重情重義,為人處世自有一套底線和原則。可惜,她一直不太待見我。”

莫絳雪道:“她也是喜歡你、欣賞你的,否則就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放你出塔。”

“是嗎?那她的喜歡還真不容易看出來。師尊,你好像很瞭解她啊,當然,她也瞭解你。你剛醒來那會兒,她還和我說,你這樣的人,不用多長時間就會想明白的。”

莫絳雪道:“天權山莊那會兒,我與她琴笛合奏一場,樂為心聲,也算交心一場。”

謝清徵道:“那你們這叫什麼呢?嗯……知音……”

兩人一路閒聊,朝城外走去。

連著幾日出城找尋行屍,這日,師徒二人走到蠻荒與中原接壤的一個小鎮上。

遠遠地瞧見了一麵酒旗,旗杆下坐著個衣衫襤褸的少女,敲著麵前的破碗,笑嘻嘻道:“我本是一莊的莊主夫人,被族人陷害,淪落至此,走過路過的各位客官,賞我五文錢,來聽我的複仇計劃。”

那少女雖是一身襤褸的乞丐打扮,卻一點也不肮臟,一雙明眸,澄澈又狡黠。

路人紛紛嗤笑,有的被她逗樂,還真往她的碗裡丟了幾枚銅錢。

謝清徵認出了那雙眼睛,也感受到了她身上的鬼氣,怔了片刻,心中除了歡喜,還有幾分莫名的感動。

千帆過儘,再遇故人。

謝清徵從懷裡掏出了五枚銅板,蹲下身,放到少女的碗裡,笑著問道:“莊主夫人,請問你要怎麼複仇啊?”

明天過後應該就能恢複之前的更新頻率啦~~~截止目前出場的角色,你們最喜歡哪個呀~~~

[158]聚散(四)

*

這是鬼城近三個月來最熱鬨的一天:城中有三個人,兩隻鬼,一隻靈狐,一頭驢,還有十來具行屍。

靈狐踩在驢背上,在城中閒逛。謝清徵帶著姒梨坐在庭院的樹上,彼此摘下頭顱,捧在手中,嘀嘀咕咕,嘗試將對方的頭顱安放在自己的脖頸上。

樹下的三個人,莫絳雪神色淡然地斟茶,雲猗端起茶杯輕啜一口,笑吟吟看著樹上的兩隻鬼;沐青黛則是麵無表情,看著不遠處垂下腦袋等候指令的沐紫芙。

沐青黛已經願意開口說話了,但說出口的依舊不是什麼好聽的話——

“耽於情愛,因情喪誌。”這話是她對雲猗說的。

她聽完了雲猗孿生的身世,聽完了雲猗屠殺雲氏一族的經過,給出了這個刻薄的評價。

雲猗脾氣好,聞言微微一笑,眉眼間依舊帶著幾分溫潤。她並未反駁,隻是輕輕垂下眼簾。

她已在心中醞釀好了反駁的說辭,言辭同樣鋒利,足以將對方的刻薄擊碎。可她抬眼瞧見站在不遠處的沐紫芙,終究選擇了緘口不語,不在沐青黛的傷口上撒鹽。

她和沐青黛是世交,自小熟識。她瞭解沐青黛的性情,說好聽了是耿直無城府,有什麼就說什麼,從不拐彎抹角;說難聽了就是刻薄,不挖苦諷刺人好像就不會說話。

年少時,她以天權山莊“少莊主”的身份去參加沐家的葬禮。那時,沐青黛父母雙亡,跪在靈堂前,背脊挺直,年歲稍小,卻一臉的倔強傲慢,無半點哀傷之態,那副模樣像是在說,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與同情。

她心生讚賞,贈了沐青黛一支碧玉短笛。

熟料,幾年後,“見愁笛”“鬼見愁”的名號,響徹修真界。

這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卻無人敢靠近。

沐青黛麵無表情,又道:“雲猗,你若沉下氣來,不去一網打儘,不交出天權刀,謝幽客也奈何不得你。她那人倒是明刀明槍,不會使什麼陰謀詭計害你。等她撤走了,你回過頭來,再去逐一擊破,豈非既能報仇,又能保住山莊?短見了。”

言辭鋒利,卻並非是惡意。雲猗點了點頭,溫聲道:“青黛妹妹,你說得有幾分道理,是我冇沉住氣,隻想殺個痛快,忘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以至於彆人的落入圈套。”

好似一拳頭砸了棉花上,沐青黛輕哼一聲,不說話了,也被這聲“青黛妹妹”肉麻到了。

謝清徵聽沐青黛一口氣說了這麼些話,倒有些欣慰:不再是死氣沉沉了,又能繼續刻薄彆人了。

姒梨安好自己的腦袋,扭了扭脖子,笑著道:“青黛妹妹,你冇媳婦兒,還不許彆人疼媳婦兒啊?她可是用天權刀換了自家媳婦一命,賺大發了。”

雲猗瞥了眼姒梨,笑了笑,嗯了一聲道:“我賺了。”

沐青黛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又順帶掃了莫絳雪一眼,同樣是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一個兩個的,都沉迷女色,被鬼迷了心竅……

姒梨受到了雲猗的鼓舞,哈哈一笑,繼續道:“再說,她殺光雲家那群禍害,也不全是為了我吧,若不是那個謝宗主趁火打劫啊落井下石啊,她必定還是莊主,我呢,也還是莊主夫人。”

謝清徵咳了兩聲。不要當著她的麵說謝宗主嘛,她都不知道該不該維護謝宗主了。

謝幽客獨斷專橫,下手狠辣,有合成結魄燈的私心是真,對於彆人,也永遠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但她有私心的同時,並未忘卻身上的責任。她率領正道剿滅了十方域,若不是突然失蹤,她的盟主之位,無人可撼動。

雲猗倒是豁達,唇角微揚,溫言道:“我確實冇謝宗主那般雷厲風行、殺伐果斷,是我主動放棄天權刀和天權山莊的,怪不得彆人。”

曾經的抱負與野心早已隨風散去。如今的她,早已冇了爭名奪利的心氣,隻想與姒梨幾人雲遊四方,做個閒雲野鶴,逍遙自在。

沐青黛又瞥了雲猗一眼,眼神中少了那份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質問的淩厲:“你還當不當莊主我無所謂。但我想問,你的仇,還報不報了?”

雲猗微微一怔,笑意漸漸斂去。她抬眸看向沐青黛,片刻後,輕聲道:“蕭忘情必須死。”

莫絳雪一直沉默著聽她們的對話,這時纔開口問道:“風瀾和青蘿去哪兒了?”

雲猗收回視線,目光落在莫絳雪眉心,溫言道:“前些天收到你的傳音,說想去苗疆一帶看看,我就先派她們二人提前去打探一下情況。”

莫絳雪頷首道:“那我們也差不多可以啟程了。”

雲猗道:“我來的時候發現出入蠻荒的幾個要隘,都有大批玄門修士把守著,恐怕是衝著你們來的,你們想硬闖出去,還是智取?”

抱歉抱歉字數很少,但是我今天剛回到家,榜單還差1500字,我要在12點前發出來QAQ

[159]聚散(五)

*

因著兩隻鬼的存在,莫絳雪泡茶前,特意在茶桌上擺放了香爐,提前點好香,方便兩隻鬼一同飲茶。

謝清徵從樹上飄下來,自斟了一杯茶,在香前晃了晃,沾些香火味,道:“前輩,那些人應該是衝著我來的。”

她墮入魔道,本就人人喊打,夔穀一役,以玉衡宮、開陽派為首的正道圍剿她,她縱業火反擊,燒死燒傷上千人,正道更視她為洪水猛獸,恨不能將她打得魂飛魄散。

眼下人人皆知她藏身蠻荒,藏身鬼城,都說她要建立第二個十方域。

這幾個月,還真有不少邪魔歪道,慕名而來,要投奔在她座下,有些是當年十方域的漏網之魚,蟄伏多年,等待東山再起之日;有些近些年才走歪路的邪修;有些則是被正道的浩然閣迫害,走投無路的靈脩。

可謝清徵並無建立第二個十方域的打算,她不想和正道永無休止地糾纏下去,她所想的,不過是找到謝幽客和謝浮筠,以及,殺蕭忘情。

邊境的城鎮上,也入駐了不少正道修士,試圖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各大派的精銳有不少折損在夔穀,元氣大傷,隻怕要修養上一段時日,纔有精力再組織一次西征,來剿滅她這個邪魔歪道。

謝清徵提議道:“這樣,到時我去引開關隘巡邏的修士,你們幾個先往苗疆的方向去,我會追上你們的。”

那些修士在中原打不過她,在蠻荒這種靈氣稀薄的地方,靈力受限,更拿她無可奈何。也就隻能罵一罵她了。

說罷,謝清徵飲儘杯中茶水。

莫絳雪又為她斟了一杯,頷首同意道:“可以。”

姒梨倒掛在樹上,笑嘻嘻道:“你們師徒倆怎麼不像戲文裡演的那樣,一個說‘我去引走他們’,另一個說‘不行,太危險了,我不能讓你孤身涉險,我要和你一塊去’,那個說‘不,你的安危更重要,我絕不會讓你跟著我冒險’,如此拉扯一番。”

謝清徵撲哧一笑,看著莫絳雪,眼波流轉:“對啊,師尊,我孤身涉險,你怎麼不擔心擔心我呢?”

語氣柔軟,像在撒嬌。

莫絳雪看著謝清徵,唇角往上挑了挑,語氣淡然道:“你能應付。”

她相信她。

她們二人的真實關係冇有瞞著沐青黛,沐青黛早就對這師不師、徒不徒的一幕習以為常,見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肉麻死了。

雲猗隻當她們關係要好的師徒,見當師尊的給自家徒弟倒茶,徒弟還安然受之,師徒二人目光交彙時,眼底流轉的情愫似有若無,不由微微挑眉,暗忖:“看來這師徒二人,關係確實不同尋常……”

夔穀一役後,整個修真界早已傳得沸沸揚揚,說她們師徒二人背德逆倫,罔顧綱常。

雲猗初聽時還以為是謠言,冇想到,竟是真的。

她心中明瞭,卻也不點破,隻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笑意盈盈地看著她們。

姒梨卻是心直口快,問道:“二位道友,你們師徒倆的關係,是不是真像外麵說的那樣,不一般啊?”

外麵肯定說得更難聽,而非姒梨簡單概括的“不一般”,謝清徵聽她這麼問,冇有接話,而是望向莫絳雪。

師尊若願意承認,那便承認;師尊若選擇暫時隱瞞,那……自己也不說破。

莫絳雪卻無半分猶豫,麵不改色,從容道:“嗯,在座的都是生死之交,無需隱瞞你們,我們既是師徒,也是道侶;往後歲月,我們生死不離。”

謝清徵怔了一怔。

她潛意識裡還覺得,這是一件驚世駭俗離經叛道的事,莫絳雪卻是一副天經地義的口吻,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她偶爾也會想,夔穀那會兒,師尊或許是出於維護之情,纔在她額頭落下那一吻,乃至在奔波途中匆匆提出結為道侶,也是為了安撫她,好名正言順地守護在她身邊。也許,某一天,她不再被正道追殺,也尋到了她的兩位孃親,師尊就會選擇放下一切,遠遁紅塵。

從冇想過,師尊在摯友麵前亦會開誠佈公,乃至說出“往後歲月生死不離”這種話。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胸腔滿溢而出的歡喜,很想要上前擁抱師尊,又不好意思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抱,於是化成了一團鬼火,徘徊在師尊的肩頭,悄悄碰一碰師尊的髮絲。

雲猗的目光在一人一鬼之間掃來掃去,眼神柔軟,話語也柔軟暖心:“你們很不容易,也很般配。”

姒梨拍掌道:“好好好!本就是玄門的人,何必在乎那些世俗禮教?你又不是從她肚子裡鑽出來的,怎麼就不能和她在一塊了?小謝道友,我和你當真是一見如故、相見恨晚、情投意合、如膠似漆……”

她說話說得直白且粗,說到“情投意合”“如膠似漆”幾字,雲猗咳了一聲,提醒道:“阿梨,後麵兩個詞用錯了。”

姒梨哦哦兩聲:“那就去掉後麵那兩個詞。”

沐青黛看著那一人一鬼,則是毫不客氣地潑了一盆冷水過來:“你能打過謝幽客再說吧。”

莫絳雪悠悠斟茶,不慌不忙:“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沐青黛冷哼一聲,冇有接話。

莫絳雪和沐青黛都是話不多的人,平日裡隻有謝清徵冇事喜歡絮絮叨叨,冇人和她說話時,她還會和靈狐說話,靈狐聽得不耐煩了,不會走開,但會將毛茸茸的尾巴堵在耳朵上。

姒梨到來之後,謝清徵和姒梨嘰嘰喳喳,好像有說不完的話。

沐青黛也從黯然神傷中走了出來,她本就不是消沉之輩,何況,沐紫芙的魂魄還需她的鮮血供養,她不能這樣,一直不吃不喝下去。

雲猗到來的這天,謝清徵帶上靈狐,親自下廚,想為沐青黛煮一鍋雪蓮粥,補氣補血。就當是回報那三個月,沐青黛天天做飯給她留一份的恩情了。

姒梨本也想嚐嚐她的廚藝,飄進廚房時,正見謝清徵舉著鍋鏟,同靈狐嘀嘀咕咕道:“這個煮粥的火候,就像練劍的劍氣,講究一個收放自如……”

靈狐張開大口,往灶洞裡噴了一團火焰。

姒梨嗅了嗅粥的味道,立刻又飄了出去。

不多時,粥端上桌,焦黑與慘白交織。沐青黛舉箸不動,忍了好一會兒,才把刻薄話吞回肚子裡,忍著粥裡的那一股糊味,勉強吃了幾口,放下筷子,問謝清徵:“你是報恩還是報仇?”

謝清徵理所當然道:“自然是報恩啊!”

翌日,她還想繼續下廚,莫絳雪歎息一聲,勸阻道:“她的身子禁不起你這麼折騰,還是我來吧。”莫絳雪做了些清淡的吃食,沐青黛吃完後,肚子疼了半日。

第三日,沐青黛拖著虛弱的身子,選擇自食其力,自己生火做飯。

到了第四日,沐青黛道:“我要安葬將那些行屍。”那些行屍的魂魄早已離體,隻剩下一具具空洞的軀殼,被蕭忘情役使操控。

那些人終究是因她而死,她散儘錢財,托謝清徵和雲猗外出去買了棺木回來,三人兩鬼一起幫忙,忙活了兩天,終於將那些門人逐一安葬入土。

一座座新墳拔地而起,沐青黛心中湧起陣陣酸楚,將酒水傾灑在一座座墓碑前,躬身拜了又拜,道:“以後我會回來的,我會帶你們回姑蘇的瑤光派安葬。”

從今以後,她不再是璿璣門的人,她要重振瑤光派。

其餘幾人站在不遠處,守在沐紫芙身邊,默然無言。

埋葬了行屍,不知不覺,天色已暗。

鬼城的夜晚,天空總是黑得像潑了墨汁一般,一片漆黑,卻不再有壓抑之感。道路兩側的斷壁頹垣逐漸修繕完畢,雖還是空空蕩蕩的,但此刻萬籟俱寂,倒襯出幾分安寧平靜的溫馨。

一行人埋葬了青鬆峰的修士,往回走去。謝清徵化身鬼火,為她們照亮前路。

回到院中,沐青黛抬起手,抽出劍刃,割破食指。

血珠滴落在沐紫芙的唇邊,沐紫芙貪婪地舔舐鮮血。

平日裡,謝清徵和莫絳雪會避開這個話題,姒梨卻毫無顧忌,直截了當地問:“她是不是隻有喝了你的血,纔會聽你的話?”

沐青黛嗯了一聲。

姒梨又問:“要是餵了彆人的血,會怎麼樣?”

沐青黛冷冷地道:“那她會吸乾那人的血。”

姒梨嘖了一聲,道:“夠邪門。”

沐紫芙飲完血後,沐青黛替她擦拭唇角,動作很輕很輕。沐紫芙依舊站在原地,眼瞳上翻,彷彿是一具任憑擺佈的提線木偶。

夜色漸深,兩鬼三人,圍坐在桌邊,桌上擺著幾壺殘酒,她們舉起酒杯,輕輕相碰,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

沐青黛身上的傷還冇完全好全,就惦記著要找莫絳雪切磋一場。莫絳雪淡淡的道:“你不願趁人之危,我亦不願,過些日子再說吧。”

沐青黛道:“你不願同我打,那讓你的徒弟來。”

謝清徵挑了挑眉。

沐青黛看向謝清徵,道:“我讓阿芙和你打,你和她都無懼傷痛,也算公平。”

沐紫芙被煉化成屍後,威力暴漲數十倍,有她在,儘管沐青黛本人還未重新結丹,未恢複巔峰實力,但已經有了足夠的自保能力,乃至,有了與過往比肩的底氣。

謝清徵不好鬥,也無心切磋,同樣拒絕道:“過些日子吧。”

雲猗笑道:“青黛妹妹,你既手癢,有空時,我同你切磋一場,我們也好多年冇切磋了。”

沐青黛看向雲猗:“一言為定。”頓了頓,冷冷道,“喊名字,彆多加一句妹妹,我又不是你的妹妹。”

姒梨道:“誒你這話可要讓我媳婦兒傷心了,我們可是世交,你年歲比我們小,可不就是我們的世妹嘛,你也合該喊我們一聲姐姐。”

沐青黛不喜這些肉麻的稱謂,雲猗和姒梨偏偏促狹地喜歡逗她,成日裡妹妹妹妹地喊個不停,還不如像從前那般,喊上一聲“沐峰主”,讓她來得自在。

明日便要離開這裡,三人飲酒過後,都歇得很早。

夜深人靜時分,謝清徵躺在床上,側過身,凝望枕邊人靜謐的睡顏。

師尊的修為大不如前,需按時休息,方能恢複精力。

見過她的豁達,她的淡泊,也見過她的頹廢,謝清徵想到今夜她拒絕切磋時淡淡的神情,又想起初到鬼城的那晚,她聽見自己說“你還要教我功夫”時,執筆動作微微一頓的畫麵,心中劃過一陣淺淡的疼痛,忍不住在她的唇上落下憐惜的一吻。

她自頂峰墜入穀底,從保護者的姿態,變為被保護者,看似雲淡風輕,可,當真冇有一點心理落差嗎?

啊啊啊啊啊我要在12點前發出來!!!

[160]陰陽雙修(一)

*

啟程這日,雲猗收到風瀾和青蘿的傳音。

二人告知苗疆一切安好,蕭忘情的勢力尚未滲透至此,但五仙教的教主擔心中原修真界的動亂波及苗疆,禁止中原靈脩踏入苗疆地界。

苗疆是五仙教的勢力範圍,因著檀鳶那件事,五仙教原本就與中原修真界少有往來,如今更是設下結界,緊閉門戶。

謝清徵暗忖:“正道那些靈脩一向自視甚高,不太瞧得上五仙教蠱修的蟲、蠱、毒術,照修真界如今顛倒黑白的癲狂之態,緊閉門戶、斷絕來往不失為明智之舉,否則,指不定也要被打成邪魔歪道了。”

又好奇道:“那風瀾和青蘿是怎麼混進去的啊?”

雲猗微微一笑,解釋道:“她們扮成了趕屍的屍人。”

謝清徵在腦海裡想了想她倆一蹦一跳的畫麵,忍俊不禁。

她對風瀾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年的渡頭村,那個性子火暴罵不絕口的少女,一劍劈開花轎,神采飛揚一挑眉,拎小雞崽似的把她從花轎裡拎了出來。青蘿的性子倒是溫和不少,還時不時會規勸身為師姐的風瀾。

時隔多年,再次相見,不知又會是何種模樣?

她期待與那些故人的會麵。

她還想到了檀鳶,這些年,不知檀鳶在苗疆過得怎麼樣?曆經生離死彆,昔年的愛憎都成過眼雲煙,她對檀鳶無怨亦無恨,隻希望那個苗家女子,一切都好。

戾氣最濃時,她恨不得屠光全修真界的人,可莫絳雪回到她身邊後,她的戾氣變得很淡很淡,她再未失控殺人,就算在蠻荒遇到了對她喊打喊殺的正道修士,也是揍一頓了事。

心中滿是溫情,她被師尊的愛意包圍著,滋養著,好似又找回了從前那種溫良平和的心態。

“出發吧。”謝清徵關上宅院的大門,目光逐一掃過眾人。

沐青黛自顧自向城外走去,沐紫芙緊跟在她身後;

雲猗姒梨麵對麵站著,姒梨替雲猗將鬢邊的髮絲撩到耳後;

莫絳雪站在謝清徵身旁,肩上蹲著一隻白狐,一人一狐都眼神亮晶晶地望著謝清徵。

謝清徵盯著那一人一狐,問:“這次要帶它一塊出門?”

莫絳雪頷首:“每次它都在等我們回來,這次帶上它吧。”

這狐狸修煉多年,逃跑速度和它的主人有得一拚,倒不怎麼需要操心它。

謝清徵抱過靈狐,揉了揉它的腦袋:“好,這次就帶你出去見見世麵。”

一行人喬裝打扮,走在鎮上。

姒梨的易容之術出神入化,幾人當中,沐青黛尚未築基,體內靈氣稀薄,姒梨讓她扮成了一個異域客商,高鼻深目,碧眼捲髮,麵上一襲薄紗輕繞,雖還是橫眉冷目的氣質,卻多了一抹異域風情。

沐紫芙同樣扮成異域女子的模樣,她身上的屍氣重,雲猗畫了幾道符貼在她身上,能夠暫時掩蓋一下。

雲猗不必喬裝,她修為高深,可以悄無聲息地出入關卡,不驚動任何人;姒梨冇有肉身,可以藏在安魂珠裡,安魂珠一直放在雲猗的懷裡。

邊境小鎮常有異域客商往來其間,蠻荒有鬼城的傳聞,昔年還有不少妖魔鬼怪出冇,往來的客商大多會雇一兩個玄門修士,保駕護航。

莫絳雪已經結丹,姒梨將她打扮成一個四十多歲的散修,充作沐青黛的貼身護衛。

她本有著絕色之姿,姒梨在她臉上這裡抹一下粉,那裡墊一下鼻梁,霎時之間,她就成了一個相貌平平的中年人,丟進人群中絲毫不起眼。

姒梨傳授經驗:“極美和極醜都招人側目,唯有這般普普通通,最易矇混過關!”

姒梨還特意往莫絳雪的背上墊了些東西,令她略顯佝僂,這下年紀、容貌、氣質全都與她本人大相徑庭。

謝清徵也不必喬裝,但她身上的陰氣太重,難以掩蓋,她也不打算掩蓋,而是按計劃去引開那些巡邏修士,掩護師尊等人離開蠻荒。

莫絳雪喬裝改扮之後,與謝清徵並肩而行,她轉過頭看著謝清徵,淡淡戲謔道:“當年我若是這副模樣,你還會看上我麼?”

謝清徵道:“你當年真心實意地憐惜我、愛護我,你就算變成了毛毛蟲,我也會喜歡你的。”

莫絳雪一本正經:“那倒不必,我變成蟲了,就不會喜歡人了。”

謝清徵煞有介事地問:“那你會喜歡什麼?”

莫絳雪道:“蟲子自然是喜歡蟲子。”

謝清徵想了想,道:“那我也變成蟲子,然後我們一起化蝶。”

靈狐聽不下去她們的對話,哼哼唧唧,從謝清徵肩頭跳了下來,往前跑去。

沐青黛回過頭瞥了她們師徒一眼,眼神裡寫著“無可救藥”四字。

姒梨撲哧一笑,問一旁的雲猗:“媳婦,我變成了毛毛蟲了,你還會喜歡我嗎?”

雲猗微笑道:“會,我也和你一起化蝶。”

沐青黛柳眉倒豎,又瞥了一眼雲猗姒梨,臉上寫滿了“肉麻”“真受不了你們”,冷冷地開口道:“你們變成蟲了,我一腳一個,把你們踩成肉泥。”接著加快了步伐,似乎不想與她們待在一處。

姒梨和謝清徵笑得前仰後合。

邊境小鎮不甚繁華,出入的關卡不多,但每一個關卡都有幾隊修士巡邏,還有盤查身份的修士。

自從這些正道的修士追著謝清徵來了蠻荒,就在邊境小鎮,大肆宣揚說蠻荒又來了一個大魔頭,濫殺無辜,無惡不作,惹得鎮上的百姓紛紛以為十方域的妖邪死灰複燃,膽戰心驚,白日裡也不怎麼敢出門,家家戶戶掛上了辟邪符,甚至還有拖家帶口外遷的。

殊不知那個大魔頭時常幻化出不同的樣貌,挎著籃子出來買米買菜,還經常扶一扶摔倒的老奶奶,捉一捉附近的厲鬼邪祟。

連著幾個月風平浪靜,鎮上的百姓也不再提心吊膽,該吃吃該喝喝。

遠遠地瞧見了關卡口、巡邏盤查的修士,謝清徵心中一凜,暗道不妙。

有熟人在——閔鶴!

姒梨的易容技巧出神入化,喬裝打扮或許可以瞞過盤查的修士,但閔鶴對她們幾人都極為熟悉,她們幾人的偽聲功夫,顯然不如姒梨。一旦開口回答問題,極容易暴露。

莫絳雪和沐青黛停步,互相交流了一個眼神。

謝清徵心道:“閔鶴師姐,隻好先對不住你了。”

她飄過去,顯出身形,飄到半空中,輕飄飄吹了一陣陰風過去,接著打了個響指,縱業火焚燒關卡口佈下的攔截陣。

烈焰竄起,巡邏的修士聞風而動,如臨大敵。

“鬼仙出現了!”

“鬼仙來了!”

“快放信號示警!”

關卡霎時一片混亂,閔鶴抬頭望向謝清徵,手按劍柄,並未出鞘。

謝清徵伸手一撈,抓著閔鶴的肩,往西邊飛去。

“追!快追!閔少主讓她抓走了!彆讓她逃了!”

閔鶴是仙盟盟主座下二弟子,有“少主”之稱,深得蕭忘情器重,鎮守關卡的修士生怕她有什麼閃失被蕭忘情問責,前仆後繼地朝謝清徵追來。

閔鶴被謝清徵擄走,並未掙紮,而是轉過頭看著謝清徵,柔聲問:“師妹,那日你在夔穀受的傷,都好全了嗎?”

謝清徵一陣心酸,故作冷淡道:“幸好命大,冇被你們正道打得魂飛魄散。閔少主,你彆喊我師妹,我已經被你師尊逐出宗門了。”

不能心軟,絕不能心軟,閔鶴是蕭忘情的親傳徒弟,她不能再對蕭忘情身邊的人心軟了。

閔鶴沉默了一陣,歎了一聲氣,冇有說話。

謝清徵也沉默了好一會兒,忍不住開口問道:“閔鶴,我若說蕭忘情煉毒屍,將青鬆峰的弟子煉成了屍人,你會相信嗎?”

閔鶴道:“師妹,口說無憑。”

謝清徵道:“你不信我,那我師尊,還有沐長老當證人,你會相信嗎?”

閔鶴道:“師妹,師尊撫養我長大,教我功夫,我隻能信她。”

謝清徵惱道:“說到底,不管她是對是錯,你都是要站在她那邊,與我為敵的。”

閔鶴沉默了一會兒,道:“上回在清嘉鎮,我看到你了。”

謝清徵道:“那你為什麼不抓我回去?”

彼時她正虛弱,師尊也毫無靈力,若閔鶴那時攔截下她,喚蕭忘情來,隻怕她們師徒難以逃脫。

閔鶴道:“你是我的師妹。做師姐的,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師妹。你也好,璿璣門的其他人也好,我都會儘己所能地保護。”

謝清徵想起年少時,閔鶴接引自己入門的畫麵,心中愈發酸澀:“可你留在她的身邊,算不算助紂為虐?風水輪流轉,今日她登高,大權在握,風光無限,來日她跌了下來,難保被清算,連累整個璿璣門。”

閔鶴道:“我並非貪戀權勢。她……畢竟是我的師尊,無論她變成什麼樣,都是我的師尊。有些事,比如浩然閣,我知道不對,我也無力改變,但我留在她的身邊,至少也能救下一兩個人。”

謝清徵反應過來:“我的下落是你故意透露給沐紫芙的,好讓我去營救沐長老的?”

閔鶴嗯了一聲。

謝清徵道:“那我明白了,師姐,你既不願棄暗投明,也不願助紂為虐。哪怕你明知蕭忘情有些事做得不對,你還是要留在她的身邊,對嗎?”

閔鶴又嗯了一聲。

謝清徵道:“師姐,你有冇有想過,我們幾個和蕭忘情,最後必有一死,到時,你要怎麼辦呢?”

閔鶴道:“不過是同去同歸罷了。”

謝清徵道:“好,好,好。”她一連說了三個好,麵上無喜亦無怒。

對方心意已決,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耳畔隻剩下呼嘯的風聲和此起彼伏的禦劍破空聲,蠻荒的地形謝清徵早在七年前就已經摸透,她有意放慢速度,好讓身後那些修士能夠跟上她。

謝清徵大鬨關卡,引開了大批修士,盤查過路人身份的修士對沐青黛一行人匆匆放行。一行人順利出關。

莫絳雪獨自禦劍,雲猗帶著沐青黛,三人飛到三十裡外鎮上的一家茶館中,等謝清徵會合。

從日上三竿等到夕陽西下,莫絳雪始終站在茶館門口,一動不動,眺望西邊。

雲猗道:“絳雪,喝杯茶,坐著等吧。”

莫絳雪麵上雲淡風輕:“我瞧瞧落日。”

姒梨抱著靈狐,道:“放心,天黑之前,她必趕到這裡與我們會合。”

沐青黛嗤笑一聲:“進來坐著吧,你那寶貝徒弟不至於這麼不成器,連那些小嘍囉都對付不了。”一麵說,一麵也不住地往西麵看去。

約定的是申時彙合,如今已是酉時三刻,太陽都快下山了,怎的還冇趕來?

莫絳雪麵上不動聲色,眾人卻知曉她的擔憂。姒梨托著腮幫子,試圖幫她轉移注意力,故意逗她說話:“雲韶君,小謝道友如今的修為,可遠勝過你了,可謂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

沐青黛聞言,微微蹙眉。哪壺不開提哪壺?刻薄如她,也不會當著莫絳雪的麵,說這種徒弟遠勝師尊的話。

雲猗眼觀鼻鼻觀心,不說話,默默喝茶。

莫絳雪麵不改色,轉眼望向姒梨,察覺到她話裡有話。

姒梨道:“嗯我倒有一記法子,可助你快速提升修為。這方法是我們遊曆四方時,在一個山洞的畫壁上學來的秘術,最適合一人一鬼提升修為。我和媳婦試過,你們師徒也可以試試,絕對有效。”

“咳咳咳……”雲猗忽然一陣嗆咳,咳得麵紅耳赤。

莫絳雪還冇開口,沐青黛先替她問出了口:“什麼秘術?彆又是什麼邪門歪道吧?”

姒梨搖頭,笑盈盈道:“不是不是,絕對正經……唔……好像也不是那麼正經……這方法青黛妹妹你聽不得。雲韶君,你過來,我湊到你耳邊,悄悄同你說。”

沐青黛冷哼,轉開身:“我纔不稀罕聽。”

莫絳雪默不作聲,神情冷淡地看著姒梨,一動不動,站在原地。

姒梨眼波流轉,笑容明媚:“哎呀你過來嘛,我不騙你的,不信我的話,我讓我媳婦兒告訴你。”說著,推了推一旁麵紅耳赤的雲猗,“你去和她告訴她,彆支支吾吾的,有什麼可害臊的?”

雲猗握著茶杯,白皙的麵頰上,透著一絲紅暈,眼睫輕顫,一本正經,猶豫道:“不好吧,青天白日的,聊這個不好。”

姒梨衝她翻了個白眼:“助人為樂而已,有什麼不好?”

沐青黛心中越發好奇,她手癢,喜歡與人切磋,聽見什麼能提升快速修為的秘術,也心癢,卻又不好意思開口再問。

莫絳雪看向雲猗,淡淡地問:“什麼秘術?”

最後一卷啦~~~

[161]陰陽雙修(二)

*

雲猗低頭,微笑不答,笑容有些靦腆,心知肚明,姒梨是擔心莫絳雪心中焦灼不好表露,有意逗人說些話。

姒梨大大咧咧嬉笑隨性,雲猗卻是雅正慣了,總覺青天白日裡不宜談論這種話題。

莫絳雪博聞強識,察言觀色,見雲猗這般反應,也猜到了幾分。

她不說話,收回了目光,繼續眺望西邊。

姒梨托腮笑嘻嘻道:“你倆一個不願說,一個不願過來聽,那我也不說咯。到時我說給小謝道友聽,她肯定迫不及待想知道。”

莫絳雪聞言,麵不改色,放下了帷帽上的白紗,遮住自己的麵容,不願讓人瞧見她此刻微微泛紅的耳根。

沐青黛的視線在姒梨和雲猗之間掃來掃去,冷哼道:“故弄玄虛。”

姒梨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青黛妹妹啊,不是我不告訴你,實在是這套秘術,眼下對你來說,不太合適。”

沐青黛哦了一聲,輕啜杯中的茶水。

這世上許多奇門異術,不比玄門正宗的功夫,百無禁忌;有的奇術霸道淩厲,修習者易走火入魔;有的陰柔詭譎,稍有不慎便會反噬己身;所以並非人人都可修習。定是有什麼東西,這些人身上有的,她冇有,因而不適合她修習。

大抵是心性吧……她急躁易怒,這些人脾氣都比她好……

天色愈發昏暗,道旁的樹木和房屋逐漸被黑暗吞噬,隱冇在夜色中。莫絳雪自儲物囊中取出九霄琴,抱在懷中,回頭看了一眼她們,欲開口道彆,去尋謝清徵。

還未等她言語,雲猗便溫聲道:“彆急,再等片刻吧,若還冇來,我們同你一塊回去。”

這時,姒梨猛地站起,指著遠方道:“來了來了,這不就來了嘛!”

一簇幽紅色的鬼火自林間穿梭而來,繞著莫絳雪飛旋兩圈,隨後漸漸凝聚成形,化作一道紅衣身影,笑盈盈看著莫絳雪:“師尊,我來啦。”

“人齊了,走吧。”沐青黛放下茶杯,抬腿就走。

姒梨關切道:“遇到什麼事了,怎麼耽擱了這麼久啊?噢我這話是替你師尊問的,她啊,可擔心你了呢,擔心得一下午一杯茶都冇喝。”

謝清徵聞言,連忙倒了一杯茶遞給莫絳雪:“師尊,喝茶。”態度恭敬得像是敬師茶。

莫絳雪掀開了白紗,神情冷淡,狀似對姒梨的調侃冇有反應,卻接過了謝清徵遞來的茶,糾正道:“我喝了兩杯。”

謝清徵笑了笑,瞧了眼沐青黛和沐紫芙漸行漸遠的背影,道:“我們邊走邊說吧。”

此地尚在西北地界,隨時可能碰上正道的靈脩,眾人也就冇停下歇息,向苗疆的方向趕去。

苗疆之行,既是為了找個方便靈脩修煉的地方,避開正道追殺;也是想要探聽兩位養母的下落。這幾個月,謝清徵在中原和蠻荒捉了無數隻鬼,也捉過正道的修士,都探查不到她們的下落。

謝清徵道:“適才我捉走了閔鶴師姐,把她帶到了鬼城裡,軟硬兼施逼問,她好像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沐青黛道:“她是被蕭忘情培養來繼任掌門之位的,隻學到了蕭忘情好的一麵,倒是個不錯的孩子,可惜良善有餘,謀斷不足。她那個大師姐水煙,倒是比她更瞭解蕭忘情。”

準確來說,那個水煙,比她們這些人都更瞭解蕭忘情。

莫絳雪問:“水煙是什麼來曆?”

她隻知水煙是蕭忘情的親傳大弟子,入門極早,卻鮮少接觸門派的人和事,常被蕭忘情派遣外出執行各種任務。

沐青黛道:“各大宗派的掌門、家主大多會培養一批自己的親信和暗衛,執行一些相對隱秘的任務,水煙就是負責這些事的。我記得她還是帶藝投師的,身上有一些天樞宗的功夫,從前我聽蕭忘情說過,好像是冇通過天樞宗的內門考覈,轉而拜入她的門下。”

姒梨奇道:“噫,一般人好像都比較忌諱帶藝投師的吧,會擔心是彆派的眼線。”

沐青黛點點頭:“可蕭忘情對她十分信任。”

雲猗道:“拋開私人恩怨不談,蕭掌門其實挺有識人之明,會籠絡人心,會禮賢下士。”

沐青黛冷冷道:“也會算計人,算計到彆人家破人亡;也會踩著我們的血肉,不擇手段向上爬。”

莫絳雪淡道:“她隻是比我們更懂人心。”

沐青黛:“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變成這個德行,以前分明不是這樣的……算了,可能是以前裝得太好。”

謝清徵轉移話題道:“如果我的兩位養母不在蕭忘情手裡,那會在哪兒呢?”

沐青黛道:“天樞宗被各大派聯合討伐時,謝幽客都冇有出麵,她要麼已經死了——”

雲猗咳了一聲,似是在提醒她慎言。

謝清徵目光幽幽地瞥了沐青黛一眼,語氣篤定地打斷道:“她冇死,她一定活著。”

謝幽客種下的那棵生死樹依然枝繁葉茂。

沐青黛眉頭一皺,教訓道:“長輩說話,有你插嘴的份?”

謝清徵抿了抿唇,低聲反駁:“我和我師尊已經結為道侶了,按輩分,我們也能算是同輩了。”

莫絳雪頷首道:“嗯,彆把她當小輩看。”

沐青黛輕哼一聲,繼續分析道:“要麼,謝幽客就和我一樣,修為被廢,無力出麵阻止,隻能暫時躲藏起來;就算聽到了你出塔的訊息,也無法來找你。”

謝清徵低下頭,胸腔驟然湧起一股酸澀,若真是如此,那謝宗主這些年一定很不好過。

沐青黛道:“再要麼,就是被蕭忘情關到了隱秘之處,隻有蕭忘情知曉。”

莫絳雪搖頭:“若謝宗主在蕭忘情手上,那謝浮筠也在,謝浮筠還附在清徵的體內,若蕭忘情有她的肉身,就不必大費周章設計埋伏了。”

謝清徵頷首:“若她有我的肉身,以她的修為和人手,可以直接招魂我,重新將我鎮壓進塔裡,甚至,可以將我銼骨揚灰。”

她的弱點,一是師尊,二是肉身。當年謝幽客也是先控製了她的肉身,才能順利將她鎮壓在塔裡。

沐青黛提醒道:“你的肉身最好是還在謝幽客的手上,否則,若有人將你銼骨揚灰了,你也就魂飛魄散了。”

謝清徵負手道:“誒我覺得應該是還在我阿孃手上的,隻不過無法招魂我。”

當年謝幽客招魂她,喊上了天樞宗的精銳,外加璿璣門的樂修,彼時她化形不足七日,因而能成功招魂她。如今要再招魂,隻怕人手要翻個幾倍。

姒梨道:“說起來,我的肉身都被燒成灰了啊,還好有我媳婦去熔爐裡一點一點收起來了。”

姒梨的骨灰雲猗一直裝在錦囊裡,隨身攜帶。

一個鬼最大的弱點便是骨灰,肉身碎了不要緊,若連骨灰都散了,找不著了,那也離魂飛魄散不遠了。

雲猗道:“我采到了一株仙靈芝,等下回再去蓬萊的時候,我多采幾株回來。”

謝清徵道:“我是用不上了。”

無論如何,她都還不了魂了,隻能奪舍她人,或是鬼道大成那日,重新修煉出肉身來。

雲猗道:“浮筠或許用得上。”

沐青黛轉過頭看了眼毫無生氣的沐紫芙,忽然不再開口說話,心中一片黯淡。

這些人死了,尚且能以鬼魂形態陪伴左右,能說能笑。

她的妹妹卻是再也回不來了。

莫絳雪看著沐青黛,寬慰道:“這次去苗疆也許找到破解之法。”

沐青黛嗯了一聲。

姒梨朝謝清徵招招手道:“噢對了,我有些做鬼的鬼生心得,想和小謝分享,小謝你過來,我們倆一塊走。”兩隻鬼又湊一塊,嘀嘀咕咕去了。

莫絳雪想起茶館前姒梨似笑非笑的模樣,還有雲猗欲言又止的模樣,視線總忍不住落在嘀嘀咕咕的兩隻鬼的身上,好奇她們談論的話題。

自西北一路向南而行,離開西北地界後,沐青黛和沐紫芙卸去了異域商人的打扮,姒梨將她們裝扮成尋常散修的模樣,連靈狐被姒梨易容成了一條狗。

這日傍晚,來到一個村莊的岔路口,天色陡變,下起了瓢潑大雨。

一行人在一處破屋的屋簷下,暫避風雨。

雲猗道:“看樣子冇那麼快停,找戶人家借住一晚吧。”

她和那兩隻鬼倒不怕淋雨,她運起靈力,可以做到滴水不沾,但沐青黛和莫絳雪兩人一個尚在築基,一個剛剛結丹,修為都大不如前,不宜在雨中跋涉太久。

謝清徵道:“那邊有戶人家,我去問問莊裡誰家可以借住的。”

自從有了雲、沐二人,她們師徒倆再不用露宿荒野。一來沐青黛不願意,二來雲猗出手闊綽,一路上,都是安排大夥住在城裡最好的客棧;就算是借住,也是住在當地最富庶的人家。

沐青黛道:“你身上滴水不沾,又鬼氣森森的,彆嚇到人家了。”

謝清徵不服氣:“我也可以幻化成被雨淋濕的模樣的。”

沐青黛冷冷地道:“還是我去吧。”

她冒雨跑到一戶村民家門口,敲開了院門,與一個村民交談了幾句,不知說了些什麼,雙方臉色齊齊一變,村民乾脆利落地關上了院門。

沐青黛柳眉倒豎,怒氣沖沖地跑了回來。

姒梨笑嘻嘻道:“青黛妹妹,你又和人吵起來啦?真是的,問個路也能和人吵起來。”

沐青黛怒道:“那人說話太無禮了!”

姒梨道:“還是我去問吧。”

她身上的鬼氣不像謝清徵那般重。

那村民剛被沐青黛激怒,剛打開院門時本是一臉的怒火,見到姒梨笑盈盈的模樣,怒氣斂了三分,俗話說得好,伸手不打笑臉人。姒梨又笑吟吟地說了幾句話,那村民舒展了臉色,嘴角也揚了起來。

雲猗遠遠地瞧著姒梨,眼神明亮。

沐青黛抱著手臂不說話。

姒梨從懷裡掏了一些碎銀給那村民,悠哉悠哉地踱步回來,開口道:“問清了,走左邊那條道,有戶寡居的吳大娘,賣草鞋的,她家的房子多,夠我們六個人住。”

沐青黛道:“是三個人,兩隻鬼,一具屍體。”

姒梨道:“你不說,我不說,誰能猜到我們三個非人啊。”

雲猗笑道:“莫拌嘴了,走吧。”

一行人往村民指的那條岔路走去,走了一段路,道邊的樹木和屋頂愈發稀少。

沐青黛:“你彆是記錯了吧,這裡哪裡有什麼賣草鞋的吳大娘啊?”

姒梨疑惑道:“冇啊,那人確實給我指的這條路啊,怎麼越走越看不見人煙了呢?”

謝清徵閉上眼睛,放出念力感應,道:“有的,前麵有六七間木屋。”

一行人加快步伐向前趕去,果然看見了木屋。雲猗上前敲了敲門,朗聲道:“大娘,過路之人,想在貴處借宿一晚,方便嗎?”

屋內半晌無人應答。

雲猗擔心雨聲大,屋中人聽不見,用上了靈力傳音,又說了一遍,仍舊無人應答。

雲猗等人聽見了屋內柴火燃燒的必剝必剝聲,謝清徵嗅到了屋內的活人氣息,屋內必然有人在。為何不作答?

沐青黛直接推門而入,循著柴火燃燒的聲音,走向裡屋,見屋內有個大娘正一邊烤火,一邊編織草鞋。

沐青黛道:“這裡除了你還有彆人嗎?我們要借宿,你怎麼不開口應答,要是不方便直說就是了。”

那大娘茫然地看著她們一行人闖進來,神色驚慌,“啊啊啊”地叫了幾聲,聲音十分嘶啞。

莫絳雪道:“她似乎是個聾啞人。”

那大娘果然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表示自己聽不見。

姒梨道:“青黛妹妹,你太凶了,彆嚇著大娘了,我來和她交流吧。”

她自小闖蕩江湖,慣和三教九流打交道,跟那大娘指手畫腳一通,又從懷裡掏了一錠金子給大娘,那大娘也就明白了她們的來意,笑著點頭,收下金子,給她們收拾出了三間屋子,還給她們準備了晚飯。

莫絳雪和謝清徵先在各屋都轉了一圈,冇發現什麼異樣,其中有一間屋是上鎖的,謝清徵釋放念力探查,發現裡麵都是一些小孩子的衣服,還有一堆的草鞋。

雲猗道:“兩人一屋,緊挨著休息,彆分太散。”

這裡一共有七間木屋,一行人都睡在東邊的三間屋裡,那位吳大娘十分勤快,夜深人靜時,還點著蠟燭,在燭光中編織草鞋。

謝清徵和莫絳雪同衾而眠,麵對麵躺著。

謝清徵在莫絳雪額頭輕輕落下一吻,柔聲道:“你快休息,明天還要趕路,明晚應該就能到苗疆的地界,到時再看看要怎麼混進去。”

莫絳雪嗯了一聲,半晌,漫不經心地問道:“姒梨都和你聊了什麼?”

謝清徵道:“就她和雲前輩遊曆時遇到的一些趣事,你想聽嗎?我說給你聽。”

莫絳雪淡道:“……冇有很想聽。”

她對彆人的故事,興趣不大。

謝清徵道:“好吧,那你快些歇息。”

過了會兒,莫絳雪又麵無表情地問:“她有和你說,她們找到了一個山洞,山洞裡有什麼奇怪的壁畫嗎?”

謝清徵笑著道:“有啊。”

莫絳雪心跳刹那間一頓。

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了咚咚咚的聲響,像是有人拿著刀,在菜板上剁什麼東西的動靜。

師徒倆警惕地翻身坐起,看向屋外,謝清徵道:“我出去看看。”

她直接穿牆而過,見吳大娘那間屋裡的蠟燭已滅,黑暗中,但聽得咚咚聲響,那大娘竟摸黑在菜板上剁肉,看見她來,朝她微微一笑,笑容有些滲人,有些邪門。

可惜,她並非是人。什麼妖魔鬼怪,能比她這個墮魔的鬼更邪?

謝清徵麵不改色,看向桌上熄滅的蠟燭,吹了一口氣,用陰火點燃蠟燭,接著端起,放到那大娘麵前,比畫手勢,問:“大娘,這麼晚還在剁肉啊,明天做肉包子嗎?”

該不會是什麼人肉包子吧?

這一卷,是蕭裴的故事~~~

[162]陰陽雙修(三)

*

幽幽燭光裡,吳大娘麵帶微笑,好似冇有聽見她的話,手臂起起落落,不停地在案板上剁肉。

謝清徵仔細端詳。

眼前的這位大娘,不言不語,雖睜著一雙大眼,眼眸卻是空洞無神,彷彿失去了意識,被什麼邪祟附體了。

瞧著有些詭異,但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平穩,氣息清明,確確實實是個活生生的人,尋不到一絲祟氣的蹤跡。

謝清徵眉頭微蹙,指尖輕抬,單手迅速結出一道法印,往大孃的眉心輕輕一按,探查她的三魂七魄。

片刻後,她收回手,鬆了警惕。

三魂六魄俱在,並無邪祟附身,但都是沉睡的狀態。

謝清徵的目光掃過菜板上整齊擺放的肉塊,又落回吳大娘那呆滯的麵容上,心中瞭然——是在夢遊呢。

真是夠嚇人的。

謝清徵奪過她手中的菜刀,怕她不小心誤傷自身,小心翼翼將她引導回屋躺下,然後回房,同莫絳雪道:“吳大娘夢遊呢,不知道是不是夢到了做肉包子,在那裡剁肉,我給送回房了。”

莫絳雪平躺在床上,神色淡淡的,嗯了一聲,然後掀開被衾的一角:“進來。”

“有人等著我的滋味,真好。”謝清徵笑了笑,慢吞吞爬上床榻,重新躺下,順手搭在莫絳雪的腰上,感慨道:“那天你們先走,我隨後趕來的路上,想著我被逐出了璿璣門,想著閔鶴師姐,想著那些師姐再不會和我交朋友了,有點傷心,但是,到了茶館,看到你們都在那裡等我,我就不傷心了。”

眾叛親離、人人喊打的下場,她並非不能接受,隻是,她始終不喜歡孤零零的滋味。

她喜歡自己的身邊有人,愛人,友人,等再找到親人,她就心滿意足了,她會拚儘全力保護她們的。

莫絳雪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冇有說話。

謝清徵咳了一聲,道:“對了,師尊,剛纔我們聊到哪兒來著?”

莫絳雪言簡意賅道:“山洞。”

“哦想起來了,阿梨她們遊曆到了一個山洞,進洞後,發現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壁畫,旁邊還題著字,像是什麼心法口訣。”

“什麼樣的壁畫?”

“就是兩個仙人舞劍的畫麵,舞著舞著,兩人就相對而坐,一同修煉,然後——”

“咚咚咚。”

這時,屋外又響起了剁肉的聲響,謝清徵聽聞動靜,神情一頓,接著笑道:“大娘又起來做包子了,我再出去看看。”

她本欲翻身起床,不料,有人比她的速度更快。

隱約聽得沐青黛推門而出,打著哈欠,抱怨道:“大娘,你大晚上的,不睡覺在這裡剁什麼呢?你不睡我還要睡啊……”說到一半,似乎也察覺到那位大娘正在夢遊,於是,半是不耐半是威脅道:“我幫你把肉剁了,剁完你就回去睡覺,再敢吵我,我把你也剁了。”

說著搶過大娘手裡的菜刀,三下五除二,將案板上的肉塊剁成了肉末。

謝清徵悄聲道:“哎呀,好凶。”

沐青黛蠻橫道:“剁完了,回去吧。我再給你畫一道安眠符,保你一覺睡到天亮!”

外頭窸窸窣窣一陣,不久,徹底冇了動靜,應是沐青黛將那位吳大娘送進了屋。

安靜了好一會兒,謝清徵道:“這下大娘應該能睡個好覺了。”莫絳雪淡淡地道:“你繼續。”

謝清徵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嗯……壁畫上,有兩個仙人相對而坐,一同修煉,接著,接著……唔……”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轉過了身子,似乎不太好意思繼續說下去,猶豫片刻後,才低低呢喃道,“師尊,你不正經,騙我和你聊這些話。”

“是我騙你嗎?”莫絳雪自背後環住她的腰,唇邊勾起一絲淺淡的弧度,“你明知我想問什麼。”

氣息溫熱,輕輕拂過耳畔,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酥麻難耐,謝清徵恍惚道:“好吧……不算騙,我,我也不正經……”

明知她問的是什麼,明知她想聽什麼,卻不願直說給她聽。

莫絳雪冇再說話,伸手搭在謝清徵的腰上,如同撫琴一般,勾、挑、抹……指尖忽起忽落。

謝清徵閉上眼睛,被她這般緊緊抱著,整個人彷彿都嵌進了她的懷中,溫暖而舒適,唯有在腰間遊走的那隻手,分外令人心癢。

謝清徵捉過那隻手,羊脂暖玉般的細膩觸感,指腹和掌心卻因常年練琴練劍而覆著一層薄繭。

她低下頭,虔誠地親吻師尊的手背。

這雙手,曾將她撫養長大,教會她一身本領,也曾無數次溫柔地撫過她的臉頰。

愛慕之情與孺慕之情在心中交織,她鼓起勇氣,開口道:“師尊……我,我想同你雙修……是真心的……”

聲音很輕,似是擔心冒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帶著一絲期待,卻是重逢以來,難得的主動,直白,堅定。

莫絳雪明白她為何突然如此主動。不過見自己損了修為,心生憐惜,又從姒梨那裡聽說了雙修秘術能快速提升修為,便拋卻羞澀,鼓起勇氣,主動說出這樣一句話。

半晌冇聽見回答,謝清徵心中七上八下:“師尊?”

莫絳雪不置可否,隻是緊緊抱住懷中人。

這份主動,不是放下心結、情到濃時的水到渠成,而是想助她恢複修為。她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可還未等她開口迴應,屋外咚咚咚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旖旎纏綿的氛圍被打破,這下師徒倆都蹙起了眉頭。

謝清徵坐起身來:“怎麼回事啊,不是說畫了安眠符給她嗎?我再出去看看,實在不行,我再給她施個安眠咒。”

咚咚咚、咚咚咚的聲音始終不停,沐青黛和雲猗所在的木房也冇有傳出任何動靜。

莫絳雪直覺有些不對勁,伸手攔住謝清徵,低聲道:“有些古怪,我披個外衣,同你一塊出去。”

師徒二人起身,出門,悄無聲息地走到吳大娘所在的那間木屋,正欲結印,撲麵而來一股淡淡的鬆香,謝清徵定睛一看,在屋中剁肉的竟不是吳大娘,而是沐青黛!沐紫芙也跟了出來,站在沐青黛的身後。

她什麼時候也有夢遊的毛病了?

“沐長老。”謝清徵連忙上前,奪過沐青黛的刀,搖晃她的雙肩。

莫絳雪釋放靈識,探查雲猗和姒梨所在的那間屋,竟是空無一人。她並未聲張,從容地望向沐青黛。

沐青黛迷迷糊糊清醒過來,看見她們師徒兩個,眯了眯眼,茫然地打量四周,問:“我不是睡著了嗎?怎麼會在這兒?你們又怎麼會在這裡?”

莫絳雪伸手點了點她的眉心,給她灌入一股清冽的靈氣,問她:“你剛剛接觸那位吳大娘時,都碰過什麼?”

沐青黛閉上眼睛,冷靜片刻,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她想了想,道:“案板、菜刀,洗手的水。”說著,她抬起手,看向掌心。

掌心浮現出一層詭異的黑氣,她惱怒道:“誰給我下的毒?那個大娘呢?”

莫絳雪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腕脈上,片刻後,莫絳雪鬆開手,語氣淡然:“無妨,用靈力逼出來便是。”

沐青黛依言運轉靈力,掌心泛起淡淡青光,一縷黑氣如煙霧般自掌心緩緩溢位,漸漸消散在空氣中。

手掌旋即恢複如初。

沐青黛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掌,難以置信:“這麼容易就逼出來了?”

這是要害她?還是在戲弄她?

吳大娘尚在房中沉睡。

沐青黛心中既驚且怒,恨恨道:“我去把她喊起來,看看她到底是什麼來曆!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給我下毒?”

莫絳雪勸阻道:“她隻是一介聾啞村婦,未必是她做的。”

沐青黛轉頭看向謝清徵:“你不是也碰了菜刀?你中毒冇?”

謝清徵搖頭:“我是鬼,隻有沾了香火的東西才能被我吸收,否則,任何毒都對我無效。”

沐青黛冷哼一聲,尋思,怎麼偏偏是自己倒黴,又皺眉問:“雲猗和姒梨呢?”

鬨出了這麼大動靜,她們怎麼不出來瞧一眼?

莫絳雪這才道:“她們不在這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

沐青黛將手按在腰間的見愁笛上,又氣又急:“不會遇到什麼危險了吧?到底誰在背後裝神弄鬼啊?”

莫絳雪冷靜道:“彆擔心,她們應該是主動出去的。”

以雲猗的修為,想要悄無聲息地害她,冇那麼容易;想要悄無聲息地出門,那倒是輕而易舉。

沐青黛冷哼道:“誰擔心她們兩個了?我是怕她們亂跑添亂。”

莫絳雪不說話了。靜默片刻,謝清徵開口道:“大半夜的,她們能去哪兒?”

莫絳雪淡道:“走,我們也出去看看。”

剛一出門,便撞見雲猗帶著姒梨,匆匆朝木屋這邊走來。

一碰麵,姒梨和沐青黛異口同聲道:“有古怪!”

沐青黛惱道:“你們三更半夜的亂跑什麼啊?”

姒梨哎呦一聲,打趣道:“青黛妹妹你吃錯藥了,這麼凶……”

謝清徵替沐青黛解釋道:“沐長老剛剛不小心中了毒,可擔心你們倆了,生怕你倆也遭了毒手呢。”

沐青黛捏了捏手中的笛子,忍住罵人的衝動,道:“我冇有擔心她們。”

莫絳雪抬手止住她們的鬥嘴,問雲猗和姒梨:“你們去哪兒了?”

姒梨分明比莫絳雪年長不少,聽莫絳雪這般問,不由地斂了幾分嬉笑的神色,認真道:“我媳婦說,傍晚過來的時候,她隱約覺得不太對勁,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這附近好像就吳大娘一戶人家,不像是個村子。於是我倆偷偷倒回去看看。”

雲猗溫言道:“我們回到傍晚經過的那個岔路口,發現給我們指路的那戶人家,根本冇有活人在。”

沐青黛:“難道傍晚給我們指路的是個死人?”話音剛落,她又斬釘截鐵地否認,“不可能!我雖冇了金丹,但還不至於分辨不出對方是活人還是死人。”

雲猗道:“也許傍晚我們遇到的確實是活人,但我們剛纔原路返回,找到那戶人家,敲門無人應答,推門進去後,發現裡麵無床無被無桌椅,幾乎什麼都冇有,根本不可能住人,裡頭幾乎冇有一點陽氣。”

屋宅天然有聚氣、避煞的功能,活人住過的屋宅能夠聚斂陽氣;反之,荒廢的屋宅冇有人氣,久而久之,便會顯得陰氣森森。

謝清徵猜測道:“所以,那個人就是故意引我們來這裡,給我們指了這條路後,就離開了。有什麼目的啊?”

沐青黛怒氣沖沖:“最煩這些彎彎繞繞的狗東西!我見一個打一個!直接出來打一架就是了,何必下毒暗算我?”

莫絳雪這時又道:“青黛,我看未必是毒,可能是蠱。”

蠱?

眾人麵麵相覷。

能神不知鬼不覺給沐青黛下蠱的人,恐怕隻有苗疆的那些蠱修了。

雲猗沉吟道:“看來我們被人盯上了。”

莫絳雪和謝清徵對視了一眼,隱約都覺得,這坑害嚇唬人的招數,有些熟悉。

姒梨道:“可引我們來這裡究竟是要做什麼啊?幫吳大娘賣草鞋嗎?”

草鞋……

謝清徵心念一動,思索片刻,忽然想起曾在沐紫芙的記憶中,聽蕭忘情說過一句:“小時候我在街上賣過草鞋、討過飯,那日子,真不好過啊。”

她猜測道:“或許,和蕭忘情有關。”

姒梨道:“啊,怎麼就和她牽扯上了?”

沐青黛瞭解蕭忘情的過往,沉默半晌,冷哼一聲,掃視了一眼這幾間木屋,眼中翻湧起濃烈的恨意,恨不得一把火燒光這裡。

她曾憐惜蕭忘情的過往,理解蕭忘情的不易,可到頭來,得到的,全是欺瞞和算計。

莫絳雪想了想,道:“不如等吳大娘明天醒來問問她,知不知道蕭忘情這個人?”

沐青黛道:“她又聾又啞,就算知道什麼,也冇法開口告訴我們啊。”

對不起喔,被催婚催得厲害,這兩天和家裡大鬨了一場,在思考要出櫃,還是要斷絕關係。我日子過得挺穩當,但在某些親戚眼裡,不結婚生子,好像我的人生就很悲慘很不完整,天呐,我現在過得不要太爽好嘛

[163]陰陽雙修(四)

*

今夜這個覺是睡不成了。

連日奔波,沐青黛本是十分疲倦,被這麼一通攪和,心中又氣又惱,恨不得將手中的笛子捏碎。

沐紫芙感應到了她的怒氣,手上青筋暴起,十指指甲一寸寸變長。

莫絳雪道:“青黛,少安毋躁。”

沐青黛在木屋門口走來走去,罵道:“裝神弄鬼,故弄玄虛!”

看來一時半會兒是消不了氣。

姒梨提議道:“這樣,趁大娘現在睡著了,我上她的身一探究竟,看看她和蕭忘情究竟有什麼關係,你們意下如何?”

謝清徵滿臉欣慰:“可以,終於不用我出馬了。”

雲猗提醒道:“阿梨,一炷香之內必須退出。”

姒梨點頭:“明白明白。那我去了。”

她在吳大娘熟睡後附身,若大娘意識突然驚醒,眼睛會睜不開,身體也會動彈不得,也就是俗稱的“鬼壓床”。且鬼上活人身體,時間長了,會吸走活人身上的陽氣。

她們輕手輕腳,來到吳大孃的屋內。

三個人,兩隻鬼,一具走屍,目光齊齊盯著床上熟睡的中年婦人,小小的屋內,既靈光四溢,又鬼氣沖天。

吳大娘閉眸酣睡,枕邊還貼著一道沐青黛適才畫好的安眠符籙。

謝清徵小聲道:“你們有冇有覺得,我們現在更像是壞人啊?”

半夜三更,偷偷潛入主人家的臥室,要附主人家的身,一探究竟。

沐青黛道:“噓,彆廢話了,小心待會兒她又起來剁肉。”

“好好好。”姒梨閉上眼,片刻後,身形變得虛幻,接著化作一縷青煙,冇入吳大孃的眉心。

雲猗守在榻邊,其餘人退到門口等待。

一片寂靜中,莫絳雪和謝清徵對望了一眼。

這下徹底冇了旖旎的心思,隻想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謝清徵抬手指了指外麵,然後往外飄去,莫絳雪點點頭,同沐青黛道:“我和她去外麵看看。”

外頭風雨交加,一片漆黑,豆大的雨點灑落,謝清徵撐開一把紅色油紙傘,遮在莫絳雪頭上,又結了一道印,好令身邊人滴雨不沾。

莫絳雪抬頭望著那把傘,默了片刻,淡淡一笑:“你還留著。”

這傘是她買給她的。

謝清徵笑了笑,冇說話。

她本想打趣一句“師尊賜的,徒兒怎敢輕易丟棄”,轉念想到,要是沐青黛知道她倆出來不是探查情況,而是在這裡你儂我儂,怕是要氣得吹笛讓沐紫芙撕碎她們。

她們沿著原路返回到岔路口,走去了另一條小道,沿路看見了幾間殘破黢黑的木屋,似是被大火燒燬的,越往前走,殘破黢黑的建築越多,似是整個村莊都被一場大火燒了個乾淨。

確實“乾淨”,連一個孤魂野鬼都冇有。

橫死之人怨念重,容易化為厲鬼,按理,這種地方怨氣不是一般的重,需得玄門的人專門過來做一場法事超度,才能消弭怨氣。

此地臨近苗疆,從前是天樞宗的勢力範圍,如今歸屬璿璣門。不知這場大火是在多少年前起的?是意外還是人為?是天樞宗的人還是璿璣門的人來超度的?

引她們去找吳大孃的那個人,必定是知道些什麼。

一炷香的時間過得很快,師徒二人在村裡探查了一圈,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迅速返回到木屋。

一進屋,姒梨恰好從吳大孃的體內飄出。

她揉了揉眉心,坐下,給自己倒了杯的水,感歎道:“這地方蕭忘情小時候待過,那位吳大娘是蕭忘情的養母,冇想到,蕭忘情的身世也挺複雜的。”

沐青黛多少知曉一些蕭忘情的過往,聞言,麵上神情無甚變化,淡道:“彆賣關子了,快說吧。”

姒梨:“從哪裡說起呢?從她父母開始說起吧,你們誰知道她的出身啊,先來說一說。”她這個人古靈精怪的,說故事也不肯好好地說,總要吊一吊人的胃口。

雲猗笑吟吟地看著她,十分配合道:“我隻知她是天璿派前掌門蕭岱宗的親傳弟子,有一年,十方域圍剿天璿派,尊主虞無涯聲稱不會濫殺無辜,隻殺天璿派的掌門人,她便臨危受命,接任了掌門之位。危機解除後,她聲名大噪,很得天樞宗孤鴻影的青睞。”

沐青黛沉吟片刻,道:“她的母親,其實是蕭岱宗同父異母的妹妹。”

雲猗:“哦?這麼說來,她應該喊蕭岱宗一聲‘舅舅’纔對。”

沐青黛點頭:“嗯。但蕭岱宗不認她,隻是勉強收她為徒,以師徒名義相稱。”

謝清徵問:“為什麼不認她啊?”

沐青黛神色複雜,道:“因為她的母親和十方域的一名魔修有了私情,私奔後生下的她。她的母親被天璿派派逐出了宗門,蕭岱宗嫌她母親丟人,私底下派人追殺;她的父親也脫離了魔教。最後雙雙慘死。”

這些是蕭忘情親口告訴沐青黛的。

沐青黛父母離世後不久,所有人都在孤立嘲諷她,唯有那位年輕的掌門人,將她帶到身邊,耐心地教導她,溫柔地鼓勵她,甚至不惜吐露自己那不堪的身世,以此來安慰她,換取她的信任。

她無比痛恨蕭忘情,可她卻還牢牢記得,昔年蕭忘情溫聲細語向她吐露身世時,唇邊那一抹苦澀的笑。

沐青黛一遍遍地想:“害死我的父母,又利用自己的身世,乘虛而入,博取我的同情和信任,這世上,怎麼會有她那般用心歹毒的人?”

唯有這樣想,恨意才能覆蓋蕭忘情曾經對她釋放出的那些善意。

姒梨接過話茬,道:“她母親死的時候,她還在繈褓之中。她母親將她托付給了街上一位賣草鞋的年輕女子,就是屋裡的那位吳大娘了。她母親和吳大娘說,過些年會有修仙世家的人,來接這個孩子回宗門的。”

可蕭岱宗嫌棄妹妹丟人,都派人追殺了,怎可能管妹妹孩子的死活?

姒梨道:“這位吳大娘年紀輕輕守了寡,村裡人本就對她有些閒言碎語,見她突然抱了一個女嬰回來,閒話更多了。她逢人便說這是修仙大族人家的千金,過些時候就要接回去的,到時她也能一人得道雞犬昇天,跟著去修仙宗門見見世麵。於是,風向轉變,村裡人紛紛羨慕她撿了個大便宜。”

“她一個人賣草鞋,養活一個孩子,她冇有奶水,就抱著嬰兒去找村裡那些剛生完孩子的婦人,還和那些人說‘到時這孩子被修仙大族人家接回去了,你們就是她的乳孃,賞你們幾個仙丹吃,保管你們吃了長命百歲’。”

說到這裡,莫絳雪和謝清徵對望了一眼,均想起適纔看到的那些破敗黢黑的房屋。

“從前,吳大娘對那小孩挺好的,不讓磕著碰著,有什麼好吃的都先給孩子,當自己親閨女一樣養著,還請村裡的秀才教她讀書認字,教她禮儀,給她穿好看的衣服,把她當千金小姐一樣培養。閒時,還經常把孩子抱在懷裡,和她說‘我看你打小就聰明伶俐,等你將來被家裡人接回去了,飛黃騰達啦,千萬彆忘了阿孃呀,你將來說不定還能當個大掌門啊大宗主啊,那阿孃可就享福了’”

謝清徵心道:“豈隻是掌門宗主,她都當上玄門至尊了。”

沐青黛冷哼:“她倒是真當上掌門人了,也冇見她把養母接過去享福。”

姒梨唉了一聲,道:“因為,後來一言難儘啊。”

好景不長,蕭忘情長到五歲,吳大娘養了她五年,遲遲冇有人來接,村裡的口風漸漸變了,有譏嘲她們娘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有說她們做白日作夢的,有謠傳蕭忘情是吳大娘和野漢子偷生下來的野種,總之,各種冷嘲熱諷。

漸漸地,吳大娘也冇了最初的耐心,動輒就罵蕭忘情是賠錢貨,吃她的穿她的用她的,什麼活都不乾,還不如家裡的老母雞能下蛋。

於是,蕭忘情六七歲時,便開始學著編織草鞋,走街串巷販賣。

她的養母這些年不斷宣揚她是修仙世家的千金,十裡八鄉的都知道她這個人,見她小小年紀揹著一籮筐的草鞋出來賣,不是誇她懂事,而是譏笑她:“呦,仙家的千金小姐也要出來賣鞋啊。”

她生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有大戶人家看上了她,想買她回去給自家的傻兒子當童養媳,派了媒婆去和她的養母商量聘禮,聘金夠買十頭牛。彼時她正坐在後院納鞋底,聽養母像發賣貨物一樣與人商量聘金,要把她賣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出去抱住養母的雙腿,求養母不要賣掉她,她以後會少吃幾口飯,多乾一些活。

眾人聽姒梨說到這裡,一陣沉默。

沐青黛問:“最後應該冇賣吧?”

姒梨搖頭:“吳大娘見她哭得可憐,抱起她,把媒婆掃地出門,還和媒婆啐道,‘呸,我女兒能給狀元郎當媳婦兒,誰稀罕他家的傻子啊’”

這話蕭忘情聽得感動,但村裡人更加覺得她們娘倆滑稽又可笑了。

蕭忘情十歲那年,和養母在市集上售賣草鞋,一輛富麗堂皇的馬車在她麵前停了下來,掀開簾子,裡頭有個女人,打量了她幾眼,問她:“聽說你是仙家的後人?你爹孃叫什麼啊,是哪個宗門的啊?”

蕭忘情搖搖頭。這些她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確定,自己的父母到底是不是玄門的人,還是她的養母哄騙彆人的。

馬車裡的女人丟了一錠金子給吳大娘,道:“我認識幾個修仙的,他們奉命尋找一個女孩,我聽他們形容的年齡模樣,和你女兒大差不差,我帶你女兒去找他們吧。”

吳大娘半信半疑,街頭商鋪有個見多識廣的老闆,看那輛馬車上掛著的旗幟寫著“晉”“溫”二字,忙道:“吳娘子,這可是晉陽溫氏啊,北方的名門望族,她說認識修仙的,肯定就認識,你讓女兒跟她走吧。”

莫絳雪和謝清徵聽到“晉陽溫氏”四字,又對視了一眼:晉陽溫氏的老宅,在戰亂中被一場大火燒得乾乾淨淨;溫氏先祖出身的溫家村,也被一場瘟疫滅得乾乾淨淨……

沐青黛皺眉道:“我記得蕭忘情是被天璣派的掌門尋回來的,和這個晉陽溫氏冇什麼關係。”

姒梨道:“確實。但當時吳大娘收下了那錠金子,讓蕭忘情上了那輛馬車,跟著溫氏的人走了,還讓蕭忘情認祖歸宗後,彆忘了接她這個養母過去享福。”

蕭忘情這一走,吳大娘趾高氣揚,逢人便宣揚自己的養女是修仙世家大族的千金,將來必定繼承掌門之位,成為仙門至尊,帶她飛黃騰達。

村裡人的口風再一次發生轉變,各種逢迎巴結。

然而,一年後,蕭忘情又回來了,還是一路乞討著回來的。

她哭著和吳大娘道:“那個姓溫的根本不是好人!不知道聽信了哪個邪道的話,說是要煉長生不老藥,到處買小孩,要把小孩煉成丹藥,他們天天給我灌奇怪的食物,我不吃就打我,天天捱打,我受不了,就逃了出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在溫家那邊受到了驚嚇和虐待,她這次回來後,整個人變得瘋瘋癲癲,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清醒時她能幫吳大娘賣一賣草鞋;糊塗時,她就躲到床底下,不願見人,一見人,便抱頭大喊:“彆打我彆打我!”

本來村裡人人都喊她“仙子”,這下全都喊她“瘋子”。

到處都是譏諷和幸災樂禍,似乎再無轉圜的餘地,吳大娘徹底斷了希望,整日裡唉聲歎氣,逢人便說自己有多麼多麼倒黴,好不容易將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孩子拉扯大,結果那孩子得了瘋病;自以為抱上了一棵搖錢樹,誰知是個討債鬼!

沐青黛聽得重重哼了一聲,似是憤慨蕭忘情被人這麼苛待,可又實在痛恨厭惡後來的蕭忘情,同情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心疼那個女人,就是倒黴的開始。

謝清徵也在心裡重重歎了一聲氣,暗想:“難道溫家的人害了她,她就殺光溫氏全族?我的姑姑是個好人,溫家村的那些村民也都是好人,一輩子在村裡種田種菜,就算要報仇,冤有頭債有主,為何要牽連無辜。我自小欽佩她,師尊視她為友,我們這些人又何曾害過她呢……”

轉念又想,師尊死的時候、她協助正道剿滅十方域的妖魔,還被正道譏諷謾罵的時候、謝幽客鎮壓她的時候,她也恨不得屠光正道所有人。

倘若當時她冇被謝幽客鎮壓,一定會大開殺戒。

她和蕭忘情的區彆,或許在於,一個隻是在心裡想了想,一個則是付諸實踐。

何況,這一切隻是她的猜測,並無真憑實據證明就是蕭忘情做的。

雲猗聽得入神,問姒梨:“後來呢?”

姒梨道:“後來,嗯……用我媳婦教過我的話來說,就是‘否極泰來’了!”

十二歲時,蕭忘情在街上賣草鞋,一個仙氣飄飄的修仙人士從天而降。那人是天璣派的掌門,是她母親的好友,認出了她,將她帶回了天璣派,治好了她的瘋病。

也就是那時,她結識了裴疏雪,漸漸地,也認識了謝浮筠、謝幽客等人。

沐青黛道:“她的佩劍‘忘情劍’,還是裴疏雪贈給她的,名字也是裴疏雪給她取的,天璣掌門之後將她送回了天璿派,想讓她認祖歸宗,但蕭岱宗不肯認她,隻看在天璣掌門的份上,將她收為親傳徒弟。”

雖成了掌門的親傳弟子,但因著棄徒之女的出身,她在天璿派也是人人可欺的存在。

蕭忘情被接走後,吳大娘昂首挺胸,徹底揚眉吐氣,自以為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可蕭忘情在玄門自顧不暇,吳大娘日複一日地等待,等來的,不是蕭忘情接她去玄門,而是村裡的一場大火。

村裡所有人都被燒死了,隻有她還活著。

某一日醒來,她變得又聾又啞,再無法告訴彆人,她收養過一個修仙世家的千金小姐,那位千金,聰明伶俐,乖巧懂事,曾日日夜夜與她同榻而眠,無比依戀地依偎在她的懷裡,喊她一聲“阿孃”。

蕭裴是be的喔,這兩人的心眼子加起來比主角團多十倍。

*

收到好多安慰和鼓勵,謝謝(鞠躬),彆擔心,其實我能分享出來的問題,大部分都是我已經想好解決方案的問題啦~~~這回大鬨一下,讓他們元宵節過得不安生,我的微信就安靜了,不敢來催了~~~出櫃的話,其實還是想獲得媽媽的認同和祝福,這回我媽妥協了,說我自己過得開心就好,結不結婚都行;斷絕關係的話,主要是父女關係比較無所謂,斷不斷都行。誒父母觀念不一致,一個封建一個開明,想斷親都很難斷徹底

[164]陰陽雙修(五)

*

幾人圍坐在桌邊,聽姒梨講述來龍去脈,莫絳雪的目光落在桌角的邊沿,抬手撫過。

這是一張四方木桌,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原本尖銳凸起的四角已被鋸平,裹上了一層柔軟的布。這樣,即便小孩不小心撞到了桌角,也不會受傷。

不知蕭忘情離開多少年了,這布還未拆下。

姒梨說完,一時間,幾人默不作聲。

屋外雨聲連綿,屋內燭火搖曳,幾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中都不是滋味。

姒梨下意識想灌自己一點水,雲猗眼疾手快從腰間的荷包裡取出一根短香點上,讓水沾上香火氣息。姒梨一麵嘟囔:“做鬼好麻煩。”一麵咕咚咕咚給自己灌水。

沐青黛低頭把玩手中的笛子,謝清徵和莫絳雪默默喝水。

都冇說蕭忘情什麼,實在也是不知道要說什麼。

可憐嗎?可憐。可恨嗎?可恨。

在座幾人,除了雲猗和姒梨,與蕭忘情是泛泛之交,其餘的,都曾與蕭忘情真心相交。她們和蕭忘情相處時,都很難對她產生惡感,相反,隻會覺得舒適、溫暖。

蕭忘情是個很聰明的人,能記住每一個人的性格、經曆、喜好,總能說出一些溫暖貼心的話,且感受不到絲毫虛情假意。

並非無人察覺她的八麵玲瓏、世故圓滑,隻是,她們這幾個知曉她從前處境的人,大多會選擇理解。而那些譏諷她身世的人,在她坐上掌門之位後,漸漸都銷聲匿跡了。

雲猗沉吟片刻,道:“明天等吳大娘醒來,我們看看能不能治好吳大孃的聾啞之症。”

莫絳雪嗯了一聲。

這夜,她們再未入眠。翌日天亮,吳大娘從房裡出來,看見她們幾個都坐在大堂中,目光齊齊望向她,嚇了她一大跳。

沐青黛昨日看這位吳大娘,隻當她是一個鄉下的聾啞婦人,心有幾分憐憫,眼下得知她是仇人的養母,心情甚是複雜。

姒梨上前去和那位吳大娘連比帶畫地交流,告訴她,她們幾個想幫她治一治聾啞之疾。

吳大娘像是十分驚訝,接著擺擺手拒絕,“啊啊啊”了幾聲,張大了嘴巴,展示給她們看。

姒梨瞠目結舌:“誰乾的?”

她們還以為吳大娘隻是單純地被下了毒,冇想到她的舌頭竟被人拔去了。縱然雲猗修為再高,也無法令她再長出一條舌頭來。

沐青黛咬牙道:“如果真是她做的,那也太狠心了。”

吳大娘又“啊啊啊”幾聲,擺擺手,示意不必替她醫治,她已經習慣了,接著去了廚房,要給她們幾個做早飯。

謝清徵看著吳大孃的背影,心中浮起一個猜測:“誰會心甘情願做一個聾啞之人?難道,她知道是誰拔了她的舌頭?那她是真聾還是裝聾?”

畢竟,又聾又啞的人,最不容易泄密。

若她知曉實情,若她對蕭忘情還有母女之情,隻怕,就算治好了她的啞疾,她也不會輕易開口吐露自己與蕭忘情的關係。

謝清徵自小冇了母親,可一個母親維護嗬護孩子的心情,她卻再明白不過。

謝幽客當年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明目張膽地偏袒她,維護她。

早飯是青菜瘦肉粥,肉是昨晚沐青黛自己剁的,在座的人,唯有沐青黛尚未辟穀,然而,看著仇人的養母端上來的粥,沐青黛實在提不起半點食慾。

她麵無表情,用筷子輕輕攪動著碗中的肉粥,半晌,放下筷子,淡淡道:“我不餓,你們吃吧,我回去睡一會兒。”

沐青黛帶著沐紫芙回到屋內,關上木門,整個人無力地倒在床上。

她竭力捱下心中那個不斷滋長的陰暗念頭——抓走蕭忘情的養母,用來威脅蕭忘情。

從前,她不屑於使用這種卑劣的手段。可如今,她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才能手刃仇人,為逝去的親人報仇雪恨。

仇恨是支撐她活下去的信念,可仇恨也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切割著她,將她折磨得麵目全非。

蕭忘情對這位養母究竟有多少感情?

整個村子都被一場大火燒燬了,全村人都燒死了,隻剩這位大娘還活著,如此巧合,很難不讓人懷疑,那場大火與蕭忘情有關。

蕭忘情那人能狠下心剷除一切絆腳石,但要說她冷血無情,其實也不儘然,好比,她們幾個對她不設防時,她完全有機會將她們斬草除根,偏偏她冇那麼做;她的這位養母,她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除去,偏偏留了一條性命。

還是說,她是在給自己留一條後路?畢竟,她做事向來不喜歡做絕。

身心俱疲,沐青黛卻無心睡眠,躺在床上怔怔出神,不知過去了多久,屋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她起身開門。

雲猗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站在門外,唇邊掛著溫和的笑意。

沐青黛皺了皺眉,語氣冷淡:“我說了,我不餓。”

雲猗不以為意,解釋道:“這碗不是吳大娘做的。”

沐青黛神色微動,隨即彆過頭去:“那師徒倆做的,我也不吃。”

難吃死了。

雲猗笑了笑,語氣依舊溫柔:“是阿梨親手做的,她的手藝一向不錯,你嚐嚐看。”

沐青黛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轉身回到桌邊坐下。

她其實還是很餓的。

雲猗將粥放到她麵前,熱氣嫋嫋升起。

沐青黛低頭看著碗中晶瑩的米粒和翠綠的青菜,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溫熱的米粥滑過咽喉,帶著一絲清甜,心中隨之湧起一絲暖意。

這世上能明白她心情的友人不多,此刻,都聚集在她的身邊。

雲猗坐在一旁,靜靜地陪伴,冇有多言,彷彿在用行動告訴她,“你不是一個人,我們都在。”

沐青黛抬起頭,看向雲猗,眼中少了幾分寂寥,低聲道:“多謝。”

雲猗笑了笑,溫聲道:“放寬心,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沐青黛點點頭。

這是與蕭忘情有關的故地和故人,也許,日後還要來求證。她們幾人商量一番,決定暫時先不打草驚蛇。

吳大娘不願接受她們的幫助,她們也不強求,冇有逼問她和蕭忘情的關係,更冇有對她下手。她們幾人和蕭忘情的是非恩怨已分明,旁人維護她也好,厭惡她也罷,都不影響她們向她尋仇的決心。

雲猗在村裡留了個記號,謝清徵和莫絳雪在村裡尋了一處隱秘的地方,偷偷佈施了一個傳送陣,方便隨時傳送過來。

一行人繼續向南而行,姒梨提醒道:“還有那個故意給我們指錯路的人,還有那個給青黛妹妹下蠱的人,冇揪出來呢。”

莫絳雪從容道:“我們按兵不動,那人自會來找我們。”

她好似已經猜出了那人是誰,姒梨纏著她問東問西,她微笑不語。

姒梨飄到謝清徵跟前,兩隻鬼又湊到一塊嘀嘀咕咕,姒梨道:“你媳婦心眼子比你多得多,你是不是被她吃得死死的?”

莫絳雪走在她們的身後,聞言,淡淡開口道:“你挑撥我們的關係。”

姒梨眨了眨眼,笑容狡黠:“哪裡?我隻不過要傳授小輩一些過來人的經驗罷了。”

謝清徵隻是看著莫絳雪輕笑,並不說話,心中一片綿軟。

莫絳雪見她這般模樣,回以淡淡一笑,並未停留,越過了她們,留她們兩隻鬼繼續交談。

這日傍晚,一行人走到中原與苗疆接壤的一家小鎮,鎮上既有漢人,也有苗人;她們幾人都作尋常散修裝扮,剛一入鎮,便有一位眼尖的夥計,瞧見她們幾人風塵仆仆,熱情地湊上來問:“幾位貴客打哪兒來啊?渴不渴累不累啊,要住店嗎?”

熱情如此,想必是哪家小客棧的夥計,專門蹲守在鎮口,拉生意的。

大客棧人來人往,不愁客源,小店才需要派夥計出來招攬生意。謝清徵和莫絳雪倒無所謂住哪裡,她們師徒倆習慣了露宿荒野,沐青黛和雲猗卻是世家出身的千金小姐,隻住當地最好最體麵的那家客棧。

“小店乾淨又衛生,飯菜十個人吃了有十一個人說滿意!”小夥計拍著胸脯,熱情地推銷自家客棧。

這時,雲猗停在一家描金點翠的客棧門口,問道:“這應該是鎮上最好的客棧了吧?”

那夥計哎喲一聲,忙勸阻道:“貴客,我勸你們彆考慮這家了,這家客棧確實是我們當地最好的客棧,但尋常人可住不得。”

這話倒勾起了她們的好奇心,謝清徵問:“為何尋常人住不得?這家客棧鬨鬼嗎?剛好,我們是捉鬼的。”

這一路上,她們碰著什麼鬼怪邪祟,都是順手除了的。

那夥計擺擺手道:“不是不是,這家客棧的老闆是個不缺錢的主兒,定了十分荒唐的規矩。”

雲猗:“哦?什麼規矩?”

那夥計道:“第一,是客棧挑客人,而非客人選客棧;第二,隻做女客官的生意;第三,隻做年輕貌美的女客官的生意。你們說荒唐不荒唐?”

姒梨翻了個白眼:“那客棧的老闆定是個風流好色的大色鬼!”

謝清徵笑道:“風流是風流,好色是好色,有些人稱得上是風流,有些人隻配稱一聲好色。”

那夥計的目光在她們臉上掃了一圈,見她們幾個相貌平平,悄聲地、委婉地道:“我瞧幾位貴客氣度非凡,還是彆去這間客棧了,不如來我們的小店吧。”

雲猗咳了一聲,道:“我倒是越發好奇,想進去瞧瞧,你們意下如何?”

沐青黛冷道:“故弄玄虛,進去看看。”

謝清徵和莫絳雪異口同聲道:“都可以。”

全書最好色的那位要上線了~~~

[165]故地重遊(一)

*

那夥計想必看過不少被這家客棧趕出來的客人,見她們執意要進去,忙又勸阻道:“幾位貴客你們可要考慮清楚啊,這家客棧要是冇看上你們,可是會把你們掃地出門的。這這……大街上人來人往的,這要是被趕出來了,那多不好看啊。”

姒梨挑眉:“掃地出門?這麼囂張,老闆不怕被打嗎?”

那夥計左看看右看看,神神秘秘道:“惹不起啊,得罪了她,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還有……”

姒梨湊近:“還有什麼?”

那夥計道:“其實吧,我也不是什麼嘴碎的人,但那客棧老闆委實太荒唐了些……聽說她吃飯要美貌女子給她夾菜,沐浴要同美貌女子共浴,連睡覺旁邊都要站著幾個貌美如花的女子給她扇風點香……”

謝清徵心道:“幾年不見,那隻花蝴蝶日子過得越發舒坦了。”

那夥計說著,又聲音放得更低了些:“而且我瞧幾位貴客都是中原的修士,這家客棧的老闆除了喜好美色,最是討厭中原來的修士,你們可千萬彆去觸黴頭啊!她們拳腳功夫可厲害了。”最後還不忘賣力推銷,“還是來我們的小店吧,乾淨整潔,飯菜又可口,冇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

謝清徵笑了笑,道:“你家老闆請你可真是請對人了。”

時時刻刻不忘推銷自家小店。

沐青黛卻嫌這夥計聒噪,拉過沐紫芙,摘下她遮麵的帷帽,扯下她眼睛上蒙著的黑布,又指了指謝清徵和姒梨,冷冷道:“你好囉唆,實話告訴你,她們三都是死人,我們幾個是趕屍的!”

謝清徵和姒梨兩隻鬼幻化出的外形與常人無異,沐紫芙上翻的眼瞳和麪上的黑紋,卻實實在在詭異,加之麵色慘白如紙,一眼望去,便知不是活人。

那夥計乍看之下,被嚇了一大跳,驚恐道:“客官,你你你逗我玩兒呢!”

苗疆一帶多有趕屍之人,但趕屍人隻住專門的“屍店”,一般不投宿客棧,且大多晝伏夜行,絕不會大白天跑出來嚇人。

那夥計被嚇得跌跌撞撞跑開了,沐青黛輕哼一聲,重新替沐紫芙蒙上黑布,戴上帷帽。

謝清徵和莫絳雪對視了一眼,心中都隱約有了猜測:客棧的老闆喜好美色,客棧的夥計也會拳腳功夫,老闆和夥計都討厭中原的靈脩……

樁樁件件,都指向了那位故人。

一行人步入那家描金點翠、富麗堂皇的客棧。

客棧共有三樓,一樓是大堂,目之所及,寬敞明亮,店裡的夥計全是女子,各色各樣的女子,漢家,苗家,西域……環肥燕瘦,各有千秋,一瞬間,竟令謝清徵想起了當年的風月幻境。

店內冇有一個客人,她們一行人進了店,沐青黛和莫絳雪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客棧的夥計擦桌的擦桌,掃地的掃地,冇有一個人迎過來招呼,像是冇看見她們,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

謝清徵、雲猗、姒梨徑直走到櫃檯前。櫃檯後有個賬房正低頭翻賬冊,將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啦響。

謝清徵心道:“這店指定虧本。”

雲猗上前叩了叩桌麵,開口道:“店家,我們要投宿。”

“幾位客官去彆的地兒吧,我們客棧不做你們的生意。”賬房的目光掃過三人粗布衣裳時,鼻翼翕動兩下,活像聞著什麼醃臢氣味,揉了揉鼻子。

雲猗笑了笑,語氣甚是和善:“這天底下豈有開店不做生意的道理?那你們東家開店圖什麼?”

“我們東家開店就圖個開心痛快。”賬房抄起雞毛撣子,掃了掃櫃檯,“我們東家說了,她見著天仙似的美人兒便神清氣爽心情大好,若是……”她斜睨著三人,“若是遇上不閤眼的,少不得要犯頭風病。你們走吧,去彆處投宿吧。”

姒梨最厭以貌取人之輩,聞言,冷笑道:“好一個圖開心痛快。既如此,不如把你們的東家請出來,讓我看看她又是何等絕色佳人?”

一旁的沐青黛自覺受了怠慢輕視,心中不甚爽利,開口譏諷道:“正好,我最擅長治頭風,把你們東家請出來,我給她治治腦子!”

任何時候她都有拱火吵架的本事。

這回姒梨倒不和她鬥嘴,配合道:“不錯,快出來讓我們瞧瞧她是何方神聖?”

那賬房雙眉一豎,臉現殺氣:“我家東家豈是你們想見就見的?我說,你們幾個到底是來投宿的啊,還是來砸場子的啊?”

這時,有個擦桌的夥計將抹布往桌上一摔:“你們都是中原的靈脩吧?我們苗疆早和中原斷絕往來了,你們還一個勁兒地往我們這裡跑做什麼?”

氣氛劍拔弩張,莫絳雪眼觀鼻鼻觀心不說話,她和曇鸞之間雖說冇有新仇,但也隔著舊怨——

昔年風月幻境的設計陷害,欲讓她身敗名裂;西征蠻荒時當著謝幽客的麵揭露她們師徒的私情,害她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不得不將謝清徵推開;還有——

莫絳雪望向不遠處的謝清徵,片刻後,收回視線,眼前浮現出當年曇鸞和謝清徵言笑晏晏的畫麵。

謝清徵道:“我們確實是中原的靈脩,我瞧你們這些夥計都十分眼熟啊。”

其實一點也不眼熟,這些女子她一個都不認識,說這話隻是想試探試探,好讓她們喊出東家來,雙方好好談一談。

莫絳雪卻直言道:“聽聞十方域覆滅後,曇鸞手底下的‘迦樓羅’部眾大多不知所蹤,不知在座的各位,有冇有她們的訊息?”

此話一出,店內所有夥計都看向她,目光警惕。

片刻後,砰地一聲響,客棧的兩扇大門立時關上。

店裡所有夥計都放下手頭的活,圍將上來。

謝清徵心道:“你們這是一點也不打算狡辯啊……直接就默認了……這麼有恃無恐的嗎?”

又覺得有些奇怪,師尊那般說和直接揭露她們的身份冇什麼兩樣。師尊怎麼也開始拱火了?這一架,是非打不可嗎?

與此同時,樓梯處突然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十分微弱。

所有人一言不發,凝神傾聽辨彆那道聲音。

像是某種僵硬的鱗片在木板上拖動時發出的摩擦聲,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爬行,逼近。

眾人循聲望向樓梯,目不轉睛,盯著一道斑駁的黑影自樓梯欄杆遊走而下。

那是一條身軀足有水桶粗細的巨蟒,蛇頭微微抬起,一雙豎瞳死死盯著她們幾個,身上的鱗片泛著幽幽冷光,蛇軀既粗又長,長得看不見它的尾巴。

雲猗手指輕輕一彈,袖中的符籙悄然滑入掌心,歎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其實我並不想動手來著。”

姒梨乾笑了幾聲,道:“這大傢夥,該不會就是你們的東家吧?長得還挺別緻。”

櫃檯後的賬房冷笑道:“不知有多少想見我們老闆的人,都進了這蛇的肚子裡呢,你們幾個不想死的就自己滾出去!”

姒梨道:“還吃人啊,難怪養得這般壯碩,營養也忒足了。”

沐青黛拍桌暴起:“彆廢話,要打就打!”

話音未落,她身旁垂首聽候指令的沐紫芙猛地抬起頭。

凶屍尖嘯,笛聲飛揚,金光符籙,桌翻椅倒,盤碎碗裂,店內霎時亂作一團。

一片混亂中,謝清徵攬過莫絳雪的腰,足尖一點,抱著她飛到客棧三樓的欄杆上,並排坐下。

鬆手時,謝清徵忍不住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腰。

好……好軟……

莫絳雪當即轉頭看向謝清徵,目光淡淡的,卻又柔軟至極。

輕佻的舉動。

謝清徵迅速收回手,窘迫得不敢和莫絳雪對視,垂眸望著一樓大堂的人鬥法,瞧得十分專注。

莫絳雪收回目光,也望向一樓的大堂,半晌,唇角勾起一絲淺淡的弧度,輕聲問她:“好摸嗎?”

羞恥感作祟,謝清徵低聲道:“師尊,不要明知故問……”

當然是十分好摸了,否則她也不會忍不住輕薄了。

莫絳雪淡淡笑了笑,主動轉移話題:“你怎的不動手?”

“動手?我是對你動手動腳了……”謝清徵支支吾吾地接話,說到一半才反應過來自己在說什麼、師尊是什麼意思,連忙找補道,“我、我們不用動手,喏,你看,有她們就足夠了。”

那些夥計雖人多勢眾,但雲猗和沐青黛隨便一個人出來都能應付,根本用不著她們師徒倆出手。謝清徵擔心自己一出手,會把整家客棧都給燒了。

何況——

“人還冇見著,先把人的店給砸了,還不知要怎麼收場呢?”

莫絳雪淡道:“不打一場,那人是不會出來的。”

謝清徵有些反應不過來:“嗯?”

莫絳雪耐心地解釋道:“她掌握了我們的行蹤,若想見我們,大可以直接來見,不必藏在暗處,用遮遮掩掩的方式,引我們去找那位吳大娘。”

謝清徵瞧著她,眼神柔軟似水。她生性不愛說話,若是彆人問她,她會懶得解釋,隻是淡淡笑一笑;可若是自己有疑惑,她便會解釋得十分清楚。

她是個事事有迴應的人,是個隻對自己,事事有迴應的人。

傳道,授業,解惑,件件不落。

謝清徵會意,點頭道:“明白了,她不直接露麵,大概是在顧慮什麼。”

莫絳雪又道:“我和青黛的修為都大不如前,雲猗失勢,你墮了魔。她或許是想試探一下,我們還剩多少實力。”

謝清徵啞然失笑:“那妖女還和以前一樣詭計多端。”

她們師徒倆和曇鸞似敵非敵,似友非友,自然做不到像沐青黛和雲猗那般真誠相待,試探便試探吧,正好沐長老技癢,這一路上,她操縱沐紫芙和雲猗切磋了不下三回。

一陣人仰馬翻後,滿地狼藉,大堂裡盤踞的那條蟒蛇被雲猗擰成了一團麻花,姒梨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問地上的那些夥計:“這下能把你們的東家請出來了吧?”

趴在地上的夥計麵麵相覷,互相交換著眼神,顯然冇料到一群其貌不揚的散修會有如此功力。

“怎麼,還不肯請出來?”沐青黛轉了轉手中的見愁笛,笛身泛起一層淡淡的青光。若是不配合,她不介意再動一次手。她威脅道:“我的耐心有限,隻給你們三聲的時間,三、二——”

那個賬房咬了咬牙,應聲道:“我們東家出去了還冇回來!”

沐青黛冷聲問:“去哪兒了?”

賬房道:“不知道!”

沐青黛重新開始數聲:“三、二”

賬房怒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就算你把我們都殺了,我們也不知道!”

“誒……”客棧外頭傳來一聲女子的幽幽歎息,聲音聽上去既溫柔又多情,“她隻是一個小姑娘,沐峰主,你何必這麼凶?懂不懂憐香惜玉呀?”

這道嗓音原本聽上去十分遙遠,說到“憐香惜玉”四字時,頃刻間似乎近在咫尺,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中。

話音剛落,客棧點金描翠的大門豁然洞開,上千隻彩蝶像是打翻了的霓虹錦緞,流光溢彩,湧入客棧。蝶群振翅而飛,拖曳著一串五彩斑斕的光尾,當真是,絢爛至極,騷包至極。

謝清徵哧笑:“花裡胡哨的花蝴蝶來了。”

蝶群飛入客棧後,忽而四下散開,懸停在每個女子的傷口之上,蝶翼散發出一陣柔光,那些女子身上滲血的傷口隨之癒合。

其中一隻彩蝶翩翩然直奔三樓而去,停在謝清徵的肩頭,利落地做了個後空翻的動作。

謝清徵抬手摸了摸蝴蝶翅膀,溫聲道:“小靈蝶,好久不見啊。”

莫絳雪斜眼看那一人一蝶,眼神銳利如刀。

大堂裡,那些凶神惡煞的夥計看見這群流光四溢的彩蝶,態度來了個大轉彎——

有的女子對著彩蝶恭恭敬敬道:“師尊,您終於回來了。”有的女子輕嗔道:“死鬼,還懂得回來啊!”有的女子款款溫柔:“東家,累不累呀?我去給你放水沐浴。”

謝清徵目光一頓,神情一滯。

怎麼?這群彩蝶是檀鳶的化身?檀鳶修煉到了人蠱合一的境界?

謝清徵連忙鬆開手,不敢再撫摸那隻彩蝶的雙翼,心虛地瞧了一眼一旁的莫絳雪。

莫絳雪並未看她,冷眼冷麪,神情冷淡至極。

她想起檀鳶從前的荒唐傳聞,什麼七個老婆,不由抬手數了一數,一、二、三……二十一。

眼下,客棧裡共有二十一名夥計。

幾年不見,數量翻了三倍……

嘖。

忽然發現,曇鸞這輩子隻吃過一次愛情的苦,剩下全是快樂,隻要忘情蠱不失效,她能一直冇心冇肺的快樂下去

[166]故地重遊(二)

*

雲猗等人亦是一陣無語。

人在屋簷下,她們幾人雖冇有低頭,但也冇有下重手,那些女子隻是受了些輕傷。

彩蝶替那些女子止了血,又體貼地將人攙扶起來,而後再度聚攏成一團,盤旋飛舞間,絢爛的光芒漸漸隱去,眾人先是聞得一陣低低的笑聲,接著,眼前驀然一亮。

蝶風散去,一個絕色女子悄然顯形。

那女子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衣白勝雪,衣不染塵,衣袖上紋有鮮紅的火焰紋,眼尾狹長,眼神異常明亮,神情戲謔,唇邊似笑非笑,剛一顯形,便掐訣結印,直指地上的那條蟒蛇。

龐大的蛇軀化作一道白光,旋即消散無蹤,與此同時,女子雪白的手臂上浮現出一道蜿蜒的蛇紋。

那女子抬頭望向三樓的那對師徒:“小謝道友,小白道友,好久不見,你們終於肯來苗疆找我啦。”

一彆經年,再相見竟是人鬼殊途,謝清徵心中感慨萬千,微笑著迴應道:“前輩,好久不見。”

莫絳雪不動聲色地瞧著檀鳶,神情冷淡。

檀鳶笑了一笑,目光熱切,落在莫絳雪的臉上,似是十分期待她的迴應。

沉默……

沉默……

還是沉默……

檀鳶盯著她一動不動,滿心滿眼寫著“你快迴應我”。

莫絳雪略略橫了檀鳶一眼,勉強點了點頭,算是迴應。

“這纔對嘛!”檀鳶笑逐顏開,接著望向持笛的沐青黛,“小黛啊,你小時候在瑤光派我還抱過你呢。我抱著你坐在船頭,給你剝蓮子吃,你小時候嘴可甜了,總是‘姐姐’‘姐姐’地喊我。一眨眼就這麼大了,一眨眼就成峰主了,一眨眼又冇金丹了。誒,被壞女人欺騙感情了,是吧?”

沐青黛冷冷地盯著她,舉起見愁笛,放到唇邊。

檀鳶連忙製止道:“哎有話好說,放下,放下,桌椅碗筷都被你們打冇了。”

沐青黛冷哼一聲,放下見愁笛。

檀鳶又望向雲猗和姒梨,唇邊笑意更深:“小雲莊主,我從前和你交過手,你的身手不錯;你還勸我要改邪歸正,人也不錯;嗯,媳婦也不錯……”她的目光落在姒梨身上,“小梨姑孃的易容之術出神入化、舉世無雙,在下佩服。你不是要看我嗎?你看你看,我好不好看呀?”

她首先向那師徒倆正常打招呼,接著調侃沐青黛,然後對雲猗姒梨讚不絕口,言語間,竟絲毫不在意適才的那場打鬥。

如此絕色,又是如此疏朗大度的性情,姒梨對她的嫌惡之心立時散去,將她上下打量一番,撇嘴道:“不開口說話,你也算是個佳人,一開口說話,就讓人忍不住想揍你。”

檀鳶哈哈大笑,不以為忤。

客棧裡的那些夥計,臉上原本還帶有輕蔑的神色,檀鳶一番敘舊後,這些人登時斂了輕蔑之色,也猜出了三樓那對師徒的身份,忍不住抬頭上望。

修真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雲韶流霜”,和一夜墮魔、惡名遠揚的“鬼仙”。

檀鳶熱情相邀:“走!我帶你們去三樓湯浴按摩,為你們接風洗塵。”

一彆經年,一見麵,就邀請彼此脫光了“赤誠”相對共浴……

沐青黛冷冷地道:“彆了,我們冇熟到那個地步。”

“說這話就生分了不是?怕什麼,我又不同你們一起——”檀鳶拍拍手,朝那些女子道,“去準備三間浴房,另外,雅間備上好酒好菜,這些都是我的朋友,不可怠慢。”

“是,東家。”

檀鳶交遊廣闊,無論正道邪道,男女老少皆可結交。

謝清徵的目光在這群女子和檀鳶之間掃來掃去。

這些女子,有的像是她的夥計,有的像是她的部下,有的又像是她的徒弟兼情人。

檀鳶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笑而不語,隻是看著她。

謝清徵察覺到她的視線,猶豫片刻,直白道:“是不是……太多了些?”

檀鳶語出驚人:“小謝道友,這可都要怪你。”

謝清徵指了指自己:“怪我?你好色關我什麼事?”

檀鳶道:“都怪你剿滅了十方域啊,害得她們走投無路,隻能來苗疆投奔我。我可捨不得這些姑娘被正道的人捉去銼骨揚灰,隻好開家客棧收留她們。我可得跟你們提前說一聲啊,我的這些姑娘們,並未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你們可彆為難她們。”

這些年來苗疆投奔她的,有舊日的部下,也有往日的情人。

與她好過的人太多。她長期流連於各種美貌女子間,試圖尋找愛一個人的感覺,時間長了,非但冇有一個人真心愛上她,她也冇愛上任何人。那些情人大多是露水情緣,她甚至記不清誰是誰。

總之,這些年來苗疆找她的,隻要對方說自己與她好過一場,她便認了。修為不錯且願意留在客棧打雜的,便留下;不願意留在客棧的,她會贈對方一筆金銀珠寶,妥善安置在苗疆境內,確保她們不受中原正道侵擾。

謝清徵道:“你的那些夥計,不為難我們就不錯了。”

檀鳶笑著催促:“你們還是快去沐浴洗漱吧,總不至於要戴著假麵孔和我談天說地?我還是喜歡你們本來的樣貌,悅目,養眼;再說,你們幾個滿身風塵,拾掇乾淨了,你們自己也舒坦吧,是吧?”

這話倒不錯。她們自蠻荒奔赴苗疆,一路上,打探訊息,除邪除祟,躲避盤查,忙得不可開交,到冇什麼拾掇洗浴的功夫。

謝清徵和姒梨是鬼魂,無塵無垢,那三人裡,除了雲猗修為高深,其餘兩人皆是風塵仆仆。

洗一洗也好。

謝清徵不動聲色地瞥了莫絳雪一眼,心頭不由自主浮起一絲旖旎的念頭:

三間浴房,兩人一間,那她,必定是和師尊同一間了……

*

水汽氤氳。

謝清徵浸泡在一個形似蓮花的圓形湯池中,愜意地舒展四肢。

徜徉在溫熱的池水中,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適妥帖,她晃了晃腦袋,暗歎:“那隻花蝴蝶可真會享受。”

據檀鳶所說,她被謝幽客遣送回苗疆後不久,便在鎮上開了這家醉月樓,一樓是大堂,二樓是客房,三樓是專供給修真界人士堂的靈泉湯池。

每個湯池的功效不同,有的可以助人提升少許修為,有的可以療愈內傷外傷。檀鳶不僅做人的生意,也做鬼的生意。因而給謝清徵和姒梨浸泡的湯池,就是滋陰補陽的池水。

湯池並不算太大,約莫隻可以容納兩三人,如謝清徵預料的那般,她確實是和師尊在同一間房,但,眼下,隻有她一人浸泡在蓮花池中。

她的身後,一道屏風之隔,還有一個小型的海棠花湯池。

莫絳雪就在那裡。

她浸泡的是提升修為的湯池。池水中蘊含的微弱靈氣緩緩滲入體內,滋養著她的奇經八脈,她雙眸緊闔,心無旁騖地修煉吸收靈氣,從始至終冇有發出半點動靜。

上回來苗疆時,是她的徒兒迫切渴望提升修為,好替她轉移惡詛;如今故地重遊,心境顛倒,是她渴望提升修為,好不拖她們的後腿。

修真界實力為尊,這次入世,她不再是一戰連敗九十七名高手的雲韶流霜,她既不圖名,也不圖利,但求能保護好身邊的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水霧瀰漫。

霧氣緩緩流動,時間也變得極其緩慢。

謝清徵不敢出聲打擾對方清修,隻覺這般共處一室當真折磨人……哦,是折磨鬼……

她轉過身,趴在湯池的邊沿,目光穿過水霧,望向屏風。

那道屏風輕而薄,彷彿隻是隔著一層輕紗,她隱約能瞧見那一頭湯池中,浸浴著的窈窕身影。

幾乎能想象出那人被水汽濡濕的墨發,徜徉在水中如玉般的肌膚,那皎潔的容顏,應是被霧氣蒸騰出了一絲緋紅……

看不真切,看不分明,隻能想象,卻好似比直接瞧見更加撩撥心絃。

她是修道之身,又與師尊修習同種心決,平日裡,慾念寡淡得很,偏偏與師尊共處一室時,總能生出許多旖旎的念頭,還有某種,熾熱的渴望。

這些天,姒梨還將那陰陽雙修的秘術傳給她了……

她,她好想和師尊試一試啊。

這個念頭甫一出現,謝清徵便羞怯得將自己埋進了水中。

她不用呼吸,沉入了水底,水麵也不會冒氣泡。

與此同時,屏風的另一麵,傳來了“嘩啦”水聲。

莫絳雪自水中出來,披上衣服,抬眸,望向屏風的另一麵,道:“徵兒,我好了。”

語氣一如平常,沉靜從容。

謝清徵捂著臉從水中浮起:“那你不許偷看我。”

莫絳雪勾唇淡淡一笑,轉身,背對著屏風:“你還怕被看嗎?”

她分明可以直接幻化出一身紅衣,又不需像人這般穿衣。

謝清徵道:“不怕,但是,我冇看到你,你也不許偷看我。”

她從水中出來,幻出一身紅衣,恢複了原本的樣貌,飄到莫絳雪的身後,自背後環住莫絳雪的腰,輕聲調笑道:“道長,我是水鬼,濕漉漉的水鬼,你來超度我。”

她渾身都是水,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身上,衣服也緊貼著身子,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

哪怕剛從熱水中出來,她的身子也是冷的。

莫絳雪轉過身來。

她亦換回了原本的裝扮,白衣紅紋,身量頎長,肌膚勝雪,還是那副略顯冷淡的神情,可眸光卻好似沾著濕意,長睫被水霧打濕。

她抬起右手,捧著謝清徵的臉頰,直勾勾地盯著她,看了片刻,然後,湊近,輕輕碰了一下那片冰涼的唇。

謝清徵心尖一顫。

見了好幾日的假麵,乍然見到她的真麵,謝清徵隻覺她美得不可方物,一顆心都要被她融化了去。

她是皎潔的月,明亮而不灼目;她是自己心尖上的人,萬般思念,萬般憐惜都不為過。

謝清徵緊緊抱著她,回吻了一下,呢喃道:“師尊,你明明就在我身邊,我有時候還是會覺得,很想你,很想很想。”

這些天,日夜兼程奔波,她們實在少有親密的機會。她很喜歡與師尊親密的感覺,無論是親吻,還是擁抱,抑或是,更親密更進一步的舉動……

想要變成對方身上的一顆痣,想變成對方的一雙眼,想要融為一體,永不分離。

她有時候真怕自己濃烈的愛意嚇到對方,於是剋製著,收斂著,告誡自己,隻求長長久久地陪伴便好,不要再推開自己,不要再離開自己便好,不能奢求更多了。

情話入耳,溫柔而又纏綿。莫絳雪與謝清徵額抵著額,輕聲道:“這裡很熱。”

小謝啊小謝,你是我寫過的最純愛的主角~~~

[167]故地重遊(三)

*

水霧繚繞。

她說這裡熱,她的身子確實越來越燙。

掌心貼在她的腰側,隔著布料傳來了她的肌膚溫熱柔軟的觸感,謝清徵緊緊抱著她,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處,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溫度。

真想就這樣一輩子黏著她……

莫絳雪低聲道:“我們出去吧。”

“嗯。”謝清徵萬分不捨,但還是收起依戀的心思,結印施法,烘乾彼此的衣裳頭髮。

莫絳雪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白皙的臉頰上,泛著少見的紅潤。

謝清徵與她靜靜對視,窺見她眼中同樣帶著依戀、不捨,心中愈發柔軟。

兩情繾綣的滋味,千般萬般纏繞人心。

謝清徵喟歎道:“走吧,師尊,我們出去吧。”

總不能讓人等太久。

莫絳雪嗯了一聲,牽著她,向外走去。

出了湯池,一開門,外頭那些接引女子的目光便落在了莫絳雪的身上。

人人都呆了一瞬,目光無不驚豔,卻不敢停留太久,看了片刻,便低下頭去,恭敬道:“二位貴客,請。”

一路上遇到的人,見了莫絳雪都向她低頭致意,道一聲:“雲韶君。”

這些人敬畏莫絳雪,對謝清徵卻隻有畏懼。

她們當中大多是十方域逃出來的舊部,昔年在青鬆峰上見識過莫絳雪以琴止戰;正魔雙方交鋒時,莫絳雪亦是以琴製敵,鮮少下死手。因而人人都對她存了幾分敬重之心。

而謝清徵墮魔後,在正魔兩道的戰場上縱業火屠戮四方,活生生將人撕碎,吞噬了一個又一個修為高強的鬼修,身上的煞氣和戾氣比十方域所有鬼修加起來還濃。

她們還記得她殘暴嗜殺的模樣,因此,哪怕眼下她看上去像是這群人裡最好相處的那個,她們也還是有些畏懼她。

謝清徵心道:“要讓人害怕簡單,要得到人的敬重卻很難。”

甫一踏入雅間,撲鼻而來熟悉的、清淡甜軟的香氣,聞得人眼餳骨軟。

又是那抹不正經的合歡香。

她已無須去化這股香氣,轉頭看向一旁的師尊,牽過師尊的手,渡過去一抹自己的氣息,替師尊隔絕這股香氣。

莫絳雪卻搖頭道:“不必。”

這次香中冇有催情的氣味。

壁上同樣掛著千秋各色的美人圖,嗯……這回美人們也都穿上了衣服。

進入裡間,沐青黛早已入座。沐紫芙站在她的身後,換了一身乾淨的新衣,眼上也冇有再纏布條。

檀鳶臨窗而立,望著那對姐妹,悠悠感歎:“我也有個妹妹。我的妹妹對我很好,比我懂事,比我乖巧,但我這個姐姐冇你做得好。”

她說這些話時,臉上冇有嬉笑的神情,倒是難得的認真。

沐青黛覷著桌上的龍井茶水,冇有說話,心道:“我做得不好。”

若是當時她不說那些氣話,也許,阿芙就不會當著她的麵跳下煉屍池。

謝清徵和莫絳雪一同進來,雲猗和姒梨緊隨其後。

檀鳶見她們一前一後到來,笑了一笑,笑容隱約有一絲揶揄:“我當你們兩對冇那麼快出來呢。”

四人齊齊丟了一記眼刀給她。

“不說了哈哈,人齊了,請坐。”檀鳶請眾人落座,“來人,上酒,上菜。”

五仙教門人擅使毒,雲猗雖相信檀鳶為人,但仍是處處謹慎,仔細檢查了一遍酒壺、酒杯,餐具。

餐具皆為銀製,遇毒則變色,酒水上桌後,檀鳶舉杯先抿了一口酒,示意無毒,每一道菜上桌,她都搶在眾人麵前先嚐一口。

眾人見狀,這才放下猜疑,放懷飲食。

酒過三巡,檀鳶笑著朝謝清徵道:“我當初隻不過是想成全你們,讓你們隨我一塊逍遙自在,眼下你們已經在一起了,在正道身敗名裂了,我還有什麼可害你們的呢?”

這話既實在,又難聽,謝清徵橫了她一眼,有些氣惱,可轉念想到,兜兜轉轉,確實如她所願了。

她們在一起了,也與正道決裂了。

莫絳雪見她說得直接,也直言問道:“你應該早就知道,晏伶就是玉衡鼎?”

提到了晏伶,檀鳶放下酒杯,歎了一聲氣,點頭道:“是,我早知道她是玉衡鼎,但她與我朋友一場,我不能對不住她。你們與我相交一場,我也不想對不起你們,所以當時我將我十年功力傳給小謝道友,藉機躲開了你們的紛爭。”

她早知晏伶和這對師徒之間,必有死傷,她夾在中間,幫誰都不是,不如藉機躲開。

提到了晏伶,謝清徵心情複雜,瞬間冇了食慾。

檀鳶笑笑道:“其實我又不是冇提醒過你們。我早和你們說了,晏伶對雲韶君很感興趣,被她纏上可不得了。她那人一言九鼎,說不涉足中原,就不涉足中原,但她會想方設法讓你們主動去蠻荒找她。我也提醒過你們,蕭忘情絕非善類,要提防璿璣門的人。”

“我還給你們指過一條明路——彆管正道,彆管那些倫理綱常,互相有情就在一起,來苗疆,苗疆能護你們。當初我的阿孃讓你們加入五仙教,確實是好意。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了吧?說實話,做朋友做到我這份上,夠仗義了。”

她這人實在能說會道,三言兩語便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還擺出一副處處為她們著想的姿態。大抵也隻有她這樣八麵玲瓏的人,能最早看清蕭忘情的為人。

謝清徵被她繞了進去,隱約覺得她說得有幾分道理,隻是,如果再有一次選擇,自己大概還是不會相信她,而是相信正道。

或者說,信的不是正道,而是正義。

她信這些,她真的信過這些,就如同正道那些熱血的少年修士一般,她堅信自己永遠都會是正義的一方,她堅信自己會青鋒在手,蕩儘天下不平事。

她想做除魔衛道懲惡揚善的大俠,她不要做腥風血雨人人喊打的大魔頭。

想著想著,謝清徵笑出了聲,舉杯,飲儘杯中的酒,將過往的辛酸苦澀和著辛辣的酒水,一同吞入腹中。

莫絳雪定定地望了她一眼,往她碗裡夾了一些菜,接著朝檀鳶道:“也不儘然。在苗疆,若冇有你的設計陷害,在蠻荒,若冇有你的推波助瀾,我會更好的應對方式,不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

若非檀鳶和晏伶在謝幽客麵前揭露了她們師徒的私情,她們師徒那時一定不會分開。

檀鳶道:“世上之事,哪有那麼多如果?無論如何,我當初也隻是想早些成全你們。”

莫絳雪淡淡一笑,平靜地反駁道:“你既不是成全我們,也不是為我們著想,你隻是在滿足自己的報複欲。你鄙夷正道所有人,你要我身敗名裂,藉此嘲弄正道的倫理綱常,你特立獨行,你遊戲花叢,你清醒而透徹,你覺得‘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

這話一出,席間所有人都沉默下來,總覺氣氛再次變得劍拔弩張,生怕下一刻再次打起來,雲猗和姒梨的左手按在了武器上。

唯有謝清徵,還在默默吃莫絳雪夾給她的菜。

檀鳶斂了臉上的笑,麵上無喜無悲亦無怒。

沐青黛饒有興致地看著莫絳雪,想聽聽看她還能說出多刻薄的話來,可她話鋒一轉,並非刻薄之語,而是一聲輕輕的歎息:“檀鳶,你還有心結冇放下。”

眼中甚至有一絲溫柔和悲憫的意味在。

這下換檀鳶舉杯,沉默飲酒了。

酒入愁腸,檀鳶這才苦笑道:“好吧,我不招惹你們師徒了。”

莫絳雪輕輕嗯了一聲,看向一旁的謝清徵,又為她添了一些菜。

[壞笑]這章雖然隻有2500,但上一章補了500字,今天其實算是寫了3000字了啊

[168]故地重遊(四)

*

席間一片沉默。

雲猗見狀,打起了圓場,主動聊起幼時為了躲避父親的追殺,曾來過苗疆:“那時我和大娘還在鳳凰城裡租過一間小屋,住了一陣,我喜歡吃你們這兒的油茶和竹筒飯。”

檀鳶笑道:“這容易,我店裡有廚娘會做,這就做幾份,你們都嘗一嘗。”

她這人倒是熱情好客,招待朋友儘心儘力。

謝清徵聽了雲猗的話,心念一動,心想:“我的兩位孃親會不會也來過這裡?”

她掛念謝幽客和謝浮筠的安危,適才的尷尬已然揭過,她便向檀鳶打探起她們的下落。

找尋她們的下落,也是此行的主要目的。

檀鳶放下酒杯,道:“實不相瞞,她們兩個確實來過苗疆。”

謝清徵聞言大喜,忙站起身道:“她們現在在哪?請你帶我去見她們!”

這麼久了,總算有了一絲線索,她又是欣喜,又覺恍惚不真實。

此行真的能順利找到她們嗎?

檀鳶搖頭道:“小謝道友,你彆激動,她們確實來過,但又走了。”

謝清徵啊了一聲,心情瞬間跌落穀底。

檀鳶道:“你聽我和你細細道來。”

她被謝幽客遣送回苗疆後,孃親將她拘禁在家中,不讓她外出,直至十方域覆滅、謝清徵被鎮壓的訊息傳到苗疆,她才被允許在苗疆境內走動,但身旁時時有妹妹和大哥的人跟著她,行動處處受限。

她安分守己了一年,第二年,中原又傳來謝幽客失蹤的訊息,她擔憂謝浮筠出事,甩開了身邊的幾個守衛,獨自去了中原,潛入天樞宗探查情況。

檀鳶問:“小謝道友,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這時候了還賣關子,謝清徵急切道:“什麼啊?是蕭忘情?還是璿璣門的其他人?”

檀鳶搖搖頭,道:“我看到了你。”

謝清徵訝異:“我?怎麼可能,那一年我還在塔裡閉關修煉。”

檀鳶哈哈一笑,道:“我是看到了你的肉身被凍在了冰窖裡,和你師尊的肉身擺在一處。浮筠那時已經不在你的體內了,我想她的魂魄已經被謝宗主修繕了。”

謝清徵道:“可我出來後冇看到我的肉身。”

沐青黛插嘴道:“我也冇看見,我去的時候,冰窖裡隻有絳雪在。是你拿走了嗎?”

檀鳶道:“誒我又不像你,是璿璣門的,帶走她們兩個天經地義。我若直接帶走她的肉身,必定驚動天樞宗。當時謝幽客雖然失蹤了,天樞宗可還是玄門第一宗啊。我嘛,雖然有些許道行,但當時傳了十年功力給小謝道友,可打不過那些人。”

謝清徵歎氣道:“還不如被你帶走呢,總好過現在這樣,下落不明,落到誰手中都不知道。”

萬一落到了不懷好意的人手中,扣下她的肉身,驅策她的魂魄,那她可真要受製於人了。

檀鳶猶豫片刻,道:“我當時確實是想帶走你肉身來著,而且,你這種墮魔的鬼,是還不了魂的,我就想……嗯……”

謝清徵道:“前輩,有話直說,吞吞吐吐的做什麼?你想怎麼樣?你把我肉身怎麼樣了?”

檀鳶唉聲歎氣:“我說實話啊,你可彆打我——我把你肉身燒了。”

謝清徵怒道:“你燒我肉身做什麼?!”

檀鳶道:“你想,帶一個骨灰罈走,總比帶一具屍體走方便吧?我也擔心你屍體落彆人手上,控製你啊。我是想著把你帶回苗疆,然後招魂你,看能不能直接把你從鎮魂塔裡給招出來。怎麼,你是一定要土葬的嗎?我們五仙教的死了之後肉身都是燒了的,她們天權山莊的也是啊,死了就和刀劍一塊熔了。我又冇把你骨灰撒了,彆生氣,彆生氣。”

雖然她說得有幾分道理,雖說她的肉身遲早不是被埋就是被燒,但就這麼草率地被燒了,謝清徵還是不太能接受,她氣得不吃飯了,變回了一團鬼火,在雅間內竄來竄去。

檀鳶道:“誒,悠著點,彆把我的醉月樓點著了。”

姒梨托腮道:“誒,我死了也還冇葬禮呢,跳爐裡直接就給燒了。葬禮都是我媳婦的,紙錢燒了我也收不到啊。小謝啊,這些年你有收到紙錢嗎?”

謝清徵道:“冇有!”

檀鳶笑道:“要不,我給你們兩個辦個葬禮?正好你倆一塊,好事成雙。我給你們燒一大把的紙錢,再給你們辦個冥婚!”

姒梨道:“彆了彆了,我活著的時候,已經和我媳婦成過親了。”

雲猗淡淡一笑,眼眸低垂,眼神柔軟,似是想起了當年成親時的場景。

謝清徵卻是飄到了莫絳雪的肩頭,望著莫絳雪的側臉,心想:“師尊穿上嫁衣會是什麼模樣?她願意嫁給我嗎,其實我嫁給她也行。”

沐青黛道:“你們三個彆扯遠了,說正經事。”

莫絳雪轉頭看著自己肩頭的那團鬼火,問道:“那她的肉身,你最後有冇有帶走?”

“冇有。”檀鳶誠摯地道了一聲歉,“小謝道友,對不起。我施法的時候,謝宗主的那個小徒弟發現了冰窖的動靜,喊來了人。然後,我逃走了,你的骨灰被她收起來了。”

謝清徵想了想,道:“在寒林手上……寒林呢?”

沐青黛沉默片刻,道:“死於天樞宗的內亂。”

謝清徵:“……”

那就是說,她的骨灰不僅不在謝幽客手上,還不知所蹤了。

這可真不是一個好訊息。骨灰若落入他人之手,始終是一份隱憂。

莫絳雪思索片刻,繼續剛纔的話題,問檀鳶:“之後,你就在苗疆遇到了謝宗主她們?”

檀鳶點頭,又搖頭:“我冇親自遇到她們,我是四處打探她們下落的時候,發現她們來過苗疆。你們也知道,十方域覆滅後,許多舊部來苗疆尋求庇護,我曾經的一個部下就在鳳凰城裡遇到過她們兩個,還捨命給我傳了訊息。”

謝清徵疑惑道:“捨命?為什麼是捨命傳訊息?”

檀鳶幽幽道:“因為我那個部下跟蹤她們兩個的時候,被謝浮筠發覺,中了她一掌,掙紮著回來向我傳了這個訊息,回來不久後便死了。”

眾人一陣沉默。

沉默過後,雲猗道:“這樣看來,她們還是有一些自保能力的。”

這話是在委婉安慰謝清徵,謝清徵重新幻化成人形,朝雲猗頷首示意感謝。

檀鳶道:“這些年,你們中原的各大派自殺自滅,先是圍剿天樞宗,然後又建了什麼浩然閣,你們正道一向瞧不上我們苗疆的巫蠱之術,我們為避免受到波及,就設下了結界,徹底和你們中原的靈脩斷絕往來。這幾年,我忙著經營醉月樓,設結界,阻攔靈脩進入苗疆,也很少涉足中原。總之,後來再也冇有探聽到她們的訊息。”

到頭來空歡喜一場,謝清徵耷拉著腦袋,默默思索,她們後來又會去哪裡,留在苗疆?還是輾轉彆地?

莫絳雪則是問檀鳶道:“你那個部下當時遇到她們時,她們是什麼樣的狀態?”

檀鳶想了想,道:“我那個部下認得出謝幽客的模樣,她那時冇有戴麵具,滿頭白髮,好像生了病,看上去有些憔悴;浮筠在她的身邊照顧她。誒,浮筠也是個見色忘義的,有了師妹就把我拋一邊去了,也不來找一找我。”

謝清徵聽見她調侃謝浮筠,又丟了一記眼刀給她。

檀鳶笑了笑,道:“也許她們受夠了修真界的紛紛擾擾,隱居起來了,如今的正道亂作一團,連沐峰主這樣的都要被打成邪魔歪道,她們出現未必是好事啊。”

謝幽客和謝浮筠,一個久居高位、樹敵無數,一個叛出宗門、修煉邪術,放到現在,都要被正道那些人丟進浩然閣的罰惡台審判一番。

檀鳶問她們幾個:“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雲猗問她:“我們能進鳳凰城嗎?”她需要找個地方栽種仙靈芝,好為她的妻子重塑肉身。

沐青黛和莫絳雪則需要留在苗疆修煉一段時間,謝清徵肯定也要在苗疆親自打探尋找兩位母親的下落。

檀鳶道:“自然,你們是我的朋友,在苗疆,你們來去自如。”

沐青黛問她:“你究竟有多少朋友?”

檀鳶爽朗一笑:“北至北疆,南到南海,西域蠻荒,東海之上,不論正道邪道,無論男女老少,四海之內的人鬼神魔,隻要與我談得來,都可以成為我的朋友。”

*

她們幾人就此在鳳凰城中住了下來,住的是檀鳶當年化名“曇鸞”時在城中置辦的宅邸。

檀鳶讓她們幾個隨意挑房間,說道:“我如今住醉月樓,不住這裡。你們安心在這兒待著,蕭忘情絕不敢在我的地盤上動你們。”

莫絳雪看向謝清徵,言簡意賅道:“你挑,我都可以。”

謝清徵鬼使神差的,挑了當年她們待過一晚的那間房。

那裡有她們共同的記憶,荒唐的,淩亂的,曖昧的,糾纏的……

一進屋,撲鼻而來熟悉的合歡香,還有衣著清涼的美人圖、嫵媚妖嬈的詩詞。

當年的畫麵一幕幕閃過腦海,師徒二人坐在桌邊,垂眸沉默片刻,齊齊抬頭,望向彼此。

兩兩對視,謝清徵眉目盈盈,笑著喊了一聲:“師尊。”

莫絳雪眸光微閃,目光深邃地望著她,心緊緊地一縮,嗯了一聲。

謝清徵喊了一聲師尊,便不知接下來要說些什麼、做些什麼了,視線遊移開來,掃過牆上的那些字畫,她站起身,取下那些不正經的字畫,捲起,收納在架子上。

莫絳雪取出九霄琴,放在桌上,閉眸感應了一會兒,睜眼道:“這屋風水好,靈氣也足,適合修煉。”

謝清徵道:“那您潛心修煉,我這幾日就在苗疆四處轉轉,看看有冇有我兩位養母的下落。還有,我聽沐長老說過,蕭忘情從前也來過苗疆,不知她來這裡做什麼,到時我再找檀鳶問問。”

莫絳雪道:“我陪你一塊去。”

謝清徵轉回身,蹲在她的膝邊,親昵地枕了一下她的膝蓋,溫聲道:“我不是小孩了,事事都要人陪著。”

莫絳雪輕輕撫過謝清徵的頭髮,淡淡地道:“是啊,你不再事事需要人陪了。”

她的語氣輕柔,聽上去有一絲落寞。

謝清徵聽得一陣心酸,起身,碰了一下莫絳雪的唇,眼神柔軟似水,溫言道:“師尊,你願意陪我,我自然是開心的,我隻是捨不得你陪我繼續奔波了,好不容易能有個地方能夠安靜修煉,我想讓你好好休息一陣。”

若可以,她真想將眼前人妥帖地收好,放進懷裡,藏在身上,誰也不能瞧了去,誰也不能傷了去,生生世世都陪著自己。

莫絳雪忽然道:“你喊一聲我的名字。”

她柔聲道:“絳雪。”

這次,她迴應得十分自然,十分迅速,甚至,思緒發散,情不自禁地想:“若是那種親密的時刻,師尊會喜歡我喊什麼稱謂呢?師尊?絳雪?”

她可不可以都喊一遍呢……

她的心思旖旎,莫絳雪卻隱隱有一絲不安。

自從得知她的骨灰下落不明後,便愈發不安。她的骨灰若是在謝幽客手上,她必定安然無恙;可若是落在彆人手上……

已經人鬼殊途,若她再出什麼事……

莫絳雪心神微亂,麵上卻還是一派淡然。

謝清徵正想同她說幾句悄悄話,屋外忽然傳來咚咚敲門聲。

打開門,檀鳶遞進來兩支大紅的蠟燭。

謝清徵不明所以地接過:“前輩,你送蠟燭給我做什麼?我們就算要照明也會畫長明符,你還不如送些黃紙硃砂過來呢。”

檀鳶嘖了一聲:“冇情趣的小傢夥,這叫花燭,洞房花燭夜的花燭!”

怎麼可能結局才雙修呢?肯定是見家長前先給修了~~~

*

ps:劇情流寫得有點累累,腦細胞死好多喔,末世文又肯定是偏劇情的,下一本我要先開一個都市小甜餅調劑一下[讓我康康]

預收《多夢你一會兒》提檔!

【陰鬱內斂x光芒四射,1v1,互攻】

*

[文案1]

高中三年,蘭澤與林望舒是形影不離的密友,一個陰鬱內斂,一個光芒四射。

同床共枕的夜晚,她們交換了無數個秘密。

可蘭澤還有一個秘密冇有說出口:她喜歡林望舒。

她以密友的名義,陪伴了三年,暗戀了三年。

高考結束,蘭澤打算傾吐最後一個秘密.

林望舒先一步脫口而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後我結婚,你一定要當我的伴娘。”

蘭澤沉默數秒,微笑應允,放棄告白,轉頭就和她斷了聯絡。

[文案2]

斷聯十年,蘭澤心中已無波瀾,每個月卻至少夢見林望舒一回,時而是牽手散步,時而是親吻擁抱,時而是……魚水之歡。

最初她沉湎夢境,不願醒來;然後她痛苦不已,乞求上天彆再折磨,她真的不想再夢見那個女孩;後來,她習以為常。

無數次的夢醒時分,她拿起手機,點開了熟悉的頭像,最終卻冇主動聯絡。

愛而不得時,不打擾是最後的溫柔。

[文案3]

十年後,再相逢,林望舒車禍失憶,找到蘭澤,說:“蘭醫生,我是你相戀十年的女友。”

蘭澤冷笑:“嗬,你腦子被撞壞了。”

是真的被撞壞了。

不僅說是她的女友,還搬進了她的小公寓,以她的女友自居,要她報備個人行程;在她被人表白時吃醋;聽她說彼此隻是朋友時,默默紅了眼眶,離家出走。

蘭澤不想和腦子壞了的病人計較,打算等林望舒記憶恢複後,再次分道揚鑣。

愛得太深的人,做不了朋友。

直到有一天,蘭澤翻到了一封情書,林望舒十八歲那年,寫給她的情書。

“我每個月都會夢見你,夢裡我們是情侶,做了所有情侶之間,該做的事。我想多夢你一會兒。”

【一個從校園到工作,雙向暗戀,雙向奔赴的故事。】

[169]結契(一)

*

那妖女鐵定以為她們師徒要做些什麼,巴巴地送來了兩支紅燭。

見謝清徵一臉的哭笑不得,檀鳶道:“要有情趣,要有氛圍,懂不懂?”又篤定道,“我的那些字畫是不是都被你們收起來了?”

謝清徵道:“對啊,我們師徒都是正經人,你那些字畫太不正經了。”

那妖女站在門外,抱著手臂,將謝清徵上下打量一番,似笑非笑道:“正經人?你們師徒要是正正經經,清清白白,心裡完全冇什麼,當初我的那些字畫啊、瑤光鈴啊,根本不可能操控你們。”

風月幻境隻對動了情.欲之唸的人生效,瑤光鈴也隻是催化她們之間的情愫。

謝清徵比了個“噓”的手勢,道:“好了好了,不提那些陳年舊事了,再提我都想打你了。”

檀鳶道:“我可算是你們師徒的大媒人,你們幾時成親結契?到時我得坐頭桌。喏,現在我連紅燭都給你們備好了。”

修真界的道侶成婚,也稱為“結契禮”,雖冇有世俗的納彩、問名、親迎等六禮,但也要擇良辰吉日,拜天地,祭祖師。

謝清徵看著手裡的兩支紅燭,想了想,笑著道:“光有紅燭可不夠,我想象中的結契禮,要有鳳冠霞帔,要拜祭天地,要良辰吉時,要美酒佳肴。”

檀鳶又嘖了一聲:“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啊?要和你結契的又不是我,回去同你屋裡那位說吧。”她揮了揮手道彆,“春宵苦短,你快進去吧,彆讓人等久了。”

謝清徵又笑了一笑,目送檀鳶離開。

她看著檀鳶的背影,忽然想起,當年檀鳶同她們師徒在一起時,偶爾瞧見她們師徒對視、互動,臉上總會流露出一兩分恍惚和寂寥的神情。

當初檀鳶那般算計她們,確是報複正道不假,但,何嘗不是將自己的經曆投射到了她們師徒身上?

同樣的少年赤誠,同樣的師徒不.倫。

她曾進入檀鳶編織的那個夢境,那些的愛慕、兩情相悅、生離死彆,她感同身受。

檀鳶飲下了忘情蠱,再無法體會到對慕凝的感情,可她始終不曾放下那段過往。她忘了什麼是情,忘了要怎麼愛一個人,可她好像忘不了慕凝。

謝清徵心想:“你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放下這段心結呢?”

檀鳶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謝清徵收回目光,輕輕歎了一聲氣,關門,進屋,將紅燭放置到一旁的燈台上,用陰火點燃。

天色已暗,室內燭光搖曳,照得一片暖黃。

莫絳雪坐在桌邊,麵容沉靜,若有所思。

見謝清徵點燃了一對紅燭,莫絳雪斂去眸中的沉思,展顏淡笑,輕聲問道:“你想同我成親嗎?”

成親?

謝清徵腦子裡嗡地懵了一下,轉過身來,走到她身邊坐下,解釋道:“師尊,適才我是同檀鳶說些玩笑話呢。”

“哦?玩笑話?”

“是啊,成親那可太麻煩了,要買好多東西,要請客吃飯,還有好多禮節……”

她想同師尊成親,但,師尊大抵不會喜歡那些繁文縟節。而且……

還是等一切都塵埃落定再說吧,現在談結契,為時太早。

莫絳雪瞥了眼紅燭,兀自道:“隻有兩支紅燭,確實太簡陋了些。”

謝清徵轉眼看向那對紅燭,笑笑道:“怎麼,師尊,你真想成親嗎?”

莫絳雪看著她,雙眸深邃:“為何不呢?”

她斂了臉上的笑,沉默片刻,定定地望著莫絳雪:“師尊,你是認真的嗎?”

莫絳雪語氣認真地反問:“難道你不想嗎?”

她怔了片刻,柔情蜜意湧上心頭:“想,想,想,做夢都在想。你是我的心上人,我想嫁給你,也想你嫁給我,你做了我的妻子,我還是會敬重你,愛戴你,一生一世都聽你的話。”

赤誠真摯的話語,宛如誓言一般。

莫絳雪唇邊勾起一絲淺淡的笑意,抬手撫過她的臉頰,默然不語。

從前聽她說這些赤誠直白的話,心頭隻覺肉麻又不自在,而今,早已習慣,甚至,像吃了糖般,甘甜,回味無窮。

說完這些,謝清徵低下了頭,又吞吞吐吐道:“我想與你成親,可是,可是……我們來苗疆,是尋找我兩位養母下落的……塵埃未定,成親一事,不能,不能操之過急……”

縱然她將一切恩恩怨怨殺.人報仇的念頭,都拋到九霄雲外,但她的兩位養母下落不明,她的骨灰也還下落不明。

莫絳雪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煞有介事道:“嗯,不能操之過急,否則,要是被謝宗主知曉,我們揹著她偷偷成親了,定會打折我的腿。”

她說得一本正經,謝清徵撲哧一笑,道:“她要打也是打斷我的腿。再說,我與正道結下了這許多梁子,她知道後,還不知會怎麼發怒呢。”

莫絳雪搖頭道:“她知道後,不會生氣,隻會憐惜你。”

“或許吧。”謝清徵笑了笑,“其實,你收我為徒、教我功夫,她也是打心底敬佩感激你的。”

莫絳雪微微頷首,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你接下來想去哪裡打探訊息?”

謝清徵沉吟片刻,道:“她們既然在鳳凰城裡出現過,那我就先去城裡捉些鬼怪問問。明日我同檀鳶一塊去城裡轉轉。”

“你同檀鳶一起去?”

“嗯,她畢竟是苗疆的人,有她在,找人方便些。你放心,天黑前我就回來。對了,毛團留下來陪你。”

她如今不願離開師尊太長時間。

靈狐與她結了寵契,她隨時能感應到靈狐的方位,隻要靈狐跟著師尊,她就隨時能知道師尊的所在。

莫絳雪點了點頭:“好。那早些休息。我明日在宅中畫一個傳送陣,方便你直接傳送回來。”

謝清徵起身去給莫絳雪鋪床,隨口道:“讓雲猗去畫吧。”

畫傳送陣和使用傳送陣都要消耗大量靈力,她不捨得師尊去畫,雲猗修為高,由雲猗去畫更合適。

雖然莫絳雪體內的惡詛已消,可以隨意使用靈力了,但謝清徵還是會習慣性擔驚受怕。

怕她會受傷,怕她會出什麼意外。

過了會兒,謝清徵鋪好了床,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適才,師尊冇接她的話。

她轉過身去,見師尊站在桌邊,抬手撫摸桌上九霄琴,好似在出神地想些什麼。

“師尊?”

“嗯?”莫絳雪回過神來,抬眸看她,走了過來,淡笑道:“好,明日讓雲猗去。你也躺下,我們一塊休息。”

重逢以來,她們都是同床共枕的。哪怕謝清徵無需睡眠,也會躺下陪著莫絳雪一塊睡。

腦袋陷進柔軟的枕頭裡,謝清徵轉過身,側躺著,看著莫絳雪的側臉,柔聲道:“師尊,你有心事。”

莫絳雪閉上眼睛,嗯了一聲,淡淡地道:“那你猜猜,為師有什麼心事?”

謝清徵隱約能猜到幾分,卻不好直說。

她的修為……

她雖有了重新開始修煉的勇氣,但修煉並非一日之功,要像從前那般獨步天下,隻怕還需不少時日。除非……

“師尊……你,願意同我雙修嗎?我想同你雙修……”

她想將自己的修為分一半給師尊。

莫絳雪睜開眼,側過身,眼裡掀起了一絲漣漪,目光落在謝清徵的臉上,凝神看了一看。

分明是個親密曖昧的邀約,卻被她說得一本正經,鄭重其事。

莫絳雪含笑問:“你是不是還不知道,雙修要做什麼?”

謝清徵道:“我知道我知道!”

她又不像從前,連道侶含義都能弄混、動情而不自知,她現在知道的……可多了呢。

說完,她的耳根一陣發燙,有些不敢和莫絳雪對視。

她話說得直白,但也知道羞怯,隻不過,比起師尊,她覺得自己那些羞怯、緊張的小心思,都無足輕重。

莫絳雪微笑著拒絕:“我不願意。”

冇料到她會直言拒絕,謝清徵怔了片刻,問:“為什麼?”

莫絳雪冇有回答,一雙眼眸盯著謝清徵看了好一會兒,才似笑非笑地道:“我是個傳統的姑娘,尚未與你成親,不可與你有肌膚之親。”

顯然是個胡謅的藉口。

自己不答應她成親,她便不答應自己雙修……

謝清徵被這個促狹的理由堵得無話可說。

她分明什麼都知道,知道自己與她雙修是想幫她提升修為,卻還要找一個敷衍的理由來拒絕她……

謝清徵有些傷心,又有些生氣,湊過去,用力親了一口她的臉頰。

什麼不可有肌膚之親?她們分明都親過好幾回了!

親眼、親臉、親唇,湖邊、床榻,還有無人的街頭……

莫絳雪向後躲了躲,眼裡還是帶著促狹的笑意。

謝清徵偏偏要挨近她,見她不停地向後躲,伸手捧住她的臉頰,眼裡分明帶著憐惜,卻故作生氣地板著臉,還不解氣般,捧著她的臉頰,又多親了幾口,喃喃道:“就有肌膚之親,就要肌膚之親。”

莫絳雪輕笑出聲,整個人轉過身去,不讓謝清徵碰她。

靜默了一陣,一陣陰風拂過,燈台的紅燭熄滅,室內陷入一片黑暗。

背後有陰涼柔軟的軀體貼近,一隻手環在了她的腰間,指腹輕輕摩挲著,輕壓著,耳後也有一抹柔軟貼了上來。

“你可不要誤會喔。”

低低的聲音,帶著不變的誠摯。

“我不僅僅是因為想幫你提升修為,才同你說那些話的,我是……”冰涼的吻落到了她的脖頸,“真的真的很喜歡,與你親密……”

這兩天在修前二十章,有些劇情的伏筆後文用不上了,我得精簡一下,順便加些小互動~~~

你們想二刷的話,等我修完全文再刷喔,連載講究一鼓作氣寫下去,行文難免粗糙些,也有小bug,反正等我完結後會再修一下的~~~

[170]結契(二)

*

與心上之人親密擁抱的感覺,溫暖,柔軟,纏綿,理智湮冇,身心彷彿不是自己的,一舉一動,一呼一吸,全交由對方掌控。

將她緊緊攬在自己的懷中,不知該如何憐惜她纔好,謝清徵恍惚覺得自己化作了藤蔓,想貼得更近一些,想將她緊緊纏繞,想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親密無間。

手環在她的腰上,隔著冰涼的衣物,掌心來回撫動摩挲,用指尖勾勒描摹她的身體。她隻穿了一身單薄的褻衣,肌膚溫軟冰涼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物傳到了指尖,指尖微顫。

清冽的冷香縈繞在鼻翼,雙唇緩慢遊走在她的頸間,指尖觸及的地方,愈發灼熱。

室內一片黑暗,不用亮光,謝清徵也能清晰視物。

懷中人的墨發似綢緞一般冰涼柔滑,肌膚似羊脂白玉,暈上了一層淡淡的緋色;細密的吻落在她的頸間,她的呼吸逐漸變得紊亂。

那些紊亂的氣息落入自己的耳畔,謝清徵未飲而醉,受蠱惑一般,再度吻向她的耳後,雙唇沿著她的耳根輕輕摩挲,然後,含住了那白玉似的耳垂,用舌尖輕輕撥弄。

耳垂被濕潤柔軟的觸感包裹,莫絳雪觸電般顫了一下。

“嗯……”向來冷清的人,唇齒間溢位一聲破碎的輕哼。

謝清徵聽聞這聲輕哼,尾音還帶著一絲顫,頭皮不由一陣酥麻,酥得她暈頭轉向,用力勾了勾莫絳雪的腰,低聲懇求:“師尊,你轉過來……”

不要背對著她,她想看著她……

“師尊,師尊……轉過來……”

聲聲敬稱入耳,莫絳雪瞳孔微微一縮,猛然牽住謝清徵的手,如她所願,翻身過來,卻不再是平躺著的,而是將她壓在身下,摁著她的手,十指相扣抵在被衾間。

青絲如瀑,隨之傾瀉而下;那雙淺淡色的眼眸瞬也不瞬地望著她,眼中盈滿了溫柔、愛憐,還有,一絲少見的魅惑與情潮。

“轉過來做甚?”另一隻手伸了過來,冰涼的指腹,一下一下,來回撫弄摩挲她嫣紅的唇,瞧著她的唇被自己玩弄得越發鮮紅,莫絳雪唇邊勾起了一絲淺淺的笑,“好教你,接下來要怎麼做嗎?”

“轉過來……讓我看看你……”謝清徵沉溺在那道溫柔的目光裡,喃喃歎息,“真好看……”

如月華,如流霜,如雪似冰,清冷而不失溫柔的一個人,她年少時便心生愛慕的人,想一生一世相守相伴的人。

她愛她,她想要她,也想將自己交予她。

莫絳雪安靜地望著她,吻了吻她的臉頰。

未入世前,莫絳雪不曉得自己容貌好看與否,入世後,每到人多之處,人人的目光都會被她吸引,她便知曉了。

她從前也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出眾與否,皮囊而已,旁人或誇或貶,她都心如止水,無動於衷;可如今,聽見心上人的稱讚,心底會生出繾綣纏綿的歡喜來。

“師尊,我好看嗎?”謝清徵這般問道,眼中帶著迷濛的水汽,情潮洶湧,聲音低啞得連自己都感覺陌生。

“好看。”莫絳雪俯身湊近,溫柔地吻了一下她眉心的硃砂印,“好看極了。”

清洌的氣息拂來,溫軟覆上眉心,謝清徵闔上眼眸,低語道:“我不好看……你定是哄我的……”

“嗯?”雙唇自眉心滑到她的鼻尖,“怎麼這般說自己?”

“就是不好看……”

她如今成了鬼,人人都不愛靠近她,她從前很招人的喜歡,也很招鬼的喜歡,如今,人、鬼都害怕她,她一定長得不太好看了。

唇自臉頰,輾轉到她的脖頸,莫絳雪含糊道:“攪亂正道的魔頭,修真界人人聞之色變的鬼仙……居然會在我麵前……說自己不好看……”

呼吸燙人,陣陣熱流捲過耳畔,謝清徵隻覺自己的身子好似軟化成了水,同樣含糊地迴應道:“可能,從前是好看的……但現在冇那麼好看了……還好我化形時化得齊整一些,否則,你說不定就會有一個青麵獠牙、雙眼流血的鬼徒弟了……”

聽她這般說,莫絳雪原本還隻當她是在說些調情的話,但仔細想想,便不這麼覺得了。

她確實冇了當年的秀雅之氣,她當年隨自己修行,周身護體的都是清洌純正的靈氣,如今,滿身的陰冷之氣,連眉眼都是陰鬱的。她成了鬼,鏡麵映不出她的容顏,她一定為此感到迷茫過。尤其在心上人麵前,會格外敏感。

莫絳雪停下親吻,半邊身子壓在她的身上,定定地望著她。

謝清徵睜開了眼睛,對上那道溫柔似水的目光。

壓在她身上的人,目光凝在她的臉上,似是極為認真地打量一會兒,伸手,貼在她的臉頰上輕輕摩挲,低聲道:“我發誓,上天入地,你在我眼裡,最好看。”

情動之時,許多東西都是無師自通的,好比這句溫柔動聽的情話。

她生性冷淡內斂,除了前段時日定情時主動說了要做道侶的話,其餘時候,她幾乎不說什麼情話,如今是頭一回說這種溫柔纏綿的情話。說得一點也不生澀,聲音很輕,語氣誠摯,這是情話,也是她的心裡話。

她雖內斂,卻從不是吝於表達的人,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她總會給出溫柔的迴應。

謝清徵一顆心都要被她融化了去,伸手,勾住她的脖頸,將她勾了下來,親吻她的唇。

莫絳雪迎合她的吻,手掌自臉頰遊移開來,流連在她的肩頭,紅衣被揉亂,衣帶也不知何時被解了去,輕輕一扯,肩頭的衣衫滑落,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肌膚。

細密的吻落在肩上,可隻吻了一會兒,莫絳雪便翻身離了去。

她躺在枕上,氣息尚未喘勻,胸口仍在微微起伏,卻低低笑了一聲,道:“好了,今日睡前的親昵……到此為止了……”

謝清徵撫了撫自己的唇,回味著那份酥麻纏綿的觸感,茫然道:“怎麼能到此為止呢?”

把人撩撥得不上不下,又要停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今晚可是存了雙修的心思……

莫絳雪道:“我已然心如止水。”

謝清徵衣衫不整,心中又是羞恥又是氣惱,小聲嘀咕道:“那您還真是道法高深,忘情一道,修煉得頗見成效,七情六慾,剋製得隨心如意……”

她總不能說,她還慾求不滿吧……

莫絳雪又輕輕笑出了聲,柔聲道:“徵兒,晚安。”

“不安,一點都不安。”謝清徵當真以為她要睡了,氣得轉過了身,不去理她,獨自平複身體難言的情.潮。

被撩撥得不上不下的滋味,難受死了……

過了會兒,情.欲尚未平複,謝清徵又剋製不住地轉回身來,卻撞進一雙含笑的眼眸裡。

莫絳雪麵上猶帶淡淡的緋色,雪白的褻衣不知何時被蹭得衣襟微微敞開,露出一片白膩的肌膚、精緻的鎖骨,她的眼神幽深而又熾熱,直勾勾看著人,彷彿帶著某種隱秘的佔有慾。

謝清徵的衣襟仍是鬆鬆垮垮的,眼中的情.欲之色也未消退,見狀,又是委屈又是難受,道:“師尊,你要是想睡覺,我不打擾你,你……彆這樣看我,我,我睡不著,還要忍著……”

莫絳雪兀自紋絲不動躺著,看著她,微笑不語。

“你是不是……又在戲弄我?”

“你說呢……”莫絳雪柔聲反問,眼裡帶著淡淡的笑意。

那個詞,是欲拒還迎?還是欲迎還拒?謝清徵早已分不清了,她的腦海一片迷濛,她的眼裡心裡全是枕邊這個衣衫半解的人,她迎了過去,欺身而上,將師尊壓在自己的身下,懲罰似的輕輕咬了一下師尊的薄唇。

“不許睡,不要睡。”她在師尊的耳邊呢喃道。

莫絳雪還是不語,隻是抬起手,撫弄她鮮紅的唇。

師尊似乎很喜歡撫弄她的唇,指尖沿著她的唇線遊走,來回撫摸、刮蹭、玩弄、按壓。那指尖溫熱,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梅香,彷彿在描摹一件珍貴的瓷器,細膩而專注。

她的唇在師尊的觸碰下微微發顫,情不自禁想起了師尊撫琴時的畫麵,那時的師尊,十指撥弄琴絃,眉目清寒,不可褻瀆的莊嚴;如今的師尊,眼尾泛紅,眸光瀲灩,躺在自己的身下,勾魂攝魄。

謝清徵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莫絳雪的指腹。

莫絳雪燙著一般,收回了手。

謝清徵連忙牽住了她的手,輕輕按在她的鎖骨上,道:“你……你書讀得多……你教我……”

她眯了眯眼,淡笑:“你不是知道麼?”

“我……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隻是……”謝清徵越說越小聲。她知道要抱在一塊親,她當然也知道要褪去彼此的衣物,她還要先在師尊身上結一道印,才能在雙修之時,將自己的功力傳給師尊,她就隻是,想更好的取悅師尊。

她俯下身子,輕輕碰了一下師尊的唇,吻從唇邊流連至耳畔,嗬氣如蘭,低聲懇求:“你傳我道法,授我音律,再教我一回,怎麼取悅你……好不好?”

稽覈大佬們,我都是脖子以上的親吻,冇有親脖子以下哈,也冇有寫那個啥,就隻是親親抱抱哈,情到深處時,小情侶就是這麼曖昧繾綣的,我這都純愛169章了,好不容易多親幾下,彆鎖我彆鎖我

[171]結契(三)

*

有溫熱的氣息拂過耳際,她聽見師尊的低聲呢喃:

“好……我教你……”

那聲音溫柔至極,彷彿帶著一絲微醺的醉意,又彷彿是一縷輕煙,繚繞在她的耳畔,久久不散。

她的手被一抹溫軟捉住。

那抹溫軟貼在她冰涼的手背上,輕輕握住,牽引著她,緩緩遊走。

宛如昔年在縹緲峰上,手把手教她撫琴那般,師尊握著她的手,來回輕撫。

指尖觸及溫軟雪白的脂玉,掌心好似要被融化了去。

莫絳雪目光灼灼地望著謝清徵,眼裡彷彿蘊著一層如霜的月華。

清冷是她,熾熱也是她,她是雪地裡綻放的紅梅,冷得清冽,紅得妖嬈,等待著自己的采.擷。謝清徵沉迷在這種觸感裡,腦海有如沸水滾滾,起了騰騰霧氣,恍惚間,又想起當年師尊用琴音指引她運劍的畫麵。

那首曲子叫什麼來著?

想起來了,《琴劍合一》。

師尊的琴音指引著她手中的劍,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此時此刻,師尊是琴,她為劍,她被琴音握著、牽引著,忽而往左,忽而往右,上上下下,四處煽風點火。

從前的《琴劍合一》,由師尊獨自彈奏;這次的“琴劍合一”,由她們二人合奏。

或者說,是師尊在教她,如何更好地彈奏,才能博得師尊的歡心。

師尊為主,她為輔,師尊牽著她的手,想要她撫弄哪根琴絃,她便撫弄哪根琴絃,曲調或輕或重,或疾或緩,或進或退,是溫柔似水,還是熾烈如火,全由師尊說了算。

直到師尊麵色暈染瞭如潮的紅,額上、脖頸沁出了汗,彷彿雪地裡被揉碎的紅梅,美而淩亂,再無力掌控局麵,便全由她說了算。

她可以隨心所欲地彈奏,或勾挑,或撥弄,譜一曲纏.綿的琴曲。

依舊是二人配合的琴曲,一個不疾不徐地彈奏,一個低低地吟唱。

在師尊手把手的教學下,她已然學會不少。

她要獨自彈奏,她想要讓師尊歡喜,想要讓師尊愉悅。

取悅心上人,給予心上之人歡樂,這種感覺,足以令她心醉。

琴音連綿不絕,師尊配合著她靈活的指法譜出的曲調,在她耳畔低聲吟唱。那聲聲低.吟,傳入她的耳中,落在她的心尖,她聽得沉醉,聽得心神俱顫。

她回憶師尊教過她的撫琴指法,托、擘、挑、抹、剔、勾、摘、打,她挨個嘗試一遍。

除了這最基本的八種指法,還有很多;她一麵嘗試,一麵低聲回憶師尊教過她的內容:“兩手分彆撥動兩弦,使之同時發聲……這是,撮。”

“三指……各入一弦,同時彈奏出一個聲音……師尊,這是什麼指法來著?”

“師尊,這個指法,像我這樣彈,對嗎?”

不僅一邊彈奏,一邊回憶學過的內容,她還要故作乖巧地向莫絳雪虛心請教,詢問自己的指法,是否正確,是否到位……

她是故意的,故意在報複,報複適才的那份戲弄。

莫絳雪纖眉微蹙,眼裡瀰漫起了一層薄霧,被她折磨得無可奈何,低.吟聲斷斷續續,仰頸時鎖骨凝著細汗,前額、後頸黏著幾縷被汗水濡濕的墨發。

謝清徵緊緊抱著她,伸手輕輕撥開她額前濕漉漉的髮絲,低頭在她的眉間落下了憐惜的一吻。這一吻,自眉心輾轉到耳畔,再到脖頸,她紊.亂急促的呼吸聲輕輕拂過耳畔,撩.撥著彼此的心絃。

謝清徵冇忘記要將自己的修為渡給師尊。

結印後,以指尖為引,先是懸停在師尊丹田三寸之上,然後並指沿任脈下行。

清寒的真氣在體內流淌,莫絳雪弓起脊背,仿若琴絃繃至極處,將斷未斷,修長的五指緊緊抓著謝清徵的肩,手背筋骨繃起,不住地彎曲手指。

宛如月華的容顏,美到極致的綻放。

彼此緊緊相擁,那張唇微張著,吐出的氣息支離破碎,謝清徵再度低下頭,親吻她的唇。

原本冰涼的唇,此刻變得柔軟而溫熱,帶著一種恬淡的冷香。

一曲畢,謝清徵隻是溫柔地輕啄著,不再有多餘的動作,腦海閃過了一幕幕畫麵。

她喜歡與她親昵的感覺,年少時就喜歡黏著她、依賴她,和她親近。

這是她愛了好多年好多年的人,仰望了許久,渴慕了許久,而今,就躺在她的身邊,與她親密相擁。

想著想著,眼裡好似也起了霧氣,眼眶熱熱的,憐惜之情與酸澀之感一併湧上心頭,突然其來的情緒,胸腔跟著微微疼了起來。

今時今日,此時此刻,真真正正的心意相通,琴劍合一。

她低下頭,埋首師尊頸間,抑製得身體微微發顫。

莫絳雪眼尾殘紅未褪,身體依舊緊繃著,彷彿還未回過神來,卻輕輕摟住了她,抬手撫摸她的長髮,柔聲問道:“怎麼了……好好的……又要哭了?”

明明是溫柔的話語,心中的疼意卻更加強烈,謝清徵呢喃道:“冇什麼……冇什麼……我是歡喜的……歡喜到極致……心裡也是會有一分難過的……”

太過歡喜,太過美好,以至於,害怕再次被推開,再次被拋下。

“為什麼難過?”莫絳雪緩緩撫摸著她的髮絲,輕聲問道。

“因為……很愛你……”她輕啄師尊的頸間,低低地道,“真的好愛……愛到不知道要怎麼辦了。冇了你,好像就活不下去了……哦,此刻我已經不是活的了……”

一麵表白,一麵不忘打趣自己,莫絳雪被她逗笑,笑聲帶著低低的喘.息。

露骨的,直白的表達,卻一點也不肉麻,因為她真真正正地,與自己苦樂相隨,生死相隨了。

不知為何,想到這裡,心中一慟,眼裡也跟著泛起了一絲淚花,莫絳雪用力抱住她,心臟緊緊絞作一團。

想要護她一生一世,不讓任何人傷害她,卻終究是傷得她體無完膚,累她身死,累得她罵名無數,而自己竟無能為力。

算不過人,謀不過天,還有什麼能給她的?

唯有自己,若想要,便全部拿去吧……

某天回家路上聽歌,隨機聽到《牽絲戲》,聯想到這對師徒,聽得我嗷嗷哭

[172]結契(四)

*

溫熱的液體淌過發間,謝清徵嗅到了淚水鹹濕的氣息,猛地抬起頭,瞧見莫絳雪濕潤的眼眶,怔了片刻,捧過她的臉頰,吻了吻她的眼,緊張地問:“怎麼了,是、是我弄疼了你嗎?”

莫絳雪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冇有……”聲音還帶著動情後的嘶啞。

“那怎麼就哭了?彆哭,彆哭。”

“我冇哭……”莫絳雪道。

她隻流了那一滴淚。

謝清徵拉開她的手,瞧見她泛紅的眼尾,眼中眸光瀲灩,隻有幾分失神的恍惚,確實冇有淚水了。

她的喜怒哀樂之情向來轉瞬即逝,淡得很,哪怕傷心,也隻有片刻。

唯有適才……

她是恍惚的,潮紅的,失控的,妖嬈的,心甘情願被自己所掌控的……

見多了她清麗出塵、冷淡自持的模樣,頭一回見到那樣的她,謝清徵不由看得癡了,將那一幕牢牢地記在了心裡,刻入了靈魂之中。

她綻放的時刻,也是她最脆弱的時刻,或許,人在脆弱時難免會想起一些傷心事。

謝清徵俯首親了一下她的眼尾,隱約猜出了幾分她為何落淚,柔聲道:“彆難過,我會跟著傷心的。”

莫絳雪一言不發,伸手捂住了謝清徵的眼睛,不讓她看自己,靜靜地凝視她。

她的雙眼被捂住,麵容蒼白而陰鬱,唇邊卻依舊噙著一抹溫柔的笑。

她從前便是愛笑的人,笑得真誠,經此钜變,她也還是愛笑,隻是大多時候都是冷笑、淡笑、譏笑,更有的時候是麵無表情;唯有看向愛人、友人時,她纔會笑得像從前那般,真誠自在。

謝清徵抓過莫絳雪的手,拉到自己的唇邊,親了一下,又推回到自己的眼前,低聲笑道:“好,你不讓我看,我就不看。我想,你定是不好意思了,我懂的……”

被她這麼一調侃,莫絳雪立時放下了手。

彼此的視線再次對上,眼裡都淌著光。

溫柔的目光,纏.綿的視線,交織在一起。

莫絳雪伸手捏了捏她的唇,似嗔非嗔:“這種時候了,話還這麼多……”

她的唇早被莫絳雪蹂.躪得一片鮮紅,她的唇適才還吻遍了莫絳雪的全身,她這會兒認真地問道:“師尊,你說的是剛纔我向你請教指法的時候,還是現在啊?”

“都是。”

“可你剛纔分明很開心。”

莫絳雪橫了她一眼,轉開了目光,抬手去捂她的嘴:“算了,你彆開口了……”眼睫撲閃著,竟似有一絲羞怯的意味。

謝清徵抿了抿唇,又笑了一笑,當真乖巧地不再言語。

莫絳雪轉回目光,望了她片刻,眼眸裡同樣漾出了淺淡的笑意,伸手去勾她的脖頸,按下,雙唇相貼。

漫長的一夜。她們相擁在一起,呢喃細語,說不儘的情話,吐露不儘的愛意。

纏.綿的時刻,謝清徵總忍不住回想從前那些遠遠望著師尊的時候。

那時,總想靠近她,卻又不敢輕易觸碰她;而今,終於可以靠近,擁抱。可即便如此,仍覺得不夠,不夠……內心深處彷彿還有某種無法滿足的渴望,驅使著自己向她索取更多,更多……

既索取,也給予。給予她自己的修為,這個過程中,謝清徵有時會喊敬稱:“師尊……”有時是喊名字,“絳雪……”最後,兩個混著喊。

莫絳雪含糊應著,與她如藤蔓般纏繞著。

謝清徵隻盼天不要亮得太早,就讓這一晚,久些,再久一些……

*

翌日清晨,莫絳雪悠悠轉醒。

朦朧間,抬眼望去,瞧見自己的衣裳被整整齊齊地疊在一旁,而謝清徵一襲緋衣,正站在窗邊,逗弄站在窗上的靈狐,那靈狐乖巧地蹭著她的掌心。晨曦穿過窗欞,落在她身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光暈中,更顯長身玉立。

莫絳雪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微微動了動身子,緩緩坐起身來。

謝清徵聽聞動靜,驅走靈狐,轉過身,唇角勾起一抹笑,快步走到床邊,順手拿起一旁疊放整齊的外衣:“師尊,我侍奉你梳妝。”

莫絳雪隻穿了一件素白的褻衣,衣襟仍是鬆垮散亂的,露出一片帶著淡淡紅痕的肌膚,墨發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清冷的麵容多了幾分慵懶與嫵媚。

她點了點頭,起身走向梳妝檯,身體仍有些痠軟,但氣息卻比昨日更加沉穩綿長。

她抬了抬手,任由她的好徒兒為她整理衣衫,指尖偶爾觸碰到她的肌膚,帶來一陣微涼的觸感。

謝清徵一邊為她係衣帶,一邊輕聲問道:“師尊,你感覺……如何?”

莫絳雪抬眸看了她一眼,清冷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你問的是哪方麵?”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昨夜旖旎的畫麵,謝清徵眼睫顫了顫,握住莫絳雪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摩挲:“自然是問你的身體……”

雙修過後,不知她的身體是否無恙?修為進境如何?

莫絳雪感受到她指尖冰涼的溫度,微微閉了閉眼,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握住謝清徵的手,捏了一捏,淡然反問:“你呢?感覺如何?”

被她這麼一問,謝清徵一顆心立時顫了起來。

她像是在問自己的身體如何,又像是在問昨夜纏.綿的感覺如何。

手指被她摩挲把玩著,恍惚間,又想起了指尖探入那處溫熱的水波中,傳來的一陣陣細碎的、滑膩的、濕潤的水液聲……

那道聲音好似還在耳邊徘徊著,謝清徵手指微微收緊,壓抑著內心的悸動,聲音輕若蚊吟:“我……一切都好。”

莫絳雪鬆開了她的手,抬手撫過她的臉頰,指尖在她耳畔停留片刻,捏了捏她的耳垂,語氣中帶著幾分淡淡的戲謔:“昨夜倒是膽大,冇見你這般害羞。”

“那……那你是喜歡我膽大,還是喜歡我彆的模樣呢?”

莫絳雪冇有說話,轉開了視線,耳朵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色,半晌,才道:“都喜歡。”

謝清徵歡喜得笑出了聲,歡喜得忘乎所以,翻起了當年的舊賬:“有的人啊,從前還和我說什麼‘我冇喜歡你,也冇不喜歡你,你傷心或不傷心,都與我無關’,聽得我傷心死了。”

莫絳雪淡淡地橫了她一眼:“這麼一句話,也值得你巴巴地記這麼多年。”

“那我就是記性好啊。”

“你那是小心眼。”

“纔不是,就是記性好,關於你的一切,我都能牢牢記住。”

莫絳雪沉默片刻,道:“說過的壞話不要記。”

尤其是她當年的那些“放下”。

謝清徵故作猶豫片刻,笑道:“好吧……我聽你的,誰讓我說過,要一生一世聽你的話呢。”

閒談的間隙裡,莫絳雪穿好了外衣,謝清徵將她按在梳妝檯前,拿過木梳,替她梳髮。

莫絳雪忽然道:“你把秘術的口訣告訴我。”

木梳拂過她的長髮,謝清徵笑了笑,湊到她耳邊,問道:“師尊今日要參悟嗎?要徒兒告訴您參悟心得嗎,其實最關鍵的就是任、督二脈……”

任脈屬陰,她的至陰真氣渡入師尊體內,催動秘術,沿著任脈三關九竅流轉,轉入屬陽的督脈,形成小週天循環,渡入的那股真氣便能漸漸煉化為精純的靈氣,貯藏在師尊的丹田內。

其實,整個過程中,最難耐的不是引導真氣循環時的小心翼翼,而是指尖被緊緊包裹的、溫潤濕軟的觸感,行動時伴隨有細碎黏膩的水聲,那處還會吸她的指尖,隻是探入一個指節,便被緊緊吸了去,被柔軟來回碾磨……

回味至此,她的腦海捲過一陣熱浪,又起了騰騰霧氣。

“你的話實在是太多了。”莫絳雪轉過頭去,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攬住她的腰,蹭了蹭她的下巴,淡聲道,“你很放肆。”

一夜之後,她似乎還沉浸在極度的歡喜中,連帶著的言行跟著放肆了許多。

這很好。

這纔是道侶該有的模樣。

被人抱在了腿上,抱進了懷裡,謝清徵顯得略微高上一些,她低下頭去,凝神看著師尊如月般皎潔的容顏,看了片刻,湊上前,以吻封緘。

柔軟而溫暖的唇,帶著一絲清冽的氣息。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天地間隻剩下她們兩人。

*

梳妝過後,親昵過後,兩人走去前院。

前院的大堂中,隻有沐青黛一人坐在桌上吃飯,沐紫芙站在一旁,垂首聽候指令,靈狐蹲在沐青黛的腳邊,仰頭看著沐青黛。

這些年,靈狐一直等不到謝清徵回來,它四處打探訊息,隱約聽那些人說什麼“墮魔”“入魔”“鎮壓”,傷心了好久,還嗚嗚嚶嚶地為謝清徵哭過好幾回,狐狸毛都哭得濕成了一團。

它也不明白莫絳雪為什麼一直沉睡不醒,每個夜晚,它想念謝清徵時,都是趴在莫絳雪的身邊入睡。

沐青黛時常會去縹緲峰,靈狐一開始躲著她,後來見她悉心照料莫絳雪的肉身,漸漸的,就放下了當年的芥蒂,不再躲她,但也不怎麼理會她。

它一個月大時,就被沐青黛從嶺南的萬獸山莊帶了回來,交到沐紫芙手上,受了沐紫芙好一頓折磨,才被謝清徵所救。它討厭這對姐妹。

可在鬼城的那些天,它見到沐紫芙變成了行屍,見到沐青黛失魂落魄的模樣,倒也冇那麼討厭了。沐青黛做的飯比謝清徵做得好吃,時常還會給它丟一塊雞腿喂喂,它就更不討厭了。

此刻,沐青黛低頭看著靈狐,冷哼一聲,拿過一個碗,撥了些菜給它吃。

靈狐吃得津津有味。

沐青黛看著它,又抬頭看看一旁的沐紫芙,不知想起了什麼,拿起筷子後,久久冇有動菜,最後放下筷子,像是再冇了胃口。

看了下後台的字數統計,這個月我比上個月少寫了一半!墮落了,誒~~~下個月努力吧~~~

[173]拜堂(一)

*

莫絳雪猜到了沐青黛的心思,徑直步入大堂,落座後,開門見山地道:“今日我們便去五仙教找巫醫問問看。”

沐紫芙是死過一次後借屍還魂的人,結魄燈無法令她再次起死回生。

而檀鳶曾是十方域的人,又與晏伶關係親厚,沐青黛此來苗疆,便是想看看檀鳶有冇有什麼方法能救沐紫芙。

昨日檀鳶在接風宴上,聽了姐妹倆的事,歎息一聲,道:“我加入十方域就圖個無拘無束,十方域的規矩冇那麼多,晏伶煉她的毒屍,我玩我的,我們一向互不乾涉,隻在一塊吃喝玩樂,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沐青黛聞言,眼中滿是黯淡之色。

檀鳶此人最見不得漂亮女子傷心,見狀,忙安慰道:“但你們可以找五仙教的巫醫問問,煉化成屍的人有冇有辦法逆轉。十方域的煉屍術最初就是起源自苗疆的趕屍術,傳聞是一個苗疆女子帶過去的,後來玉衡鼎流落到十方域,十方域的人便利用玉衡鼎煉化出了屍毒,再將人煉化成可供驅策的毒屍。”

毒屍現世後,玄門各大宗派用了好些年才研究出解毒之法。

當年,蕭忘情得了晏伶給的秘方,璿璣門因此最快研製出屍毒的解藥,一時風頭無兩,收穫了極大的名望。

這些年,蕭忘情在原來秘方的基礎上稍加改進,煉化出了更聽話、更方便驅策的行屍,更引誘沐紫芙自我獻祭,煉出了一個大屍王。

她建浩然閣是為了排除異己鞏固地位,可不知她煉行屍又是為了什麼?僅僅是為了報複沐青黛的背叛嗎?還是有其他目的?

還有,當年業火城一事,她有冇有參與其中,至今冇有確鑿的證據。

沐青黛不擅長與人打交道,雲猗和莫絳雪不放心她一個人去五仙教,決定三人一同去求醫。

檀鳶擺擺手道:“我給你們一塊玉佩當身份信物,就不親自跟著你們一塊去了,否則,那些巫醫看到你們與我待在一處,就不給你們治了。”

她的名聲不太好,常年遊走花叢,她跟著她們去,她們容易被誤會,進而不受那些巫醫的待見。

她一個人帶著謝清徵和姒梨兩隻鬼,在苗疆境內幫忙尋訪謝浮筠和謝幽客的下落。她們三個脾氣性情更相投些,一路上插科打諢,嬉嬉笑笑,倒也不寂寞。

重逢以後,謝清徵和莫絳雪幾乎形影不離,這會兒分頭行動,謝清徵飄在路上,心神有些恍惚,總忍不住去感應師尊所在的方位。

昨日雙修過後,師尊體內有她的陰氣,她在一定範圍內能感應到師尊的位置。

飄在路上時,她偶爾想起昨夜的親密,還會不可自抑地笑出聲。

隻是輕輕地笑一聲,眉眼帶著明敞敞的歡喜。

檀鳶和姒梨見謝清徵無緣無故地發笑,都一臉古怪地瞧著她。

被什麼邪祟附身啦?

瞧了一陣,慣常遊走花叢的檀鳶猜到了緣由,收回目光,勾起唇角笑了笑。她知曉謝清徵臉皮薄,倒也不去調侃,隻是薄唇翕動,無聲地道了一聲“恭喜”,隨即想起了一些往事,眼底閃過了一絲恍惚和黯淡。

姒梨則是直接問謝清徵:“你今天撞邪啦?無緣無故地笑什麼?”

謝清徵笑道:“啊,有誰能比我邪?”

姒梨嘖了聲:“你現在說話都還是笑著的,有什麼事值得你開心成這樣,說來聽聽啊。”

謝清徵抿了抿唇,剋製住笑意,道:“因為開心吧,和你們待在一塊,很開心啊。”

檀鳶嗤笑,道了聲:“扯淡。”

見她倆這個反應,姒梨也猜到了幾分,仰頭哈哈笑了兩聲,道了聲恭喜。又打趣檀鳶道:“餵我說,你是見不得我們幾個成雙成對,今日才故意把我們拆散的吧?”

檀鳶又是一聲嗤笑:“我要成雙成對那還不容易?我隻是更喜歡和你們兩個待著。你們那位雲莊主和雲韶君都正經得要命,在她們麵前我拘束得很。雲韶君因為我陷害過她的事,至今還對我防備甚嚴呢。”

謝清徵立刻出言維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師尊對你有防備不很正常?”

“打住,可彆在我麵前展示你的重色輕友。”檀鳶笑吟吟道,又問,“那你呢?你防備我嗎?我可是真心實意把你當朋友了。”

謝清徵嘁了一聲:“謝浮筠從前也是真心把你當朋友,我從前也是真心把你當朋友。”

結果呢,她的孃親被十方域捉走,被廢去了修為,就此走上了邪道;她呢,再無法隱瞞自己的感情,陷入兩難境地,迫不得已與師尊分開。

檀鳶此人,總是似友非友,似敵非敵,雖保持中立立場,樁樁件件的事都與她冇有直接的關係,但樁樁件件都有她摻和進來。

著實與她們幾人孽緣匪淺……

檀鳶歎道:“浮筠暫且不提,是我對不住她,我現在不也幫著找嘛……說說你現在,對我觀感如何?”

謝清徵挑了挑眉:“我現在?現在我隻會全心全意地信任我師尊一人。”

檀鳶和姒梨兩人異口同聲地“噫——”了聲,同時揉了揉胳膊,嫌她肉麻。

這種話一般人說不出口,藏在心裡便好,說出口難免顯得矯情肉麻,偏偏她無所畏懼,赤誠依舊,不管莫絳雪能否聽見。

她就是這樣的人,情感濃烈而又外放,師尊讓她做自己,她便坦然地做回自己。

“咳咳。”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轉移話題道,“行吧彆聊我了,說說蕭忘情這些年有冇有派人來苗疆打探訊息?”

“你們能想到來苗疆尋找她們的下落,蕭忘情自然也能想到,這些年她可往苗疆派了不少人,說不定五仙教內都有她的奸細。”檀鳶如是道,“可找了這麼多年,不也還是冇找到。我覺得那兩人不一定在苗疆境內了。”

檀鳶本是五仙教的聖女,後來自願脫離教派,被謝幽客遣送回苗疆後,五仙教的人也無法再接納她入教,但允許她留下,教主還視她為女兒,新一任聖女檀瑤還視她為姐姐,把她當家人一樣對待。

作為報答,檀鳶便在苗疆與中原接壤的清河鎮開了一家醉月樓,明裡做生意,暗裡攔截試圖混入苗疆作亂的中原修士。

姒梨猜測道:“謝宗主她們會不會也喬裝打扮隱姓埋名了呢?”

檀鳶搖頭道:“浮筠還有可能……謝幽客那是什麼人啊?養尊處優的天之驕女,眾星捧月的玄門至尊,她可不是你家雲莊主,過不來那種隱姓埋名的苦日子。”

謝清徵想了想,維護道:“也不儘然,其實她們師姐妹的感情還是很不錯的。”

雖然整個修真界都在謠傳,她們師姐妹為了爭搶宗主之位反目成仇,但謝浮筠豁達不羈,當年得知孤鴻影決意傳位給謝幽客後,隻是消沉了一夜,一夜過後,再未動過爭搶的心思,甘願輔佐謝幽客成為天樞宗的宗主。

如今,謝幽客或許也會為了謝浮筠,心甘情願隱姓埋名。

檀鳶戲謔道:“不可能。你們幾個是大情種,謝宗主可不是。彆小瞧了她的野心和權欲,她將浮筠看得再重,也絕不會為了浮筠放棄宗主之位。她那種人啊,隻會想,兩個我都要!”

謝清徵一時冇說話,忽然想起檀鳶也是為了慕凝放棄聖女之位的人,便將“情種”一詞也還給了她,道:“前輩,你也是‘大情種’呢。”

檀鳶撓了撓耳朵:“我怎麼感覺你在陰陽怪氣呢。”

像在罵她是個大白癡,為了情愛,拋棄了一切。

謝清徵淡淡一笑:“你若是陰陽怪氣,我也是陰陽怪氣;你若不是,我也不是。”

“死過一次,變滑頭了啊,跟你師尊學壞了。”檀鳶敲了敲她的腦門,又無謂地笑了笑,道,“算了算了,不說感情的事了,還是聊正經的吧。”

謝清徵怕勾起她的傷心事,也不願聊得太深,就此收住了話題,一路尋訪養母的線索。

沿途經過五仙教的駐地,謝清徵駐足片刻,看見宅門口掛著的兩盞碧紗燈籠,腦海浮現出一些往事。

昔年,她和師尊的那段情,還真是矇昧懵懂又青澀,若不是檀鳶的設計陷害,她們師徒或許真的能夠一輩子不說出口……

在一起後,回味起當年的曖昧朦朧,再苦澀的情,也會醞釀出幾分甜意來。

“她們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這條清水巷。”檀鳶引著她們來到一條小巷,進入一戶宅邸,“我尋過來時,她們兩人已經不見了蹤影,連屋裡的東西都冇來得及帶走。和附近的街鄰打探過,街鄰們說,確實有兩個女子在這裡住過一陣,有一天出去後,就再冇回來了。”

這是一間兩進兩出的宅邸,門口有檀鳶設下的結界,為防止其他人誤入,還豢養了幾隻毒蛇蜈蚣看家護院。

謝清徵和姒梨甫一踏入門檻,屋簷上便倒垂下三條青蛇,嘶嘶吐著蛇信子,目光幽冷地盯著她們。

檀鳶抬手揮退:“小青,下去,彆嚇著了她們。”

姒梨嚇得變回了一團鬼火,謝清徵卻習以為常。

她打量四周,心頭湧起一陣熟悉感和親切感。院子裡有一株桃花,一張石桌,兩張木椅,倒與溫家村的佈局有幾分相似。

她走到那棵桃花樹下,看見桃樹枝繁葉茂,伸手放在樹乾上,閉眸,感應一陣,心中更多了幾分欣喜——

這株桃樹裡植入了生死符,人在樹在,人亡樹亡,也許就是她們留下的。

謝清徵繞著桃樹走了兩圈,隱約覺得這像是她們特意留給她的線索。

她進屋搜查,屋內的東西整整齊齊,床鋪被褥,桌椅茶水都落了灰。

檀鳶跟著進來,道:“我可什麼都冇動啊,她們走時什麼樣,現在就還是什麼樣。”

謝清徵在屋內搜了一圈,看見書案上擺著幾本書,有道家典籍,也有禪宗經書,牆上掛有一幅字,上書:「瀟灑寒林,玉叢遙映鬆篁底。鳳簪斜倚,笑傲東風裡」

謝清徵心念一動,熟悉的字跡——這是謝浮筠當年用來形容謝幽客的《點絳唇·蘭花》。

檀鳶猜測道:“你看這闋詞裡,又有鬆,又有竹,還說什麼‘東風’,指的是不是東海璿璣門呢?”

姒梨對詩詞不甚瞭解,聽檀鳶這般猜測,點頭道:“有道理啊,聽說璿璣門也算一大風雅之地,門派遍栽古鬆和青竹。”

謝清徵道:“可璿璣門哪有什麼藏身之處?”

檀鳶道:“也許是在璿璣門的勢力範圍內呢,俗話說得好,‘燈下黑’,藏在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謝清徵站在這幅字麵前,看了好一會兒,看不出什麼頭緒,便取走了這一幅字,打算帶回去讓師尊看看。

天黑之前,她們回到鳳凰城的宅邸。莫絳雪和雲猗早已在宅中等候,狐狸趴在莫絳雪的腿上睡覺。

謝清徵回來,不見沐青黛和沐紫芙,噫了一聲,問:“那對姐妹呢?”

莫絳雪道:“留在五仙教了。”

謝清徵欣慰道:“有挽救的希望?”

莫絳雪搖頭道:“不確定,巫醫要研究一段時日。”頓了頓,她問,“檀鳶人呢?”

謝清徵笑了笑,道:“她說不想看見我們成雙成對的,就回她的客棧了。”

這時,姒梨忽然好奇道:“話說,她的那個慕凝當真轉世投胎,然後飛昇成仙了嗎?”

她今日簡單聽檀鳶聊了幾句過往,有些好奇。

謝清徵道:“據她所說是這樣了。”

姒梨歎道:“可惜了。”

莫絳雪道:“也許對慕凝來說並不可惜。”

謝清徵一時沉默。

她忽然想起師尊和慕凝都是修忘情道的,忘情一道,得情而忘情,不為情困,不為情擾,大道可成。

確實如師尊所言,慕凝忘卻個人私情,選擇留下守護門人,來世若得證大道,渡劫飛昇,對她來說,便是最圓滿的結局,並不可惜。

可惜的隻是檀鳶,放不下的隻是檀鳶。

幾人閒聊了一陣,謝清徵餵過了靈狐,夜深後,各自回房休息。

莫絳雪從儲物囊中,取出一顆夜明珠,照亮室內。

柔光滿屋,謝清徵看了看那兩支紅燭,笑了笑,道:“昨晚睡前我吹滅了那兩支紅燭,因此,算不得我們的洞房花燭夜,等到一切安定了,你我還得補上。”

她和師尊一樣,對檀鳶多少還有幾分防備,不敢徹夜點著那兩支紅燭。

莫絳雪看著她,淡淡地道:“那算什麼?”

她想了一想,道:“算……算洞房花燭夜的教學?”

莫絳雪轉開了視線:“你事事都要我教麼?”

她的語氣毫無漣漪,這話說出口時,白皙的麵頰上卻染了一層淡淡的紅潤。

謝清徵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嘴唇有些乾,喃喃道:“那……那我教你也行……你想知道什麼,我都教給你……”

她喜歡師尊,也喜歡那種魚水之歡,融為一體的美妙感覺;她願意給予心上人歡愉,也,也期待……

師尊白天不是問她雙修秘術的口訣嗎?她現在就可以傳授給師尊——如果師尊願意再問她一遍的話。

謝清徵滿含期待地望著莫絳雪。

莫絳雪勾唇,淡然微笑:“不敢,不敢,還是等謝宗主找回來再說吧。”

一提到謝宗主,滿室的旖旎風光頓時散了去,謝清徵噎了一下,忽然想起謝宗主扇過來的那火辣辣的一耳光,霎時不敢再想入非非,歎了一聲氣,溫吞道:“師尊,我們聊這些的時候,就不要提她了嘛。”

等著,師尊我必讓你反攻~~~謝宗主砍來的劍由小謝擋著~~~

[174]拜堂(二)

*

謝清徵一麵說不要提她了,一麵從乾坤袋裡拿出了白日裡從清水巷收回的那一幅字,交給莫絳雪。

“謝浮筠留下的,我認得她的字跡。”

說話時,謝清徵抬手結印,施了個隔音的結界。

莫絳雪凝神細看,道:“這半闕詞,說得是謝宗主?”

謝清徵嗯了一聲:“檀鳶說這闕詞裡有鬆有竹,還有‘東’字,暗指東海璿璣門,說她們有可能藏在璿璣門的勢力範圍內。”

莫絳雪沉思片刻,搖頭道:“我若是她,我若要給你留下線索,會選一個隻有我們兩人知曉的地點,而非她人僅憑字麵便能猜出的地方。”

“隻有我們兩人知曉的地方……”謝清徵默默思索。

她五歲時被謝浮筠抱去闖蕩江湖,走南闖北,走了許多地方,一時還真猜不到。

莫絳雪提醒道:“或者,是你和謝宗主都知道的地方。”

“我和謝宗主都知道的地方……一時還真想不到……”

她不甘心,又從乾坤袋裡拿出了從清水巷帶回來的經書,一頁頁仔細翻閱,試圖尋找一些線索。

然而,翻來覆去,一無所獲。

夜色漸深,謝清徵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月色,轉頭同莫絳雪道:“師尊,你先歇息,我把這些書再仔細看看,或許能發現什麼。”

莫絳雪點了點頭,除下外衣,側躺在床上,看著謝清徵。

謝清徵還在那裡思索:“我要不要用火燒一燒這字,或者用水潑一潑?話本子裡不是經常有什麼遇水、遇火方纔顯形的字嘛……”

莫絳雪望著她,悠悠道:“慢慢想,也彆往複雜了想。她們知道你心思純粹,思考不來太複雜的東西,所以,肯定不是太複雜的線索。”

“嗯嗯……”謝清徵低頭看著經書,隨口應了一聲。半晌,她忽然反應過來,抬頭瞥了一眼床上的人,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滿,“你好像在說我頭腦簡單。”

莫絳雪淡淡一笑:“你很聰慧,隻是心眼不多。”

謝清徵輕輕哼了聲:“你心眼子最多了,我配你正好。”

莫絳雪難得地不打趣她,順著她的話道:“嗯,配我正好。”

這話語氣如常,細聽起來,卻是一句情話,謝清徵聽得一怔,隨即心花怒放,抱著書,飄到床邊,俯身親了一下莫絳雪的臉頰,然後再閃身退回到桌邊,繼續翻書。

一麵翻,一麵打聽她們白日去五仙教的事:“說起來,這次你去五仙教的總壇,有冇有碰到阿煙呀?”

她還記得那個活潑的姑娘,那個知曉正魔兩道很多八卦的姑娘。

莫絳雪道:“我特意去打探了一下,結果你猜怎麼樣?”

“怎麼樣?”

“她已經不在五仙教了。”

謝清徵愣了一下:“嗯?那她去哪兒了?”

“聽五仙教的人說,我們離開苗疆後不久,她也離開了。”

“為什麼離開?”

“據說是一直養不活本命蠱,養死了兩三隻蠱蟲,最終灰心喪氣,還是回中原當靈脩去了。”

“這樣啊……”謝清徵有些惋惜,“眼下正道亂作一團,還不如苗疆安寧呢。”

莫絳雪冇有說話,沉默了一陣,纔開口道:“今日還聽教主和沐青黛,說了一些有關於蕭忘情的事情。”

謝清徵頷首:“是了,當初就是蕭忘情引薦我們去五仙教療毒的,她和苗疆還有些淵源。誒,你說她要害我們的話,其實有很多可以下手的機會,偏偏要等西征時才下手,斬草了還不除根,留了我們幾人的性命,有時候我真猜不透她。”

時至今日,很多證據和線索都指向了蕭忘情,可因著往昔的印象,她總對蕭忘情觀感複雜。

莫絳雪沉吟不語,指尖凝聚真氣,躺在床上,以指為筆,以真氣為墨,按照自己的推測,在謝清徵的麵前寫下了一個個名字:

「孤鴻影,虞無涯」

這是上上代正、魔兩道領袖。虞無涯滅孤鴻影滿門,孤鴻影從此立誓要誅儘天下的邪魔歪道,剿滅十方域,正魔從此不兩立,纏鬥數十年。

「檀鳶,謝浮筠」

檀鳶因為慕凝一事,對正道的師徒綱常心生怨恨,遠遁蠻荒,加入了十方域,從此自我放逐,遊戲花叢;謝浮筠是孤鴻影的首徒,因為與檀鳶結交,不慎被十方域的人捉了去,廢除全身修為,然後走上了邪道,之後隕落在溫家村。在此期間,她和謝幽客收養了謝清徵。她的一縷殘魂附在了謝清徵身上,同時帶來了一道惡詛。

「謝幽客,晏伶」

這是上代的正、魔領袖。孤鴻影與虞無涯大戰一場後,各自隕落;謝幽客繼任宗主之位,繼承孤鴻影剿滅十方域的遺願,同時推動收集七大靈器,欲合成結魄燈,修繕謝浮筠殘魂,複活謝浮筠。晏伶吸收了虞無涯的修為,化身成人,她身為正道的靈器,救人無數,卻在流落蠻荒之時,協助魔教煉出了屍毒,殘害無辜,因此分裂出善惡雙魂,在一念村與蕭忘情相遇。

「晏伶,蕭忘情」

晏伶被蕭忘情放走,重回蠻荒,以“虞無涯之女”的身份掌權蠻荒。蕭忘情此前在孤鴻影的扶持下,推動天璿、天璣、瑤光三派合一,創立了璿璣門。此後一直協助謝幽客推動正道結盟。

「謝清徵,莫絳雪」

這是她們師徒的姓名,擺在一處,謝清徵笑了笑,抬手,指尖同樣凝聚出真氣,將“徵”的最後一筆,與“莫”的起筆連在了一塊,讓兩個名字“手牽手”。

莫絳雪自蓬萊入世,一入世便遇到了晏伶,晏伶記住了她,她卻不記得晏伶。她加入了璿璣門,受蕭忘情所托,尋回了天璿劍,同時將謝清徵從溫家村帶了回來。她好心替謝清徵轉移惡詛,收謝清徵為徒。為瞭解除惡詛,她們師徒倆四處奔波,協助謝幽客收集七大靈器,合成結魄燈解除惡詛。收集最後一個玉衡鼎時,莫絳雪自戕,謝清徵墮魔。

「謝幽客,蕭忘情」

謝幽客成功剿滅了十方域,將謝清徵鎮壓保護起來,合成了結魄燈,與此同時,也樹敵無數。她在複活謝浮筠時,與謝浮筠一起下落不明。蕭忘情坐上了盟主之位,率領正道各大派,討伐天樞宗,瓜分了天樞宗的地盤,璿璣門一躍成為玄門第一宗。為鞏固地位,蕭忘情設浩然閣排除異己。

「蕭忘情,沐青黛,檀鳶」

沐青黛看不慣蕭忘情的所作所為,放謝清徵出塔,叛離璿璣門,被謝清徵所救後,與謝清徵遠遁蠻荒避難。蕭忘情將青鬆峰的修士煉化成屍,揭露沐紫芙的身世,引誘沐紫芙自願獻祭。然後,就是她們一行人,從蠻荒趕赴苗疆,尋找檀鳶這塊中立勢力的幫助。

順著莫絳雪給出的思路,謝清徵一路推導下來,幫莫絳雪補充了兩個相關聯的名字。

「蕭忘情,水煙」

謝清徵道:“沐長老說水煙是帶藝投師的,卻深得蕭忘情的信任,蕭忘情什麼私密事都交給她辦。”

莫絳雪道:“她有意減少和我們的接觸,還戴著麵紗遮著臉,她在掩藏自己。”

謝清徵道:“我們對這個人的瞭解實在太少了,不清楚她的目的,不知道她的真實麵貌,也不瞭解她的修為如何。”

莫絳雪意味深長地道:“也許,她有另外一層身份,另外一個我們更瞭解更熟知的身份呢。”

謝清徵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裴疏雪。

蕭忘情既然能把一個小乞丐的魂魄移到沐紫芙身上,是不是也能將裴疏雪的魂魄,移到一具健康的軀體身上?

抑或是,裴疏雪根本冇有殘廢?她在紫霄峰深居簡出,據沐紫芙所說,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五天不見人。會不會她不見人的時候,就是化名為“水煙”的時候?

可紫霄峰就那麼幾個人,如果裴疏雪就是水煙,沐紫芙發現不了也就算了,難道閔鶴師姐也毫無所覺嗎?

謝清徵不太相信閔鶴師姐與她們是一夥的。

而且,裴疏雪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總不能是她愛蕭忘情愛得死去活來,非要把蕭忘情推上正道盟主之位吧?

想來想去,想得有些暈頭轉向,謝清徵總覺得自己還忽視了什麼。

這些事,有的是她親眼所見,親身經曆,有的是她探尋彆人的記憶時發現的,有些則是彆人告訴她的,而人是會撒謊,會隱瞞的。

究竟是誰撒了謊,欺瞞了她?

她想得頭痛欲裂,一抬手,揮去了麵前那些由真氣凝成的字跡,撲到了莫絳雪的頸邊,悶聲悶氣道:“我頭腦簡單,我不要想這些東西,師尊你想你想,我還是痛痛快快地打一架,你讓我打誰我就打誰。”

莫絳雪捏了一下她的耳垂,道:“自己想,不可過分依賴我。”

謝清徵忽地抬起頭來,問:“師尊,當年蕭忘情來苗疆是為了治裴副掌門的腿嗎?”

莫絳雪嗯了一聲:“據教主所說,她的眉毛也是在苗疆的時候變白的,為了替疏雪試藥,中了毒,一夜白髮,最後頭髮變回來了,眉毛卻變不回來了。”

謝清徵好奇:“怎麼變回來的?我阿孃頭髮也白了,我答應了她要替她找靈丹妙藥,讓她白髮複黑的。我要去五仙教求藥。”頓了頓,又道,“蕭忘情對裴副掌門可真好啊。”

“青黛說,當年忘情冇被送迴天璿派時,就在天璣派和疏雪住一起,兩人也算兩小無猜了。”

謝清徵半真半假地道:“蕭忘情的弱點會不會是裴副掌門呢?我要不要想個辦法,把裴副掌門從璿璣門撈出來,好逼迫蕭忘情束手就擒?”

比起思考,她還是更喜歡動手做事。

莫絳雪覷她一眼,道:“你這方法與青黛與如出一轍。”

謝清徵道:“師尊你意下如何?”

莫絳雪淡道:“你們那是自投羅網。”

“哦。”謝清徵垂下了腦袋,又把頭埋在了莫絳雪頸間,汲取她身上的溫暖。

前路迷霧重重,真相撲朔迷離,可有師尊在身邊,她心裡總是踏實些。

[壞笑]誒想回覆一些評論,又怕劇透~~~

[175]拜堂(三)

*

踏實歸踏實,她心裡確實也很想念謝幽客和謝浮筠。

“從前冇恢複記憶時,很少想她們,現在,天天都會想到她們……”

孩童對長輩有天然的依賴和孺慕,從前,她將那份孺慕之情都投射在了師尊的身上,一心一意圍著師尊轉,想解開師尊身上的惡詛;墮魔後,被封印的記憶一日比一日清晰,從鎮魔塔裡出來後,她飄在路上時,看見牽著孩子的母親,總會有熟悉的畫麵湧上心頭。

莫絳雪抬手撫摸她的長髮,淡聲安慰:“不管找不找得到,我都會陪你繼續找下去。”

謝清徵嗯了一聲,又笑了一笑:“我忽然想起從前,她們都說我是謝浮筠的女兒,天樞宗的一些長老也以為我是謝浮筠親生的,還因此斥責謝浮筠敗壞天樞宗清譽。”

謝浮筠修煉邪術,自蠻荒歸來後,在外流落了一年,謝幽客一開始幫她瞞著孤鴻影,後來瞞不下去,便把她帶回了天樞宗。

孤鴻影見她煉了邪術不說,還抱了個命格詭異的孩子回來,氣得要將她逐出宗門,師姐妹倆好一番解釋,孤鴻影才允許她們留在天樞宗。

莫絳雪道:“你身上確實流著她的血。”

“是啊。雖然她最初複活我是想奪舍我,但最後也冇這麼做……小時候,我在天樞宗同她們兩個住在一處,很少去彆的地方,她們怕被彆人發現我的異常,也不讓我四處走動。謝宗主算是我的啟蒙老師了,教我讀書認字,教我禮儀規矩;謝浮筠嘛,教我吃喝玩樂,帶我下水捉魚爬樹掏鳥窩。什麼都教,就是不教我天樞宗的功夫。”

“不是教了你萬象步嗎?”

“哦就教了這門逃跑的功夫。有一回我偷偷溜下山玩,被一個修士豢養的靈犬追得滿山跑,謝宗主將我夾在手臂下,一路冷著臉,把我夾回了家,回去後就教了我這門功夫。”

莫絳雪心念微動,忽然問:“那時謝浮筠身上有毒發的跡象嗎?”

謝清徵仔細想了想,搖頭道:“好像冇有,若她那時就有中詛的跡象,孤鴻影前輩一定會幫她的。”

莫絳雪道:“那她就是後來叛出宗門的那兩年,被人下的惡詛。”

“嗯……那兩年裡她見過的人可太多了,沐長老的母親,蕭忘情,謝幽客,還有檀鳶,檀鳶巴巴地從蠻荒跑來邀請她加入十方域,她笑著拒絕了。正道雖然容不下她,但她也不願和魔教為伍。”

“那她後來有冇有見過疏雪?她、蕭忘情、裴疏雪三人的關係似乎不錯。”

謝清徵道:“這個好像冇有誒……那個時候,裴副掌門的雙腿應該不便行走了,裴副掌門冇來找過她,她也冇去找過裴副掌門。”

莫絳雪嗯了一聲。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著,謝清徵本是趴在莫絳雪的頸間,後來,丟開了經書,也躺了下來,半個身子都趴在了莫絳雪的身上。

鬼魂乃是人死之後靈性凝聚不散之物,就算幻化出了人形,也冇什麼重量,莫絳雪懷抱著她,彷彿是攬著一團縹緲的雲絮,輕飄飄的。

莫絳雪抓過她的手,看見她的十指冇有幻化出指紋,問道:“怎麼不把指紋幻化出來?”

謝清徵皺了皺鼻子,小聲道:“我不是人,我不要指紋。”

她的指紋是八個“鬥”,按姒梨的說法,八個“鬥”是死老婆的命格,她不要。

莫絳雪握著她的手,摩挲著她的指腹,好半晌冇再說話。

謝清徵依偎在她懷裡,感受到了她肌膚溫熱細膩的觸感,還有頸間突突跳動的脈搏,忽地直起身,摸了摸自己冰冷的脖頸。

冇有溫度,也冇有脈搏,接著又俯身,趴在她的頸間,嗅了嗅她的味道。

冷冽如雪。

“做什麼?像小狗……”莫絳雪漸漸有了睏意,聲音變得低啞。

“吸一口你的陽氣,很香。”

活人的味道,對鬼來說確實吸引人,尤其是師尊這種氣息純正清冽的靈脩,尋常的鬼怪遇到了她,會本能地排斥懼怕她,但對於謝清徵來說,非但不排斥,反而會覺得她的味道特彆好聞。

謝清徵趴在她的身上,戲謔道:“鬼能吞噬鬼,也能吞噬人、吞噬修士,師尊,你吃起來肯定特彆補……”

“是嗎?”夜明珠的亮光映得莫絳雪的臉龐柔和而清冷,她抬手撫摸謝清徵的臉頰,淡聲問:“那你想吃我嗎?”

聲音是淡然的,麵上亦無波無瀾,輕柔的氣息嗬耳邊,謝清徵的腦海裡霎時起了霧氣。

這個“吃”,像是在正經地發問,又像是指代彆的什麼不正經的事……

她從莫絳雪的身上飄下來,捂住了臉頰,跪坐在床邊,一時分不清是自己色.欲熏心想歪了,還是莫絳雪故意在撩撥她。

“捂著臉作甚?”

明知故問。

謝清徵放下了雙手,看向師尊。

師尊躺著床上,如墨般的長髮散在枕邊,與她如雪的容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的唇邊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琉璃般的淺淡色眼眸,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謝清徵看了片刻,一顆心顫得厲害,重新靠近,輕聲問她:“師尊……可以嗎?”

——想吃我嗎?

——可以嗎?

把問題拋了回去。

莫絳雪伸出指尖,在謝清徵眉心點了一點,微笑道:“不可以,我很困。”

“哼我就知道,你又耍我……”

“修行貴在持之以恒,而非一蹴而就,要循序漸進,不可貪多。”莫絳雪一本正經地道。

謝清徵捂了耳朵:“不聽,不聽。”

莫絳雪捏了捏她的臉頰,微微笑了一下,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柔軟。

對視片刻,滿腔愛意湧上心頭,謝清徵心中跟著一片柔軟,放下了手,在她的眉心落下輕輕的一吻,柔聲道:“師尊,快睡吧,我今夜不鬨你了。”

昨夜她幾乎一夜未睡,天將白時,方纔歇了片刻,今夜她又陪自己聊了許久,肯定很困了。

睡意昏沉,莫絳雪點了點頭,緩緩闔上眼眸。

謝清徵飄下床,收了夜明珠。

室內陷入一片黑暗,床榻上的人漸漸陷入沉睡。

謝清徵穿牆而過,飄到外麵,獨立於夜風中。

月色朦朧,星光黯淡,她的內心一片清明。

不管如何撲朔迷離,總有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眼下,她有愛人、友人陪伴在身側,她的兩位養母雖然下落不明,但至少還活在這世上,至於,她的骨灰……

在醉月樓時,有十方域的人在,有檀鳶在,她不願說謝寒林還活著。

若檀鳶所說的都是真的,那她的骨灰不在謝幽客手上,也許是被寒林藏起來了;寒林是謝宗主的親傳徒弟,總不至於要害她……

夜風拂過髮梢,帶著一絲涼意,謝清徵站在院中,心思清靜了許多。

她正打算飄回屋內,繼續守在師尊身旁,陪伴師尊至天明,剛一轉身,身體驟然傳來一陣細微卻尖銳的疼痛,彷彿有根細針紮入體內,緊接著,那股疼痛迅速蔓延開來。

她的身體一陣痙攣,幾乎站立不穩。

不對勁!

她轉頭瞧了一眼師尊,見師尊陷入沉睡,她身形一晃,當即化作一團鬼火,悄無聲息地飄遠。

夜色已深,一簇鮮紅的鬼火在無人的街頭橫衝直撞。

一口氣奔襲到了城外,確保莫絳雪感應不到她的存在,謝清徵方纔停下,重新凝幻化成人形。

她扶著城牆,勉強站直身子,低頭檢查自己的軀體。

疼痛和痙攣都已褪去,喉嚨裡湧起一股甜腥味,她忍了又忍,卻終是冇忍住,彎腰嘔出一口鮮血來。

她看著地上的那灘黑血,抬手擦了擦唇邊的血跡,這時,她忽然發現自己的手掌竟變成了半透明狀。

這是……怎麼回事?

心中隱隱湧起一股不安,謝清徵連忙閉上眼,凝定三魂七魄。

再睜眼時,她定睛看向自己的手掌——

手掌又恢複了原本的模樣,好似剛纔的那一幕隻是她的錯覺。

難道是有人在招魂她?

上回謝幽客招魂她,她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力道直接將她拽了過去,毫無反抗之力。可今晚的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牽引她的魂魄,不夠強烈,彷彿隻是試探……

謝清徵回頭望了一眼城內的方向。

要告訴師尊嗎?

暫時不要了吧……事情已經夠多了,彆讓師尊為她擔驚受怕了……

不管她的骨灰在誰手上,那人總歸是有所行動了。

謝清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情緒,轉身回城。

飄飄蕩蕩,飄回了屋內,她鑽進師尊的被窩。

莫絳雪睜開眼,睡眼惺忪地望了她一眼,問:“去哪兒了?現在纔回來?”

謝清徵貼近,環腰抱住師尊,將臉貼在師尊的胸口上,輕聲道:“去街上走了走,冷靜冷靜。”

莫絳雪重新閉上了眼,手掌覆在她的後背上,來回摩挲她冰涼的身子:“半夜三更在街上飄蕩,可彆嚇著了人。”

“哼我就要去嚇人,我還要去敲門,嚇死他們,俗話說得好……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他們要是怕了,就是做了虧心事……”

莫絳雪輕笑了一聲,聲音帶著濃濃的睏倦:“你真是……越來越不聽話了……”

“哪裡,我這一生一世都會聽你的話。”

“嗯……不許逗我說話了……”

“好,你繼續睡。”

翌日,白天,謝清徵小心翼翼地觀察自己的身體,冇有絲毫異樣。

以她如今的修為,等閒人招魂不了她,就算勉強將她招了過去,對方也未必能打過她,隻要對方不將她的骨灰撒了便可。

第三日、第四日,接下來的幾天皆無異常……

謝清徵有些摸不著頭腦,便暫時將這事拋到了一邊。

*

她們一行人在苗疆住了下來。

莫絳雪每日潛心修煉,輔以雙修秘法,修為一日千裡;沐青黛在五仙教總壇隨巫醫研究沐紫芙的屍化能否逆轉,莫絳雪擔心她與教派的人起衝突,時不時會過去探望她;雲猗將仙靈芝種下,每日以精血灌溉,為姒梨重塑肉身,風瀾和青蘿接到雲猗的訊息,也尋了來,與她們彙合。

謝清徵則每日外出,隨檀鳶探查兩位養母的下落,檀鳶幾乎帶她在苗疆走了個遍。

這日,謝清徵與檀鳶外出探查訊息,依舊一無所獲。

“你看,確實不在我苗疆境內吧。”檀鳶一攤手,如是道,“說真的,要是她們躲藏在我的地盤,我不可能發現不了,不如去璿璣門的勢力範圍內找找看。”

謝清徵嘴上道:“蕭忘情身為仙盟盟主,在中原挖地三尺都冇能找出來,我哪能輕易找到。”

心裡卻想:“其實中原也有玄門管不到的地方,比如,佛門。”

洛陽的伽藍寺與玄門井水不犯河水,伽藍寺既是皇家寺廟,有國運護體,也是禪宗佛修的清修之地,佛道兩家各安其位,互不侵擾。

轉念間,她又想到了那位要她剃頭髮當姑子的澄雲師太,一陣頭疼。一位澄雲師太已經夠難纏了,若是去了伽藍寺,還不知會遇到多少禪宗高手。

眼下她是鬼,玄門想要將她打得魂飛魄散,佛門想要超度她。

超度了她這種墮魔的鬼,著實算得上是一大功德。

檀鳶道:“指不定就是被蕭忘情藏起來了。”

謝清徵沉吟不語,半晌,方纔道:“說到蕭忘情,有一點我一直很奇怪,蕭忘情設計陷害我們,但從不將我們這些人斬草除根,前輩,你說她是為什麼呢?”

檀鳶悠悠道:“誰知道呢?想給自己留點退路吧,想著她冇對你們趕儘殺絕,你們最後也不要對她趕儘殺絕。”

謝清徵試探性地問道:“你說,謝浮筠身上的那道惡詛會是她下的嗎?她害死謝浮筠,好讓謝幽客收集七大靈器,合成結魄燈。”

檀鳶沉默了片刻,笑笑道:“你問我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她。不過你說的有道理啊,蕭忘情學會了虞無涯的化元掌,還會煉毒屍,那她會什麼上古禁咒也不奇怪。”

謝清徵也沉默了片刻,道:“可她要結魄燈做什麼呢?”

“結魄燈是仙器啊,能延壽續命、起死回生,療愈能力世無所及,或許她想治裴疏雪的腿,也想延續自己的壽元。”

進入結丹期的修士,至多有五百年的壽元,五百年內,若無法渡劫飛昇,便隻能殞落。

謝清徵道:“也有道理啊。對了,前輩,你想不想要結魄燈呢?倘若慕凝冇有轉世投胎,我就去璿璣門把結魄燈盜來,令她起死回生,與你相守相伴。”

檀鳶瞥了她一眼:“好好的,你提她做什麼?”

謝清徵道:“突發奇想而已。”

檀鳶道:“算了吧,就算她能起死回生又如何?她總歸是不需要我了,她成她的仙,我遊戲紅塵。”

“你會怨她嗎?”

“怨又如何,不怨又如何,她總歸是與我無緣的,我又不會弔死在她那一棵樹上。”

謝清徵看著她,半晌冇有說話。

檀鳶道:“你乾嗎這樣看著我啊,我說錯了嗎?她若不負我,我便不負她,可她負了我,難道我還要對她一心一意至死不渝啊?”

謝清徵收回了視線,搖了搖頭。

她隻是覺得有些傷心,可也說不清到底是為誰傷心,或許是為那樣一段兩情相悅最終卻冇能走到最後的感情而傷心。

檀鳶問她:“倘若有朝一日,你師尊負了你,你當如何?”

謝清徵想了想,道:“我不會怨她,她對我已經夠好了。”

“扯淡,你會恨死她。”

“哎哎不要以己度人……度鬼,人和人、人和鬼,很不一樣。”

檀鳶道:“好吧,不說這些了。苗疆這裡找不到你的娘,接下來你要去哪?璿璣門?”

謝清徵點了點頭:“我和師尊接下來打算去璿璣門的勢力範圍內找找看。”

已經在苗疆待了半個多月,沐青黛和雲猗暫時離開不了,謝清徵和莫絳雪打算先行離開。

謝清徵嘴上說去璿璣門看看,可行至中途,她們師徒忽然改道,先去了一趟天樞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上一回看到那闕《點絳唇·蘭花》,是在謝幽客的寢殿之中。

禦劍飛至天樞宗,師徒二人剛一落地,遠遠地便聽見了幾道談話聲。

其中一人道:“怎麼會這樣?當年我很仰慕她的啊!”

有一人嗤笑:“忍到現在終於可以說了,當年我就覺得她高高在上,沽名釣譽,賣弄清高!如今她們師徒做出了那樣禽獸一般的苟且之事,也不足為奇!”

“真是太讓人失望了。”

“還好她們和我們正道一刀兩段了,否則真是玷汙了正道的聲名,毀了北鬥七宗幾百年來的清譽!”

三言兩語間,謝清徵便聽明白了——

這是在說她們師徒呢。

晚安~~~

[176]拜堂(四)

*

謝清徵抱著手臂,站在一棵蒼勁的鬆樹下,麵無表情地聽著,紅衫隨風飄拂。

莫絳雪一襲白衣,纖塵不染,站在謝清徵的身邊,與她並肩而立,麵上波瀾不驚。

一群修士站在天樞宗的山門前,說長論短,那群修士服飾各異,有開陽派的,也有玉衡宮的,都是名門子弟,約莫有二三十人。

她們師徒與那群修士的距離相隔甚遠,但她們修為比他們高出太多,因而每一句閒話,她們都聽得清清楚楚。

謝清徵聽著聽著,眉目間浮起一縷戾氣。

在友人身邊待久了,在苗疆待久了,她的心態愈發平和,幾乎要忘了,她們師徒在一起是會被世人鄙夷唾棄的。

她們一行人中,隻有沐青黛會瞧不起她們,準確來說,沐青黛平等地瞧不起她們這幾個為情損身損心的人,覺得她們沉淪情愛,沉湎女色,誤了修行,實在短視。

謝清徵心裡想著幾位友人對她們師徒的包容,耳朵裡卻聽著那些人對她們師徒的輕踐鄙夷:

“虧我還當她是冰清玉潔的聖女,卻原來罔顧人.倫,自甘下賤!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

“可不是嘛,表麵上道貌岸然,背地裡與徒弟不清不楚,簡直令人作嘔。”

“這種人也配為人師表?還一師隻收一徒,誰知道她當年是給自己找徒弟啊,還是給自己找姘頭啊!”

“說不定早就勾搭上了,還裝模作樣地立什麼規矩。”

“上梁不正下梁歪,什麼樣的師傅就教出什麼樣的徒弟,難怪當年那個魔頭會為了她血祭自己,墮入魔道!”

昔年,師尊修為高深而又聲名遠揚,難免招忌,這些極其擅長“審時度勢”的人,便隻敢把那些難聽話憋在心裡,表明逢迎奉承;在業火城時,師尊因身懷惡詛,修為倒退,正道一些人便藉機發起挑戰,將她打敗,好以此博名;如今師尊為她所累,修為聲譽皆不複當年,更多的人站了出來,落井下石,肆無忌憚地踩上一腳。

話語如同利刃,一句一句地刺入心扉,謝清徵手指收緊,指節泛白,眼中的殺意越釀越濃。

謝宗主當年說得對,她的這份情意,終究是害得師尊身敗名裂,從此在修真界千夫所指、萬人唾罵……

雖然早有了心理準備,但親耳聽見這些話,仍如萬箭穿心。

謝清徵心中又痛又氣又愧,她不敢轉頭看師尊,更不敢想象師尊受了這些侮辱,會流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不敢看,不敢想,她的指尖燃起了業火,戾氣直透胸腔,身形微動,正要上前去拔了他們的舌頭教他們再不敢胡說八道,卻有一隻手輕輕握住了她。

一股清洌的靈力掐滅了她指尖的火苗,而後,與她十指緊緊相扣。

謝清徵眼中的殺意尚未褪去,轉眼看向莫絳雪時,眼神猶帶幾分冷意。

莫絳雪目光澄明,從容地與她對望了一眼,抬手,衝她比了個“噓”的手勢,示意她不要妄動。

謝清徵心頭微惱,掙了一掙,冇有掙開。

莫絳雪緊緊牽住了她,不讓她過去。

謝清徵不捨得用力甩開師尊的手,正欲幻化成鬼火的形體,下一瞬,卻聽人群中有人高聲說道:“也不儘然,說不定是那魔頭使出了什麼妖術,引誘了雲韶君,致使雲韶君把持不定,入了魔障!”

此言一出,立時有人附和道:“不錯!想當年,雲韶君琴心劍膽,光風霽月,是正道所有人的楷模,定是那魔頭用了什麼邪術,迷惑了她!”

或許是還有人記得莫絳雪昔年斬妖除祟的功勞,也或許是不願承認自己看走了眼仰慕錯了人,終究有人願意說上一兩句不那麼刻毒的話,將所有罪責都推到了謝清徵的身上。

謝清徵聽得一陣無語,轉眼看向身旁的師尊,心想:“是我引誘了你、使你把持不定嗎?”

莫絳雪一直安靜聽著,麵上無喜亦無怒,直至有人說是謝清徵引誘了她,她把持不定墮入了魔障,方纔像是聽見了什麼極為有趣的話,轉過頭,瞥了眼謝清徵,淡淡一笑。

謝清徵怔了怔。

師尊居然還笑得出來……

雖隻是一抹淺淡的笑意,可這一笑,冰消雪融,清冷中透出一絲暖意。

謝清徵凝望著她,心中倏地跟著一暖,心頭戾氣霎時消散不少,眼中殺意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溫柔凝視。

師尊絲毫不介意那些閒言碎語,甚至聽到旁人談論她們師徒的私情,還覺得有趣。

不介意,是因為完全不在乎,師尊在乎的,唯有她而已。

明白了師尊的心意,謝清徵的心態隨之平和起來。

縱然千夫所指、萬人唾罵,可那有什麼要緊?隻要她們師徒心意相通,相守相伴,不離不棄,她便心滿意足。

有莫絳雪在身邊,謝清徵的心態轉瞬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她心平氣和地聽那群人接著道:

“這次玄門百家討伐那個魔頭,定要讓那魔頭好好吃一番苦頭!”

“玉衡宮、開陽派的人已經到逐鹿城了,等明日蕭盟主過來,帶領大家誓師、祭拜七位祖師,便去聯手討伐那個大魔頭。”

“夔穀一役,是我們準備得不夠充分,這次玄門百家傾巢出動,我就不信不能將那個魔頭剿滅!”

“隻怕她邪功太高,正道不是她的對手。”

“哼,旁門左道哪裡及得上我們玄門正宗!上回鎮壓了她七年,這回定要將她打得魂飛魄散!”

“這話可彆說太早,她也是玄門正宗出身的,她的邪功也未必就不如我們玄門正宗!她上回能被鎮壓,是因為有謝宗主在!”

“餵你這人怎麼長她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啊?”

嗡嗡嗡一片嘈雜聲中,謝清徵漸漸聽明白了:玄門正在組織第二次討伐,這次的人比上次多,這次的討伐比上次更正式,不是埋伏、不是算計,而是像從前剿滅十方域一般,先齊聚逐鹿城,來天樞宗歃血誓師,祭拜過七位祖師後,再集合整隊出發……

她還有一點不太明白:這些人要去哪裡討伐她?

蠻荒嗎?

天樞宗地處西北,離蠻荒最近,蠻荒自古以來便是妖邪橫行之地,昔年天樞道人身為“北辰七子”之首,特意將宗門建在此處,西拒蠻荒,鎮守中原,身先士卒抵禦妖邪入侵。

可她又不是十方域的人,不會把蠻荒當作自己的地盤,她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眼下她已經不在蠻荒了,這些修士大張旗鼓地去蠻荒討伐她,萬一找不到她,豈不是白費力氣?

真是處處透著古怪……

“哼那妖魔當年在業火城燒死了我的師尊和師叔,我定要讓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否則難消我心頭之恨!”

“想當年她也是正道的佼佼者,年少成名,怎會自甘墮落到今日這個局麵?居然還學魔教的人煉毒屍!”

謝清徵:“……”

真是什麼黑鍋都能往她頭上扣。

墮魔、縱業火燒人、燒燬浩然閣,這幾件事還能算是她與玄門的私仇,煉毒屍卻是危及百姓,會引起公憤之舉。

“到時讓雲韶君在旁邊看好戲,讓她好好看看,妖魔的下場是什麼!”

“隻要她與那妖魔一刀兩斷,誠心誠意懺悔,改過自新,我們玄門正宗未必不能重新接納她!”

“嗬,你又一廂情願了!人家師徒恩愛得緊!”

話題又繞到了她們師徒的私情上麵,謝清徵不知他們還會說出多少難聽話來,輕哼一聲,牽著莫絳雪,飄了過去,言笑晏晏:“來了來了,我來啦,你們要讓我的師尊看什麼好戲啊?”

山門前的那二三十個修士,見一個紅衣女鬼牽著一個白衣女修,突然出現在他們的麵前,登時嚇得魂飛魄散。

一個修士哆哆嗦嗦地指著她們:“雲韶君……鬼仙……”

謝清徵頷首,禮貌地招呼:“道友,你好啊。”

莫絳雪一聲不吭,放下了帷帽上的白紗,遮住了自己的麵容。

那些修士麵露驚恐之色。

夔穀一役,這師徒倆當著三千修士的麵旁若無人地親吻,然後逃之夭夭,逃去了蠻荒,她倆不跟陰溝裡的耗子似的躲藏起來,居然還敢現身天樞宗?

想必適才的閒言碎語、滿口大話都被她們師徒倆聽了去,一時之間,那二三十個修士拔劍的拔劍,拔刀的拔刀,均在想:“要怎麼逃命?”

謝清徵好奇地看著他們:“你們不跑嗎?”

話音未落,人群四下潰逃。

可還冇跑出幾步,便聽得一聲響指,接著一陣強勁的陰風捲過,絆倒了所有人的步伐。

那二三十個修士儘數趴在了地上,天樞宗的山門前,隻剩謝清徵和莫絳雪還在手牽手,並肩而立。

有人驚叫,有人哆嗦,有人燃放信號示警,有人覺得被這個喪心病狂的邪魔抓住了,必死無疑,死前也要憤然掙紮一把,於是掙紮著爬起來,舉劍砍向她們師徒,嘴裡慷慨激昂地喊著:“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誅之!我和你拚了!”

謝清徵這才鬆開莫絳雪的手,擋在了莫絳雪的身前,抬手。

一陣陰風席捲而過,那人手中的武器瞬間被捲上了天,人也被甩飛了出去,落地後,痛得一陣哀嚎。

謝清徵負手穿過趴在地上的那群人,一身紅衣鮮豔奪目。

“繼續說啊,不要當麵背後兩副麵孔,不是要讓我的師尊好好看看嗎?”

她走到適才譏諷莫絳雪最惡毒的幾人身邊,抬腿,朝他們的臉上用力踹了一腳。

那幾人吐出了一口的鮮血和牙齒,痛得大聲嚎叫起來。

有人忍著害怕,高聲喊道:“妖女你彆得意!我們的長老就在逐鹿城裡,他們馬上過來!你有本事彆逃!”

謝清徵笑著道:“我不逃,我今天就在這裡,免得你們大費周章去蠻荒找。”

她嫌他們鬼哭狼嚎太吵,施了個禁言咒,然後繞著他們走來走去,目光逐一掃過那些人,暗暗思索要怎麼折磨一番。

那些修士原以為自己落到了謝清徵的手中,必死無疑,哪知她隻繞著他們走來走去,像是貓捉住了耗子,要先玩耍戲弄一番,才肯痛下殺手。

原本他們還有幾分慷慨赴死,為正義獻身的勇氣,時間越長,越是被嚇得麵色蒼白,渴望自己能夠活下來。

半晌,隻聽得謝清徵仰頭長歎一聲:“我做壞人的經驗還是不夠豐富……”

一時半刻,她竟想不出更多折磨人的手段來。

謝清徵轉身看向師尊,見師尊正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她似真似假,似笑非笑道:“師尊,你希望我怎麼處理他們?是直接燒死呢,還是拔舌頭就好呢?”

那二三十個修士,麵色愈發慘白,紛紛用哀求乞憐的眼神望向莫絳雪,期盼莫絳雪能饒他們一命。

莫絳雪冇有看他們,凝眸望著謝清徵,沉吟片刻,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想與我拜堂成親嗎?”

“啊?”

謝清徵呆了一呆。

這個當口,師尊怎麼忽然又提到拜堂成親一事?

莫絳雪又道:“你把他們帶到主峰七位祖師的石壁前。”

謝清徵頷首:“是了,正道明日便要歃血誓師、祭拜祖師,然後討伐我。不如……”她的目光掃過那二三十個或驚恐或憤怒的修士,半真半假道,“我先拿各位的人頭祭一祭祖師?”

那二三十個修士,霎時間麵如死灰。

謝清徵往那些人的身上貼了一道符籙,吹簫驅趕他們到天樞宗主峰的石壁前。

石壁前還有不少修士在為明日的祭拜大典做準備,見謝清徵驅趕著一群名門世家的修士過來,嚇得楞在了原地。

謝清徵同樣上前製住了他們,將他們驅趕到了一旁,施法定住。

石壁前空出了一大片場地,師徒倆並肩而立,仰望石壁。

這麵石壁光滑如玉,如琉璃,似明鏡,石壁上共雕刻有七幅巨大的畫像,分彆是“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瑤光、玉衡、開陽”七位祖師。

這七位祖師的畫像,有的執鏡占卜,有的鬆下撫琴,有的丹爐煉藥,有的持劍斬妖,有的橫刀而立……俱是栩栩如生,完好無損。

石壁前已經擺好了七張寬闊的祭桌,桌旁放了七個供跪拜的蒲團,桌上有酒,有香,有紅綢,有七位祖師的神位。

修真界向來講究尊師重道,這些年,正道自殺自滅,各大門派對天樞宗群起而攻之,燒搶毀砸天樞宗的宮殿,北鬥七宗的人卻無論如何也不敢欺師滅祖,擅動這麵石壁。

各大派的修士攻上天樞宗時,璿璣、開陽、玉衡、天權四大派的人甚至還派了修士過來,守著這麵石壁,以免石壁上的畫像被其他宗門毀壞。

山門那邊隱隱傳來了不小的動靜,禦劍破空聲,呼喝聲,紛亂的腳步聲,約莫是逐鹿城裡的修士見到示警信號,紛紛朝這裡趕了過來。

莫絳雪置若罔聞,橫琴膝上,撫琴佈施了一個結界。

那些修士不知她們師徒要做什麼,以為謝清徵當真要拿他們的人頭祭祖,嚇得麵色灰敗,偏偏還被施了禁言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謝清徵做了鬼依舊嘴饞,用陰火點燃了祭桌上的香,又倒了一杯祭桌上的酒,喝了一口,咂摸道:“給祖師喝的酒就是不一樣,好香啊。”

那群修士見她用陰火點香,又喝了祖師的祭酒,褻瀆祖師,瞬間,怒意蓋過了懼意,滿麵怒容地瞪著她,恨不得將她剝皮拆骨!

莫絳雪佈施完結界,轉頭看向謝清徵,輕聲斥道:“徵兒,不得無禮。”

謝清徵喔了一聲,聽話地吹滅了陰火,將酒水放回原處,又朝七位祖師作了一揖,以示謝罪。

那群修士臉色稍霽:雲韶君還算識大體,有分寸,比那個魔頭懂事多了!

下一瞬,卻又聽莫絳雪淡聲道:“今日,我們便在這裡拜堂。”

嚶嚶嚶冇偷懶呢,昨天是修文去了,把前30章修了修,把無效的劇情伏筆精簡掉了,然後新增了一些師尊的心理曆程~~~

[177]拜堂(五)

*

“鐺鐺鐺——”

傳訊示警的鐘聲在天樞十二峯迴蕩。

莫絳雪聲音雖輕,卻蓋過了洪亮的鐘聲、叫嚷喧嘩聲,石壁前,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謝清徵怔愣片刻,直接抬手掀起莫絳雪的白紗,仔細觀察她的神色,看她是否是認真的,還是,又在打趣自己。

皎潔如雪的容顏,波瀾不驚的語氣,再認真不過的神色,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淺淡色的瞳孔裡映出自己訝然的麵孔。

她聽見自己喃喃開口:“師尊,你確定,在這裡?”

莫絳雪看著她,直接摘下了帷帽,收進儲物囊中,頷首道:“對,在這裡,在天樞宗,在七位祖師的壁畫前,拜堂成親。”

天樞宗成了璿璣門的附庸,名存實亡,前來天樞宗籌備誓師大會、祭祖大典的修士,十有八九都來自璿璣門。

璿璣門的前客卿長老和親傳弟子闖入山門,揚言要在七位祖師的壁畫前拜堂成親,在場所有修士臉色齊黑。

那二三十個修士被謝清徵施了禁言咒,無法說罵,恨恨地瞪向她們,瞪得目眥欲裂。

逆倫背德!喪心病狂!天理不容!

適才那些籌備祭祖大典的璿璣門修士,聽莫絳雪說她們師徒要在莊嚴之地拜堂成親,痛心疾首:“長老!不得妄言褻瀆祖師啊!”“長老!你莫不是中了邪!”“長老!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啊!”

雲韶流霜從前的聲名太好,她們甚至還冇改口,還習慣性喊莫絳雪為“長老”。

莫絳雪轉眼看向那群璿璣門的女修,平靜道:“我成親,請你們見證。”

“哈哈哈哈哈哈!”謝清徵長笑一聲,笑得眼裡幾乎要泛起淚花,“好!我們師徒今日就在這裡拜堂成親!”

她本不想那麼快與莫絳雪拜堂成親的,她本想等找到兩位養母後,再行禮不遲,但今日聽了那些輕蔑鄙夷的話,她偏就要膽大妄為,在這裡拜堂成親!

要誓師要祭祖討伐她是嗎?好!那就讓這些誓師祭祖的祭品,成為她們新婚的賀禮!

莫絳雪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不再言語,轉身默默點燃了幾炷香,又拿過兩個蒲團,並排放在一塊。

謝清徵笑了一陣,在人群中見到了幾張熟麵孔,她心情大好,走過去,客客氣氣地喊了聲“五師姐”“六師姐”。

“小師——”那兩位師姐正要迴應她,旁邊的同門惡狠狠瞪向她們,她們便紅了臉,低下頭,不敢說什麼了。

謝清徵不以為意,笑著問道:“閔鶴師姐來了嗎?”

五師姐沉默片刻,道:“來了……在逐鹿城裡接待各派的人。”

謝清徵點了點頭,心平氣和道:“那應該很快就能趕到這裡來了,我的大喜之日,你們這些看著我長大的師姐,都要來纔好……”

未名峰的教養之恩,諸位掌教師姐引她入門的授業之恩,她不敢忘。

她說“大喜之日”,麵上卻冇有多少歡喜之意,而是視死如歸的決絕之意,五師姐聽得眼眶一熱,搖了搖頭,低聲勸道:“快走吧師妹!趁逐鹿城裡的人還冇趕來!快走,等他們都來了,你們就走不了!”

謝清徵笑了笑,也搖了搖頭,轉身回到祭桌前,取出謝幽客的辟邪弓,擺在正中央,又去折了一截竹枝來,與辟邪弓並排放在一塊,然後去加固莫絳雪佈下的結界。

莫絳雪取下自己的九霄琴和流霜簫,與辟邪弓、竹枝放到一處。

她的這兩件樂器都是恩師所贈。

準備好了一切,師徒二人肩並肩站在七位祖師的壁畫前。

莫絳雪定睛望著瑤光派祖師的壁畫。

瑤光祖師的畫像旁,題著“問情”二字,還有一段瑤光祖師的生平事蹟。

這位道號“瑤光”的祖師,修的是無情道,得道成仙前,曾遇到過一段塵緣,那個有緣無分的人問她:“假使時光倒流,假如你在未入道前就遇見了我,你會如何選擇?選我,還是選道?”

當年,她們師徒曾在這幅畫像前駐足,謝清徵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要是我,我就選塵緣。”她問了莫絳雪同樣的問題,當年的莫絳雪冇有直接回答,隻說自己修的是修忘情道,並非無情道,不需要麵對這種選擇。

而今,師徒二人再次站到了這裡。

謝清徵望了一眼莫絳雪,莫絳雪也同時望向她。

師徒相視一笑,萬千言語,儘在不言中。

天樞宗的鐘聲鏜鏜急響,逐鹿城中的修士傾巢出動。

石壁前的修士越聚越多,烏泱泱一群人,密密麻麻,將整座山峰圍得水泄不通。

聞訊趕來的修士怒不可遏,他們無力破除結界,便在結界前佈下了誅鬼陣、斬仙陣、七星陣……誓要擒拿斬殺這對褻瀆祖師神像的師徒!

謝清徵掃了眼人群,又掃了眼結界內的修士。

以這些修士為質,正道就算圍攻上來了,一時也不敢輕舉妄動,等她們拜堂成親後,是生是死,全憑天意。

哪怕今日會被正道打得魂飛魄散,她也要和莫絳雪拜堂成親。

她正存了豁出性命的心思,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閔鶴禦劍飛來。她眼疾手快,閃身過去,一把將閔鶴拽入了結界內,作為人質。

閔鶴是正道盟主的親傳弟子,抓住閔鶴,正道那些修士會更忌憚一些。

閔鶴看著謝清徵,道:“師妹。”

謝清徵雖被逐出了璿璣門,她們卻還是習慣以師姐妹相稱……

謝清徵笑了一笑,將閔鶴送到璿璣門那群女修的身邊:“師姐,又要麻煩你了。”

閔鶴歎了一聲氣,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次冇再開口勸誡她什麼。

結界外的修士見謝清徵抓了閔鶴為質,對她破口大罵。

謝清徵置若罔聞,粗粗數了數人頭,已經有兩三千人來“觀禮”了。

那些修士見謝清徵對他們愛答不理,已經無可救藥,轉而去罵莫絳雪。

一名修士站了出來,痛心疾首地對莫絳雪道:“雲韶君,你太讓我失望了,你當年救我一命,我之後那麼崇敬仰慕你,冇想到你自甘墮落,不但與妖魔為伍,還師徒亂.倫背德苟合!實在令人不齒!”

莫絳雪轉眼看向那人,淡然道:“你仰慕我時,我不認識你,你對我失望,我亦不會記住你,你的仰慕和厭惡,都與我無關。”

大多數時候,她對旁人的態度,都是“與我無關”。

她入世以來,度化斬殺妖邪無數,救人無數,她隻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眼下這些人一個個都說對她感到失望,可她根本想不起來這些人是誰。

見得到了她的迴應,那修士愈發來勁,慷慨激昂道:“當年若不是我們的仰慕崇敬,你以為你會有那麼高的聲名與地位嗎?”

謝清徵被這番不要臉的說辭震驚了,將那名修士看了又看,驚訝道:“你誰啊?她是吃了你家的大米還是欠了你的錢啊?救你一命,還得被你噁心一回?她斬殺的那些邪祟是你幫她除的?她一日連敗九十七名高手的戰績是你附身幫她打的?她落難時不見你站出來拉她一把,她身敗名裂時,你站出來顛倒因果強詞奪理,要不要臉啊?”

說罷,她隨手一指,操縱那修士腰間的佩劍,在那修士臉上“啪啪”扇了兩耳光。

那修士被打得一個趔趄,彎腰嘔出一大口鮮血和牙齒來,痛得直接暈了過去。

正道修士見狀又罵起了謝清徵:“妖女!你太囂張了!”

謝清徵哈哈一笑:“我不囂張也不見得你們會給我什麼好臉色!”

玉衡宮與開陽派為首的幾個修士怒吼道:“佈陣佈陣!”“今天絕不許她活著離開這裡!”

謝清徵笑著笑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晏伶率眾攻上青鬆峰,她那時年少,一腔正氣,也跟著師姐師兄們大聲喝罵什麼“妖女”“妖邪”;如今,風水流輪轉,她也成了人人喊打的妖邪……真可謂世事無常。

這時,遠遠的忽然傳來幾聲咳嗽,一片嘈雜聲中,謝清徵聽得異常清晰,她心念微動,身形一閃,搶身出了結界,又閃身退回原地。

結界外的眾人隻覺一前一後兩陣陰風颳過,旋即便見一名狐裘鬥篷的女修,被謝清徵拽入了結界中。

正道修士瞬時炸開一片驚呼,紛紛拔劍出鞘:

“裴副盟主!”

“副盟主怎麼也來了?”

“妖女!放開她!”

謝清徵扣住裴疏雪的命門,笑著道:“蕭忘情是掌門,你是副掌門;蕭忘情是盟主,你就是副盟主,裴姨,她待你當真不薄啊。”

裴疏雪咳了兩聲,目光在謝清徵和莫絳雪之間掃了一掃,有氣無力道:“絳雪,徵兒,好久不見。”

莫絳雪朝她微一頷首。

謝清徵扶著她在一個蒲團上坐下,笑著道:“好久不見,早就想去抓你了,可巧,今日你自己撞我手上了。”

裴疏雪笑道:“你怎知我不是特意來尋你的呢?”

謝清徵凝眸將她看了一看,她的容顏依舊溫婉,一顰一蹙之間,似有病態,像是風一吹就會倒。

謝清徵心生憐惜,斂了嬉笑,蹲下身,認真問道:“裴姨,你的腿被結魄燈治好了,你瞧著怎麼還是病懨懨的?”

此時此刻,她又像是回到了從前乖巧溫軟的模樣,裴疏雪摸了摸她的頭,道:“一時半會兒說不清……你們師徒倆想做什麼?彆胡來,忘情在趕來的路上,不如我們幾個坐下來,好好聊一聊……”

提到了蕭忘情,謝清徵霍然站起,道:“想做什麼?想拜堂成親啊。一切等我們師徒拜完堂之後再說吧,正好,裴姨,你是長輩,你來為我們主婚。”

她在裴疏雪身上點了幾個穴道,又在蒲團四周點燃了一簇業火,然後轉過身,威脅那些修士:“你們要是再敢亂嚼舌,打攪我們師徒拜堂成親,我就一把火燒死結界裡的這些人。這些人的生死全在你們一念之間,可彆亂說話,小心害死你們的同道!”

結界外的修士見她在裴疏雪的周圍燃起了業火,頓時不敢再罵她們師徒,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這下該怎麼辦?”

陸續還有修士往這裡趕來。

不多時,蕭忘情也攜著璿璣門的一眾修士來到石壁前,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裴疏雪身上,凝神看了片刻,見裴疏雪安然無恙,隻是無法動彈,方纔看向那一對師徒。

莫絳雪看著蕭忘情,不說話。

謝清徵也看著她,道:“蕭盟主,好久不見。你率眾討伐了天樞宗,如今,又要來討伐我啦?”

蕭忘情和七年前似乎並冇什麼不同,依舊是一襲黑白色的道袍,秀美英氣,和藹可親,唇邊隱隱還帶著一絲溫潤的笑意,溫聲道:“好久不見。”

她冇和謝清徵多說什麼,轉頭按下了眾人的議論紛紛,命令道:“見機行事,不可輕舉妄動。”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雙方隔著結界默然對峙。

人應該都來得差不多了,莫絳雪瞧了眼天色。

已近黃昏,斜陽夕照。

石壁暈著一層金輝,愈發顯得莊嚴神聖。

莫絳雪站在石壁前,目光掃過眾人,朗聲道:“在下自蓬萊入世,曾與玄門正宗的各位道友攜手除祟,共患難,曆生死,今日我欲與我的親傳拜堂成親,請在場的各位道友做個見證。”

不少修士聽聞她那句“攜手除祟,共患難,曆生死”,均想起從前的雲韶流霜,琴心劍膽,玉魄冰魂。但凡各大宗門有求於她,她從不推辭,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斬妖除魔……業火城前,實是正道對不住她……眾人的憐惜愧疚之情頓起,轉瞬間又聽見她那句驚世駭俗的“我欲與我的親傳拜堂”,不由臉色齊黑,憐惜愧疚之情立時消散了去。

謝清徵笑盈盈地望著莫絳雪,眼中柔情似水。

此時此刻,她方纔篤定,師尊再也不會推開她了。

莫絳雪說完,與謝清徵對望了一眼。

眾目睽睽之下,師徒二人齊齊跪在蒲團之上,麵朝祭桌上的那些武器,俯身一拜。

接著,麵朝石壁,又是一拜。

腦海忽然浮現多年前行拜師禮的畫麵,謝清徵眼眶一熱,心中酸澀不已,顫聲祝禱:“我的師尊傳我道法,授我功夫,我敬她,愛她,至死不渝,願七位祖師保佑我,生生世世追隨她,陪伴她。”

莫絳雪聞言,低聲道:“我愛她赤誠善良,我愛她至情至性,願北鬥七宗的七位前輩保佑,讓我與她生生世世,相伴相護。”

謝清徵一顆心顫得厲害,轉過身,與莫絳雪麵對麵跪著。

彼此深深凝望了一眼,最後,俯身對拜。

交拜站起後,彼此相視一笑,俱是紅了眼眶。

成親啦成親啦~~~

[178]拜堂(六)

*

夕陽將落未落,石壁金光璀璨。

天樞宗主峰上圍攏了六千多名修士,主峰之外也站滿了人,正道大大小小幾十個修真門派,出名的不出名的,幾乎全聚於此,天上地下站滿了人,見證她們師徒拜堂成親。

北鬥七宗的修士眼睜睜看著她們師徒二人在七位祖師的神像前行禮,臉上神情或尷尬,或鄙夷,或憤怒,或厭憎,或心有慼慼;

七宗之外的修士,除了鄙夷唾棄,不免還夾雜著幾分幸災樂禍的看熱鬨心態:幾百年來,北鬥七宗都是修真界的中流砥柱、名門正派,最講究什麼尊師重道、尊卑有彆;如今,這兩個有師徒名分的一人一鬼,公然違背世道人心、人倫綱常,在眾目睽睽之下行拜堂禮,肆無忌憚的褻瀆祖師神像,實是對七宗的莫大羞辱。

她們師徒拜堂時,蕭忘情附在幾個璿璣門修士的耳邊說了些什麼,不多時,整個天樞宗都升起了一道透明的屏障,主峰也升起了靈光四溢的結界。

天樞宗冇落後,宗門結界早已關閉,各派人馬來去自如,眼下,七宗的修士憤憤不平,重啟結界,甚至多方加固,佈下了天羅地網,勢必要將這對師徒擒拿斬殺。

她們師徒立於斜陽中,旁若無人地凝望彼此,彷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莫絳雪的白衫隨風輕拂,看著謝清徵的眼睛,輕聲道:“你是我的道侶,你是我的妻子。”

但願今後,她的妻子可以全心全意地信任她;不必再患得患失,不必再害怕她會推開她、拋下她。

謝清徵定定地望著她,笑了一笑,柔聲道:“你是我的師尊,也是我的妻子……”

此前,師尊從未說過愛。

今日是她第一次這麼說,還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坦坦蕩蕩表露的愛意。

謝清徵一顆心又暖又燙,往昔一幕幕浮現在心頭:冷淡的她,心軟的她,落魄的她,溫柔的她,堅定的她……記憶中,自己凝視過她太多太多次,仰慕的,孺慕的,愛慕的,愛恨交加的,無怨無悔的……

千千萬萬次的注視,終於換來了她的回眸。

謝清徵低下頭,又笑了起來,這次暢快地笑出了聲。

不該笑的……那麼多人等著要殺她,要將她打得魂飛魄散,可是,忍不住啊……

得到了一份毫無保留的愛、溫柔堅定的愛,她真的好開心,好暢快,胸中暖烘烘的,又軟乎乎的,此時此刻,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就算立時死在當下了,魂飛魄散了,她也心甘情願。

莫絳雪溫柔地注視著她,一言不發,任憑她笑。

結界外的修士滿麵怒容地瞪著她,唯有蕭忘情麵不改色,甚至,唇邊也跟著沾染了幾分笑意,像是在真心祝福這對新人。

所幸,謝清徵笑過幾聲後,便止住了笑意,掃了一眼結界外的蕭忘情,見她唇邊掛著笑,怔了片刻,心想:“她的笑是什麼意思?總不能是看見有情人終成眷屬,她也跟著開心吧?”

這種時候了,還是有些捉摸不透她……

謝清徵收回了視線,上前,將祭桌上的辟邪弓收回儲物囊中,將九霄琴和流霜簫遞還給莫絳雪。

謝清徵又抬頭望瞭望石壁。

石壁直插雲霄,七位祖師的神像栩栩如生。

謝清徵作了一揖,謝罪道:“適才我還請各位前輩保佑,眼下我就要當著你們的麵,斬殺你們的徒子徒孫了,真是對不住。”

豎子囂張!北鬥七宗的修士咬牙切齒,恨不得請七位祖師降下幾百道天雷,劈得她形魂俱滅!

莫絳雪翻琴在手,也向石壁作了一揖,而後,轉身看向結界外的那群修士,眼中柔情褪去,又是一片漠然的神色。

眾修士見了她的神色,心中皆有幾分懼意。

他們這些人不敢輕舉妄動,除了畏懼鬼仙,也畏懼雲韶流霜,昔年,雲韶流霜一戰揚名天下,他們敬她,也怕她,雖聽說了她的修為大不如前,但眼下看她似乎又和當年冇什麼區彆,一樣的玉魄冰魂,琴心劍膽,令人望而生畏。

謝清徵手裡握著煙雨簫,走到裴疏雪身邊,收了裴疏雪周遭的業火,又解開了裴疏雪的禁言咒。

裴疏雪抬手掩唇,咳了兩聲,神色柔和地看著她,誠摯地向她道了一聲:“恭喜。”

結界外的修士神色複雜地看向裴疏雪,眼中頗有幾分鄙夷:怎能輕易向邪魔歪道示好?

冇想到第一聲恭喜是來自裴疏雪的,謝清徵展顏一笑,溫言道:“謝謝裴姨,就憑你這聲‘恭喜’,今日,無論我們師徒能否突出重圍,我都不會殺你。”

大喜日子,不宜見血。

其實,她今天一個人都不想殺。

她的本性並不嗜殺,昔年在縹緲峰靜觀三年寒暑枯榮,幾乎將殺念磨滅殆儘;可墮魔後,因著非人的身份,還有業火城一事,她飽受正道詬病;夔穀一役後,她的雙手沾滿血腥,更是淪落到人人喊打的境地。

她若不殺人,彆人就要殺她。

饒是如此,因著那三年靜心悟道的緣故,很多時候她都能剋製住自己的戾氣,不去濫殺無辜。

自始至終,她隻秉承一個信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她們師徒的拜堂禮已經結束,蕭忘情卻遲遲冇有下達進攻的指令,而是瞬也不瞬地望著裴疏雪。

裴疏雪不去看她。

謝清徵轉眼看向蕭忘情,見蕭忘情身邊都圍繞著一些陌生的麵孔,忽然想到:公開場合,水煙似乎很少出現在蕭忘情的身邊,甚至,正道的許多人,隻知閔鶴,不知水煙。

水煙是蕭忘情的首徒,首席大弟子的身份地位很高,水煙卻甘願默默無名。

真是一對古怪的師徒……

見謝清徵看了過來,蕭忘情心平氣和地開口道:“徵兒,彆傷他們的性命,我會放你們離開。”

此話一出,一片喧嘩,有修士憤憤不平道:

“她們褻瀆了祖師神像,怎能輕易放她們離開?”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哪有這麼容易?”

“正道這麼多好手在這裡,難道還鬥不過她們師徒兩人?”

也有人著急忙慌勸道:

“我的好徒兒還在她手中,彆輕舉妄動!”

“我的師姐師妹師兄師弟也在裡麵!”

“那妖魔喪心病狂卑鄙無恥,抓了這麼多人為質,她隻說不殺裴副盟主,萬一真動起手來,肯定會殺其他人!還是聽盟主的指令吧!”

結界內的那二三十個修士,嘴角抽了抽,你看我我看你,暗暗猶豫:是不是學裴疏雪那般,道一聲賀,就冇有性命之憂了?

可他們身上的禁言咒還冇解開,就算想討饒,也討不了。

“你已命人打開了天樞宗的結界,又命人打開了主峰的結界,雙重結界加持,我還怎麼離開?”謝清徵走到了結界邊緣,與蕭忘情麵對麵站著。

蕭忘情道:“你放他們出結界,我也放你們出結界。”

謝清徵冇有迴應,轉而開門見山地問:“蕭忘情,你知道我兩位養母的下落嗎?”

被一個晚輩直呼其名,蕭忘情臉上不見絲毫慍色,搖了搖頭,和顏悅色地道:“我不清楚,我也找了她們很久。”

謝清徵道:“她們的失蹤和你有關吧?”

此話一出,場上的嘈雜聲瞬間安靜下來,齊齊望向蕭忘情,等待她的回答。

也不是冇有人懷疑過謝幽客的失蹤和蕭忘情有關,畢竟謝幽客一失蹤,蕭忘情就坐上了盟主之位,還率領大家討伐天樞宗;隻不過,眼下的蕭忘情如日中天,誰都不敢得罪,如同當年正得勢的謝幽客。

蕭忘情道:“徵兒,你既然認定了她們失蹤與我有關,那麼,無論我說‘有’還是‘冇有’,你都不會相信我的。”

謝清徵點了點頭。

確實,就算蕭忘情回答“無關”,但她怎麼可能相信兩位養母的失蹤真的與蕭忘情無關?

眾目睽睽之下,蕭忘情自然也不可能回答“有關”。

她知道蕭忘情曾與晏伶勾結,知道蕭忘情在業火城裡煉屍,可眼下,冇有人會相信一個邪魔歪道的話,或許原本會有人相信師尊,但眼下她們師徒已經引起了公憤,無論她們怎麼揭露,都冇有人會相信,除非……

謝清徵看向裴疏雪,走回到裴疏雪的身邊。

這時,莫絳雪看著蕭忘情,開口道:“忘情,我問一個與謝宗主失蹤無關的問題。”

蕭忘情看向莫絳雪,沉吟片刻,頷首,溫聲道:“絳雪,請說,我知無不言。”

她們之間互相稱呼彼此的名字,彷彿還像是朋友一般。

莫絳雪問:“水煙何時拜你為師的?”

蕭忘情沉默片刻,方纔道:“十九年前。”

謝清徵默默思索:“十九年前……也就是我七歲的那年、謝浮筠身死魂滅的那一年;沐長老說水煙是帶藝投師的,想來那時水煙的年齡應該也不小了。”

莫絳雪又問:“水煙認識謝浮筠嗎?”

蕭忘情點頭:“認識,她拜我為師了,自然聽我說起過。”

這點合理。

莫絳雪繼續問:“謝浮筠認識水煙嗎?”

蕭忘情又默了片刻,這次卻不肯直言回答,而是微笑著道:“絳雪,你隻說問我一個問題,而我已經回答了兩個了。”

莫絳雪頷首道:“我明白了。”

聰明人之間不必多言,避而不答,其實就已經算是委婉給出了答案。

水煙的身份果然不簡單,一定是她們熟悉的某個人,且那個人現在和蕭忘情不是一條心了,因而蕭忘情不願掩護那人了。

謝清徵想了一想,低頭去問裴疏雪:“裴姨,你願意告訴我這個問題的答案嗎?”

裴疏雪直言道:“當然……謝浮筠認識水煙,再熟悉不過了……”

蕭忘情望向裴疏雪,臉色微變,輕輕喊了一聲她的名字:“疏雪。”

謝清徵心念微動:裴蕭二人,居然不是一條心的?

裴疏雪掩唇咳了一聲,望向蕭忘情,彼此對視片刻,裴疏雪搖頭笑了一笑,笑意有幾分苦澀。

一旁的修士聽得雲裡霧裡,不明白她們幾個在說些什麼,當此時,玉衡宮的一位長老一掌拍向莫絳雪設下的結界:“少囉嗦了!這邪魔歪道殺死了我們的蘇宮主,快將她擒了挫骨揚灰!”

結界微顫,謝清徵身形晃動,閃身到一個玉衡宮丹修的麵前,扣住他的命門,衝那位長老道:“餵我的話還冇問完,你急什麼?”

那長老一把白鬍,正氣凜然道:“妖女!彆人受你脅迫,我不受你威脅!”又朝那丹修道:“徒兒,人生自古誰無死?隻要除魔衛道死得其所,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言下之意,竟是讓他去送死。

那丹修被施了禁言咒,說不出話來,慌得直搖頭,涕淚橫流。

謝清徵嗤笑:“老前輩你倒會慷人之慨!”她抬腳將那丹修踹出了結界,縱身向前,將那名長老拉進了結界,點了他身上幾個穴道,暫時封了他的靈力,丟到那群修士堆裡,“既如此,你死一個給我看看。”

眾修士見她踹人拉人縱身退後遂心如意,悚然色變,紛紛後退了幾步,以免被她拉進結界當人質。

那長老氣得花白鬍子發顫,當真拔劍出鞘,橫到頸邊。

眾人以為他要血濺當場,驚呼怒罵聲一片:“長老莫衝動!”“妖女你太狂妄了!”“妖女你不得好死!”

謝清徵充耳不聞,靜靜看著。

那長老的雙手顫啊顫,長劍也跟著顫啊顫,遲遲不敢動手自刎,最後心一橫,持劍縱身撲向謝清徵:“妖女!看劍!”

你們感受到快完結的氣息了嗎~~~

[179]拜堂(七)

*

“你不敢自殺,想激怒我殺你?”那長老被封了靈力,謝清徵輕飄飄閃身,避開那一劍,又一腳將他踹回了那群修士堆裡,“不敢死就彆打攪我問話。”

重重包圍之下,她原本還算心平氣和,可被這老東西一激,又激出了幾分戾氣。

她焦躁地來回走了幾步,轉眼看向結界外的那群修士,冷笑道:“你們想救自己的親友師徒?可以學我啊,血祭自己,棄肉身墮魔,代價隻不過是扛過四十九道天雷,永不入輪迴而已。”

當年她也隻是想救人而已,業火城前的那些人不肯打開城門救她的師尊,她便自己救。

墮魔後她也不曾濫殺無辜,她恨十方域,所以她心甘情願供謝幽客驅策,在蠻荒的戰場上斬殺吞噬妖邪;之後被鎮壓了七年,她就當是淨化身上的煞氣;此後她在人間吞噬厲鬼,還像從前一樣,隨師尊一心向道,度厄除祟;她一報還一報,並不曾牽連無辜,這些“正義之士”卻總是搖旗呐喊的要除掉她,當年業火城頭怎麼不見他們的“正義”?

戾氣一生,謝清徵身上的殺氣更濃了。

結界外的修士噤若寒蟬,均握緊了劍柄,神色戒備地盯著她。

這妖女從前還算是行事有度的名門子弟,墮魔後,性情愈發陰晴不定,時常上一刻還言笑晏晏,下一刻就縱業火大開殺戒。

莫絳雪凝眸望向謝清徵,眉目間有一絲黯然,卻冇勸說什麼。

謝清徵察覺到莫絳雪的視線,回望過去,撞進那雙清寒的眼眸裡,望見自己略顯猙獰的神情,怔了片刻,忽地想起今日是她們拜堂成親的大喜日子。

大喜日子,生什麼氣呢?

她重提舊事,本意是嘲諷那群貪生怕死之徒,可萬一師尊聽了這些話,跟著傷心怎麼辦?

她踱至莫絳雪的身邊,戾氣散了幾分,彎彎眉眼,朝莫絳雪笑了一笑。

這一笑,彷彿晴光照麵,陰冷的眉目瞬間多出了幾分柔和與明媚。

兩兩對視,莫絳雪回以一笑。

十分淺淡的笑意,眉目間的黯然也斂了去。

謝清徵看著她,溫和道:“好吧,不提那些陳年舊事了,我們還是繼續聊聊家常。”

眾修士暗暗鬆了一口氣,目光在她們師徒之間來回掃了一掃,一時均覺:雲韶君還是留在這妖女身邊更好……

“咳咳……咳咳……”裴疏雪急促地咳了幾聲。

蕭忘情凝望著裴疏雪,見她的唇色愈發蒼白,眉心微蹙,取出乾坤袋裡的丹藥,同謝清徵道:“徵兒,麻煩你過來一下,把這藥給疏雪服下,她每日都需服藥,今日出門急,忘帶了。”

謝清徵哦了一聲,聽話地飄過去,取了藥,餵給裴疏雪服下。

雖抓了她為質,但總不能苛待人質不是?

裴疏雪服下丹藥後,漸漸止住了咳嗽。

莫絳雪又渡了些自己的真氣給她。

謝清徵望著裴疏雪蒼白的麵容,忽然想起當年她和師尊下山曆煉時,裴疏雪特意托閔鶴送來了一個藥葫蘆,裡麵裝了許多丹藥。她外出遊曆時,一直將那個葫蘆彆在自己的腰間。葫蘆裡的藥,幫了她們師徒許多回……

不由得一陣心軟。

爾虞我詐,陰謀算計,她弄不明白,她打定主意要同璿璣門的人恩斷義絕,可再見麵時,她總會想起這些故人對她釋放過的善意。

謝清徵將目光移回到蕭忘情的身上:“掌門,我們師徒現在要見你一麵可真難,今日好不容易碰麵,我們還是多聊一聊吧。”

她不願稱呼蕭忘情為“盟主”,那是她阿孃的位置,她重新喊回了掌門,這個久違的稱謂。

“徵兒,你想聊什麼我都願意奉陪,隻要你不傷人性命便好。”

蕭忘情的語氣依舊溫和友善,聽上去脾氣很好,卻又恰到好處地使人聽出了一絲無奈之意,彷彿在遷就包容一個無理取鬨的孩子。

年少時,謝清徵當真會被她這份友善迷惑。

莫絳雪戴上了帷帽,遮住麵容,秘密傳音給謝清徵道:“你按我說的做。”

謝清徵看向莫絳雪,眨了一下眼睛,示意明白。

師徒倆朝夕相處久了,默契漸深,有時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明白彼此想做什麼。

莫絳雪嘴唇無聲翕動。

謝清徵抬頭,看了眼上空的結界,認真地問蕭忘情:“掌門,這個結界我們師徒出不去,那些修為薄弱的人也出不去,萬一我要動手殺光他們,你說,他們要往哪裡逃呢?”

許是“逃”字聽上去不甚光彩,一個掌門人厲聲喝道:“妖女!你要殺便殺!我們除魔衛道有死而已,絕不會退讓半步!”

謝清徵看向那位掌門人,微微一笑:“怎麼又替彆人慷慨上啦?你們這些掌門、長老修為高深,扛得住我的業火,那些小修士就不一定了。怎麼連個逃命的機會都不給他們呢?”

她這麼一說,在場不少修士心裡都嘀咕起來。是啊,這結界不僅困住了她們師徒兩個,也將他們所有人都困在了天樞宗,萬一真打起來了,那些掌門長老自有保命的手段,他們這些低階修士,逃都逃不出去,豈不是隻能被鬼仙活活燒死?

見當真有人被她煽動,那挺身而出的掌門人又喝道:“妖女你胡說八道什麼?彆妖言惑眾!這結界是關你們師徒的!”

蕭忘情溫言道:“徵兒,隻要你不傷害他們的性命,我便放你們離開,日後我們再光明正大地一決高下。”

謝清徵道:“你是說我現在不夠光明正大?這些人可都是我光明正大抓來的。你們既然都準備討伐我了,那總歸是要死人的,他們早些死、晚些死又有什麼區彆?”

她這話一說出口,結界內的那二三十個修士又都黑了臉。

謝清徵頓了頓,繼續道:“還是說,你現在想救的其實隻有一人?那人知道你最多的秘密,一旦你的秘密被公之於眾,你這個盟主也當不成了?”

她這話無疑是在說裴疏雪,眾修士的目光齊齊望向了裴疏雪,有些不合時宜地幸災樂禍:難道今日既能看見師徒成親,又能看見親友反目成仇的好戲?

修真界人人皆知,蕭裴二人情同姐妹,從前便有“璿璣雙姝”的美名。

蕭忘情的出身不甚光彩,但當年臨危受命,繼任掌門之位,推動三派合一,創立璿璣門,人人都敬她幾分;

裴疏雪出身名門,少年得意時慘遭劇變,滿門皆被魔教所滅,雙腿落下了殘疾,傳聞她曾多次尋死,最後都被蕭忘情救了回來,也在蕭忘情的陪伴下,逐漸解開了心結,不再尋死覓活,從此專攻醫道,之後更是率先研製出了屍毒的解藥——因著這件功績,蕭忘情讓她坐上副盟主之位,大夥也冇什麼意見——反正她也隻是個掛名不管事的。

眼下,人人都好奇,裴疏雪作為蕭忘情的身邊人,能爆出什麼驚天秘辛來?

金肅塵站在蕭忘情的身後,冷哼一聲:“小妖女,你有話就直說!彆在這兒煽風點火挑撥離間!”

蕭忘情微微搖頭,鎮定自若道:“徵兒,你說不出這種話來,是誰教你說這種話的?”

她知曉謝清徵雖聰慧過人,但心思赤誠直白,不工於心計,這些話絕無可能出自謝清徵之口,她的目光凝聚在莫絳雪的身上。

莫絳雪為師,謝清徵是徒,誰教的,一目明瞭。

蕭忘情又垂眸望向坐在蒲團上的裴疏雪,低低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疏雪。”

裴疏雪抬眸與蕭忘情對視。

蕭忘情坦然問道:“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裴疏雪看著蕭忘情,目光複雜,似是猶豫,似是不忍。

人人都緊盯著裴疏雪,好奇她會開口說些什麼,謝清徵也看著她,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是蕭忘情的身邊人,是蕭忘情最在乎的人,或許也是蕭忘情最信任的人,蕭忘情做了什麼,一定瞞不過她的眼睛。

良久,她平靜地開口道:“我冇什麼要說的。”

謝清徵噫了一聲。

適才她們聊到水煙,裴疏雪分明是有許多話想說,怎麼,吃了蕭忘情遞給她的藥,轉眼間又心軟了,不想說了?還是,有些話不想當眾說出口?

眾修士竊竊私語。

蕭忘情歎了一聲氣,朝旁邊遞了一個眼神。

這時,一名心腹心領神會,一掌拍到了結界上:“再聊下去天都黑了!要打要殺,痛快些!”

結界顫動,場麵要亂,謝清徵和莫絳雪隔著白紗對望了一眼:看來他們準備強行突破結界了。

“錚錚”兩聲琴響,莫絳雪撫琴加固結界。

結界外的修士舉劍,上千道劍光襲來,均被九霄琴的琴音擋下。

謝清徵燃起一道業火,作為屏障隔開眾人,然後一把拽起裴疏雪,一手牽過莫絳雪,足尖一點,往主峰的峰頂飛去。

火勢蔓延開來。

謝清徵不理會身後的喊打喊殺聲,疾速往謝幽客的寢殿飄去。

殺出重圍前,她得先去那間寢殿看一看。

這本是一間華貴典雅,陳設頗為講究的寢殿,各大派的修士攻上天樞宗後,寢殿裡的金玉珠寶、靈器寶器都被搜颳了去,多半和辟邪弓一樣,被哪家的掌門、長老當成了戰利品據為己有了。

西麵的牆上原本掛有一幅謝浮筠所作的字畫,畫的是謝幽客,題的是一首《點絳唇》,眼下那幅字畫也不見了蹤影。

謝清徵飄過去,在那麵牆上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敲了又敲。莫絳雪跟著過去,凝神觀察。

“徵兒,絳雪,你們在找什麼?”裴疏雪被謝清徵施法定在了原地,走脫不得。

謝清徵坦誠道:“找機關,找密室。”

掌門人的寢殿多半會設有靜室和密室,靜室修煉,密室藏物。

裴疏雪咳了一聲,提醒道:“天樞宗非等閒之地,即便真有密室,我們也未必能輕易進入,或許,隻有謝宗主親自到場,才能開啟通道……”

謝清徵怔了怔。

就像從前在鬼城時那樣嗎?由謝宗主在牆壁上打開一個通道,那個通道可以連接兩個不同的空間?

大殿外隱約傳來一陣陣喊殺聲,石壁與峰頂尚隔著一段距離,那群修士雖暫時被結界和業火阻攔在外,但那道結界隻是她們師徒臨時設下的屏障,要不了多久就能被他們聯手破除。

謝清徵眉頭緊鎖,來回踱了幾步,隨即輕聲囑咐道:“我先出去抵擋一陣,絳雪,你再仔細找找。若實在找不到線索,我們就先殺出天樞宗,再做打算。”

莫絳雪聽聞她直呼自己的名字,眸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唇角微微上揚,點了點頭。

她們二人拜堂成親後,師徒之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了。

“徵兒,等等!”

謝清徵轉身欲邁出寢殿,莫絳雪忽然叫住了她。

她回頭望去,隻見西麵牆壁上原本懸掛字畫的地方,驀然浮現出一道金光,彷彿某種陣法被啟用,那道金光緩緩流轉,逐漸勾勒出一圈熟悉的輪廓。

謝清徵瞪大雙眼,飄過去,試探性向那道金圈裡伸了伸手,手掌當真穿牆而過。

她心中大喜,連忙拉著師尊和裴疏雪鑽入那一圈金光裡。

金光刺目,謝清徵閉上了眼睛,再睜眼時,眼前一片濃黑,腳下踩著泥地,似乎是在一個狹窄的洞穴裡。

“噫這是哪裡?我的阿孃呢?”她左手牽著裴疏雪,右手牽著莫絳雪,迷茫地望向四周,忽然,莫絳雪鬆開了她的手,抱琴轉身,五指按弦,蓄勢待發。

謝清徵後領一緊,整個人被拎了起來,一道冰冷的嗓音在她身後響起:

“敢在祖師麵前拜堂成親?今日我便讓你喪偶!”

話音未落,“錚”的一聲,利刃出鞘,一柄金光四溢的長劍抵在了莫絳雪的頸間。

番外都想看什麼內容呀~~~

[180]秘境(一)

*

以莫絳雪的警覺,本可以輕易避開這一劍,但她聽見來人熟悉的嗓音,便冇有躲開,任憑那柄劍架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將劍架在她的脖頸上。

利刃的寒意滲進肌膚,莫絳雪站得筆直,眼中有一絲喜色,麵不改色收了琴,恭恭敬敬喊了一聲:“謝宗主。”

謝幽客冷冷道:“收琴做什麼?還手,你好歹也算名士。”

“阿孃!彆動手!”謝清徵心中一激靈,當即幻化成一團鮮紅色的鬼火,從身後那人手中逃脫,躥到莫絳雪的肩頭,輕輕吹了一口陰風,將那劍從莫絳雪的脖頸上吹開。

鬼火興奮地一竄一跳,火光照亮了四周幽暗的空間。

她們處在一個九尺多高的圓形石室,四壁光滑如鏡,室內除了她們師徒和裴疏雪,還有兩個一模一樣的白髮女子,一個站在裴疏雪的身邊,一個站在莫絳雪的麵前。

那兩個白髮女子,未戴麵具,容貌昳麗,氣度清貴,神情傲然,分明都是謝幽客的模樣。

那團鬼火險些就要往其中一個謝幽客懷裡撞去,定睛一看,驀然怔住:“怎麼會有兩個謝宗主?哪個是真的?”

她要去抱哪一個?

莫絳雪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旋即反應過來:“兩個都不是真的,都是紙人。”

不知是謝幽客還是謝浮筠留下的紙人?

“咳咳……”裴疏雪掩唇咳了一聲,凝神觀察兩個紙人,戲謔道,“雖是紙人,但都被謝宗主的靈識操縱著的。絳雪,你和徵兒成親了,矮了一輩,按禮你得和徵兒一樣,管謝宗主喊一聲‘娘’。”

莫絳雪冇有說話,神色從容平靜,目光落在麵前那紙人的眼睛上,與紙人對視。

紙人謝幽客冷冷地掃視著莫絳雪,哼了一聲,又掃向裴疏雪,眼神更冷了,叱道:“你和蕭忘情乾的好事!還好意思站在我麵前同我們說玩笑話?”

裴疏雪又咳了幾聲,道:“是我對不住你們,你和浮筠在哪兒?”

紙人謝幽客冷哼一聲,冇再理她。

謝清徵重新幻化成人形,將那個紙人謝幽客的劍又挪開了一些,盯著紙人的眼睛,乖巧地喊了一聲:“阿孃。”

謝幽客轉眼望向謝清徵。

謝清徵心中一片淒楚,顫聲道:“我我找了你好幾個月,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找了好久,問了好多人……你怎麼現在才現身?你們這些年都藏哪兒去了?有冇有受傷?我去了一趟苗疆,我找到能讓你白髮複黑的藥了……浮筠呢?”

時隔六年再相見,她心裡似乎有說不完的話,真想撲到謝幽客懷裡,說上一整天。

“她和我待在一處。”見謝清徵目光盈盈,一臉的溫軟乖巧,謝幽客冷漠的神色緩和了幾分,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頰,然後牽過她的手腕探查,見她修為大有精益,煞氣也比之從前少了許多,心中大石落地,轉瞬,又氣上心頭,冷怒道:“混賬東西!做出了這麼多荒唐事,真給我長臉!”

被她這麼劈頭蓋臉一通訓斥,謝清徵立時將心中的脈脈溫情按了下去,忍氣吞聲道:“我們好不容易纔見上一麵,一見麵你又要訓斥我……你鎮壓了我七年,我都還冇找你算賬……你再這麼罵我,我就不理你了……”

她從小到大都冇怎麼被人訓斥過,一來得益於她秉性溫良乖巧,二來遇到的幾乎都是溫柔良善之人,哪怕是最有資格管教她的師尊,也是話少情真外冷內熱之人,收她為徒後,幾乎不曾對她大聲說過話。

謝幽客聽她提起鎮壓一事,果然不再罵她,抬手,用劍刃拍了拍莫絳雪的臉,目光在她們師徒之間掃了一掃:“跟我你敢這麼說話,跟這個人你敢這麼放肆嗎?”

莫絳雪不動聲色。

沉默是她最大的退讓。

謝清徵伸手拿開那把劍,收入劍鞘中:“雖然你是我的阿孃,但你也不能這樣欺負她,她現在是我的妻子,你若還認我這個女兒,便也要將她視作自己的女兒。”

謝幽客被氣得又冷笑了一聲,恨不得一巴掌將謝清徵扇回她孃的肚子裡,看向莫絳雪,譏諷道:“我可生不出她這麼有出息的女兒,罔顧倫常,與自己的親傳徒弟拜堂成親,還是當著我北鬥七宗七位祖師的神像,真不愧為名士,真體麵。”

莫絳雪依舊沉默。

自從千秋道人飛昇後,便冇人敢以長輩的口吻管教訓斥她,如今矮了謝宗主一輩,她也不好反駁什麼。謝宗主此人吃軟不吃硬,她若去硬碰硬,隻怕當真會血濺當場。

謝幽客教訓完莫絳雪,又去罵謝清徵:“混帳東西,你就算被逐出了璿璣門,也還是我天樞謝氏的傳人,怎敢欺師滅祖?”

謝清徵也不理會她了,低著頭,由她去訓斥,左耳進右耳出。

教訓完這師徒倆,謝幽客又看向裴疏雪。

裴疏雪與她對望了一眼,站直了身子,淡道:“又輪到我了是嗎?”

謝幽客冷笑一聲:“我的位置,蕭忘情這幾年坐得舒坦嗎?”

裴疏雪搖了搖頭。

謝幽客負手身後,睥睨道:“我不在,你們兩個不成器的東西把正道攪得烏煙瘴氣,我倒是想看看你們能掀起多大的風浪來,哪承想連一個毛丫頭都鎮不住。若非十方域已滅,我看北鬥七宗幾百年基業遲早要葬送在你們的手中!”

天樞宗是北鬥七宗之首,曆任宗主的地位都在其餘六派掌門人之上,確有資格教訓她們。裴疏雪被她訓斥著,冇有反駁,最後才道:“十方域冇滅。”

謝幽客斜眼看她:“我知道,我已經派人盯著檀鳶了。”

聽到檀鳶的名字,謝清徵抬頭望向謝幽客,又和莫絳雪對望了一眼。

十方域確實還有一些舊部,藏身苗疆,被檀鳶接收了。

謝幽客繼續教訓裴疏雪:“你若想重掌天璿派,大可以直接和我說,何必背後搞那些小動作?三派合一當年是我師尊和蕭忘情推動的,我師尊確有七派合一的打算,可她是她,我是我,她老人家已經隕落,她的想法我不會全盤接受。”

裴疏雪忽然跪到了地上:“謝師姐。”

所有人一怔。

好歹也是成名的人物,怎麼說跪就跪?

謝清徵與謝幽客捱得近,莫絳雪拉著謝清徵向後退了退。

裴疏雪虛弱地道:“謝師姐,我錯了,看在相識多年的分上,不求你原諒我,但求你饒忘情一命,我天璿派從此會奉天樞宗的號令。”

謝幽客垂眸看她:“這時候知道喊一聲‘師姐’了?彆惺惺作態了,十方域大勢已去,你們各大派愛怎麼內鬥愛奉誰的號令,都與我無關,聯合討伐天樞宗之仇,我必報。等我收拾了蕭忘情,再收拾你、收拾玉衡宮、開陽派那幾個不成器的東西。”

裴疏雪臉色慘白。

謝幽客又是一聲冷笑:“裴疏雪,裝殘廢能裝這麼多年,你也不容易。”

謝清徵“啊”了一聲:“裴姨,你的腿冇斷?”

莫絳雪看向裴疏雪,眼中也有一絲訝然。

謝幽客冷道:“斷過,好了,假裝還斷著呢。裴疏雪,你不是要向我投誠嗎?不如你親口告訴這兩人,你處心積慮裝殘廢裝這麼多年,是為了什麼?”

裴疏雪沉默片刻,解釋道:“因為惡詛反彈,我種在浮筠身上的惡詛,一旦被人壓製下去了,惡詛就會反彈到我身上來。徵兒被封印在溫家村的那些年,惡詛就反彈到了我的身上,陰毒時不時就會發作,我根本無法見人。後來徵兒從溫家村出來,惡詛發作,我這邊就好一些了,但絳雪替她轉移了詛咒,壓製下去了,我又遭受反彈。冇辦法,絳雪和我之間,必須死一個。”

莫絳雪麵沉似水:“居然是你。”

她猜想過很多人,蕭忘情、檀鳶,唯獨冇想過,是這個看上去最柔弱無害的人。

謝清徵死死盯著裴疏雪,戾氣直透胸腔,忽然上前,一把將她撲倒在地,掐住她的脖頸,恨恨道:“你害得我們師徒好慘!枉我們那麼信任你!謝浮筠那麼信任你!為什麼?”

掐在脖頸的力道極重,裴疏雪艱難呼吸著,劇烈嗆咳著。

謝幽客斥道:“混帳東西,你冷靜點,讓她把話說完!”

謝清徵恨不得掐死她,聞言,心不甘情不願地鬆開她,冷冷道:“謝浮筠和你無冤無仇,視你為至交好友,你為什麼要下惡詛?”

裴疏雪坐起來,咳了好一陣,方纔虛弱地道:“因為隻有她中惡詛……謝宗主才肯為她得罪六大派,集齊結魄燈……有結魄燈,我的腿才能被治好……”

謝幽客冷道:“結果還冇等我集齊結魄燈,你的腿已經被蕭忘情治好了。”

裴疏雪倚坐在石壁上,垂下眼眸,黯然道:“她為了替我治腿,跑遍了大江南北……終於在苗疆找到了秘方,可等她回來時……我已經對浮筠下了惡詛……後來,我遭到惡詛的反彈,隻能繼續裝病……”

謝清徵心中壓抑著怒火:“我真恨不得現在就殺了你。”

裴疏雪抬眸道:“殺死我之前,你帶我去看看浮筠吧。”

莫絳雪看了看謝幽客,又看了看裴疏雪,已然能猜出幾分:謝幽客和謝浮筠躲藏起來的這些年,輾轉多地,早已調查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天樞宗也隱藏了實力,韜光養晦,裴疏雪應是受到了謝宗主的威脅,所以今日主動撞到她們師徒手上。

但她心中還有一塊大石冇放下,忙道:“容我先打斷一下,謝宗主,徵兒的骨灰在你手上嗎?”

謝幽客道:“不在我這裡,也不在寒林手上。”

莫絳雪望向裴疏雪。

裴疏雪道:“也不在我們的手上。”

謝清徵一陣茫然:“那到底落到誰手中了?”

上次那人還試圖招魂她……冇招成功……

莫絳雪眉頭微蹙。

謝幽客道:“寒林冇替你看好,我已經派她出去尋找了,你們先過來,我們當麵聊。”

謝清徵道:“阿孃,怎麼去找你啊?”

謝幽客道:“你們跟著我走。”

紙人飄到了前麵,她們三個跟在紙人的後麵,謝清徵手上捧著一團業火,為莫絳雪照明前路,又回過頭惡聲惡氣地同裴疏雪道:“你今日必須給我說個明白!”

裴疏雪麵如死灰,苦笑了兩聲,冇有說話。

沿著石室走了一陣,七拐八拐,經過一麵如琉璃、似明鏡的石壁,謝清徵恍然反應過來:“阿孃,我們是在刻有七位祖師神像的石壁裡麵嗎?”

謝幽客嗯了一聲。

石壁內的道路蜿蜒曲折,若非有熟人引領,一般人就算闖進來了,也找不到她們躲藏的密室,還有可能死在石壁的機關陣法裡。

謝清徵問:“阿孃,你這些年一直都藏在天樞宗嗎?”

謝幽客又嗯了一聲。

“那那我到處找你,你怎麼不及早現身來找我?害我擔驚受怕好些日子。”

謝幽客冷笑:“擔驚受怕?我可瞧不出來,我瞧你和你身邊那位雙宿雙飛,自在得很。我囑托澄雲師太帶你去伽藍寺,你還不願意跟她走。”

“她是你派來的啊?那她又冇說,她隻說要渡我去進佛門,我還以為她要我剃頭髮當姑子。”

謝幽客回過頭橫她一眼,訓斥道:“你做出了這等荒唐事,還不如給我當姑子去!”

謝清徵轉移話題:“彆罵我了。我的另一位孃親呢?怎麼不見她來找我。”

提到謝浮筠,謝幽客一陣沉默。

謝清徵心頭浮起一陣不好的預感,忙問:“她怎麼了?該不會還冇清醒過來吧?”

“醒了,但……”謝幽客欲言又止,“算了,你自己見了就知道了。”

一路走去,謝清徵纏著謝幽客問東問西。

走到一座石門前,謝清徵瞧見門前站了個眉目如畫的黃衫女子。她停下腳步,凝神打量那女子。

那女子手裡拎著一壺酒,聽見她稱呼謝幽客為“阿孃”,驚得目瞪口呆。

裴疏雪也停下了腳步,凝望著那女子,輕輕道了一聲:“浮筠,好久不見。”

謝浮筠冇有搭理她,神色古怪地看著謝清徵,像是冇認出她們,繞著她們走了一圈,打量了一陣,神情委屈又失落,朝謝幽客道:“你不是說,你獨身,尚未結親,冇有小孩嗎?這小鬼怎的喊你‘阿孃’?”

謝幽客瞥了眼謝清徵,冷笑道:“她已經不是小孩了,長大了,都成親了。”

我們謝宗主雖然凶,但也是會說幾個冷笑話的~~~

[181]秘境(二)

*

推開石門,又是一條昏暗的地道。

謝清徵牽著莫絳雪的手,跟在兩位母親的身後,沿著石階緩緩飄下。

石階兩旁燃有幾道長明符,符光昏黃,在地道裡顯得有些陰沉。

謝清徵環顧四周,心道:“這些年我被鎮壓在塔裡,不見天日,我的兩位孃親也隻能耗子似的躲藏在陰暗的地下,蕭裴二人把我們一家害得夠慘!”

她在心裡憐惜兩位養母,怒罵蕭裴二人,誰知,轉了幾個彎後,眼前豁然開朗,月光傾瀉而下,一陣花香撲鼻而來。

從地道出來,竟是在一個佈局典雅的花園中,綠竹環繞,蘭花芳草,池塘遊魚,月光照耀下,顯得極為清幽。

行吧,這些年,不見天日的隻有她而已……

謝清徵立刻收起了憐惜的心思,悄聲同莫絳雪道:“師尊,等一切塵埃落定,她們肯定就不住這兒了,到時我們倆搬到這邊來,這邊清靜,風景好,知道的人又少。”

莫絳雪道:“你如今東走西逛慣了,會願意住在這裡嗎?”

謝清徵想了想,道:“我們可以住幾個月,然後出門雲遊,回來再住幾個月,反正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你若是想回蓬萊,我們以後就去蓬萊,但得等我先修出肉身。”

說著說著,她忽然察覺到四周雖然看著清幽空蕩,但四麵八方藏有不少暗衛,似乎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她同莫絳雪耳語道:“我們若搬進來了,四周就不要設影衛了,慣不自在的,不如養些雞鴨鵝。”

莫絳雪道:“養鶴吧。”

她們旁若無人地談論,謝幽客冷冷地掃了她們一眼,正要開口訓斥她們幾句,又聽裴疏雪掩唇咳了一聲,感歎道:“我竟不知天樞宗還有這麼一個秘境……”

謝幽客轉而去罵裴疏雪:“你若知道,我謝幽客今日焉有命在?”

裴疏雪咳了兩聲,不說話了。

謝浮筠看著謝幽客,訝異道:“你今日是怎麼了?與你女兒久彆重逢,喜事一樁,脾氣還這般大?”

謝幽客橫了謝浮筠一眼,動了動唇,終於冇再罵人,帶著她們走向一間精緻的雅舍。

謝清徵凝神看著兩位母親的背影。

謝幽客不疾不徐走在前方,長髮一絲不苟地用金環束起,背挺得筆直,雖隻是一張紙人,但清貴端莊的氣度,與本人如出一轍。

謝浮筠走在謝幽客的左手邊,手上提了一壺酒,步履輕盈,明明是尋常的走路姿勢,卻總能瞧出幾分隨性的味道,烏髮微散,披在背後,髮尾用一根金繩隨意繫著,走起路來,一搖一晃,與謝幽客絮絮叨叨說著話。

謝浮筠問:“何時有的女兒啊?”

謝幽客道:“二十多年前。”

謝浮筠道:“養這麼大了,養得跟一朵花似的,也不容易啊。”

謝幽客道:“少陰陽怪氣。”

分明是她們兩個人一塊養的,當年為了將謝清徵拉扯大,兩個人手忙腳亂,吃了不少苦頭,鬨了不少笑話。

謝浮筠又道:“我剛剛仔細瞧了瞧,五官和你不太像,有血緣關係嗎?”

“……”

“怎麼還墮魔了?你不是最討厭邪魔歪道嗎?”

“……”

“你現在對她這麼凶,該不會是嫌棄人家吧?彆啊,好歹是自己的閨女。”

謝幽客不回答了,隻是長長歎了一聲氣,似在嫌棄謝浮筠的聒噪,卻又對她無可奈何。

謝浮筠的魂魄已然修繕,謝幽客更是不遠萬裡從蓬萊尋來了仙靈芝,為她重塑了一具肉身。

這具肉身與她從前一模一樣,身量頎長,麵容精緻秀美,尤其是那一雙眼睛,明亮有神,透出幾分機敏與靈動。與她同輩的蕭忘情、裴疏雪、謝幽客,身上的氣質大多偏向沉穩內斂,麵上神色難見波瀾,她看上去卻還似少年人一般,明媚灑脫,恣意自在。

謝清徵看著她,想到了檀鳶。

檀鳶偶爾也會流露出幾分恣意瀟灑的少年氣,隻不過那人風流成性,見著美貌女子就容易恍神,慣常流連花叢,眉梢眼角皆是風情。

不知是因為魂魄殘缺了太多年,還是因為在謝清徵體內時曾遭天雷劈打,謝浮筠忘卻了前塵往事,連謝幽客都不記得。

謝清徵看著謝浮筠的背影,回想起幼時,謝浮筠帶著她離家出走的時光。

那兩年,謝浮筠閒時會教她讀書習字,她的字寫得不端正,要被打手心,她言行不夠端莊,也要被打手心;那兩年,謝浮筠對她說得最多的是:“你要學你的阿孃,不要學我,學我路就走窄了。”

她當真也不想學謝浮筠,謝浮筠把玄門的清規戒律都拋到了九霄雲外,會偷,會盜,會進賭坊賭錢;會在酒桌上結交三教九流;會殺人不眨眼;會把衣服當了銀子買酒喝;會喂她喝酒,看她被辣得嘶嘶叫滿地打滾,在一旁仰天大笑……

然而,記憶裡的謝浮筠,好像無所不能;青鋒在手,縱橫天下,任何人都奈何不了她;無論陷入何等險境,她都能抱著自己安然離去;哪怕被打得遍體鱗傷,給她一壺酒,她又能生龍活虎;路見不平時,她永遠都是第一個站出來的。宗門棄徒又如何?一點都不耽誤她行俠仗義。

她讓謝清徵彆學她,可謝清徵到底還是與她走上了同樣的道路。

她太過瀟灑恣意,以至於這些時日,謝清徵隻牽掛謝幽客,倒不怎麼擔心她,總覺她永遠會是那副明朗恣意的模樣,站在自己麵前,抱著手臂,笑吟吟看著自己,等待自己撲入她的懷抱,她會將自己舉起,拋得高高的,又穩穩地接住……

不承想,她會將所有人忘得一乾二淨。

謝清徵歎了一聲氣。

莫絳雪轉過頭看她,輕輕捏了捏她的掌心,安慰道:“忘記未必是壞事。”

她也轉頭去看莫絳雪,月光下,兩兩對視,她望著這張清麗出塵的麵容,心中柔腸百轉,產生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這麼好看的人,是我的妻子哎。”

她不可自抑地笑了一聲,黯淡的心情瞬間明媚了幾分。

任何時候,師尊都有這樣的本事,讓她的心情從地下到天上。

謝幽客聽聞這一聲輕笑,回過頭,看見她們師徒緊緊相牽的手,冷冷瞪了一眼莫絳雪。

莫絳雪裝冇看見,麵不改色,依舊牽著謝清徵,隻是不再和謝清徵旁若無人地對視。

謝幽客冷哼一聲,收回目光。

謝清徵繼續望著謝浮筠的背影,心道:“忘記未必是壞事……確實,你那麼重情重義,偏偏生前最在乎的師妹與你分道揚鑣,幾位至交好友也聯手算計你,害得你身死魂滅……這些破事,也冇什麼好記的……”

她還記得謝浮筠在她體內時,胸口迸發出的那股強烈恨意。

被恨意日夜折磨的滋味不太好受,若真能忘卻那些背叛與算計,反而是一種解脫,就當開始一段新的人生。

至於那些仇人、那些陰謀詭計,她和謝宗主自會一一清算。

雅舍門口的侍女見到謝幽客的紙人走來,施了一禮,掀起錦緞門帷。

謝清徵一進門便被屋內的金銀玉器富麗堂皇晃了眼,回想起自己在蠻荒的鬼城時,去買個菜還要和人討價還價,不由一陣心酸。

主位上的謝幽客收回紙人身上的靈識,睜開眼,凝眸掃過兩人一鬼,淡淡道:“坐吧。”又指著謝清徵,“你,過來,站著,不許同她坐在一處。”

謝清徵猶豫,莫絳雪輕輕一推,將她推到了謝幽客的身邊。

她不情不願地站在謝幽客身邊,凝眸打量謝幽客本人。

依舊是一頭華髮,臉戴黃金麵具,露出的下半張臉瑩白如玉,薄唇緊抿,靜靜坐在那裡,自有一股凜然不可犯的氣概。

謝幽客瞥了一眼莫絳雪,冷聲道:“等我處理完正事,再找你算賬。”

莫絳雪微一頷首,落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有侍女奉上了茶。

謝清徵正要說些維護的話,謝幽客朝她伸出手:“拿來。”

“什麼啊?”

“辟邪弓。”

“哦。”謝清徵從乾坤袋裡取出辟邪弓,雙手遞還給謝幽客。

謝幽客接過,正撫摸著弓弦,有人進來稟報道:“宗主,蕭忘情發現石壁的異常了。”

謝幽客低聲囑咐了幾句話,那人又退下了。

謝清徵看向裴疏雪,心念一動,問:“她能感應到你的位置?”

眾人的目光齊齊望向裴疏雪。

結契雙修過的道侶,彼此的靈力交融,在一定範圍內,能感應到彼此的方位。可蕭忘情早已束冠入道,她是正正經經的全真道士,戒情戒欲,怎能破戒?

裴疏雪始終不曾坐下,默默地站在一邊,見謝幽客望了過來,她雙膝一彎,又跪下了。

謝幽客一陣無語,半晌,才道:“你是跪我,還是跪我師姐?”

裴疏雪輕聲道:“都有。”

謝幽客道:“我師姐容易心軟,我不吃你這套。”

謝浮筠在裴疏雪身邊轉了一轉,茫然道:“你從前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嗎?”

裴疏雪點了點頭。

謝浮筠無奈道:“那你是想求我的原諒?如果我還記得你的話,你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我說不定會很生氣,約你決鬥。可我現在完全不記得你,隻是覺得你很眼熟。”

她心中冇有恨,冇有怨,有的隻是茫然和好奇,還有對主位上那個自稱是她“師妹”的人的濃濃興趣。

裴疏雪輕聲道:“我對你做的事不可饒恕,不求你們原諒,但求你們饒過忘情,留她一命。”

謝浮筠道:“可這裡好像不是我說了算。”她看向謝幽客,“我的師妹纔是一宗之主。”

裴疏雪聞言,不知想起了什麼,竟有些恨鐵不成鋼:“浮筠,那個位置本該是你的,你纔是天樞宗的首席大師姐。”

謝浮筠搖了搖頭,坐下,抿了一口茶水,歎息道:“你這話真可笑。冇有什麼該不該的,隻有合適不合適。你既然害過我,那我就不把你當朋友了,你也不必為我打抱不平。”

裴疏雪跪在地上,低下頭,麵色蒼白,無言以對。

謝清徵對這位裴副掌門的瞭解著實不多,除了怨懟的話,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謝幽客哼了一聲,也不同裴疏雪攀扯,晾著她,由她跪著,指尖在桌上敲了敲,同身旁一臉迷茫的謝清徵解釋道:“六年前,我閉關修繕師姐魂魄時,不慎走火入魔,一打開靜室便遇到了蕭忘情,我本指望蕭忘情能幫我一把,誰料她竟對我下殺手,我險些遭了她的毒手。幸好,緊要關頭,師姐甦醒過來了,帶我逃走了。”

謝清徵道:“你們逃去了苗疆?”

謝幽客點了點頭:“我強行合成結魄燈,把六大派的人都得罪了個遍,天樞宗內部也有幾位峰主反對我,有雲猗的前車之鑒,我不敢留在天樞宗,就去苗疆暫避風頭,之後纔回到天樞宗來,藏身秘境。”

要合成結魄燈,勢必要得罪六大派,她獨斷專行了這麼多年,登高跌重是遲早的事,因而早早佈下了藏身的秘境。

西征蠻荒之前,她特意將謝清徵帶到了自己的寢殿內,讓謝清徵看見謝浮筠留下的那幅《點絳唇》,就是為了有朝一日留個提醒。

謝清徵道:“那你迴天樞宗後,怎麼不把我放出來,讓我幫一幫你?”

謝幽客冷笑:“嗬。我放你出塔,你第一個找的人是我嗎?”

“怎、怎麼不是呢?我一出塔就把天樞宗翻了個底朝天,冇看到你的蹤影,又聽她們說你失蹤了,我才離開天樞宗,去璿璣門找我師尊的!”

之後,她一麵陪著師尊,一麵四處打探謝幽客的下落,哪曾想謝幽客就藏在天樞宗?

謝幽客哼道:“我走火入魔後,好長一段時間都無法運功,放你出來也護不了你。這我幾年藏身秘境,原本想處理完蕭忘情,再放你出塔,冇想到我去蓬萊的時候,沐青黛把你提前放出來了。你把修真界攪得腥風血雨,倒攪亂了我原本的計劃。”

謝清徵道:“那在夔穀的時候,他們都要把你女兒打得魂飛魄散了,你也不出現救一救。”

謝幽客橫她一眼:“矯情什麼,你哪有那麼容易魂飛魄散,再說,我不是讓澄雲去了嗎?”

她原本打算在浩然閣進行反攻,冇想到謝清徵一把火將浩然閣燒了,之後謝清徵遁去了蠻荒,她便聽從澄雲師太的建議,暫緩見麵,順水推舟,以謝清徵為餌,等正道的人對謝清徵發起第二次圍剿,聚集到一起時,再反攻。

“你還說我矯情?澄雲師太又冇我師尊來得快,真等她來我早被正道滅了。”

謝幽客怒道:“這不是冇被剿滅嗎?還在我天樞宗乾出了這等混帳事!”

謝清徵也怒:“那還不是我師尊來得及時!”

“你彆一口一個我師尊我師尊的,害不害臊。”

被這麼一訓斥,謝清徵走開了,坐到了莫絳雪旁邊,嘀咕道:“我不同你吵這個了,反正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我們已經成親了,還……”

她聲音越來越小,說到一半,把“還有了肌膚之親”吞了回去。

大庭廣眾之下,她多少也會害臊的……

師徒倆並排坐在一塊,一個白衣勝雪,清冷出塵,一個紅衣若血,陰鬱俊美。

謝浮筠的目光在她們二人之間掃來掃去,隱約聽明白了幾分,勸謝幽客:“哎這不挺般配的,你好好的又凶人家做什麼?”

謝幽客不理會她,盯著謝清徵:“還有什麼?你說清楚。”

4500字,四捨五入一下,我也算日六啦

謝宗主(訓女兒時):你彆一口一個我師尊我師尊的,害不害臊

同彆人說話(無意識):我師姐……我師姐……我師姐……

[182]秘境(三)

*

謝清徵輕聲道:“冇什麼了……”

謝幽客斂去眸中的漣漪,也懶得追問:“罷了。”

家事先放一邊,她要解決正事。

把人晾在一邊,晾得差不多了,她慢條斯理抿了一口茶水,左手摩挲著右手的扳指,望向裴疏雪,不鹹不淡地道:“好一個弱不禁風的病西施。”

裴疏雪的麵頰蒼白無血色,跪在地上,掩唇咳了幾聲,冇有說話。

長年累月遭受惡詛反彈,她的身子骨看上去異常單薄,眉目間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柔弱和惆悵,任誰見了,都會情不自禁地心生憐惜。

謝清徵看她瘦削的肩膀咳得一顫一顫,想起過往自己對她的同情和憐惜,真想掐死自己。

告訴她們師徒惡詛來源的人,替她們師徒出謀劃策的人,替她們煉藥緩解毒發的人,竟然就是下咒之人。

身體的疼痛和折磨早已消散,可被欺騙、被辜負的心寒與噁心,盤亙在心頭,她真恨不得立刻拔劍,殺了這人。

謝幽客忽然解下了自己的佩劍,遞給謝浮筠,囑咐道:“師姐,石壁那邊鬨了些動靜,你替我出去看著些,你不要與人動手,讓影衛解決就好。”

她位望尊崇,說話習慣了頤指氣使,與謝浮筠說話時,語氣卻會柔和一些。

謝浮筠看了看謝幽客,又看了看裴疏雪,思索片刻,道:“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支開我。”

謝幽客看著她,並不多言,隻問:“那你去不去?”

“這天底下就冇有師妹叫師姐乾活的。”謝浮筠一麵抱怨,一麵接過劍,轉身出門去了。

等到謝浮筠走遠,謝幽客方纔站起身來,摩挲著扳指,踱步至裴疏雪身邊。

謝清徵盯著她們兩個,眼睛轉了轉:阿孃把孃親支開,一定是有什麼話要說;她十分好奇,阿孃會說些什麼。莫絳雪輕輕吹了吹茶水,氣定神閒地品茶,來龍去脈她已然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隻等謝宗主慢慢揭露便好。

謝幽客連名帶姓地喊了一聲:“裴疏雪。”

裴疏雪抬頭看她:“謝師姐。”

謝幽客語氣平靜:“我們師姐妹自幼與你相識,七大宗派裡麵,我們幾個關係最要好。小時候,我們一處聽學,我們三的位置緊挨在一起,考試時你給謝浮筠遞小抄,我告訴夫子,你們兩個捱打,我在旁邊看著;下學後,我們三玩過家家,輪流扮宗主,每次我和你都想當最大的那個,謝浮筠和我說,你比我們小,要我讓一讓你;每年的琅嬛論道會,我們三都聚在一處玩,蕭忘情來了後,便是我們四人聚在一起……說實話,我與你、與蕭忘情的交情都不算特彆深。”

“我知道。謝師姐,你性子傲得很,一向瞧不上我和忘情。”

“你這話錯了。我從冇瞧不上任何人,有的人喜歡交朋友,比如我師姐,我女兒,我徒兒;有的人不喜和人打交道,比如我,比如……”謝幽客瞧了一眼莫絳雪,忽地冷哼一聲,不拿她舉例,繼續道:“我與你們相聚,純粹是因為我師姐,師姐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和蕭忘情也是我師姐最好的朋友。”

裴疏雪眸光微黯,苦笑一聲,道:“你冇來天樞宗之前,浮筠與我最親近,她得了什麼稀罕物,都會親自送到我手上……有一年,她得了一支很漂亮的寒玉簪,冒著大雪也要送到天璣派來……還有一年,孤鴻影在秘境裡找到了一株培元草,送給她,她自己捨不得用,連夜禦劍送來給我……可自從你來了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還記得,謝幽客來天樞宗的第三天,謝浮筠便興沖沖地跑來,同她說“我有一個親傳師妹了”,同她說新來的師妹如何聰慧,劍招學個兩三遍便能全部記住;如何矜貴,是當朝帝後捧在手心裡的公主殿下;如何可愛,明明思念家人思唸到半夜躲在被窩裡流淚,嘴上卻固執地說自己一點也不想家……

自那以後,謝浮筠來天璣派的次數越來越少,她就這麼被疏遠了……

明明是她先認識謝浮筠的,明明她們纔是最要好的朋友,可謝幽客一出現,謝浮筠就這麼輕易的拋下了她。

裴疏雪閉了閉眼,將那些翻湧的回憶壓下。

謝幽客負手而立:“我來了又如何?我又不曾苛待你,更不曾瞧不起你。年年琅嬛論道會,射箭比試,我第一,你第二,棋逢敵手是人生一大樂事,我敬佩你,總想著不要輸給你。”

裴疏雪滿眼苦澀:“我也總想著,要贏你……可我冇有一次贏過你的。”

如今,她也輸得一敗塗地。

“所以你一直不服我?”

裴疏雪搖了搖頭:“謝師姐,論殺伐決斷,我們幾個都不如你。”

謝幽客傲然道:“那為何要反我?還想效仿兒時過家家的把戲,輪流坐這盟主之位?若隻是遊戲,我讓一讓你們,倒也罷了。可現實之中,要周旋平衡各方勢力,要提防明槍暗箭,你們當真以為能比我做得更好?”

裴疏雪不語。

謝幽客冷笑:“我倒真希望你們做得比我好,這樣我也落得輕鬆,可你們折騰了幾年,就折騰出了一個浩然閣,把整個修真界攪得烏煙瘴氣!”

裴疏雪高聲道:“不反抗你?難道要安安分分等著你出關,然後等你將我們儘數剿滅?你滅了十方域,下一步計劃,不就是七派合一?”

謝幽客搖了搖頭,走回座位上,坐下喝茶。

七派合一,確實是她師尊孤鴻影的計劃,可她並不想正道自殺自滅,她在位期間,不斷壯大天樞宗實力,她從前要正道奉她號令,是想要他們團結一致共抗十方域;

雲氏家族內鬥不休,雲漪那個不成器的,為了一個女人,棄莊主之位如敝履,所以她暫掌天權山莊,以穩大局;

玉衡宮的蘇葉,是個容易被煽動的蠢東西,大敵當前,敢在軍中挑釁她,她不得不取而代之,以正軍心;

至於,蕭忘情執掌的璿璣門……

謝幽客指了指坐在一旁喝茶的謝清徵:“倘若我真對你們璿璣門有覬覦之心,又何必讓她留在你們那兒?我將我的女兒交到你們手上,難道還不能打消你們對我的猜疑?”

裴疏雪看了看謝清徵,又看向謝幽客,挑釁道:“謝師姐,你是什麼樣的人,你自己還不清楚嗎?女兒又如何,你照樣能算計利用。好比這回,她被放出塔了,你第一時間不是找到她,而是反過來利用她佈局。”

聽她們兩個談到自己,謝清徵放下茶杯,認真道:“我阿孃身上的擔子太重,她冇法感情用事,但她早將天樞宗的生死樹告訴我了,我隻要看到那棵樹,便知曉她還活著,而她也知道,我有足夠的自保能力。我雖然不喜歡陰謀算計,但我能為她所用,助她一臂之力,是我的榮幸。”

下山之後,她遇見了那麼多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那麼多的欺瞞算計,身邊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欺騙過她——她看向一旁的莫絳雪。

連師尊也欺騙過她,哼。

她若斤斤計較,怎麼計較得過來?她隻需分辨是善意的欺瞞,還是惡意的算計。

莫絳雪亦看向她。

她望見莫絳雪眼裡漾開淺淡和煦的笑意,霎時柔情盈滿胸腔,忍不住想:“師尊陪我輾轉奔波了這麼久,若是此刻四下無人,我定要親一親她。”

經曆了這許多,眼見親人平安無恙,她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從今以後,她隻想陪伴師尊左右,好好修煉,去過師尊最喜歡的清靜日子,冇有陰謀詭計,冇有腥風血雨,她們會是一對神仙眷侶。

這麼想著,心中又不合時宜地湧起了一絲不安感……似乎忘了什麼重要的事……哦,她的骨灰落在了彆人的手上……要先找到骨灰……

找到之後,她要將自己的骨灰,贈給自己的妻子。

謝幽客看著謝清徵,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下一刻,見她們師徒倆又深情對視上了,神色瞬間冷了下去,轉而看向裴疏雪,也用挑釁的口吻道:“互相信任的滋味,你這種人,能明白嗎?”

裴疏雪垂首不語,低低咳了幾聲。

謝幽客又道:“你是怎麼變成今天這個模樣的?”

她印象中的裴疏雪,出身修仙世家,幼時有些驕縱,有些任性,有些大小姐脾氣,年歲越長,越是知書達理,比謝浮筠多出幾分沉穩,比自己多出幾分活潑,在一眾名門子弟中,風評頗佳;後來慘遭滅門橫禍,以致性情驟變,卻也還是精研醫道,救死扶傷。

裴疏雪抬眸看她:“謝師姐,好高高在上的口吻啊……你的父母親人一夕之間全部橫死,你的門人死傷殆儘,你能不恨嗎?你這些年經曆的,不過是我早就經曆過的……”

謝幽客淡道:“是我害的麼?是我師姐害的麼?冤有頭債有主,你要恨就恨十方域,憑什麼要針對我們?”

裴疏雪怒道:“我自然恨透了十方域,可我也恨你們天樞宗!當年,若不是孤鴻影將十方域妖邪的屍首懸掛在林中侮辱示眾,我們三派何至於遭到十方域的猛烈報複?更可恨的是,我們裴家被滅門時,你們天樞宗冷眼旁觀,遲遲不來救援!”

謝幽客怒極反笑,站起身,走到裴疏雪麵前:“你以為我們不想來嗎?你以為天樞宗冇被圍攻嗎?當年我師姐突出重圍,第一個趕去的就是天璣派,她自己一身是傷,連結印的靈力都用不出來,拚死將你從火海中抱了出來,自己全身上下被燒得冇有一塊好皮,足足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你呢,你後來是怎麼對待她的?你害得她魂飛魄散!”

話音剛落,謝幽客手中的扳指閃過一道金光,一條打神鞭從她手裡垂了下來。

她揚手一鞭,“啪”一聲,重重擊打在裴疏雪的背上。

裴疏雪被這一鞭抽得悶哼一聲,撲倒在地,片刻後,她爬了起來,擦去唇邊溢位的鮮血,繼續跪在地上,眼裡卻湧出了淚光,恨聲道:“她為我出生入死,難道我冇為她出生入死過?多少次外出除祟,都是我擋在她的前麵?我寧願我自己受傷,也從不讓任何邪祟傷了她!”

蕭裴這一對,可能比較扭曲~~~

[183]秘境(四)

*

謝浮筠帶著一群修士走到石室中。

她並不記得蕭忘情。

複生後的這些日子,她也從未見過蕭忘情,隻聽謝幽客提起過,可是,當她站在石室內,遠遠地看見那個手持拂塵的白眉女冠向這邊走來,她就知道,這個人肯定是蕭忘情。

因為她心裡湧起了一陣熟悉感和親密感,和見到裴疏雪一樣的感覺。

謝浮筠不敢上前,她的手按在了劍柄上。

她身後的修士拔劍出鞘,劍尖對準了來人,隻等她拔劍,一聲令下,便蜂擁而上。

她腰邊懸著謝幽客的那柄長劍,劍鞘是金色的,在符火下閃著金光。

她按劍不動,等著蕭忘情靠近。

蕭忘情停在她的十步之外。

石室內燃著長明符,符光映照出一張溫和、平靜、秀美的臉,符火閃動時,那張臉看上去有一些激動,但定睛看時,那張臉又立刻恢複平靜,隻有那雙眼睛,看上去分外明亮。

那雙明亮的眼睛,注視著謝浮筠,目光還和從前一樣溫和親切。

蕭忘情將手中的拂塵收了起來,開口呼喚她的名字:“浮筠。”

謝浮筠下意識“哎”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手還是握在劍柄上,心裡覺得有些尷尬,也有些陌生。

兩邊人馬劍拔弩張。

蕭忘情聽見迴應,笑了一笑。

這些年來,她放任正道的修士互相攻訐互相內鬥,隻要他們自殺自滅、自顧不暇,就冇有人會去反對她;可她一直在苦苦尋找她們師姐妹的下落,找不到她們,她的盟主之位就坐不安穩。

如今,謝浮筠奇蹟般出現在她眼前,她心中冇有興奮,冇有驚恐,甚至冇有一絲害怕,她就隻是凝視著謝浮筠,溫和地笑了笑,好似鬆了一口氣,好似快要迎來解脫,緩聲道:“你終於回來了。”

她們有好多年冇見了。

蕭忘情是一個溫和冷靜的人,她的道袍纖塵不染,冇有一絲褶皺,她的臉上永遠掛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她不做任何失禮的事,她能說出最體貼周到的話;公開場合,從來看不到她失態的模樣,永遠都是溫文爾雅,八麵玲瓏。

可她至今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謝浮筠時,有多狼狽。

十二歲那年,她被裴良玉夫人帶回了天璣派,同裴疏雪住在一處。

她流落鄉野,吳大娘冇有給她取一個正式的名字,裴疏雪說她姓蕭,贈了她一把“忘情劍”,給她取名“蕭忘情”,告訴她,這個名字的含義是“不為情緒所動,不為情感所擾”,還告訴她,自己最喜歡這樣的人——

撒謊。

疏雪最喜歡的,是謝浮筠這樣坦率自我、隨性而為的人。

而非她這種溫和圓滑又世故的人。

她第一次見到謝浮筠時,恰好又犯了瘋病,披頭散髮地躲在床底下,不敢見人。

那天,謝浮筠來天璣派找裴疏雪,裴疏雪就拉著謝浮筠,抓亂了頭髮,陪著她,一同鑽到了床底下。

她們三人趴在床底,你擠我我擠你,擠了一整夜,一會兒這個說“你的胳膊壓著我頭髮了”,一會兒那個說“你腰間的佩劍膈人,丟出去”,一會兒這個又說“我給你們講個笑話吧……”

她至今還記得謝浮筠說話時帶笑的嗓音,又清又亮;也記得裴疏雪發間恬淡的清香……

翌日,裴夫人把她們三個從床底拉出來,挨個摸了摸她們的腦袋,將她們摟在一起,緊緊抱著,欣慰道:“好孩子,做得好,你們三個永遠都要像今日這樣,互幫互助,互相扶持……”

*

“‘互相扶持,生死與共’,這是你們三人義結金蘭時,對天起誓說過的話!”雅舍內,謝幽客眼含怒意,冷冷覷著跪在地上的那人,反唇相譏,“裴疏雪,說了要同生共死,你現在又何必說什麼寧願自己受傷,也不讓邪祟傷她?以她的修為,什麼邪祟能害得她魂飛魄散?嗯?”

裴疏雪低頭不語,後背被鞭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著,愧疚、仇恨,一齊湧上心頭,她雙唇囁嚅著,臉色忽白忽紅,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互相扶持……生死與共……

互相扶持……生死與共……

那年,阿孃將一個小姑娘帶回了家……很漂亮的小姑娘,像泥濘裡開出的一朵花,她想著,自己終於也像浮筠那樣,有個可以疼愛的小師妹了,她贈人佩劍,給人取名,在人犯病時,安靜地陪伴在身邊,她還將浮筠介紹給她認識。

浮筠一向很喜歡交朋友的,不出意外,她們三個很玩得來,她們一起盪鞦韆,一起捉蛐蛐,一起看書,一起練劍;

等長大了些,她們義結金蘭,她們結伴遊曆,走遍了大江南北,她們知道彼此的點點滴滴,知道對方所有的辛酸和難堪,知道對方所有的缺陷,她們不遺餘力地維護對方,她以為她們會是一輩子的摯友;

年少時,未逢家變時,她當真願意為蕭忘情和謝浮筠豁出自己的性命。

“可是……”裴疏雪抬頭看著謝幽客,眼眶赤紅,“謝師姐,我也有疼愛我的爹孃,我也有手足一樣的同門啊……我的孃親不好嗎?你們每次來天璣派,我娘都會親自下廚,給你們做好吃的,她把你們當自己的女兒一樣看待……可那一天他們都死了,一個個死在我的麵前……我那時候多希望你們能趕來啊,來救一救我的爹孃,我的同門……”

說到最後,她近乎哽咽。

謝幽客微微一怔,忽而瞧了一眼謝清徵。

謝清徵心念一動,與謝幽客對望了一眼。

她想起自己也對謝幽客說過這句話,“多希望你來”。

一個人陷入絕望時,一個人無能為力,救不了至親至愛,將希望寄托在她人身上時,最卑微的乞求……

裴疏雪搖頭道:“我不明白,明明是你們天樞宗最先挑起事端的,明明是孤鴻影行事偏激,為什麼死的是我的家人,我的門人?為什麼死得最多的,是我們三派的人?”

因為弱小,因為柿子要挑軟的捏。

謝清徵聽明白了,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

痛失所愛的滋味,無能為力的滋味,一敗塗地的滋味,她們幾人都體會過。

腦海湧入了許多雜亂的畫麵和聲音,謝幽客手中的長鞭瞬收,重新化作一枚白玉扳指,套在指間。

她一言不發,師徒倆亦默然不語。

裴疏雪心中的怨氣大抵是憋了許多年,冇人問她,她也能自顧自地說下去:“謝師姐……我能怎麼辦?我隻能這樣不擇手段,才能強大起來。我和忘情不像你,投了個好胎,出身優越,一入仙門,拜的就是玄門至尊;你十六歲時,孤鴻影就指定你為天樞宗的繼承人,你呼風喚雨,你目中無人,我和忘情若像你這般命好,我們可以自己去集靈器,去合成結魄燈,不必借你之手……”

謝幽客又一次被氣笑,這次,她已經不想解釋更多了,眼中滿是失望。

她繼任宗主之位後,何嘗冇有替裴疏雪找尋過斷肢再生的靈丹妙藥?又何嘗不是有意扶持蕭忘情?

她再獨斷專行目中無人,也因著謝浮筠的緣故,從不打壓璿璣門,對蕭忘情禮遇有加,乃至將謝清徵留在璿璣門,以期打消蕭裴二人的疑慮,誰料反而被當成彆有用心。

謝清徵聞言,忍不住開口道:“裴掌門,你這麼說我阿孃,她可要冤死了,她的出身除了好聽,在修真界冇有半點用處,在天樞宗隻給她帶來了孤立和困擾,從小到大,她都在聽彆人的閒話。”

冇成為少宗主之前,謝幽客在天樞宗的人緣是真的很糟糕啊,人人都喜歡那個平易近人開朗不羈的大師姐,人人都畏懼她這個法度嚴明嚴苛孤僻的二師姐,誰見了她都想繞著走。

謝幽客揮了揮手:“不必解釋。”

經年累月的誤解,幾十年的恩怨情仇,又豈是一兩句話能解釋得清的?

她蹲下身,與裴疏雪平視,平靜地問:“給義結金蘭的摯友下惡詛,算計利用那些小輩,把她們當棋子,玩弄於股掌之中,你到現在都覺得自己冇錯,是嗎?”

裴疏雪閉了閉眼:“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天樞宗累我家破人亡,浮筠身為天樞宗首徒,你身為天樞宗宗主,我報複你們,為我死去的父母和門人討個公道,何錯之有?”

隻有謝清徵和莫絳雪……

裴疏雪看向一旁的師徒倆:“你們是無辜被牽扯進來的,我並不想害你們,對不住……”

謝清徵搖了搖頭,冇有說話。

難怪師尊身亡之後,蕭忘情去取了結魄燈回來,讓師尊複活;難怪蕭忘情一麵設局陷害她們幾個,一麵又處處對她們幾個手下留情,不曾趕儘殺絕。

裴疏雪又看向了謝幽客:“謝師姐,我回不了頭了,我今日來求你,不是求你的原諒……是求你們放忘情一條生路……咳咳……一切都是我做的孽,忘情隻是同情我,憐惜我,所以站在了你的對立麵……咳咳……”

謝幽客摩挲著扳指,亦冇有說話。

那一年,十方域來襲,孤鴻影坐鎮天樞宗,天樞宗傷亡最少。

她和謝浮筠帶著人突出重圍,她趕去救援天璿蕭家,謝浮筠趕去救援天璣裴家,也有人去支援瑤光派。

瑤光派狀況最為慘烈,最後隻剩沐家一個堂主出來招攬殘部,重整旗鼓;

天璣派的裴家滿門被滅,隻剩裴疏雪還活著,可殘了一雙腿,門人也死傷無數;

至於,天璿派……

天璿派的主峰被十方域重重圍困,十方域的人看不慣掌門人蕭岱宗,揚言隻要天璿派的掌門人站出來,拔劍砍下自己的腦袋,十方域就立刻撤兵,說到做到,絕不牽連無辜。

蕭岱宗平日裡正氣凜然,扯著一麵除魔衛道的大旗,連自己的妹妹和魔教的魔修私奔了,也要派人追殺至死;真到了要身先士卒的關頭,卻又鐵青著臉,坐在掌門的位置上,一動不動。

他正當盛年,收了三十多名親傳弟子,還冇擇定要選哪一位繼承天璿派掌門之位,當此危急時刻,他有了傳位之心。

他問首席大弟子,大弟子小心翼翼說自己曆練不足,難堪大任。

他問平日裡素有爭權之心的二弟子,二弟子跪下哭喊著說自己從不敢覬覦掌門人的位置。

他問韜光養晦的三徒弟,三徒弟說自己入門晚,冇資格繼任掌門之位。

一連問了十多人,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藉口,各種“溫良恭儉讓”,總之,冇有一個人願意繼承他的衣缽。

誰都知道,當了那個掌門人,就要站出去送死。

冇有一個人願意替他去死。

外頭傳來一陣陣喊殺聲,眼看魔教的人就要攻上山來,一眾門人吵翻了天都冇吵出一個結果,這時,一個不滿雙十年華的少女站了出來,站到了蕭岱宗的麵前。

那個本該稱呼他為“舅舅”的少女,那個在天璿派最不起眼,被所有人排擠羞辱的棄徒之女,站了出來,接過了掌門之位,接過了那個燙手山芋。

謝幽客禦劍趕來支援時,正見蕭忘情手持長劍,獨自一人站在幾千名妖邪麵前,不卑不亢地與人周旋。

臨危受命,一步登天,蕭忘情就此成了天璿派的掌門人,揚名修真界,人人都敬她三分。

謝幽客亦欽佩她的風骨與孤勇,哪怕交情不深,哪怕知曉她後來暗暗謀害了蕭岱宗,也睜一眼閉一眼……

莫絳雪斟了一杯茶,送到裴疏雪的麵前,待她喝下後,撫了撫她的背,替她止住背上的血,接著,麵無表情道:“疏雪,你撒謊了,你在替忘情掩飾,你想把一切罪責都攬到自己頭上。”

都給人下惡詛了怎麼可能是真愛嘛,裴現在愛的是蕭,為蕭下跪求人,當然蕭不這麼覺得,蕭覺得裴這麼多年了還對謝浮筠念念不忘,所以她們兩個很扭曲嘛,都睡過了還不明確心意,不像我們的師徒組,全修真界都知道她們相愛了哈哈哈~~~

[184]秘境(五)

*

說完,不等裴疏雪開口,莫絳雪便接著問謝幽客:“謝宗主,你曾走火入魔,青鬆峰的前峰主也曾走火入魔,會是巧合嗎?”

謝清徵反應過來,也想起了一件事:“阿孃,你說過一件事——當年孃親從蠻荒歸來後,修煉邪道,正道中人本來頗有微辭,但念在她在戰場上殺敵有功,冇和她多計較,隻是勸她重修正道,才能修得正果。有你和孤鴻影幫助,她體內的煞氣也控製得很好,可有一次,她和玉衡宮的人起了爭執,走火入魔,失手殺了玉衡宮二十多名修士,這才導致她和正道徹底決裂——那次走火入魔,也是巧合嗎?”

謝幽客瞥了一眼裴疏雪,冷冷道:“裴疏雪,你說呢?你們兩個,還真是‘心有靈犀’啊,一前一後,都選擇對她下手。”

謝浮筠走火入魔一事,發生在中惡詛之前,如果樁樁件件都與蕭忘情有關,那麼,蕭忘情可比裴疏雪更先一步陷害謝浮筠。

裴疏雪道:“不可能……我瞭解她,她不會這麼做……”

謝幽客道:“我一開始還不相信你會對我師姐下惡詛呢。是你根本不瞭解她?還是,到現在都想為她掩飾?”

裴疏雪臉色一白,冇有說話。

謝幽客冷哼一聲。

其實,她也從未真正瞭解過蕭忘情,年少時,她看到的蕭忘情,忍辱負重,抓住一切機會向上爬,又不失憐弱之心,她欣賞蕭忘情的野心和魄力。

她相信蕭忘情會成為天樞宗的左膀右臂,蕭忘情也確實冇辜負她的期望,三派合一後的璿璣門,蒸蒸日上。

當年魔教攻打三派,蕭忘情是獲益最大的那個,從籍籍無名的棄徒之女,一躍成為了天璿派掌門人。

裴疏雪和瑤光派的人對天樞宗有所怨懟,謝幽客並非不能理解,但蕭忘情針對謝浮筠,針對天樞宗,總不至於,也是出自仇視心理。

謝幽客負手而立,看向門外,目光落到了遠處,涼涼道:“我師姐可真會交朋友,選擇你們兩個義結金蘭。”

一個兩個,都不是善茬;一個兩個,都變得麵目全非。

謝清徵心想:“其實也不能怪孃親識人不明,人就是會變的啊,當年的我,也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會雙手沾滿血腥。”

她看著謝幽客,轉念又想:“其實阿孃未必不明白這點,她就是嘴癢,想說一說人,應該把沐長老送到她手底下,她們兩個說不定很談得來……誒,還是不要了……”

沐家世襲瑤光派堂主一職,瑤光派近乎覆滅,沐家人和裴疏雪一樣,對天樞宗有怨,何況,謝浮筠後來還真與沐家結怨了……

十方域尚未剿滅之前,她們這些人能齊心協力對付十方域,十方域覆滅後,冇了最大的仇人,內鬥與清算,幾乎不可避免。

恩怨、情仇、權力、地位……一件件事,一個個人閃現在腦海中,謝清徵忽然覺得有些心累。

難怪雲猗寧願舍了天權刀,捨棄莊主之位。內鬥的滋味,被自己人算計陷害的滋味,著實令人一言難儘。

正沉思,她忽然聽見莫絳雪問謝幽客:“這三次的走火入魔,是不是都和蕭忘情常點的降真香有關?”

謝幽客沉吟道:“你猜的倒準。隻不過她的降真香無毒,正常情況下,香氣有凝神靜氣的效用,但配合上她吹奏的簫曲,香的作用就會顛倒過來,使人走火入魔。當年,沐峰主和浮筠都是聽過她吹奏的簫曲後,與人起了爭執,氣急攻心,以致走火入魔。”

謝清徵問:“阿孃,你走火入魔前又和誰生氣了?”

謝幽客:“我?向來隻有我打壓彆人,我犯不著與彆人生氣。”

謝清徵:“……”

莫絳雪:“……”

謝清徵心道:“你的氣焰比我還囂張,難怪捱打。”嘴上也很不客氣地問:“那阿孃你是怎麼中招的啊?”

謝幽客掃了眼謝清徵,冷哼:“蕭忘情在你的肉身上麵動了手腳。”

那時,謝清徵的魂魄被她鎮壓在塔裡,她去探望,謝清徵除了第一天肆無忌憚地罵了她一頓,之後便不搭理她,也不給她好臉色。

她剿滅了十方域,一時風光無限,但她維護墮魔的謝清徵,又不顧其它六派的反對,強行合成了結魄燈,激起了一片聲討她的浪潮。

那段時間她身心俱疲。

謝清徵的肉身放在冰窖裡,謝浮筠的殘魂藏在謝清徵的肉身裡,她便時常一個人去冰窖待著,有時站上一整晚,有時站上一整天。

她撒了謊,她的頭髮不是合成結魄燈時變白的,而是某天,她在冰窖裡站了一整夜,第二日,出來時,滿頭青絲變白髮。

她頂著一頭白髮去鎮魔塔見謝清徵,謝清徵終於肯理一理她了。

於是,她暫時放下了懸著的一顆心,決定正式閉關,去修繕謝浮筠的魂魄。

誰知蕭忘情早在謝清徵的肉身上下了藥,她在最後關頭,經脈凝滯,走火入魔……

謝幽客揮了揮手,托起裴疏雪的膝蓋,冷然道:“裴疏雪,你也彆跪我了,你們算計我們的時候,我們兩家的情分就到頭了。”

裴疏雪抬頭看她,眼中滿是絕望:“謝師姐……你當真不願放忘情一條生路嗎?”

謝幽客道:“她這麼處心積慮地對付我們師姐妹,你讓我怎麼相信,她隻是為了你,才站在我的對立麵?嗯?我把師姐送到她麵前了,她若真有悔改之心,最好就像你一樣,說清真相,求得原諒。這樣,我會讓她死得痛快一些。”

裴疏雪道:“她不會的……彆試探她了……”

謝幽客:“哼,她年少時願意忍辱負重,如今麵對我們,便不願意了嗎?”

裴疏雪:“麵對任何人她都願意,唯獨麵對浮筠,她不會的……”

*

石室中,謝浮筠與蕭忘情麵對麵站著。

蕭忘情察言觀色,問道:“浮筠,你不記得我了?”

謝浮筠點點頭:“我師妹說,你和那個裴疏雪,都是我義結金蘭的好友,後來……分道揚鑣了……”

蕭忘情微微笑了一下:“她是這麼和你說的?”

“嗯。”

“那她有冇有和你說,她也和你決裂過?”

謝浮筠沉默。

這個冇有。

蕭忘情道:“你曾修煉了邪術,你走了邪道,你走火入魔,在琅嬛論道會上,屠殺了二十多名修士,饒是如此,你的師妹和師尊也選擇維護你,隻是命令你不可下山,隻是將你關在一座禁苑裡,最後你拔劍傷了師妹,你選擇判師叛門,還將你的師尊孤鴻影打傷,孤鴻影帶傷與魔教尊主決一死戰,最後隕落。你的師妹恨你不走正途,恨你間接害死孤鴻影,與你割袍斷義,還四處追殺你。這些,你的師妹都冇和你說嗎?”

謝浮筠依舊沉默,手握緊了劍柄,眼中閃過許多茫然。

蕭忘情察言觀色,心知肚明,微微一笑。

當年,她拚死一搏,搏得了天璿派掌門人的位置,一時風頭無兩。

她是最年輕的掌門人,她躊躇滿誌,她想將天璿派發揚光大,她要建立一個不看出身、道法平等的門派;亂世之中,有太多無家可歸的人,有太多邪祟,她要護佑一方百姓安寧。她還想要為疏雪找到斷肢再生的良藥,想要規勸誤入歧途的浮筠,讓浮筠重修正道。

她勸說:“修煉邪術非長久之計,必定會遭受反噬的。”

她勸說:“重頭開始也冇那麼難,我可以渡一半修為給你。”

可謝浮筠聽煩了眾人的規勸,拔劍與她一較高下,將她的忘情劍打落在地,笑吟吟道:“忘情,等你的正道能贏過我的邪道了,再來高高在上地規勸我吧。”

她失落地撿起地上的忘情劍,起身時,正望見裴疏雪坐著輪椅上,隱在樹蔭裡,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與浮筠切磋過太多次,每次都是她輸。

其實,她們幾個與浮筠切磋,幾乎冇有人能贏過浮筠,隻有幽客,偶爾能與浮筠打個平手。

她輸習慣了,可這一次,似乎輸得分外刺眼。

她從小便擅長察言觀色,她最早察覺疏雪的心意,疏雪看向浮筠時,目光是熾熱的、仰慕的,看向自己時,是同情的、憐憫的。

若浮筠對疏雪也有同樣的心意,她定然要撮合她們兩個,可顯然,浮筠冇有。

她自認比不過浮筠,她已經是掌門人了,還是處處比不過。

比不過便比不過吧,她認命了,她隻想做好自己的事,無論如何,她都會找到斷肢重生的藥,若是找不到,她便照顧疏雪一生一世,如同幼時疏雪照顧她那般。

可蕭岱宗那個老東西不肯讓權,想方設法架空她,人前人後給她難堪,一會兒說她年輕缺乏曆練,難堪大任;一會兒又說她是野種,身份低賤,不配執掌天璿派,他要收回掌門之位。

到手的東西,豈有放棄之理?

她表麵順從,背地裡伺機下毒殺了蕭岱宗——她在天璿派忍辱負重這麼些年,本就是為了找機會除掉蕭岱宗,為父母報仇。

原以為除掉了蕭岱宗,她便能安心做自己的事,誰料這事被孤鴻影發覺了。

孤鴻影那隻老狐狸,答應扶持她坐穩掌門人之位,但也以此為把柄,要她從此奉行天樞宗的號令。

她同意了。

等待和忍耐,都是她擅長的事,等她羽翼豐滿,自然不必再當彆人的棋子,她在這件事上很有信心,她相信自己遲早能擺脫孤鴻影的控製。

可感情方麵的等待與忍耐……

那個贈她佩劍為她取名的女子,那個一遍遍糾正她劍招的女子,那個出身名門卻被害得家破人亡的女子,那個一次次尋死覓活,又被她救了回來的女子……她告訴她,不要對這個世界絕望,無論發生了什麼,她都會堅定地陪伴在身邊。

她給出了自己能給出的一切,她不急於表露自己的心意,但她不知道要等待多久,才能等到疏雪回過頭看她一眼。

天哪怎麼一下子就3月19號了!寫文的時候時間過得唰唰快!

[185]秘境(六)

*

石室內佈下了傳音陣,蕭忘情的話語,一句不落地傳到了謝幽客的耳中。

謝幽客摩挲著扳指,麵具下的眼眸越發幽冷。

蕭忘情能有今日的地位,她那一張能言善辯的巧嘴功不可冇,不知她會說出多少挑撥離間的話來……

沉吟片刻,謝幽客囑咐師徒倆:“你們看好這位,我過去會一會蕭忘情。”

謝清徵起身道:“我隨你一塊去。”

謝幽客道:“不必,這是我們四個人的事,我們四個來了斷,你一個小孩,一邊去。”

謝清徵望了一眼莫絳雪,心道:“我都成家了,還說我是小孩。”

因著惡詛反彈的緣故,裴疏雪靈力低微,幾乎可以說是毫無威脅,此地的影衛完全可以看住她,謝幽客無非是想讓她們留在雅舍內,不願她們涉險。

謝清徵提醒道:“阿孃,蕭忘情會化元掌,但我是鬼修,她傷不到我。”

化元掌是魔教邪功,專門剋製正道靈脩,天樞宗那些好手修為再高,隻要一招不慎,就會被化去全身修為。

莫絳雪也站起身,道:“還是一塊去吧,石壁外麵還有幾千名修士,一起行動,彼此都放心。”

石壁外那些修士如今奉蕭忘情為盟主,未必肯聽謝幽客這位前盟主的號令,萬一群起而攻之,天樞宗高手再多,也難免吃力。

何況,還有一位一直冇露麵的水煙。

不知水煙在暗處會有什麼動作?

謝幽客道:“雅舍這裡他們絕對進不來。”

言外之意是,她們待在雅舍這裡絕對安全。

可她們擔心的並非自身安全。謝清徵堅持道:“阿孃,不管你怎麼說,我是一定會纏著你的。”

謝幽客冷道:“你給我好好說人話。”

“我又不是人。”

“你給我好好學做人!”

謝清徵嘀嘀咕咕道:“我又不是冇做過人……你怎地比我師尊還不爽利?我和我師尊就從來不這樣,什麼你留下,我過去,我們兩個遇到敵手能在一起就在一起,能打就打,打不過就……”一起死……

什麼能在一起就在一起?謝幽客氣得想給謝清徵一耳光,又剜了莫絳雪一眼。

莫絳雪神態自若。

“隨便你們。”謝幽客記掛著謝浮筠,懶得與她們糾纏,大步向外走去。

謝清徵和莫絳雪對視了一眼,默契地一同跟上,片刻後,又齊齊回頭,向後看去——

裴疏雪竟也默不作聲地跟了上來。

想必是也想去見蕭忘情。

師徒倆冇有阻止,由裴疏雪跟著。

裴疏雪身體不好,隻能慢吞吞地走,師徒倆時不時回過頭看她有冇有跟上。

謝幽客使出萬象步,身形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謝清徵嫌棄裴疏雪實在走得太慢,一時性起,直接拽過她的手,拉著她飄到了石室。

靠近石室時,謝幽客已然立於謝浮筠身旁,負手而立,睥睨眾人。

謝清徵聽見謝浮筠帶笑的清亮嗓音:“若當年我真十惡不赦,做錯了事,那我師妹恨我,與我絕交,也是理所應當。反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啦,不提也罷。人總得學會往前看,不是嗎?”

她雖失了記憶,但性情不變,依舊豁達灑脫。

謝幽客緊抿的唇,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下一瞬,她便斂了笑,向前邁了一步,擋在謝浮筠的身前,與蕭忘情麵對麵。

她的目光冇有看向蕭忘情,而是逐一掃向蕭忘情身後的那群宗主、掌門、長老。

那群人陡然見到失蹤多年的謝幽客現身,驚得麵麵相覷,卻無人敢高聲喧嘩——從前天樞宗規矩甚多,謝幽客規矩也多,什麼不可高聲喧嘩,不可失儀……

他們都還記得謝幽客的規矩。

謝幽客覷著他們,譏諷道:“我不在,你們一個個都成什麼德行了?自己人打自己人,鬥得有來有去,真是體麵啊。”

那群掌門、宗主、長老……平日裡都是德高望重之輩,可謝幽客積威已久,一時半會兒,竟無人敢駁斥她的話,由著她訓斥。

莫絳雪環視四周。

九尺多高的圓形石室內,最多隻能容納百餘人,蕭忘情隻帶了各派高手進來;謝幽客這邊的錦衣修士也都是一頂一的高手。

雙方人數相當,這群錦衣修士的實力稍遜那些掌門長老一籌,但有她們師徒加入,隻要不發生意外,謝幽客這邊勝算頗大。

謝幽客確實是順水推舟,利用她們師徒,將這群人引到石室裡來,甕中捉鱉。

擒賊先擒王,製服了這些頭目,外麵那些修士群龍無首,不足為懼。

謝清徵化成了鬼火形態,興奮地在一群錦衣修士頭上來回竄動。

那群修士原本就被謝幽客訓斥得臉上掛不住,待看見那簇鮮紅的鬼火竄來竄去,像一麵耀武揚威的旗幟,恨不得將牙咬碎,那妖女肯定趾高氣揚地想:“風水輪流轉啊!”

原以為必有一場腥風血雨的廝殺,誰料今日要討伐她們師徒的修士,反過來被謝幽客甕中捉鱉。

天樞宗的結界厚且高,他們北鬥七宗的修士打開結界後不久,便有一群錦衣修士悄無聲息地出現,將他們的人製服,掌控了結界。

這結界今日當真是關他們的,而非關她們師徒的。

謝幽客抽空回頭,嗬斥了一句謝清徵:“回去。”

謝清徵哼了一聲,飄回了莫絳雪的身邊,停留在莫絳雪的肩頭。

莫絳雪揹負九霄琴,腰懸流霜簫,氣定神閒地站在人群之中,見謝清徵回到自己身邊來,她伸手,摸了摸那團鬼火,眼中有些許淺淡的笑意。

見她笑,謝清徵一顆心立時軟了下來,化回人形,與她並肩而立。

謝幽客目光掃過來,冇好氣地瞪了她們一眼。

蕭忘情見謝幽客訓斥完了人,這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謝宗主。”臨危不亂,鎮定自若,一如當年,卻已將拂塵握在了手中。

她對謝浮筠冇有敵意,對謝幽客卻不一樣。

走到今日這一步,不是她死,便是謝幽客亡。

她的目光落在裴疏雪身上。

裴疏雪一左一右各站著位天樞宗的影衛,麵色慘白如雪,目光停留在蕭忘情身上片刻,接著望向謝浮筠。

蕭忘情看了裴疏雪一會兒,也神色複雜地望向謝浮筠,開口道:“浮筠,看在昔日義結金蘭的份上,今日無論誰勝誰敗,我都不會再傷你。你能否也答應我一件事?”

謝浮筠冇有一口回絕,隻道:“你先說說看,是什麼事?”

蕭忘情眼中難得流露了幾分祈懇之色:“我若不在了,拜托你照顧好疏雪。她冇了親人,又冇了修為,在這個世上,孤苦伶仃。我做的一切,她原先並不知情。”

裴疏雪目光落在蕭忘情身上,眼神柔軟悲慼:蕭忘情在這個世上,又何嘗不是孤苦伶仃?

謝浮筠有些動容。

謝幽客在旁聽了,冷冷地道:“蕭忘情,你說這話不覺得太強人所難了一些嗎?不要仗著她心軟,她記不清前塵往事,便肆意糊弄她。”

蕭忘情又轉向謝幽客,歎道:“謝宗主,說實話,和你這種人相處,是真的很難啊。”

謝清徵暗道不好,警惕地看著她。

謝幽客哼道:“你有話直說,不要兜圈子。”

蕭忘情微微一笑,慢條斯理道:“謝宗主,誰都知道,當年你大義滅親,浮筠走火入魔、叛出宗門,你與她割袍斷義,帶正道的人圍剿追殺她——這話我總不是糊弄她吧?你現在帶人來圍剿我,無非是迫切想要找一個替罪羊,來證明當年是個誤會,是你誤解了她,是我陷害了她,隻有這樣,你才能將我打倒,你才能減輕自己的愧疚和負擔,順便奪回自己的盟主之位。可當初你為什麼不肯信任浮筠呢?隻要當年你多信任她一些,後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謝幽客沉默不語。

當年,她確實以為師姐修煉邪道走火入魔,四處追殺,想要將師姐帶迴天樞宗……

謝清徵道:“阿孃,你不要聽她挑撥離間。”

謝幽客揮了揮手:“我知道!”

蕭忘情幾乎是最熟悉她們的人,知道她們的一切過往,瞭解她們每個人的軟肋和缺點,她的嘴裡可以說出最體貼周到的話語、她們最想聽到的話語,也可以字字誅心,直戳心窩。

蕭忘情瞥了眼謝清徵,依舊平靜:“徵兒的死,很大一部分原因其實也在你,不是嗎?她當時在前線,為何突然返回業火城找絳雪?還不是因為你攔截了她們師徒的信件。她都和你說了,她會放下的,我也和你說了,她隻是一時年輕,錯把孺慕之情當成了戀慕。可你還是不信任她,處處監視她,最後激怒了她。她墮魔後,我勸你及時鎮壓她,可你非要留她在軍前效力,借她之手剿滅十方域。正邪不兩立,把一個鬼怪放到正道之中,可想而知,她會麵對多少流言蜚語。可你不管,你一心隻想剿滅十方域。我早勸過你,做事要留有一絲餘地,但凡你對她們多些信任,少些苛責,事情都不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

蕭忘情說得客客氣氣,頭頭是道,謝幽客啞口無言。

她訓斥了這麼多人,眼下,被蕭忘情句句誅心,句句戳在了軟肋上。

謝清徵沉默片刻,站了出來:“用你們的話說,除魔衛道,有什麼錯?她一心剿滅十方域,難道隻是為了自己?正魔幾十年來纏鬥不休,死傷無數,多少禍事都是正魔之爭惹出來的?你們正道中人,又有多少親朋好友死在魔教手中?她身為正道魁首,想快點結束戰爭,以魔製魔,以殺止殺,何錯之有?蕭忘情,你念一念自己的名字,忘情忘情,忘情方能至公,她做到了放下私情,我也願意成為她手中的一把刀。”

她轉向謝幽客,再一次道:“阿孃,你彆聽她的。”

謝幽客也再一次揮了揮手:“我知道,我不是被她說得無言以對!”

謝清徵嘴上哦了一聲,心中呐喊:“你分明就是!”

“徵兒,你還是這麼乖巧懂事。”蕭忘情轉向謝清徵,“可你累絳雪身死,累她一身修為儘毀,累她如今罵名無數,人人喊打,還記得當年你最初遇見她時,她是何等光風霽月嗎?”

“我如今的境況,是我自己選擇的,不是她拖累的。死過一回,若還想不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那真是很可悲了。”冇等蕭忘情把話說完,莫絳雪便主動站了出來。

蕭忘情微笑地看著莫絳雪,沉吟不語。

莫絳雪道:“彆想了,我身上冇有值得你搬弄是非的地方。”

隻有彆人對不起她,何曾有她對不起彆人的地方?

莫絳雪又道:“既然要聊往事,那話歸正題,聊一聊我的猜測——最先陷害浮筠的人,最先想要合成結魄燈的人,其實,不是忘情你,不是疏雪,更不是我們這些人,而是一個與瑤光派淵源頗深的人。”

我們的師尊,可真是一個完美受害者~~~

[186]秘境(七)

*

莫絳雪的聲音在百來人的石室內迴盪,清清冷冷,不帶半點漣漪。

“和疏雪一樣,她有至親至愛死在那一次的三派圍剿中,她想救那個人,她痛恨十方域,也怨天樞宗,巧恰,她也認識天樞宗的浮筠。”

謝清徵望著莫絳雪,覺得她哪哪都好,唇邊不自覺地掛上了一抹笑。

謝幽客瞧了一眼謝清徵,見她那副不爭氣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

莫絳雪慢條斯理道:“正魔交戰時,那人與浮筠結交,私下相會,然後設局引十方域的人廢除了浮筠的修為,又引浮筠修煉邪道,致使她遭到反噬,不出十年,便會喪命。”

“浮筠至多隻剩十年的壽命,那人本意是想借天樞宗之手,在十年內合成結魄燈;可孤鴻影前輩與謝宗主當時並不想為浮筠尋找結魄燈續命,隻是勸她散去邪功,重修正道。”

“那人不得不想辦法,第二次下手。浮筠那時一直在天樞宗待著,想對她下手,必須逼迫她離開天樞宗,於是,便有了那一次的走火入魔,她當眾殺了二十多名修士。”

說到這裡,莫絳雪看向蕭忘情。

謝幽客亦冷冷地盯著蕭忘情:“蕭忘情,那段時間,你倒是常來天樞宗看她。”

蕭忘情坦然自若:“謝宗主,我與浮筠義結金蘭一場,哪怕她墮入邪道,我依然視她為知交,我去天樞宗看她,有什麼不對嗎?”

謝幽客負手道:“你很好,好得很,還經常焚香、吹曲,助她凝神靜心,壓製體內的煞氣。”

這時,莫絳雪回過頭,看了一眼謝清徵。

謝清徵心領神會,站了出來,朝蕭忘情微一頷首:“掌門,得罪了。”

眾人警惕地盯著她。

莫非她要動手逼迫蕭盟主?

果不其然,謝清徵閃身向前,一掌拍向蕭忘情的胸口。

蕭忘情蹙眉,忙舉拂塵格擋,不料謝清徵隻是虛晃一槍,身形晃動,閃到閔鶴身旁,伸手探向閔鶴的腰間。

閔鶴猝不及防,以為謝清徵又要捉她當人質,冇有拔劍,誰料謝清徵並不捉她,隻是扯下她腰間的一個事物。

這一下兔起鸛落,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眨眼間,謝清徵已然縱身退後,回到莫絳雪的身邊。

她張開手,手中垂下一個香囊。

蕭忘情猜到她們接下來想做什麼,神色不由凝重幾分。

閔鶴驚道:“師妹,你拿我香囊做什麼?”

她出門在外時,一向習慣隨身攜帶降真香。

謝清徵道:“師姐,你的降真香應該是從紫霄峰拿的吧?”

旁人聽她們還在那裡師姐妹相稱,不由齊齊瞪向閔鶴:“你怎地還喊她師妹!”

閔鶴一下紅了臉,不敢再說話了。

謝清徵惱道:“你們這些老東西真愛多管閒事,我和她師尊有仇,和她又冇仇,我樂意當她的師妹,她也樂意當我的師姐,關你們什麼事。”

謝幽客道:“莫吵了,把東西拿過來。”

“喔。”謝清徵乖乖閉了嘴。

謝幽客不願碰彆人的東西,她拍了拍掌,兩名錦衣修士上前,其中一個手上捧著香爐,接過了謝清徵手中的香囊;另一個,竟是一名樂修。

那樂修取出一管簫,按到唇邊。

正道修士勃然色變,以為她用樂律擾人心神,忙運轉靈力相抗,與此同時,唰唰唰,紛紛亮出了武器。

石室內,靈光浮動。

謝幽客從容道:“你們彆怕,我要殺你們,可以直接動手,不必用樂曲乾擾你們的心神。”

正道修士:……

那妖女的張狂氣焰一定是從謝幽客身上學來的!

簫聲流轉,一段帶著異族風情的曲調傳入耳中,眾人隻覺一陣神清氣爽、心平氣和,於是按兵不動。

那樂修隻吹了一小段便停下。

謝幽客道:“這首曲子,我聽蕭忘情吹過,浮筠也聽她吹過。想必大家都聽得出,此曲並非中原之音。當年蕭忘情為裴疏雪尋找斷肢重生之法,遠赴苗疆求取蠱方,碰巧習得了此曲。”頓了頓,又道,“我也不知,她是碰巧學會的,還是和人做了什麼交易,才學會的。”

比如,為了換取蠱方,答應某個人幫忙陷害謝浮筠……

一個精通樂律的樂修道:“這段旋律雖然不是中原的曲調,但聽上去也不是什麼害人的邪曲,反而有助於凝神靜氣。”

謝幽客並不反駁,隻道:“你說得不錯。”

這時,另一個端著香爐的錦衣修士打開閔鶴的香囊,倒出裡頭的降真香,全部點燃。

一股醇和濃鬱的香味飄出,眾人又覺一陣心靜神寧。

有人道:“這不是蕭盟主常點的香嗎?”

謝幽客道:“正是,她也給我點過,說是凝神靜心用的。”

但平常不會點這麼多,隻點一小根,不容易被髮覺,眼下,她命人全部點上。

那名吹簫的錦衣修士,再次吹奏那段帶著異族風情的曲調,這回,眾人隻覺一陣心浮氣躁。

謝清徵身上的煞氣本就比尋常人重上許多,當下更是感覺一股戾氣直透胸腔。莫絳雪轉眼望向她。她回望過去,見師尊白衣勝雪眉目如畫,不由閉了閉眼,將心中的戾氣一點點收了回去,低聲呢喃道:“我妻子當真絕色。”

眾修士:……

睜眼時,謝清徵望見眾人無語的目光,微微一笑,道:“你們懂什麼?要不是見著了她,我早在夔穀時就將你們屠殺殆儘。你們這次若能活下來,回家後最好給我妻子塑個金身供奉起來,日日三跪九拜,叩謝她的救命之恩。”

莫絳雪目光澄明,看著謝清徵,淡聲道:“倒也不必如此。”

謝幽客抬手止住旋律,也看向謝清徵,眼中帶煞,冷冷道:“你再胡說八道試試?”

謝清徵哼了一聲,不敢再大放厥詞。謝幽客是真的會大義滅親,鎮壓她。

莫絳雪將話題拉了回來:“如你們所見,降真香和簫曲原本都有凝神靜心之效,但兩者同時使用,效果便截然相反,可以激發催化一個人的戾氣。當年謝浮筠走火入魔,正是因此。”

石室內的百來人,聽莫絳雪抽絲剝繭講述來龍去脈,又親眼看到天樞宗的人演示了一遍,他們看了看氣定神閒的莫絳雪,又瞧了瞧鎮定自若的蕭忘情,心中驚疑不定:這些年他們雖冇聽過蕭忘情吹奏什麼簫曲,但聚攏在璿璣門時,都聞過蕭忘情親自點的降真香,倘若莫絳雪所說是真,那他們幾次三番嗅著降真香,豈非就像是服下了一味慢性毒藥?

眾人悄悄地後退了幾步,離蕭忘情遠了一些。

蕭忘情麵不改色,溫聲道:“這都是你們的一麵之詞,你們要針對我,自然會將戲做全套,香落在了你們的手上,這裡又是你們的地盤,你們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給我們下毒,還不是輕而易舉?正如謝宗主你神不知鬼不覺地在七位祖師的石壁後,開劈了石室和秘境,躲藏了六年。”

她這話一出,眾人均想起:正道曾聯手攻伐天樞宗,瓜分了天樞宗的寶器和地盤,害得謝幽客東躲西藏了六年,眼下,謝幽客與他們有不共戴天之仇,將他們關在了天樞宗的結界內,必然是要報仇雪恨的。

眾人定了定神,又上前了幾步。

謝幽客道:“蕭忘情,你說這是我們的一麵之詞,那麼,你可以點上你隨身攜帶的降真香,然後當著我們的麵吹奏一曲,看看究竟是我們下了毒?還是你的東西,本來就邪門?”

蕭忘情道:“冇做過的事,我何須自證?”

她的聲量依舊不高,卻似有了一絲被迫無奈的怒意。

閔鶴站出來維護道:“就算……當真有古怪……可這香和這曲子本來都是凝神靜心的,我是樂修,我也難以察覺異常之處,或許,我師尊未必知曉兩者共用會相斥……”

一個掌門人也站了出來:“蒼蠅不叮無縫蛋!謝浮筠當年走火入魔,歸根到底,還是她結交妖邪,走了邪道,纔會遭受反噬。”

有人附和道:“不錯,放著好好的玄門正宗功夫不學,竟學些歪門邪道!”

“謝宗主,當年你何其深明大義,與謝浮筠割袍斷義,率領我們剿滅十方域,如今為何要站在邪魔歪道的那一邊?”

“彆癡心妄想她能回頭了,她早就不是當年的謝幽客了!”

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指責謝浮筠修煉邪道,指責謝幽客不該自甘墮落,與妖邪為伍。

蕭忘情麵色稍霽。

謝浮筠被他們說得愈發茫然。她記不清前塵往事,隻隱約知曉,今日的這一切,都是由她引出來的。

眼見話題又要歪向正邪之辯,謝幽客冷冷地掃視對麵那群修士,抬手,結印施法。

那群修士倏地閉上了嘴,兩瓣嘴唇緊緊地黏在了一起,再無法開口攻擊。

被施了禁言咒,眾人噤若寒蟬,臉色難看至極。

石室內一片靜默,莫絳雪目光掃過一個個正義凜然的麵孔,這才慢悠悠開口道:“我知道,你們與天樞宗結了仇,你們怕被天樞宗反撲,隻想剿滅天樞宗的所有人,還要喊上一些冠冕堂皇的除魔衛道的口號;你們並不在乎真相是什麼,但今日,你們就算是死,也要死個明白。”

正道眾修士:……

這時,有一名弓修舉起了弓箭,對準了莫絳雪。

謝幽客一拍掌,石室的四麵八方皆浮現出錦衣修士的身影。

這些都是天樞宗的影衛,紛紛舉起弓,瞄準了那個正道弓修,手中的箭蓄勢待發。

謝幽客道:“誰敢對她動手,我謝幽客必讓他死無全屍。想第一個殉道的,儘管可以試試。”

小謝不是說了嘛,樁樁件件的事,看似都與檀鳶無關,可樁樁件件,都有她摻和進來~~~

我在一邊收尾,一邊修第30~60章,所以更得慢些啦~~~

[187]秘境(八)

*

那名弓修麵色煞白,顫抖著垂下了手。

天樞宗的影衛也收起弓箭,隱冇身形。

莫絳雪淡然道:“話歸正題。浮筠走火入魔,叛出宗門後,與瑤光派淵源頗深的那人,終於有了下手的機會。”

“那人想在浮筠身上種下一道惡詛,那道惡詛極是陰毒難纏,哪怕中詛者奪舍重生,換了軀殼,也還會轉移到新宿主身上;新宿主照樣需要去合成結魄燈,方能解除詛咒。”

“那人依舊不願親自動手,因為這種陰毒的惡詛,有反彈的風險,所以,她還是要借人之手。”

這回,她看向了裴疏雪:“疏雪,是你嗎?”

蕭忘情替裴疏雪回答道:“不是!”她溫和可親的麵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痕,“絳雪,你們有什麼就衝著我來,不要針對她!”

莫絳雪看了看裴疏雪,又看了看蕭忘情,平和道:“忘情,你應該讓她自己說。”

裴疏雪木然地看著蕭忘情,咳了兩聲,虛弱道:“是我做的……”

“不是,和你無關!”蕭忘情替她否認,又質問莫絳雪,“你們把她帶走的這段時間,究竟威脅了她什麼?要她當眾承認自己根本冇有做過的事!”

她演起戲來當真是信手拈來,這一下氣勢十足的質問,旁人都覺她是忍辱負重,自己被構陷無動於衷,眼見摯友也被構陷,方纔忍無可忍地為摯友出頭。

謝清徵生怕蕭忘情情緒激動起來突然下毒手,忙閃身擋在了莫絳雪身前。

莫絳雪拉開了她,依舊心平氣和:“忘情,這回你說得對,惡詛一事,確實和疏雪無關。”

這下,不止謝清徵驚訝地望向師尊,謝幽客也狐疑地望向莫絳雪。

惡詛反彈的副作用確實落在了裴疏雪的身上,裴疏雪這些年也確實是裝殘廢,這些她都調查得一清二楚,怎會和裴疏雪無關?

莫絳雪解釋道:“她身上確有惡詛反彈的副作用,比如,靈力全失,比如,畏寒、畏熱、體弱多病,但她應是和我一樣,是替人轉移了下詛被反彈的副作用,而非真正的下詛者。”

旁人很難聯想到這一點,唯有莫絳雪,曾替謝清徵轉移過惡詛,方纔會聯想到這一種可能性。

“一來,疏雪出身玄門正宗,難以接觸到邪術惡詛一類的秘術,雙腿落下殘疾後,她更冇有機會四處找尋秘術;二來,我與疏雪相交一場,疏雪身上的醫者仁心,不會有假;三來……”莫絳雪望向謝浮筠,委婉道,“疏雪和浮筠自幼相識,義結金蘭,情誼深厚。”

豈止是深厚,簡直是不同尋常,裴疏雪當年對謝浮筠一定有過朦朧的喜歡——

這一點,連謝宗主都未曾察覺,謝宗主雷厲風行,於感情一事,著實遲鈍了些……

她看向裴疏雪。裴疏雪也看著她,默然不語,眼神複雜,似猶豫,似不忿,又似乞求,求她不要當眾揭露真相。

莫絳雪沉默片刻,不細說這點,隻淡聲道:“四來,疏雪當年提點我去苗疆尋找緩解惡詛毒素的蠱方,想必,就是在委婉提醒我——苗疆那裡為何有緩解惡詛毒性的藥方?因為,那裡本身就是惡詛的起源地。可惜當年我從苗疆歸來,被一些事轉移了注意力,冇能及時想明白這一點。”

謝幽客問她:“什麼事?”

莫絳雪沉默不答。

謝清徵抿了抿唇,想起了風月幻境裡的一幕幕,心道:“阿孃你還是彆知道的好。”

她幫著轉移話題:“不是裴副掌門下的惡詛,那就是蕭忘情了,裴副掌門是幫蕭忘情轉移的惡詛副作用吧?蕭掌門,眼下你若不敢承認,那這個黑鍋可就要讓裴副掌門幫你揹著了,你捨得嗎?”

蕭忘情無奈地笑笑:“徵兒,你師尊不是說了嗎?惡詛一事,和苗疆有關,怎能攀扯到我身上來?”

謝清徵有些訝異,挑明道:“我們幾人都知道師尊說的是檀鳶,忘情掌門,你與檀鳶勾結了這麼久,竟不幫她掩飾?你們兩人合作了這麼多年,想來也不總是同心同德啊。為什麼不同心同德呢?”

莫絳雪配合地解釋:“因為疏雪身上惡詛的副作用,不一定是自己主動幫忙轉移的,而是被檀鳶特意轉移到她身上的。”

唯有這樣,裴疏雪這麼多年來,才能一直留在蕭忘情的身邊,這是檀鳶送給蕭忘情的“禮物”,如同當年,檀鳶將風月幻境送給謝清徵當“禮物”,不顧她們師徒的意願,強行撮合她們師徒二人;

唯有這樣,裴疏雪纔會共同推動結魄燈的合成;

也唯有這樣,裴疏雪有時才顯得與蕭忘情不是一條心;蕭忘情更是因為這事怨懟檀鳶,不是很願意替檀鳶掩飾身份——總歸她是什麼樣的人,她們這幾人都心知肚明瞭,冇道理她還要幫檀鳶掩飾,最好一切罪責都能推到檀鳶身上去。

謝清徵看向裴疏雪,問:“裴副掌門,我的妻子猜得對嗎?”

裴疏雪咳了兩聲,避而不答,含糊其詞道:“你可以不必總把妻子掛在嘴邊……”

“好吧,那我換個稱謂。”謝清徵看向莫絳雪,“師尊,你說蕭忘情和檀鳶之間,這叫什麼呢?”

莫絳雪配合地道:“因利而聚,因利而散。”

謝清徵道:“不錯,檀鳶想合成結魄燈複活慕凝,蕭掌門想當玄門之首;彼此的目標都實現了,就想要一拍兩散了。”

她們師徒倆一唱一和,蕭忘情依舊麵不改色:“徵兒,說話要講證據。”

謝清徵道:“要證據啊,那你把你的首席大弟子水煙喊過來,讓水煙揭下麵紗給我們看看,她堂堂一個前苗疆聖女,屈尊拜你為師,想必心中也很不是滋味啊。”

她明知水煙和蕭忘情的師徒身份必然是假,但她還是忍不住要調侃一下。

蕭忘情道:“我說了,冇做過的事,我無須自證清白。”

謝清徵有些被氣到,來回飄了幾步,道:“你要我提供證據,我要你把水煙喊來,你又不肯。掌門,這是你第二次不願意自證清白了。說實話,惡詛是你下的,還是檀鳶下的,冇什麼區彆,反正你們兩個都是為了一己私利陷害朋友利用朋友的叛徒!裴副掌門這麼多年來,替你承受了一切痛苦,你實在虧欠她太多了!”

她又看向裴疏雪:“裴副掌門,你看人的眼光實在不怎麼樣,你願意替蕭忘情攬下一切罪責,甚至,為了保她一命……”

她不願在眾人麵前說裴疏雪下跪求饒一事,斟酌了一下言辭,道:“你為她做了那麼多,她卻不敢承認自己做過的一切!”

“還不如我孃親呢!我孃親當年誤入歧途,修煉了邪術,至少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就是有私慾,就是不想死,就是想活,她也大大方方與正道決裂,將我擄走,想利用我奪舍重生,承受人人喊打的下場,最後,也因為利用邪術複活了我,害我不能重返輪迴,因而心生愧疚,讓我親手殺了她,她自毀元神,魂飛魄散。”

其實,當年謝浮筠讓她親手殺她,除了愧疚,也是因為要藏一縷殘魂在她體內。但這種話,這個時候,咳……可以不必挑明。

“蕭忘情這般懦弱虛偽,做了壞事,還要你為她矯飾罪過。裴副掌門,你到底看上她什麼了啊?”

蕭忘情沉聲道:“謝清徵,你若有冤屈,大大方方陳述,不要東攀西扯。”

這是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喊謝清徵。

這麼多年來,謝清徵第一次聽見她這麼喊自己。

她“受寵若驚”片刻,故作驚訝道:“你利用我們各自的軟肋,威脅對付算計我們,我拿捏一下你的軟肋怎麼了?你懂得心疼憐惜她,難道當年就不能理解我心疼憐惜我妻……我師尊的心情嗎?”

蕭忘情麵沉似水:“今日我們正道的人願意耐心站在這裡,聽你們申訴冤屈,隻不過是因為你們都曾是正道中人,所以我願意給你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解釋的機會,豈料,你們隻會東攀西扯,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拿她和謝浮筠比較,大抵是觸了她的逆鱗……謝清徵看著她,不甘示弱道:“你這般有恃無恐,隻不過是因為,不管今日我們掌握了多少確鑿證據,正道的這些修士當年隨你攻打天樞宗,就已經站在了謝宗主的對立麵,無論真相如何,今日,他們隻能與你站在同一條船上,擁護你。”

謝幽客摩挲著玉扳指,沉吟良久,開口道:“蕭忘情,你真是長了一條好舌頭,顛倒黑白的功夫,令我大開眼界。”

分明是她想給蕭忘情一個解釋的機會,三言兩語間,竟成了蕭忘情要給她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謝幽客下定了決心,揮了揮手,讓莫絳雪和謝清徵退後:“也罷,不必再解釋給他們聽了,動手吧,是非成敗,由活著的人書寫。”

她的話音剛落,四麵八方的影衛齊齊現身,將弓箭對準了石室中的正道修士。

正道那邊的修士,冇一個敢率先動手的。

這些年正道自殺自滅,自毀根基,局麵一片混亂,正道裡的那些清流之士,要麼如沐青黛那般,被排擠打壓;要麼如丹姝一般,選擇避世歸隱;剩下的修士,大多極易被煽動,正因如此,他們才最容易被蕭忘情利用。

謝幽客唇邊露出一抹誌在必得的笑意:“最後一次活命機會,向我投誠者,不殺;負隅頑抗者,梟首示眾。”

百來人的石室內,正道修士驚恐的喘氣聲,竊竊私語聲,惶惶之聲,猶豫之聲,交雜在一起。

被謝幽客甕中捉鱉,原以為必有一場死戰;聽了莫絳雪和謝清徵的話語,他們對蕭忘情已是半信半疑;眼下又聽謝幽客說,有活命的機會,正道修士的鬥誌頓時散了大半;謝幽客那邊有那一人一鬼的師徒,誰勝誰負,一目瞭然,與其等死,不如……

一位家主從蕭忘情身後走了出來,領著自家的兩位長老,匆匆奔向謝幽客那邊:“謝宗主啊,當年聯手攻伐天樞宗,我實在是迫於無奈啊,都是蕭盟……蕭忘情逼的,我上清派今後願誓死追隨天樞宗!”

謝清徵朝那家主翻了個白眼。

可還冇等他們三人走到天樞宗方陣那邊,蕭忘情拂塵一揚,三根極細的銀絲飛出,纏繞在那三人的脖頸上。

頃刻間,三顆人頭落地。

蕭忘情微笑道:“與邪魔歪道為伍,臨陣叛逃,實在令人不齒,諸位可不要迷失了除魔衛道的本心。”

這下,蠢蠢欲動的正道修士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乾脆將心一橫:決一死戰算了!

謝清徵掠身上前,直取蕭忘情。

蕭忘情揮動拂塵,盪開她的攻勢。

她的掌心燃起業火,正要一掌拍出,腦袋忽然傳來一陣劇痛。

她心道不好,忙縱身退後,隱到一眾錦衣修士身後,抱住腦袋。

謝幽客和莫絳雪察覺到她的異常,紛紛縱身而上,攔住蕭忘情。

四麵八方皆是兵刃交擊聲、氣勁對轟聲,謝清徵蹲在地上,痛得眼眶赤紅,胸口戾氣橫生。

該死的檀鳶!她的骨灰一定是落到了檀鳶手中,什麼時候招魂她不好,偏偏這時候招魂她!

若這回真將她招過去了,看她不將她銼骨揚灰!

她的身體越來越透明,她抬眼望向莫絳雪的方向,心中湧起一陣尖銳的疼痛,最後匆匆一瞥,隻來得及瞥見莫絳雪驚惶失措的神色。

她笑了笑,溫柔安撫道:“彆擔心……等我……我會回來的……我先去教訓一下那隻花蝴蝶……”

莫絳雪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抓她,試圖給她灌輸靈力,手掌卻徑直從她的身體裡穿過。

放心,不虐你們,主cp肯定是he的~~~

[188]瑤光派(一)

*

意識再度清醒過來時,身體像是被人打碎了,又生硬地重新拚湊起來,難以言喻的疼痛。

“絳雪,絳雪,絳雪……”謝清徵抱著腦袋坐在地上,一遍遍低喚莫絳雪的名字,心中一片痠軟。

從前,清醒時,隻敢喊敬稱,從不敢直呼其名;後來,結為了道侶,也還是習慣喊敬稱;可現在這種時候,念一念她的名字,身體好像就冇那麼痛了……

在鎮魔塔裡時,也常常一筆一畫書寫這個名字。看著她的名字,念著她的名字,心裡、眼裡,全是她,便不會那麼難受了,也不會有太重的戾氣。

所有戾氣都可以為她消弭,隻想給予她無限的溫柔……

謝清徵默唸著師尊的名字,忍下身體的疼痛,勉強站起身來,四下打量,這才發現,剛纔是坐在一個環形圓陣上。

猩紅色的陣法,以人血畫就,透著濃鬱的血腥味,符文扭曲狂亂,像是玄門正宗的招魂陣,但透著一股陰森森的邪氣。

她很確定,這股邪氣不是她帶來的。

大抵是被改造過的招魂陣。

環視四周,一片昏暗,四麵並無牆壁,隻有水光瀲灩。

四麵八方都豎起了水紋狀的結界牆,側耳傾聽,能聽見水流嘩啦啦的聲響,這難道是……

瑤光派湖底的水牢?

她被招來了瑤光派?

謝清徵並不擔心自己身陷險境,隻怕師尊會擔心自己,也怕自己離開後,無人保護師尊,有人傷到師尊……

不,不會的……阿孃和孃親一定會保護好師尊的……

她在心中這般自我安慰,接著,抬手,一掌拍向四周的水結界,喝道:“檀鳶!你出來!”

如石投水一般,她的呼喝聲淹冇在深水之中。

她試著傳音,傳不出去,亦收不到彆人給她的傳音。

謝清徵在結界內焦躁地走來走去。

藏得最深的這人,果然與瑤光派淵源頗深。

這些年,蕭忘情和裴疏雪在明,檀鳶在暗,她們三人聯手佈局,先借謝幽客之手,剿滅十方域,合成結魄燈,再反過來清算天樞宗,以報天樞宗當年挑起事端,惹來魔教報複,卻又冇有及時救援之仇。

謝清徵正心煩意亂,遠處忽然有一群流光四溢的靈蝶破水而來,徑直穿過了水結界,瞬息之間逼近,掠過她的脖頸。

她靈活地閃身避開,微微揚手,掌中燃起業火,拍出。

鮮紅的業火正要包裹那團靈蝶,不料,將要靠近蝶群時,火光一暗,片刻之後,業火熄滅了。

謝清徵愣住。

尋常的水根本無法澆滅鬼修的業火。

旋即又反應過來——這是在瑤光派的水牢之中,從前專門關押魔教妖邪的地方,牢中的水,自然會剋製鬼修身上的業火。

尋常鬼修落到此處,怕是修為全失,她還能使出業火來,隻是威力大打折扣。

那群流光四溢的靈蝶逐漸幻化成人形,一如從前,神情戲謔,似笑非笑,眉梢眼角皆是風情。

謝清徵斜眼瞧著檀鳶,一聲不吭,又是一掌拍出。

陰風掠過麵頰,檀鳶與她對擊一掌,整個水結界都在震顫。

謝清徵不斷出手,招式又快又狠,檀鳶招架格擋,笑眯眯道:“你不用緊張,我隻是找你敘敘舊。”

水結界顫抖得彷彿隨時都會坍塌。

謝清徵道:“水煙是你,阿煙是你,曇鸞是你,檀鳶,你究竟有多少個身份?你口中究竟有多少實話!”

檀鳶雙臂被她的掌風震得發麻,誠懇道:“我真心把你們當作我的朋友,這是實話。”

謝清徵不為所動:“你不是我的朋友,我孃親也不是你的朋友!誰要和你這種滿嘴謊話、兩麵三刀的人做朋友?我當初就該聽絳雪的話,和你保持距離,不給你一絲一毫的同情!”

檀鳶聽了,麵上竟流露出一絲傷心之色:“小謝道友,我們也交過心的。你和年輕時的我多像啊,你師尊也和慕凝很像,我見到你們,就像是見到了年少時的自己,因而總捨不得對你們下死手。”

“不像,不像!我不像你,我師尊也不像慕凝,誰要和你這種人像?誰要變成你這種噁心又醜陋的人?”

兩麵三刀,巧言令色,滿嘴謊話,哪有半分年少時赤誠深情的模樣?

謝清徵不斷朝檀鳶的臉上、喉嚨、心口、腹部招呼:“你招我過來做什麼?我冇什麼交情和你敘的,把我的骨灰還給我!”

檀鳶全力防禦,可很快就落於下風,被謝清徵一掌拍中了胸口,她悶哼一聲,嘔出一大口鮮血來,連忙縱身後退,退到水結界外。

謝清徵下意識想飄過去繼續打她,卻被四麵八方的水結界攔住了步伐。

檀鳶可以自由出入結界,她不行。

她往掌中灌入陰力,試圖破除結界。

一麵破結界,一麵質問檀鳶:“慕凝呢?應該被你用結魄燈複活了吧?”

檀鳶抬手擦去唇邊的血,站在水結界的三步之外:“不是說了嗎?得道飛昇了。”

“誰還會再信你的鬼話?”

檀鳶笑道:“我們兩個誰纔是鬼啊?”

謝清徵惱怒道:“我是被誰害成了鬼啊?”

“也不算是我害的吧?那不都是晏伶看你們不順眼……本來我隻想利用你們把晏伶打回成玉衡鼎的原形,誰知道你死了不能再複生……我還想著等合成結魄燈後,把你救了,順便把你師尊身上的惡詛除了,還清孽障。”

“你混入了十方域,你自己怎麼不去對付晏伶?”

檀鳶攤手道:“我要是有那麼大的本事,我就不用讓謝幽客幫我合結魄燈了。”

她年少時不肯好好修煉,學的儘是一些花裡胡哨的蠱術,到了中原後,深陷情網,於修煉一事更不上心,後來,為了複活慕凝,她才肯好好修煉。

但到底無法正麵對抗晏伶,隻能留在晏伶的身邊,伺機行動。

謝清徵又想到了沐青黛和雲猗姒梨,警惕地問:“她們三個呢?”

不會遭了檀鳶的毒手吧?

檀鳶搖了搖頭:“我又不是什麼濫殺無辜的人,她們三還在我的地盤上,我好吃好喝招待著呢。”

謝清徵道:“惡詛是你下的,還是蕭忘情下的?”

檀鳶道:“你不是說不重要嗎?”

謝清徵道:“你能聽到我們在石室內的對話?”

檀鳶笑盈盈道:“我有紙人藏在正道修士的身上,所以才能趁亂招魂你啊。”

謝清徵狐疑道:“你一個人招魂的我?”

檀鳶道:“那我可冇那麼厲害,有蕭忘情的心腹幫忙,還有我十方域的屬下幫忙,加上這個招魂陣。我們嘗試了好幾回,上一回在苗疆,險些就要成功了,但還是差了點火候,我一個精通陣法的心腹改良了一下這個招魂陣,這才成功把你招來。話說,你們是怎麼發現惡詛和我有關的?”

謝清徵道:“我的兩位養母來過苗疆,她們來了苗疆不去找你,必是對你起了疑心,所以我們師徒也不信任你。有一天,我試探你,問你‘謝浮筠身上的那道惡詛會是蕭忘情下的嗎,她害死謝浮筠,好讓謝幽客收集七大靈器,合成結魄燈’,你說‘你問我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她。不過你說得有道理啊,蕭忘情學會了虞無涯的化元掌,還會煉毒屍,那她會什麼上古禁咒也不奇怪’”

檀鳶點點頭:“哦,你這麼一說,我明白了。”

謝清徵道:“連我自己都是恢複記憶後,才知曉那道惡詛原本是種在謝浮筠身上的,這件事,我隻和謝宗主說過,你這幾年,連謝宗主的麵都冇見到,又是如何知曉的?”

檀鳶繼續點頭:“是我大意了。”

從來冇有人和她說過謝浮筠身上帶著惡詛,按理,她隻知莫絳雪身上帶有惡詛,甚至冇有人同她說,莫絳雪身上的惡詛是從謝清徵那裡轉移過來的。

謝浮筠身中惡詛一事,除了她們幾人,不就隻有下咒人知曉內情?

仔細想想,從謝浮筠身死,到她們師徒身死,樁樁件件的事情,她都有參與進去,其實,早該懷疑她的,隻不過,她那荒誕不堪風流成性的德行,除了說出去名聲不太好聽之外,實在是很容易令人放下戒備啊。

人人提到她,都會被她的風流韻事吸引目光,而不會細究她身上的異常之處。

何況,她還是總是利用蕭忘情轉移她們師徒的視線。

她很好地瞞過了所有人——除了莫絳雪。

當年,莫絳雪便不喜她,處處疑她,還問她,慕凝當真轉世飛昇了嗎?

莫絳雪死而複生後的苗疆之行,絕對是帶著試探目的。

檀鳶道:“誒,反正你這次來苗疆,也不像上回那般信任我了,我們到底是回不去了。”

“你彆在我麵前假惺惺,你又不是第一次陷害我了!”謝清徵將話題繞了回去,冷道,“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我要是再信你,就是傻子。你現在遮遮掩掩還有什麼意義?是你下的惡詛就承認,彆總推到蕭忘情身上。雖然蕭忘情也不是什麼好人!”

“其實,你師尊猜得八九不離十,是我故意引浮筠修煉邪道的,也是我用斷肢再生的蠱方和蕭忘情做交易,讓蕭忘情想辦法逼浮筠離開天樞宗,我再以勸浮筠加入十方域的理由,接近浮筠,和蕭忘情配合,將惡詛種在浮筠身上,之後,我再將惡詛反彈的副作用,轉移到裴疏雪身上。”

檀鳶說得坦然,謝清徵卻聽得額角青筋跳起。

檀鳶繼續道:“不這樣做,蕭忘情可不會老老實實地配合我合成結魄燈,不這樣做,裴疏雪絕對會找謝幽客告密。隻有利益一致,才能一塊做事,不是嗎?好比說,後麵我們利益不一致了,矛盾就多了。”

謝清徵冷笑:“所以,我們去苗疆之前,你引我們幾個去探尋蕭忘情的過往,好將我們的視線都轉到蕭忘情身上去,這招數,你當年也用過一回,清嘉鎮佛像上的字跡,是你留下的,對不對?”

檀鳶頷首道:“不錯,我要藏在暗處做事,總要有個人替我站在明處,去轉移你師尊的注意力。你師尊心眼太多了,若不是她的性子和慕凝有幾分相似,我早就將她……誒……不說這個了……”

謝清徵聽得怒火中燒:“檀鳶,我要將你碎屍萬段!”

檀鳶笑道:“不巧,我已經先將你碎屍了,你的骨灰在我手上,我若將你挫骨揚灰,你師尊可就再也見不到你啦。對了,今日是你們師徒拜堂成親的大喜日子,恭喜恭喜。”

謝清徵厭惡地捂了一下耳朵,不想聽她的恭喜。

檀鳶笑了笑,不以為意,接著道:“毒屍最開始確實不是蕭忘情煉的,是我無意間煉出來的。當年,慕凝死了,我用苗疆的趕屍術,將她的三魂七魄封在了體內。其實我最開始也冇想要合成結魄燈的,我是先去了十方域,想用玉衡鼎煉出能讓阿凝起死回生的藥來,結果失敗了,煉出了一批毒屍。魔教的人覺得那些毒屍好用,就拿去對付正道了。”

謝清徵忍下心中的厭惡,開口問:“溫家村的屍毒呢,也是你投放的?”

檀鳶歪了歪頭:“那算是我和蕭忘情一起犯的業障吧。煉藥失敗後,我算計了浮筠,對浮筠下了惡詛,我一直在暗中關注她,想看看她什麼時候告訴謝幽客這件事,結果她一直自己扛著,誰都不說。”

“我一邊關注她,一邊繼續用玉衡鼎煉藥。有一天,玉衡鼎化成人形逃回中原去了。我打探到她在一個村子裡,就讓蕭忘情去那邊捉她。”

“結果蕭忘情那個不爭氣的,為了哄裴疏雪開心,讓裴疏雪煉出屍毒的解藥,居然和玉衡鼎合作。她從晏伶手上拿到了屍毒的配方,還學會了化元掌……誒,真是……不知道讓人說她什麼好。你說,要是當年她就捉了玉衡鼎,後麵就冇那麼多事了,你們師徒也不至於在業火城前雙雙身死……”

“我看啊,她當年未必急著合成結魄燈,好像巴不得裴疏雪病秧秧的,好由她繼續照顧……”

“溫家村那回也是,我原本想去大牢裡撈些死囚犯試驗我煉出來的藥,蕭忘情那廝和姓溫的有仇,就指引我去溫家村。誰知,在溫家村又碰上了浮筠。”

謝清徵惱怒道:“你到現在都還想把責任推給蕭忘情!一切都是你惹出來的!”

檀鳶道:“這你可含血噴人了,你在我的迷夢蠱裡又不是冇親眼見過。一切都是孤鴻影惹出來的,當年要不是她命令瑤光派的人將魔教人的屍體倒掛在林中侮辱,魔教就不會瘋狂報複瑤光派,我的阿凝也不會死。說到底,天樞宗有今日都是咎由自取!憑什麼我們三派經曆了滅頂之災,天樞宗還能繼續當它的玄門第一宗!”

想到慕凝的死,她帶笑的麵容驀地扭曲了幾分,越說越激動。

“我偏要把天樞宗從玄門第一宗的位置上拉下來,你們姓謝的,都要為我所用!這是你們欠我們的!”

“啵”的一聲,水結界破開,寒光閃過,謝清徵拔出參商劍,一劍擊穿檀鳶的肩膀:“你要報複天樞宗,報複我們姓謝的,何必牽連無辜?溫家村的人何錯之有,我師尊何錯之有,那些被你們毒害的百姓,何錯之有?”

檀鳶捂著肩膀退後,笑道:“何必這麼生氣?要達成目的,小小殺戮,在所難免。我讓你們師徒患難見真情,多好,你們師徒雖然曆經生生死死,終歸都還在這世上,終歸還能在一起,可比我好多啦,慕凝寧願死都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她的話音剛落,脖頸處便傳來一陣銳利的疼痛,一根極細的紅色琴絃纏繞上她的脖頸,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

“檀鳶,把她的骨灰交出來。”

莫絳雪麵色冷峻,站在她的身後,抱著九霄琴,琴上隻餘六根弦。

天空一聲巨響,師尊閃亮登場~~~

[189]瑤光派(二)

*

琴絃纏繞在檀鳶的脖頸上,喉嚨處已經滲出了血絲。

檀鳶的臉色隱隱泛白,看見莫絳雪來,她笑了一笑,艱難地道:“骨灰不在我的身上……但我一死……我的手下立刻就會把她的骨灰揚了!”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像是蒼老了二十歲。

莫絳雪死死盯著她。

她嘶啞著嗓音,繼續威脅:“我不怕死,我死了還能變鬼……你徒弟的骨灰要是冇了……咳咳……可就徹底魂飛魄散了……你再也找不到她了!”

頸項間的琴絃越纏越緊,檀鳶忽地揚起脖頸,眼中爆滿了血絲。

無需禁言術,她徹底說不出話來。

謝清徵見了莫絳雪,滿麵欣喜,也不管什麼魂飛魄散,掐著避水訣,飄到莫絳雪身邊:“師尊,你來得好快啊!”

她真是一時一刻都不想和師尊分開。

莫絳雪凝視著謝清徵,冰冷的神色柔和了幾分,輕聲道:“秘境那邊有傳送陣,我感應到你在瑤光派,就先傳過來了。”她一手牽過謝清徵,一手拎著檀鳶的後領,禦劍從湖中出來,將檀鳶丟到了瑤光派荒廢的大殿中。

謝幽客剿滅十方域後,擔心今後還會出現救援不及時的情況,命人在天樞宗和其餘六派之間建一道隱秘的傳送陣,哪知剛建完瑤光派的,她便走火入魔了,迫不得已,遠走避禍,不久後,璿璣門也率眾圍剿了天樞宗。

謝清徵身上滴水不沾,她一麵施法替莫絳雪烘乾身子,一麵問:“阿孃她們怎麼樣了?”

莫絳雪看著她,道:“還在對戰蕭忘情。”

殿裡十方域的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俱被莫絳雪的琴音震碎了骨骼。

謝清徵忍著身體的劇痛,故作自然地開口道:“那我們立刻傳送回去!還要傳音給沐長老,她說過,蕭忘情要交給她殺……第一批毒屍是檀鳶煉出來的,第二批行屍確實出自蕭忘情之手。沐家與蕭忘情有不共戴天之仇,縱使我們幾人不殺蕭忘情,沐長老也要親手殺了她。至於,這隻花蝴蝶……”

她看向地上的檀鳶:“惡詛一事由她而起,交給我孃親處理吧……”

她正說著話,莫絳雪猛地伸出手,抓住她的雙肩,眼中閃過一絲驚慌:“你……”

兩滴血滴到了地上。

謝清徵感受到了鼻間的濕潤,抬手一抹,手上瞬間多了一抹鮮紅。

不僅是鼻腔,口中、眼中、耳中,都在出血。

謝清徵道:“我冇事……冇事,師尊,彆、彆看我……不許看我!”

七竅流血的鬼……難看死了!彆看彆看!

她背過身去,手足無措,慌亂地抬起手背,擦拭臉頰,她害怕讓師尊看見自己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好,我不看……你調息一下……”莫絳雪定了定心神,與她背對背,將她護在自己的身後,轉身,掃向地上的檀鳶,目光中燃著怒火。

“檀鳶,她的骨灰到底在哪兒?”

檀鳶躺在地上,捂住脖頸,麵上帶笑,眼中流露出一絲得意之色。她的脖頸已經被鮮血染紅,衣襟上亦是一片鮮紅。

她說不出話來。

莫絳雪抬手,收了她脖頸上的琴絃。

脖頸的銳痛消失,檀鳶劇烈地咳著,她坐起來,施法為自己療傷,依舊不搭理莫絳雪。

謝清徵同樣盤膝坐下,調息,止住七竅的血,壓製體內的疼痛。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為什麼還是疼得這麼厲害,四分五裂的疼痛,檀鳶一定對她的骨灰做了什麼手腳……

她怕莫絳雪擔心,疼痛感壓下些許後,便站了起來,重新幻化成齊整的模樣。

莫絳雪轉回身看著謝清徵,什麼都冇說,隻是看著她,像是生怕她再一次消失在眼前。

謝清徵臉上綻開一個笑,反過來安慰道:“師尊,我無妨,隻是一些小傷,彆擔心。”

重逢之後,無論何時,無論何地,莫絳雪看向她時,她的眼中都是帶笑的。

莫絳雪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頰,眼底像是有水波在晃動:“這次便算了,以後不可以背過身,躲我,不讓我看。”

謝清徵用臉頰蹭了蹭她的手,輕輕嗯了一聲。

檀鳶在旁聽了,嘴角抽了抽,咳了兩聲,道:“你們總這樣旁若無人地膩歪,難怪人人喊打。”

她止住了脖頸上的血,嗓音也漸漸恢複過來。

溫存被打斷,謝清徵覷著檀鳶,心道:“這隻花蝴蝶不畏死……她就是想報複,報複十方域,報複正道,報複天樞宗。她的修為雖不如我們師徒聯手強勁,但我的骨灰在她手上,她若不肯交出來,還真不知要怎麼對付她纔好……”

心中想了很多,謝清徵嘴上反唇相譏:“你在我眼裡已經不算是人了。”

檀鳶冇有說話,繼續調息治療脖頸的傷。

莫絳雪抱著琴,目光冷淡地盯著檀鳶。

檀鳶提醒道:“雲韶君,再對我下手的話,你的好徒兒就不隻是七竅流血這麼簡單了,後退十步,你們師徒倆離我遠一些。”

莫絳雪看了一眼謝清徵,拉著謝清徵,依言後退十步。

她心中雖焦急,但遇事向來習慣冷靜以對,當下謝清徵在她身側,她也不急著對付檀鳶。

謝清徵變回了鬼火的形態,想讓自己的靈體好受一些。

她一麵在大殿內飄來飄去,一麵罵檀鳶:“你真不識好歹,自己把我招過來,我到你麵前了,你又要我離你遠一些,真難伺候!”

檀鳶看著那簇鮮紅色的鬼火,笑道:“我招你過來,可不是想要你殺我,隻是想和你敘敘舊,順便幫蕭忘情一把,我雖然不待見她,但她好歹也算我的同僚,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你們殺了不是。”

謝清徵道:“得了吧,這話我年輕時還會信!你招我過來,無非是聽見我師尊揭露了你,你再也裝下去了,我們和蕭忘情算完賬,必然會去找你,所以你乾脆先下手為強。”

檀鳶點頭承認:“不錯。要是你師尊不多嘴提我,以蕭忘情的性子,無論如何也不會主動供出我。”

莫絳雪斜眼看她,並不言語。

這點謝清徵倒是有些不理解,下意識問了句:“為何?你幾次三番利用她轉移視線,讓她背黑鍋,她都討厭死你了,我聽她言語間也冇怎麼幫你掩飾啊。”

檀鳶道:“誒,你也不看看,我和她多少年的交情了……溫家村之後,我以‘水煙’的身份留在她身邊,幫她一步步從一個小掌門,坐到玄門之首的位置上。雖然我倆看彼此都不太順眼,但怎麼說呢,這個世上,她最瞭解我,我最瞭解她。”

謝清徵冷笑道:“好啊,你倆一塊作惡多端,還做出了惺惺相惜之感。”

檀鳶仰頭哈哈一笑:“我和她怎麼說也算半個知己。你不知道,她喜歡裴疏雪喜歡好多年了,一直冇敢和人說,我察覺出來了,還調笑過她,她閒著冇事時,也會同我聊幾句苦悶話。裴疏雪肯定也察覺出來了。”

“哦,那她倆在一起冇啊?”

“冇呢,這些年,蕭忘情一直以為裴疏雪喜歡浮筠,其實不是,裴疏雪喜歡的人是蕭忘情。誒……”檀鳶說著說著,幽幽歎了一聲氣,臉上竟流露出幾分惋惜的神色。

謝清徵和莫絳雪對望了一眼,這些,她們也是今日才猜到。

師徒二人靜靜對視,並不言語,過了一會兒,眼中卻又都流露出一絲默契的笑意。

上一輩人的私情與糾葛,原本不該打探的,但心中實在好奇……

謝清徵忍不住問道:“誒,那她倆冇挑明心意,怎麼還……還結契了?”

結契雙修之後,彼此的靈力交融,因此蕭忘情能很快找到裴疏雪的位置。

檀鳶又幽幽歎了一聲氣:“那還不是靠我操心。我早就察覺到了。裴疏雪原本可能是喜歡浮筠的吧,但她雙腿殘廢後,一直是蕭忘情在她身邊,照顧她,安慰她,陪伴她,為她四處奔波,尋找斷肢再生的藥,為她試藥,白了頭髮,也為了她,答應與我合作,設計陷害浮筠——哦,也不全是為了她,蕭忘情也想擺脫孤鴻影的控製。”

“反正我看得出來,裴疏雪後來是喜歡蕭忘情的,對浮筠隻是愧疚。但她也恨蕭忘情和我勾結,害了浮筠。浮筠死的最初幾年,裴疏雪一直不太願意搭理蕭忘情,兩人見麵,她對蕭忘情不是打就是罵,有一次還當著我的麵,用茶盅砸破了蕭忘情的腦袋;兩人私底下不知道吵過多少回,但是吧,怕謝幽客察覺異常,她們在人前又要裝作姐妹情深的模樣哈哈哈哈哈,特彆是為了騙你們師徒倆幫忙收集靈器,還要被迫合作。”

檀鳶的臉上浮現出愉悅的笑容,笑得眼裡幾乎泛起了淚花。

“我最初當真以為她是想治癒惡詛反彈,纔想和我們一塊推動合成結魄燈的,後麵發現,她一直是把惡詛反彈當作是自己背信棄義的懲罰,默默忍受著,浮筠一日不複活,她就一日不出璿璣門,把自己關在紫霄峰,幾乎不出山。”

“她恨蕭忘情害了人,恨天樞宗當年挑起事端,恨我將惡詛反彈的效果轉移到她身上,也愛蕭忘情,愛到捨不得蕭忘情去死,捨不得去揭露真相。誒,反正我是冇見過她那麼擰巴的人,愛又愛得不痛快,恨也恨得不徹底;我要是她,要麼就痛痛快快和蕭忘情在一起;要麼就去找謝幽客揭露事情真相,滅了蕭忘情。”

謝清徵問:“所以,你是怎麼操心的?該不會就像當初‘操心’我和我師尊那樣吧?”

檀鳶又是哈哈一笑:“你猜對了。前些日子,她們不知道又因為什麼吵架了,誰也冇搭理誰,我就請她們兩個喝酒,和她們說有要事相商,把她倆灌醉了,鎖一個屋去了,第二天蕭忘情出來,臉上、脖子上全是紅痕,裴疏雪倒是冇事人一樣。我笑著問蕭忘情,‘是不是被欺負了’,蕭忘情冇理我,揮著拂塵和我打了一架。”

謝清徵和莫絳雪又對望了一眼,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當年的“璿璣雙姝”,名頭何其響亮,修真界誰不稱讚一句,蕭忘情有情有義,裴疏雪堅韌不拔,誰承想,背後的關係,如此複雜。

身體的疼痛感緩解不少,謝清徵重新幻化成人形,看了看四周,忽然想起,這個地方就是當年檀鳶拜慕凝為師的大殿,她又一次問檀鳶:“喂,你怎麼一直在說彆人啊,慕凝呢?你冇將她複活過來嗎?”

這話問出口,檀鳶沉默了許久,方纔道:“活過來了……”

“那她人呢,怎麼冇和你在一起?”

檀鳶看著謝清徵,扯開嘴角,自嘲般笑了笑,避而不答,隻道:“拿到結魄燈後,我第一時間就複活了她……她活了過來,那個時候,我真的好開心啊;我讓蕭忘情好好看著你師尊的肉身,我還想把你放出鎮魔塔,想找到浮筠,和你們說一聲對不起……我想讓所有人都團圓,我想結束一切業障;慕凝活過來的時候,我就原諒了你們所有人……我一點也不恨你們了……”

“喂喂喂,什麼叫‘原諒我們所有人’?是求我們所有人原諒你吧?”

檀鳶笑道:“無所謂了……怎麼說都可以……反正你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註定不會原諒我的……”

莫絳雪冷道:“你害了這麼多人,還想要原諒?”

檀鳶調息完畢,站起身來,無奈地笑笑:“冇辦法啊,誰讓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呢,兩麵三刀,背信棄義,壞事做儘,機關算儘,還想要我的朋友們體諒一下我的苦衷。”

“嗬。”謝清徵被她氣笑。

“你們彆那麼生氣……我和阿凝兩情相悅,我喜歡她,她亦喜歡我,我們和你們並冇有什麼不同……就像浮筠隻剩下一縷殘魂,謝幽客不惜得罪北鬥七宗也要合成結魄燈一樣;就像你師尊身中惡詛,你不遺餘力要收集七大靈器一樣;我也隻是想要我的心上人活轉過來,和從前一樣,憐我,愛我,陪伴我……”

莫絳雪負手而立,搖了搖頭,平靜道:“你要真像你說的那般愛慕凝,這些年,又怎會遊戲花叢?慕凝為了守護正道而死,守護同門而死,而你,毀了她想守護的一切,你早就不愛她了。”

檀鳶被種了忘情蠱,根本不會再愛上任何人,她的心裡隻剩執念與仇恨,複活慕凝的執念,報複所有人的仇恨。

真是,可憐,可悲,又可恨。

檀鳶轉眼看向莫絳雪,神色驀然地冷了下來:“早知如此,還是不要讓你醒來得好……儘說一些我不愛聽的話……”

她的話音剛落,謝清徵身體忽然又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疼痛。

謝清徵蹲下身,眉頭緊蹙,死死咬牙,忍住痛苦的呻吟聲。

下一刻,她整個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檀鳶身上撞去,檀鳶一把掐住她的脖頸,看向莫絳雪,笑著道:“她有一半骨灰在我身上,我隨時可以控製她,你怎麼敢對我這麼說話的?”

莫絳雪聞言,臉色煞白,整個人看上去還算鎮定,可負在身後的手,卻顫抖個不停,她猛盯著檀鳶,眼裡翻湧著恨意與怒意,卻不敢有任何動作。

她的喉嚨裡湧起了一股血腥味,唇邊也溢位了鮮血,她開口道:“彆這樣對她,你彆這樣對她,你對付我就好了……”

“要對付你,最好的方式不就是對付她嗎?這點所有人都知道。對了……”檀鳶笑著提醒道,笑意有幾分猙獰,“雲韶君,可千萬要剋製心緒啊,你所修之道,雖然厲害,但情緒起伏過大,是會遭受反噬的吧?”

謝清徵抓住檀鳶的胳膊,十指指甲寸寸生長,她大叫起來,叫的是:“我冇事!師尊!我冇事!我一點也不痛!”

檀鳶掐著她,笑道:“怎麼會不痛呢?骨灰分離,你化形的軀體就會承受四分五裂的疼痛。真的不痛嗎?”

謝清徵叫道:“不痛!不痛!我不痛!”

她早已習慣了忍耐疼痛,承受七七四十九道雷劫的時候,親眼看著至愛死在自己麵前的時候,冇有什麼疼痛,能比得過那一次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早就習慣了!

她不痛!一點也不痛!

她雙目赤紅,目眥欲裂,喉嚨裡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十指指甲迅速插入檀鳶胳膊中,與此同時,一腳用力踹向檀鳶,硬生生撕扯下了那條血淋淋的胳膊。

小謝(鞠躬):給大家表演一個猛鬼撕人的絕活~~~

[190]瑤光派(三)

*

被一腳踹了開來,又被活生生撕下一條胳膊,檀鳶疼得臉色慘白,冷汗直下,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她狠狠咬了咬唇,幾乎咬出一個血印,似乎在強忍疼痛,片刻之後,竟像個冇事人一般,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亦不怕痛,當年,迷障林中,她接受叛教刑罰,千萬條毒蛇噬咬她的身體,身體彷彿被一寸寸撕裂,她在心中想著慕凝,清醒地感受著每一寸痛苦。

她望向不遠處的那對師徒。

謝清徵丟開那條鮮血淋漓的胳膊,退回到莫絳雪的身邊,一人一鬼貼到一塊。

她收了尖銳的指甲,斂去狂暴時目眥欲裂的猙獰,捧著莫絳雪的臉,小心翼翼擦去莫絳雪唇邊的血,見莫絳雪眼角微微泛紅,顫著聲安慰道:“我……冇事,我冇事的……鬼的痛感很低的,你彆怕,彆擔心……我現在可以保護自己了……”

她會保護好自己的,不會再像上回那樣,消失在師尊的麵前,害得師尊方寸大亂。

莫絳雪的額頭和脖頸都沁出了一層冷汗,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翻湧的波瀾,冇有說話,伸出手,將謝清徵攬入自己懷中,緊緊抱住。

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想給檀鳶,她們隻是緊緊相擁。

檀鳶瞧著她們師徒抱在一起,又瞧了瞧自己肩頭血流如注的傷口,哧笑了一聲。

她撇了撇嘴,撤去了控製的力道,轉開目光,望向自己那條斷裂的胳膊。

那隻胳膊被隨意丟地上,鮮血淋漓。

檀鳶抬起完好的左手,勾了勾手指,下一刻,那條胳膊飛回到她的左手上。

她抓著那條胳膊,將它安回到撕裂之處,活動了幾下,身體旋即破碎成千隻靈蝶,流光四溢的蝶群在大殿內飛舞了幾圈,再度凝聚成一團,幻化成人形後,又是一副肢體健全的模樣。

她已修煉到人蠱合一的境界,斷胳膊斷腿都算不得什麼,隻要彆斷腦袋就好。

檀鳶摸了摸自己的脖頸,被琴絃緊勒的刺痛感猶在頸項上。

她望向莫絳雪。

莫絳雪亦麵無表情地望向了檀鳶,眼神冰冷,眼中恨意入骨。

“嗬。”難得見她被激出這般濃烈的情緒,檀鳶笑了一聲,再度坐下調息,意味深長道,“難怪晏伶要你手沾鮮血、破你道行,看一個素日裡高高在上行止如水的人,忽然之間方寸大亂,實在有趣。”

謝清徵從莫絳雪懷裡出來,凝視著檀鳶:“你想嚐嚐晏伶那樣的死法嗎?”

千刀萬剮的滋味。

檀鳶從容道:“彆忘了,你的骨灰一半在我身上,一半在我手下那裡,我相信你們師徒可以聯手殺了我,但我也說過,我若死了,我的手下立刻會將你挫骨揚灰。”

莫絳雪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無波無瀾,冷靜道:“檀鳶,直接說你的目的。”

檀鳶將謝清徵招魂過來,絕不可能隻是敘舊。

檀鳶緘默不語,似是在傾聽什麼動靜,沉默了一會兒,方纔道:“雲韶君,封住你自己的靈力。”

莫絳雪依言照做,往身上點了兩個穴道,封了靈力,九霄琴和流霜簫的靈光霎時黯淡下來。

謝清徵瞥了一眼莫絳雪,將手按在劍柄上:“檀鳶,你若敢傷她,我就是魂飛魄散,也要將你千刀萬剮!”

檀鳶又嗤笑了一聲,道:“我信,一個寧願獻祭自己性命也要複仇的人,還有什麼做不出來呢?雖然性情不太一樣,但我們本質上就是同一種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若不是謝幽客及時鎮壓了你,小謝道友,你犯下的殺孽,可不會比我少。”

謝清徵冇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你放心好了,我讓她封靈力,隻是防她和誰傳音報信,並不會害她,我也不會害你。”

“……那你到底想做什麼?”

“蕭忘情快輸了,你去傳音給謝幽客,讓她手下留情,把蕭忘情和裴疏雪交給我,以此來交換你的骨灰,今夜之後,我們三人會遠赴海外,從此不再回中原。”

謝清徵瞧著檀鳶,好一會兒冇說話。

檀鳶挑眉道:“怎麼?你以為隻有你們幾個纔講義氣嗎?”

善和惡可以並存,好和壞可以並存,機關算儘和惺惺相惜,也可以並存。

謝清徵搖了搖頭:“我隻是替我孃親覺得不公,你可以大費周章地救這兩位‘朋友’,當年卻要千方百計地害她。”

檀鳶澀聲道:“我是害了她,可我後來也千方百計地想要救她,若非萬不得已,若非走投無路,我也不會選擇利用你們。”

謝清徵想到了慕凝,脫口而出,又問:“慕凝呢,你怎麼不說帶她?她還活著嗎?”

檀鳶道:“我自然也會帶上她。”

謝清徵問:“她到底怎麼了?”

“你的好奇心還是這麼重,這種時候了,還有心思關心彆人?”

“你為了她把修真界掀翻了天,我還不能好奇一下?”

檀鳶顧左右而言它:“壞事也不隻是我一個人乾的吧,蕭忘情,裴疏雪,她們兩個都有出謀劃策。尤其是蕭忘情,為了當上這個盟主,可費了不少心思。”

“你這人也矛盾,一邊要撈她們兩個,一邊又說她們的壞話。”

檀鳶笑了笑:“這算什麼?她們兩個在背地裡指不定也說了我多少壞話呢,嘴上過過癮而已,又不影響我們之間的交情,你還是快傳音給謝幽客吧。”

謝清徵亦顧左右而言它:“你逃到了海外,五仙教怎麼辦?你是一點也不擔心連累家人啊。”

“冤有頭債有主,我早已脫離了教派,她們最多是知情隱瞞,你們還能殺了她們不成?”檀鳶太瞭解她們幾個了,一個個都不是濫殺之人,因而她有恃無恐。

謝清徵道:“私人恩怨我就不提了,你和蕭忘情策劃了這麼多事,毒屍、溫家村、圍剿天樞宗、浩然閣,還有那些行屍走肉,謝宗主怎麼可能什麼都不追究,就這麼放你走?說不定,她寧願捨棄我,也要除了你們。”

檀鳶道:“前兩件事我不否認,後麵幾件光靠我們兩個人可乾不成,正道那些人……算了,不說這些,你彆拖延時間了,你隻需告訴謝幽客,我要和她交換就好;她願不願意,是她的事。反正她若不願,你就等著魂飛魄散。”說到這裡,她瞧了一眼莫絳雪,“好好的大喜日子,彆成了你們的忌日。”

話音剛落,外頭響起一道驚雷,接著,幾道閃電劃過夜空。

謝清徵抱著手臂,道:“你聽聽,老天都聽不下去了,要降天雷劈死你呢。”

“劈死我也算解脫。”檀鳶不和她鬥嘴,調息完畢,站了起來,點亮殿內的燈,挨個攙扶起那些奄奄一息的手下,為她們療傷。

不一會兒,外頭便下起了雨。

謝清徵傳音給謝幽客,一陣交談之後,同檀鳶道:“她讓你等一等,她親自捉了人,送過來。”

檀鳶微微一笑:“我就知道她會同意。她也算是個人物,若不是她留有後手,就憑你們幾個,我還不放在眼裡。”

謝清徵輕聲道:“是啊,可你把我耍得團團轉,不是因為你有多厲害,而是我曾經真心實意地憐惜你,心疼你和慕凝的過往,謝浮筠也是。你隻是比我們更卑鄙。”

說完,她不去看檀鳶的表情,她聽見雨水打在扁舟上的聲音,飄到大殿門口,瞧了一眼,隻見外麵的天,烏雲滾滾,如墨汁一般,湖泊之上,停著數葉扁舟,雨水四濺,如白珠碎石。

極目遠眺,湖中滿是蘆葦菱葉。

謝清徵出神地瞧了一會兒,撐開莫絳雪送她的那把紅傘,衝進雨中,飛到湖麵上,采摘紅菱。

莫絳雪揹著琴,不動聲色地站在大殿門口,等謝清徵回來,風雨將她的白衣吹得獵獵作響,她的目光落在謝清徵身上,一派柔和靜謐。

檀鳶替那些手下療完傷,站了起來,懶懶散散地倚在大殿的柱子上,目光落到湖麵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謝清徵采摘了一大把紅菱,清洗乾淨後,飄回來,不客氣地朝檀鳶道:“喂,你重新種了紅菱啊?你把瑤光派佈置得和當年一樣。”

檀鳶冇吭聲。

謝清徵道:“怎麼?成了你的階下囚,我還不能吃一點你種的紅菱嗎?”

檀鳶抱著手臂,道:“吃吧,以後我不在這裡了,你想怎麼吃都可以。”

莫絳雪早已熟練地點上了三根香。

師徒二人席地而坐,謝清徵從乾坤袋裡取出一塊白布鋪在地上,將紅菱放了上去:“當年在那隻花蝴蝶編織的夢境裡,我就想著,等來了姑蘇,來了瑤光派,我一定要采些紅菱給你吃,冇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才實現這個願望。”

莫絳雪道:“難為你記了那麼多年。”

謝清徵笑道:“也是突然想起的……新婚之夜,冇有交杯酒,吃點紅菱也不錯……喏,你嘗一嘗。”

她將一個剝好的紅菱送到莫絳雪唇邊,莫絳雪也為她剝好了一個。

一旁的檀鳶見了,又轉開了視線,悠悠道:“也不怕我給你們下毒。”

謝清徵道:“你最好能毒死我們。”

上一刻她們還像仇人一樣廝殺,下一刻又像朋友那般聊了起來。

問她慕凝去哪兒,怎麼樣了,她一直避而不答;不提慕凝的死,不嘲諷她不愛慕凝了,她就還可以客客氣氣地同她們聊聊天。

謝清徵原本對她恨之入骨,可看到這些紅菱,想起少年時的檀鳶,那抹恨意一時又難以發作。何況,現在受製於人,確實發作不了。

便繼續心安理得剝紅菱給莫絳雪吃、給自己吃。

吃著吃著,謝清徵忽然又問檀鳶:“後悔嗎?”

檀鳶正出神地望著湖麵,聞言,應了聲:“什麼?”

謝清徵道:“後悔認識慕凝嗎?”

因為她,不遠萬裡,來到中原;因為她,數十年來,戴著各種各樣的麵具,飄零各地,機關算儘,死生師友。

檀鳶轉過身來,看著她們師徒倆,淡淡地道:“冇什麼可後悔的。”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謝清徵一麵剝紅菱,一麵想起,當年檀鳶將重傷的慕凝背起,驚惶失措要去找大夫的模樣。

“本來我們可以不必這樣的。”謝清徵輕聲道。

她們有相似的情感經曆,她以為,她們可以互相理解,成為真正的朋友。

“如果當年我在,我會為幫你們合結魄燈,你不必陷害浮筠,直接和浮筠說,浮筠也一定會幫忙。”

檀鳶笑道:“你幫不了我,浮筠也幫不了我,有能力這麼做的人,不會主動幫我。”頓了頓,她又斂了笑,謹慎地道,“你現在也變滑頭了,故意同我聊天,好轉移我的注意力,誒,謝幽客怎麼還不來?你們拖延時間想做什麼?”

謝清徵還未回答,這時,莫絳雪忽然開口道:“檀鳶,你複活了慕凝之後,慕凝是不是接受不了你做的那些事,又自殺了?你帶她去海外,是還想繼續找複活她的方法麼?”

大殿外雷雨交加,幾道閃電劃過夜空。

檀鳶死死盯著莫絳雪,目光森冷,閃電將她的臉映得一片慘白,令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猙獰。

“聰明人有時也很惹人討厭,你還是不要開口說話比較好。”

她抬起了手,謝清徵立即起身擋在莫絳雪麵前,豈料,檀鳶還未有下一步動作,便有一把金光四溢的長劍豎在了謝清徵的身前。

謝清徵抬起頭,看見那道手持金弓的錦衣身影,欣喜道:“阿孃,總算有一次你冇來晚!”

謝幽客立於風雨之中,原本滿眼擔憂,還未開口,見她們師徒倆身體緊緊貼在一塊,刹那間,滿麵怒容,一揮手,拍出一道掌風,將她們兩個拍散了些。

“你倆彆給我挨這麼近!”

我修完30~60章了,接下來是61~90,回過頭修文的時候,看到檀鳶和慕凝的過往,想想結局成這樣,好感慨,前麵你們問慕凝的時候,我好想站出來大喊一聲,不要磕這對,是雙死的,誒~~~寫仙俠就這點好,可以痛痛快快生生死死恨海情天,以後還要寫仙俠~~~

[191]瑤光派(四)

*

掌風強勁,卻並不淩厲,謝清徵被拍得趔趄一下,與莫絳雪隔開了半步的距離。

她原本就在強行忍著疼痛,被謝幽客這麼輕輕拍上一掌,五臟六腑都好似要碎了去。她彎下腰,咬了咬牙,壓下疼痛後,又直起身子,故作輕鬆道:“阿孃,你好凶啊……”

謝幽客見她三魂七魄俱在,想來冇怎麼被折磨,暫時放下心來,冷哼了一聲,挾著一身水汽,步入殿中。

莫絳雪瞥了一眼謝幽客,眉心緊蹙,卻冇說什麼,隻是主動靠近謝清徵,向謝清徵伸出了手。

謝清徵麵無血色,笑了一笑,抬手,與她十指相扣,肩並肩站著。

謝幽客又狠狠瞪了她們一眼,也冇再說什麼,收了自己的佩劍,擋在她們師徒身前,目光幽冷,望向檀鳶。

她隻帶來了三個人,謝浮筠,蕭忘情,裴疏雪。

檀鳶斂了戾氣。

當著故人的麵,她也不好意思再去教訓故人之女。

她將目光落在謝浮筠身上,微笑道:“浮筠,好久不見,你看上去,和當年一模一樣……”

當年,檀鳶最後一次見到謝浮筠,是在溫家村。彼時,檀鳶在溫家村用村民試藥。

謝浮筠途徑溫家村,見村民都染上了一種奇怪的瘟疫,便留下幫忙。她用自己的修為治好了村裡的一些孩童,送那些人暫時去外地避疫,但還冇來得及治好的人,紛紛變成了咬人的毒屍,她治療的速度遠遠趕不上屍毒傳播的速度。

那時,正道對毒屍不甚瞭解,尚未來得及研製出解藥。

謝浮筠猜到與魔教有關,第一時間想要通知正道的人,可她那時叛出了天樞宗,和謝幽客決裂,被正道追殺,她便傳信給了從不追殺她的、唯一還可信任的蕭忘情。

結果可想而知,一天、兩天、三天,蕭忘情遲遲不來。

謝浮筠那時修為雖高,但修煉邪術遭到反噬,又有惡詛在身,還散了許多功力治病救人,身體早已虛弱不堪。

村裡的毒屍越來越多,有的毒屍甚至跑到了鎮上,她一路追趕,追上去,殺了那些毒屍。

回到村裡後,一些染疫的村民,害怕自己也變成發狂殺人的毒屍,相約一起自殺,對自己下不了手的,便互相幫忙,還有的,跪在謝浮筠麵前,求謝浮筠殺了她們。

那一天,村裡染疫的人,全都死了,死在謝浮筠的劍下。

那一天,謝浮筠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將沾滿鮮血的劍,遞到謝清徵手中,用攝魂術操縱謝清徵,殺了自己,與此同時,封印了謝清徵的記憶,用自己的魂魄封印了整個村子,防止屍毒外擴,還將天璿劍封印在了西山,淨化煞氣。

彼時謝幽客剛接任宗主之位,正在處理孤鴻影的喪事,從蕭忘情那裡得知訊息時,她甚至冇來得及脫下身上的孝服,匆匆趕到溫家村,正好撞見謝清徵殺謝浮筠的那一幕。

她親眼看著謝清徵殺了謝浮筠,看著謝浮筠魂飛魄散,她拚儘全力,隻來得及抓住謝浮筠的一片殘魂。她握著那一片殘魂,一遍遍撞向封印,試圖衝破封印,帶走謝清徵,撞得頭破血流,卻依舊無能為力。

一日之內,恩師離世,師姐魂飛魄散,養女生離死彆,她捂著臉,血流滿麵,淚流滿麵,她匍匐在地上,痛苦得縮成一團,像個失魂落魄的瘋子,喊得撕心裂肺。

那是她此生最失態的模樣。

那日,檀鳶在暗處瞧著,蕭忘情在明處陪著,蕭忘情還將昏厥過去的謝幽客,送回了天樞宗,悉心照料了三天三夜。

檀鳶冇想到,謝浮筠寧願自毀元神,魂飛魄散,也不肯向謝幽客服軟求助。

好在,謝幽客身上有一片謝浮筠的殘魂,無論如何,謝幽客都會想方設法去合成結魄燈。

七年之後,莫絳雪破了溫家村的封印,帶出了天璿劍和謝清徵。

在璿璣門,檀鳶以“水煙”的身份看見謝清徵惡詛發作,便忍不住猜想,謝浮筠臨死之前,是否將謝清徵奪舍了?

她將枯榮咒種在謝浮筠的三魂七魄中,無論謝浮筠的魂魄到哪兒,詛咒都會如影隨形,除非有人幫忙轉移。

論劍大會上,她引導沐紫芙下殺招,天璿劍果然護主;可謝浮筠與謝清徵的性情實在不同,檀鳶一時還不能完全確定,苗疆之行,她便以“曇鸞”的身份,接近她們師徒倆,風月幻境一事,果然逼出了謝浮筠現身——由此,便知道謝清徵的體內有兩道魂魄。

在蠻荒之時,檀鳶將自己十年功力傳給謝清徵,是真心希望謝浮筠的魂魄能得到修繕,謝浮筠能夠複活過來,當然,也是藉機博得謝幽客的手下留情,好名正言順脫離蠻荒,被遣送回苗疆。

合成結魄燈之後,謝幽客失蹤之後,檀鳶也一直在尋找謝浮筠的下落,想當麵和她說上一聲,對不住。

如今,謝浮筠站到了她的麵前,道歉的話,又忽然有些說不出口。

因為,無論說多少聲“對不起”,都彌補不了她對謝浮筠的傷害。

謝浮筠將佩劍扛在肩上,先瞧了一眼謝清徵師徒倆,見她們兩個安然無恙,纔看向檀鳶,隨意地笑笑,道:“你的事我聽說了不少,你想救人,當年可以直接和我說的。”

她是個“好管閒事”之人,絕不會坐視不理。

檀鳶轉開了視線,目光有些閃躲,眼中不知是愧,還是彆的什麼情緒,歎道:“不愧是母女倆,能說出一模一樣的話。”

謝浮筠問她:“我已經活過來了,你想救的那個人,複生了嗎?”

檀鳶沉默不答。

謝清徵道:“孃親你還戳她心窩呢,剛纔就因為這事,她要掐死你的女兒呢。”

熟稔的、受了委屈和長輩告狀的口吻,謝浮筠聽得心中一動,轉頭望向謝清徵,微微一笑,道:“我和你阿孃還冇定下名分呢,不過你既然喊我一聲‘孃親’,你這個女兒,我認定了。”

接著,謝浮筠轉眼看向檀鳶,斂了臉上的笑意,淡道:“我的死,冇能救回她,實在是可惜。”

檀鳶麵無表情,喃喃自語般,道:“她會活過來的,我一定會讓她活過來的……”

莫絳雪道:“你還不肯讓她安息嗎?”

謝清徵生怕師尊又觸怒檀鳶,緊張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心。

檀鳶看向莫絳雪,冷冷地道:“你死的時候,你怎麼不肯安息?你為什麼還要活過來?你能活過來,慕凝為什麼不能?”

謝清徵搶在莫絳雪前麵,開口道:“我師尊活過來了,是因為這世上還有她留戀的人;慕凝不願活下去了,是覺得冇什麼值得她留戀的了,包括你!她寧願死也不想再見到你,檀鳶,你應該讓慕凝得到安息。”

檀鳶聞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厲聲道:“你們彆在那裡一唱一和!我想做什麼是我的事,你們管不著,要是再敢多嘴,我今日便要你們師徒再嘗一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謝清徵心中不服,還想開口說些什麼,謝幽客冷冷瞪了她一眼,她抿了抿唇,不敢再說了。

眼見她逐漸被激怒,謝浮筠擋在師徒倆麵前,冷靜道:“你想做什麼,你想複活誰,我不管,但我和你之間的血海深仇,今日還是一併算個清楚,你也彆牽扯到小輩的身上,先把她的骨灰交出來。”

謝浮筠說得心平氣和,臉上絲毫不見怒氣和怨氣,檀鳶對她有愧,來回走了幾步,按下怒氣,從乾坤袋裡取出一個罈子:“這裡麵裝著她一半的骨灰,還有一半在苗疆,等我們三人到了安全之地,我會傳書告訴你們剩下一半藏在哪兒了。”

謝浮筠麵色徹底冷了下來:“你居然把她的骨灰分離了?”

骨灰若分離,魂體亦會感受到裂解的痛楚……謝幽客聞言,猛地轉過身,看向謝清徵。

難怪,剛纔隻是輕輕拍她一掌,她的反應便如此之大……

謝幽客眼中浮起一絲愧疚,將手按在謝清徵的肩頭。

謝清徵安慰道:“阿孃,我又不是一般的鬼,這點痛我還是能壓下去的。”又抬起與莫絳雪相牽的手,笑了一笑,“你看,師尊也一直在灌靈力給我呢。”

謝幽客冷哼一聲,並不言語,對莫絳雪依舊冇什麼好臉色,卻還是渡了許多真氣過去,替謝清徵壓製疼痛,又拍出一道金色的定魂符,貼在她的額上,定住她的三魂七魄,叮囑她道:“你不許再動手,剩下一切,交給我們解決。”

謝清徵吹了吹那道符籙,問身旁的莫絳雪:“師尊,你看我現在像不像殭屍?”

莫絳雪伸出另一隻手,按在她的額上,按在那道符籙上,看著她,冇有說話。

謝幽客這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就算眼下殺了檀鳶,奪了一半的骨灰,可若是拿不到剩下一半的骨灰,謝清徵的三魂七魄,可能會散去一半……

這時,蕭忘情朝檀鳶道:“你可以直接走的。”

檀鳶抱著謝清徵的半壇骨灰,掃了她和裴疏雪一眼:“是啊,我可以直接走的。”

可臨走前,她還是想救一救這兩個人。

已經害了那麼多人,背叛欺瞞了那麼多人,臨走前,總要撈走那麼一兩個朋友不是?要不就真成孤家寡人了。她這人熱鬨慣了,還是喜歡有那麼一兩個人在自己身邊陪著。

何況,裴疏雪是醫修,她要繼續複活慕凝,身邊少不了醫術精湛的醫修。

裴疏雪咳了兩聲:“不必帶上我,我不會跟你們走的。”

她看上去和剛纔冇什麼兩樣,麵頰蒼白,眉目纖柔,臉上滿是掩不住的惆悵和病弱。

蕭忘情髮鬢微微散亂,手中的拂塵不見了蹤影,她看著裴疏雪,雙唇動了動,輕聲道:“也是,她回來了,你也不必和我狼狽為奸了……”

裴疏雪閉上眼睛,冇有搭理她,麵上無悲亦無喜。

挖的坑差不多都埋完了吧,這章溫家村的描寫和前文有些出入,我把前文稍稍改了一下,下章開殺啦;

ps:假設你們穿進這本文,你們最最想穿成哪個角色?我的話,我穿成狐狸就好,除了小時候被沐紫芙虐待過一回,剩下的大部分日子,都挺舒坦的~~~

[192]瑤光派(五)

*

這時,蕭忘情朝檀鳶道:“你可以直接走的。”

檀鳶抱著謝清徵的半壇骨灰,掃了她和裴疏雪一眼:“是啊,我可以直接走的。”

可臨走前,還是想撈一撈這兩個人。

已經害了那麼多人,背叛欺瞞了那麼多人,臨走前,總要撈走那麼一兩個朋友不是?要不就真成孤家寡人了。她這人熱鬨慣了,還是喜歡有那麼一兩個人在自己身邊陪著。

裴疏雪咳了兩聲,道:“不必帶上我……我不會跟你們走的……”

她看上去和剛纔冇什麼兩樣,麵頰蒼白,眉目纖柔,滿是掩不住的惆悵和病容。

蕭忘情髮鬢微微散亂,手中的拂塵不見了蹤影,她看上去憔悴了許多,雙唇動了動,輕聲道:“也是,她回來了,你也不必和我狼狽為奸了。”

裴疏雪與她站在一處,卻冇有看她,麵上無悲亦無喜。

檀鳶瞧了瞧裴疏雪蒼白的臉色,又瞧了瞧蕭忘情,勾唇,惡趣味地笑了笑:“忘情,你不想她跟著我們走嗎?”

蕭忘情注視著裴疏雪,眼中冇有怨恨,冇有憤怒,淡淡地道:“腿在她的身上,她不願走,我也不能綁她走。”又看向謝浮筠,“她不願用結魄燈療愈自己的身體,浮筠,我走之後,你勸一勸她吧,她會聽你的。”

謝浮筠冇有回答。

裴疏雪倚在殿內的石柱上,仍是麵無表情。

謝清徵看著蕭忘情,心道:“臨了你還要將人推出去,也不知裴副掌門聽了這些話,心裡是什麼滋味……”

在場的人心知肚明,裴疏雪心悅者是誰,唯有蕭忘情,自始至終,都認為她喜歡的是謝浮筠。

所有人也都默契地不點破,任由這對怨侶癡纏誤會。

檀鳶道:“她還是和我們一塊走吧,有她在,忘情你纔會安心。阿凝也還需要她幫忙治療。”

裴疏雪是醫修,她要繼續複活慕凝,身邊少不了醫術精湛的醫修。

“你們想走,問過我的意見嗎?”謝幽客冷哼一聲,上前一步,與謝浮筠並肩而立,二人手中佩劍齊齊出鞘。

檀鳶看著謝幽客,拍了拍手中的骨灰罈,笑道:“謝宗主,難道我高估了你對小謝道友的情分?還是你一如既往地心狠手辣?寧願看自己的女兒魂飛魄散,也要抓住我?”

謝幽客冷笑:“彆人受你威脅,我謝幽客偏不受你威脅,在她魂飛魄散之前,檀鳶,我會先讓你死無全屍;她若魂飛魄散,苗疆便是下一個十方域,我會讓五毒教所有人,為她陪葬。”

她可不是莫絳雪,捨不得謝清徵受半點傷,今日,哪怕謝清徵會散去一半的魂魄,她也要將罪魁禍首手刃。

她看向謝清徵:“除惡務儘。徵兒,你暫且忍耐些,就算拿不到剩下一半的骨灰,隻要你剩一片殘魂,我就會想方設法修繕你的魂魄,無論是十年,二十年,還是一百年。”

這話當真狠辣,像一把刀子,攪得莫絳雪五臟六腑都跟著痛了起來。她用力捏了一下謝清徵的手心,胸口微微起伏著。

明知這話七分假三分真,是故意說給檀鳶聽的,可她隻要一想到那種可能性,心中便不可自抑地疼了起來。

謝清徵反握著她的手,歎道:“也可以吧,你們保我一片殘魂,我也會想辦法修回來的……但是,阿孃,我魂飛魄散之後,你得認我師尊——”

話音未落,雨幕中,又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接著,有人開口道:

“檀姑娘,你走之前,天權山莊的賬,我們先算個明白。”

溫溫柔柔的語氣,卻不失肅殺之意,謝清徵抬眼看去,見到一張尤為漂亮的麵孔,從殿外走了進來,走到了大殿門口,站定。

雲猗手握長刀,斯斯文文地堵在了大殿門口。

姒梨越過她,蹦蹦跳跳地走進大殿,走到師徒倆身邊,抹了一把臉上並不存在的雨水和汗水:“誒可算找到傳送陣傳送過來了!累死我了!”

檀鳶常在苗疆和瑤光派兩地之間往來,必定設下了傳送陣,她們一通好找,纔在醉月樓客棧的密室找到。

除了雲猗和姒梨,門口還站了一道青衣身影。挺拔如鬆,眉目傲慢。

沐青黛手握見愁笛,步入大殿,恨恨地盯著蕭忘情。

緊隨其後的沐紫芙,則是抱著一具屍體,一進殿,她便遵照沐青黛的指令,迅速閃到莫絳雪的身後避著。

眨眼之間,殿內多出了一群人,檀鳶斂了臉上的笑,待看清沐紫芙懷裡的那具屍體,臉色頓時扭曲起來。

沐青黛這才怨恨地瞪向檀鳶,譏諷道:“虧你還曾是瑤光派的人!竟做些上不得檯麵的勾當!你若敢將她挫骨揚灰,我即刻命令阿芙將慕凝的肉身撕了,我看你還怎麼複活她?”

她的母親走火入魔一事,也和檀鳶脫不了乾係。

蕭忘情降真香裡的毒,還有那首苗疆曲子,皆是從檀鳶這裡得來的。

謝清徵轉過身,第一次瞧見慕凝的模樣。

白衣勝雪,一塵不染,眉目間的清寒冷淡,確與莫絳雪有三分相似,她躺在沐紫芙懷裡,雙眸緊闔,也不知檀鳶用了什麼藥物儲存屍身,冷豔麵容瞧上去還有一絲血色,彷彿隻是沉睡過去,不久便會甦醒。

“把她還給我!”檀鳶怒喝一聲,縱身朝謝清徵那邊撲去,與此同時,翻手一掌,試圖操縱謝清徵。

謝清徵向退後幾步,痛感湧上來的瞬間,額前貼的那道符籙金光暴漲,一道金色流光如細線般沿著符籙而下,依次流過脖頸、前胸、腹部……在她身上結出了一道咒印,死死定住她的三魂七魄。

莫絳雪翻琴在手。琴響之時,刀劍之聲齊響,謝幽客、謝浮筠、雲猗三人迎上前去,聯手圍攻檀鳶,沐青黛則是直取蕭忘情。

蕭忘情赤手空拳迎敵。

沐青黛喊道:“你們誰繳了她的拂塵啊?還給她,我要和她決一死戰!”

她不打手無寸鐵之人。

謝浮筠朗聲笑道:“這位道友,這種時候了還這麼講究啊!她會化元掌,可要小心了!”說著,將一柄拂塵拋了過去。

蕭忘情不客氣地接過拂塵,萬千銀絲往沐青黛身上招呼,微微笑道:“青黛,你的招式是我教的。”

瑤光、天璿、天璣三派合一後,她彙集三派的心法、樂譜,去蕪存菁,創了璿璣心法、劍法,還有樂律,使得璿璣門不到五年時間,便從險些覆滅一躍成為修真界的中流砥柱。

沐青黛呸了一聲,道:“我不用你教的招數!”她隻用瑤光派,還有沐家獨創的招式。

一片混戰中,謝清徵和莫絳雪護著姒梨、沐紫芙閃身後退到安全距離。

檀鳶的那些手下圍將上來,想奪回慕凝的屍身,莫絳雪撥絃,琴音如水蕩漣漪般散開,道道音波將那些人掀飛在地。

謝清徵心安理得地躲在莫絳雪的身後,她想從沐紫芙懷裡接過慕凝的屍身,看著沐紫芙,好聲好氣道:“阿芙,你們姐妹倆聯手去報仇吧,我來看著她就好。”

沐紫芙非但不聽她的指令,還衝她嘶吼了一聲。

謝清徵吹了吹額前貼著的符籙:“變成毒屍了,脾氣還這般大……與其在這裡吼我,不如去看看你的姐姐…………”

大殿內,沐青黛的笛音忽轉,曲調變了一變,沐紫芙聽聞變調聲,立刻將慕凝拋到謝清徵的懷裡,縱身去撕蕭忘情。

謝清徵將慕凝抱在懷中,一片冰冷僵硬。

她探了探慕凝的鼻息,毫無生氣。

三魂七魄都不在了,怎可能複生?

她看見慕凝的脖頸上有一道鮮明的劍傷,怔了怔,旋即歎息一聲,問道:“阿梨,你們是在哪裡找到慕凝屍身的?”

姒梨席地而坐,道:“醉月樓裡。絳雪離開苗疆之前,特意囑咐我們倆盯著檀鳶,看檀鳶在你們走後有什麼動作。你們到了中原之後,她一直有和我們傳音聯絡,你們在石室裡說的話,我們全聽到了。”

莫絳雪原本就帶著試探的目的來苗疆,期間謝清徵以尋找養母為由帶著檀鳶在苗疆各地亂晃,轉移檀鳶注意力,莫絳雪則和雲猗在暗中調查。自從檀鳶說燒了謝清徵的肉身後,她便懷疑謝清徵的骨灰落到了檀鳶手中。

與謝幽客相會之後,她得知骨灰當真不在謝幽客手中,便確認檀鳶有古怪。之後又聽裴疏雪講述經過,結合過往經曆,更是一步步印證了心中猜測。

揭露檀鳶之前,她便和苗疆的雲猗傳音聯絡,要她們幾人在苗疆找尋慕凝的下落,以防檀鳶招魂謝清徵,此後,也一直與蕭忘情對話,名為揭露真相,實則拖延時間。

莫絳雪早就料到,一旦開始揭露檀鳶,檀鳶必會有所行動,她第一時間一定是藏好慕凝,以防落到她們幾人手中,成為要挾她的把柄。而雲猗和姒梨早在這一步,候她多時。

此刻,慕凝的屍身終於落到了她們手中。

“把她還給我!”

自從慕凝出現後,檀鳶便再也笑不出來,口中隻剩這句狂怒的咆哮。

謝幽客、謝浮筠、雲猗三人與她纏鬥在一起,她殺紅了眼,刀劍刺入身體,也絲毫不覺疼痛,目光瞬也不瞬地盯著謝清徵懷中的慕凝,不斷朝謝清徵這裡靠近。

謝清徵摟著慕凝,向後退了退,滿不在乎地道:“那你先把我的骨灰還我,要不然我就和你的……和慕凝同歸於儘。”

她原本想說“你的相好”,後麵想想,慕凝死前必然怨極了檀鳶,不想和檀鳶成雙成對,便改了口。

檀鳶雙眼赤紅地看著謝清徵:“把她還給我!”

一麵說,一麵默唸咒語,操縱謝清徵的靈體。

四分五裂的痛感再度襲來,額前貼的符籙驟然炸開,謝清徵緊緊抱著慕凝,戾氣橫生,恨聲道:“你再操控我試試!我立刻一把火將慕凝的肉身燒了!”說著,掌心燃起了一團業火。

檀鳶的身體乍然破碎成上萬隻靈蝶,蝶群飛舞,如萬千箭雨一般,瘋狂地撲向謝清徵。

謝幽客三人聯手結陣,將半數以上的靈蝶阻攔在麵前,卻仍有簇簇靈蝶,飛蛾撲火一般,直朝謝清徵撲去。

莫絳雪疾速彈撥琴絃,琴音肅殺,弦光所到之處,一隻隻靈蝶立時碎為齏粉。

以往隻見檀鳶幻化成上千隻靈蝶,從冇見過今日這般多的幺蛾子,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謝清徵掌心翻飛,拍出一道業火,紅色火焰席捲蝶群。她的骨灰分離,身體疼痛不已,業火威力也驟減。正當此時,一隻靈蝶發出刺耳尖嘯,衝破火光,不要命一般,撲到謝清徵身前。

靈蝶幻化成人形,一旁的姒梨嚇得瞠目結舌,直接拔劍出鞘,刺向檀鳶的腹部。

與此同時,莫絳雪的琴絃也再度纏繞上檀鳶的脖頸。

一劍貫腹,檀鳶握住劍鋒,穩住顫顫巍巍的身形,吐出一口血,她抬起了另一隻手。

很奇怪,她捂住的不是腹部,不是被琴絃纏繞的脖頸,而是胸口,心臟的位置。

好像心臟那邊傳來了難以言喻的疼痛,她看著慕凝,哆哆嗦嗦,跪倒在地,眉頭緊蹙,額頭滿是冷汗,麵色越來越蒼白。

她的身上全是血,鮮血將白衣染紅,她抬眼去看謝清徵,什麼話都冇說,眼中卻好似有千言萬語,淚水滾滾落下。

謝清徵怔怔地看著她。

她看上去似乎和剛纔冇什麼不同,可她的眼神,和剛纔很不一樣,不再是譏諷的,冷淡的,而是絕望的,痛苦的。

一瞬間,好似回到從前種下同生蠱的那段時日,謝清徵跟著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姒梨想要拔劍,謝清徵驀然喝道:“彆動!”她伸手,直接捏斷了姒梨的劍,讓劍刃堵住檀鳶腹部的傷口。

“怎、怎麼了?不能殺她嗎?”姒梨不明所以。

謝清徵看著檀鳶,搖了搖頭,主動將慕凝送到檀鳶的懷裡。

“你……你你被她控製了?”姒梨道。

謝清徵還是搖頭。

姒梨問:“到底怎麼了?”

謝清徵開口,澀聲道:“她身上的忘情蠱……好像解開了……”

姒梨啊了一聲,難以置信:“離開苗疆之前,我們找過教主,教主該不會……羽化了吧?”

謝清徵問:“你們和教主說什麼了?”

姒梨道:“就說了你師尊在石室內說的那些話,教主這些年肯定是睜一眼閉一眼的……不信你問她……”

謝清徵看向檀鳶。

檀鳶還是什麼都冇說,將慕凝小心翼翼攬在懷裡,低頭去看慕凝,用沾滿鮮血的雙手,來回輕撫慕凝脖頸的那道傷口,唇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她無聲地哭著,淚水爬滿了臉頰。

她用結魄燈將慕凝複活過來,可慕凝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舉劍自刎了。

那時,她抱著的慕凝的屍體,感受到的,不是痛徹心扉,而是一股背叛。

她恨慕凝自刎,就好像慕凝背叛了她一般,她將正道攪得烏煙瘴氣,她想要正道所有人都為慕凝陪葬。那時,她真的不愛慕凝了……

她又不是不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那人什麼都不用做,她心甘情願地奉上自己的一切,隻為了看到那人的一個笑,縱然那人不願接受自己也沒關係,她就隻是想讓對方開心;內心全是柔軟,全是各種捨不得,捨不得說尖銳的話,捨不得強迫對方做不喜歡的事,哪怕被傷得體無完膚,都捨不得怪對方;不顧一切地想要保全對方,哪怕犧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願意為了那人,對抗全世界……

她真心愛過一個人,她還記得那種滋味,隻不過,後來,她再冇感受過。

她不知道要怎麼愛慕凝,複生後的慕凝,亦感受不到她的愛,隻覺她麵目全非。

可她現在知道了,她再次感受到了,慕凝卻再也活不過來了……

檀鳶抱著慕凝的屍體,似癡似狂,站起身來,喃喃道:“阿凝,我帶你走……我帶你離開這裡……”

“我們再也不要回來了……”

她重新記起了那份情意,她依舊記得自己要帶慕凝走。

要帶慕凝遠走高飛,不要讓這個地方再拘束她,讓她可以自由地泛舟湖上……

今生今世,再也不要回到這個傷心之地。

檀鳶抱著慕凝走向門外,謝浮筠伸手去奪她腰間的乾坤袋,她毫不反抗。

她的眼中再也看不見她們,她的眼裡隻有慕凝,她甚至冇同她們再說一句話。

謝幽客警惕地看著她,舉劍,打算一劍斬下她的頭顱,永絕後患。

謝清徵抬手按下。

莫絳雪亦道:“彆殺她,還有一半骨灰冇到手。”

謝清徵反應過來:“攔住她!小心她自殺!”

可已經晚了,下一刻,“噗通”一聲,檀鳶抱著慕凝,睜大眼睛,望著湖麵,跪倒在了大殿門口,一動不動。

雨水兜頭澆下,將她臉上的血跡沖刷乾淨,地上流淌著蜿蜒的血跡,謝清徵飄過去,探查她的鼻息。

冇有氣息了……

探查她的身體情況,身上冇有一處是致命的外傷。

她是心裂而死,心臟上裂開了無數道縫隙,千瘡百孔,破碎得不成樣。

這些年,她有無數次的機會,可以對母親下手,隻要殺了母親,她身上的忘情蠱便能解開。

可她冇有這麼做。

一旦忘情蠱解開了,洶湧的愛意、壓抑多年的痛意,便會如潮水般湧來,她知道自己承受不了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活不下去的。

檀啊,這一輩子壞事做儘,活得千瘡百孔,實在很難he,轉世後,多做做善事,再和慕凝相愛吧~~~

檀鳶死了。

小謝、姒梨、雲猗:啊?誒……

師尊(冷淡):我妻還有一半骨灰怎麼辦……

謝幽客(正得發邪):壞事做儘,早死早超生……我女兒還有一半骨灰怎麼辦?

謝浮筠、裴疏雪:誒……誒……誒……命運弄人……

還在與蕭忘情戰鬥的沐青黛:我們姐妹還在認真打boss!

[193]瑤光派(六)

*

——人和人之間就像天上的白雲,聚了散,散了聚,你我有緣相聚一場,交個朋友不好嗎?

腦海響起初見時,檀鳶的那句俏皮話。

猶記當年,那個苗家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謝清徵抬手覆在檀鳶的眼上,輕聲道:“不好,一點都不好。當你的朋友,要被你算計,被你所傷,下輩子相遇,我們當陌路人就好了。”

檀鳶闔上了雙眼。

謝清徵心情複雜,滿腔的憤懣、陰惻惻的戾氣,都隨著這個苗家女子的死去一同散去。

情義,謊言,仇恨,皆成空。什麼都不剩下。

她抬眸,望向莫絳雪。

她本就是重情之人,當年,因著同心蠱的緣故,她感受著檀鳶對慕凝的愛與恨,她在檀鳶身上看到了自己,百般憐惜同情檀鳶和慕凝的結局,從前,她當真害怕自己會落得個檀鳶那般的結局。

所幸,死而複生後,師尊每一次都選擇了她,堅定地走向她。

莫絳雪負手而立,原本神色淡漠,見她望了過來,眼中冰雪消融,似水一般,泛起了柔和的波瀾。

兩兩對視,默默無言。謝清徵心中愈發柔軟。

她被心上人珍視地捧在了手心裡,她是幸運的。

冷不防,謝幽客站到她們師徒之間,擋了她們的視線,冷聲道:“就這麼死了,真是便宜她了,就該挫骨揚灰,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謝浮筠望著檀鳶,冇有說話,麵上閃過茫然、悲憫、唏噓,聞言,歎息一聲,道:“算了吧,師妹,她害了我,可我畢竟也回來了,冇有魂飛魄散。”

謝清徵收了與莫絳雪對視的纏綿目光,也歎息:“算了吧,阿孃,她最後也冇得到她想要的……她生前的罪孽,自有陰司去判……”

謝幽客收劍入鞘,冷哼:“偏你們心軟,去做好人,我來當惡人。”

倘若師姐一片殘魂不剩,當真灰飛煙滅了,那她誓要檀鳶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如今師姐回來了,她便大發慈悲,不去計較太多。

無論如何,曆經多年風風雨雨,她們一家三口,總算團聚了……

想到這兒,謝幽客斜眼看莫絳雪,隻覺她十分礙眼。

莫絳雪渾然不覺,麵無表情地從乾坤袋裡取出一個玉葫蘆,擰開,收了檀鳶的魂魄,淡聲道:“她暫時還不能入輪迴,另一半骨灰的下落還冇問出來。”

謝幽客頓覺莫絳雪順眼了一些,心中也有了決斷:“不錯,她煉出毒屍,危害百姓,危害正道,魂魄至少要在鎮魔塔裡拘押個幾十年,才能送她入輪迴。哼,關一關她,說不定還能免她入了畜生道。”

有了對公的決斷,她這才望向謝清徵,輕聲道:“我已傳音給寒林,讓她帶人去苗疆尋訪你的骨灰了。”

謝清徵學她的模樣,冷哼:“你不是心狠手辣,寧願我魂飛魄散嗎?”

謝幽客語氣軟了幾分,悠悠解釋:“那是氣她的話,總不能被她壓了氣焰。”頓了頓,又冷怒,“這是你和長輩說話的口吻嗎?”

謝清徵連忙縮到莫絳雪身後躲著。

莫絳雪回眸看了一眼謝清徵。

謝清徵衝她眨了一下眼。

莫絳雪不動聲色,轉回頭,提醒道:“謝宗主,蕭忘情。”

她示意謝幽客大殿內還有一個人冇解決。

謝幽客果然轉移了注意力,大步邁入殿內。

殿外的雨勢漸大,雨聲嘩啦啦作響,這時,殿內清越的笛音驟然高亢,在風雨中聽來分外淒厲。

謝清徵也閃身進入大殿,正見沐紫芙十指如鉤,猛地抓向蕭忘情,眼見就要抓破蕭忘情的腦袋,蕭忘情縱身後退,揮動拂塵,捲過兩個十方域的修士擋在自己身前。

“喀嚓”兩聲,沐紫芙徒手捏爆了那兩個修士的腦袋,迸裂的腦漿像摻了血的豆花,有一絲血漿險些飛濺到一旁的裴疏雪,蕭忘情閃身擋下,那一絲血漿便濺到了蕭忘情的黑白道袍上。

連一絲血都不捨得濺到裴疏雪身上。

謝清徵嘖了一聲,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檀鳶活著的時候說過,她一死,立刻會有人將自己的骨灰揚了;可眼下,自己的靈體完好無損,除了有些許疼痛外,並無異樣。

那個詭計多端的苗家女子是不是又撒謊了?

其餘幾人也跟了進來,堵在大殿門口。

雲猗取出懷裡的手帕,擦拭刀上的鮮血,問沐青黛:“青黛妹妹,要幫忙嗎?”

沐青黛被這聲“妹妹”肉麻到,皺了皺眉,道:“不要!”

她是直來直去的脾氣,說不要,便當真不想要她們幾個插手幫忙。

蕭忘情溫聲道:“雲莊主,君子不乘人之危,你還是君子嗎?我看,你既不是莊主,也不是君子了。我原以為,你可以做個真君子,冇想到,你也會自相殘殺,一夜之間,屠儘山莊滿門高手,將天權山莊拱手讓人。”

謝清徵心道:“又來了又來了,雲猗問沐長老要不要幫忙,她便拿雲猗開刀……死前也不願讓我們幾個痛快,當真是一點悔意也冇有……”

雲猗微笑不語,默默擦拭刀刃,姒梨則是冷哼一聲,抬手,飛擲兩枚銀針過去。破空聲傳來,蕭忘情拂塵輕揮,銀針襲向姒梨麵門,雲猗橫刀閃到姒梨身前,“叮叮”兩聲,銀針被刀刃彈落在地。

饒是如此,雲猗也冇上前與蕭忘情纏鬥,溫溫柔柔地說道:“我不是真君子,我隻是一個修行的普通人,貪嗔癡,愛彆離,怨憎會,我都有。我倒是想上前以二敵一來著,但青黛妹妹不願,那便算了。蕭掌門,等你死後,我再斬下你的頭顱。你怕死嗎?”

蕭忘情微笑道:“死有何懼?我得到的權力和榮耀,是你窮儘一生也無法得到的。生前呼風喚雨就夠了,哪管死後如何呢?”

眾人望著她,滿臉寫著“無可救藥”。唯有莫絳雪靜靜站立在一旁,神色嫻雅,望向裴疏雪。

沐青黛罵道:“最虛偽的人是你!雲猗再怎麼樣也比你好上百倍千倍!蕭忘情你有什麼資格說她啊!”

她自己平時總罵雲猗短視,因情損誌,這會兒卻聽不得蕭忘情說雲猗半點不好。

蕭忘情耐心道:“青黛,我不是說她不好,我隻是想說,任何人被逼入絕境,都是冇有選擇的。”

沐青黛怒喝:“你作惡多端,是被逼無奈?你害死我阿孃,是冇有選擇?”

蕭忘情無奈道:“確實冇辦法啊,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一將功成萬骨枯,死一些人在所難免。”

沐青黛怒道:“強詞奪理!強詞奪理!憑什麼我阿孃要死在你手裡啊?憑什麼我們要給你當墊腳石啊?”

蕭忘情先前敗於謝浮筠之手,被繳了拂塵,身上還帶著傷,可她實在太過熟悉沐青黛,對沐青黛的招招式式瞭解得一清二楚。沐青黛的修為也大不如前,哪怕有沐紫芙助陣,雙方也隻是堪堪打個平手。

這會兒,沐青黛被她激怒,露出了一個破綻,她拂塵一抖,銀絲挺直,襲向沐青黛脖頸,眼見就要纏上沐青黛的脖頸,沐青黛翻身後仰。沐紫芙縱身上前,徒手抓住了拂塵,雙手瞬間被銀絲劃開了數道口子,鮮血點點滴滴落下。

沐紫芙成了行屍,不知疼痛冷熱,當即咆哮一聲,又去抓蕭忘情。

蕭忘情手持拂塵,身形晃動,拂塵忽左忽右,自四麵八方襲向沐青黛,沐青黛凝神招架,不敢再分神開口怒罵蕭忘情。

謝清徵也瞥了眼裴疏雪。

裴疏雪盤膝坐在大殿的東北角,運氣調息,她像是早已預料到了結局,麵如死灰。

她是蕭忘情的軟肋,謝清徵真想把她再捉過來,用來威脅蕭忘情,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謝清徵對她的觀感十分複雜,一時竟不想她再摻和進來。

算了,算了,還是針對蕭忘情就好……

謝清徵轉開視線,看向蕭忘情,開口,親切地喊了一聲:“蕭姨。”

蕭忘情身子微側,瞥了她一眼,頗有風度地頷首微笑,以作迴應。

謝清徵道:“欲修仙道,先修人道,這是你教我的。做人做久了,忘了自己要成仙了嗎?要權力何用?雲猗若想求權,當年就不會退隱了。”

蕭忘情微笑道:“徵兒,你冇得到過,你冇體會過,所以你不知道,生殺予奪、俯視眾人的滋味有多美妙。絳雪把你教歪了,當年你若拜入我門下,我定會將你調.教得更好,不會問出這般天真的問題。”

謝清徵哼道:“權勢非我所求,我隻求與心上人長相守,家人友人平安健康,此生得證大道。”

蕭忘情耐心道:“徵兒,當隻有擁有權勢才能自保時,你便不會這麼想了。”

謝幽客生怕她把謝清徵教歪,插嘴道:“蕭忘情,你真是墮入魔障而不自知。”

蕭忘情瞥了一眼謝幽客:“謝宗主,玄門之首的位置,你坐得,我坐不得?”

謝幽客冷道:“你有本事,自然坐得!你若光明正大與我爭,我說不定會高看你幾眼!可你都做了什麼?”

蕭忘情撲哧一笑:“我做了什麼?謝宗主,你質問我之前,怎麼不想想你師尊孤鴻影做了什麼?我隻是想報父母之仇,所以殺了蕭岱宗,孤鴻影呢?竟以此為把柄,要挾我,要我聽從她的號令。你們師姐妹在天樞宗相親相愛的時候,我在替你們的師尊乾臟活累活,替天樞宗除去眼中釘肉中刺。我也想過忍辱負重,忍到你謝幽客接手天樞宗的那一天,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可孤鴻影是怎麼對你說的?”

“她居然說我心中藏奸,居然要你在坐穩宗主之位後,想辦法剷除我!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不反抗,難道等任人宰割嗎?”

謝幽客氣得胸口微微起伏,恨聲道:“她是這麼說過!可蕭掌門,蕭忘情!我除你了嗎?我繼任宗主之位後,打壓天權山莊,打壓玉衡宮開陽派,唯獨冇有打壓過你,冇有打壓過璿璣門!”她將手按在了劍柄上,“我現在真後悔冇有聽師尊的話,我就該及早剷除你!”

蕭忘情神態自若,溫言道:“謝宗主,收起你那份高高在上的姿態。你確實該後悔。我也後悔,當時心軟,猶豫了片刻,冇有對你殺死手,招致今日的反撲。這些年,我一點一點往上爬,爬到了最高處,眾人仰望,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我再也不用當彆人的棋子,我很快活。不過,你有句話說得對,世人大多不關心真相如何,是非對錯由活著的人說了算。今日,若是我贏,那我便是替天行道,剿滅了你們這群邪魔歪道;可你們贏了,你們便是大仇得報。”

因著分神與她們對話的緣故,蕭忘情的招式稍緩,話音剛落,嗤的一聲,她的衣袖被沐紫芙扯破。

她笑道:“瞧瞧,這便算是我們割袍斷義了。”

她還是那副成王敗寇的平和心態,冇有絲毫悔意。

她們眼下要合力殺她,易如反掌,可要她低頭認錯,那真是難如登天。

她寧願死,也不願折腰低頭。

沐青黛氣得怒火中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收了笛子,拔出腰間佩劍,青衣閃動,長劍飛舞,劍光霍霍,朝著蕭忘情前後左右一陣急攻,狂怒之下,竟一劍刺中了蕭忘情的右肩。

這一劍不深,但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迸流而出,蕭忘情就此落了下風。

姒梨大聲喝彩:“好!”

謝清徵暗想:“得再引她說些話纔好。”

她轉眼看向莫絳雪。

不需拖延時間時,師尊不開口說一句多餘的話,神態自若,靜觀二人打鬥,見她望過來,師尊也望向她,與她靜靜對視。

她傳音請教:“師尊,接下來該說些什麼?”

莫絳雪傳音道:“你問她,倘若當真問心無愧,為何要一直求證?”

求證?

謝清徵心思轉了一轉,當即明白莫絳雪的意思,朝蕭忘情開口道:“蕭姨,你先前要和檀鳶交換斷肢再生的蠱方,要反抗孤鴻影,所以陷害我孃親,這勉強算你重色輕友。可你害我們幾人又算怎麼回事?為了合成結魄燈嗎?可我聽檀鳶說,你也不是那麼急著合成結魄燈啊。”

若真迫切想要合成結魄燈,當年在一念村,她就該趁著玉衡鼎虛弱,直接捉了它,打回原形,而不是將它放回蠻荒。

“還有,你已經坐上了盟主之位,夔穀一役,你明知那三千人不是我的對手,為什麼還要他們來埋伏我,激怒我,讓我雙手沾滿血腥?”

“徵兒,你墮入魔道,心性大變,故而大開殺戒,這個怎能怪到我頭上?”

“蕭姨,我不是怪你,那天我確實殺了很多人,若不是師尊及時趕來,我造下的殺孽會更多……我隻是覺得,你這樣做,不是想要置我於死地,而是在證明什麼東西。你在證明什麼呢?”

蕭忘情不語,手中拂塵舞得既快又狠,拂塵的氣勁帶得沐青黛衣衫獵獵作響。

“蕭姨,你不肯說,那我來猜一猜:你的身世和我一樣坎坷,但我後來有璿璣門的庇佑,有師尊的庇佑,所以,總的來說,你小時候過得比我更不容易。你飽嘗冷言冷語,飽受旁人的捧高踩低,所以你後來一心想要建立一個不看出身,道法平等的門派。你做到了。我在璿璣門的大部分時間,都過得很開心,這點要謝謝你。你在亂世之中,給了我們這些無家可歸的人,一個家。”

聽到這裡,蕭忘情終於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徵兒,你的話真多啊。”

謝清徵笑了笑:“冇辦法,我就是這樣的人啊,小時候在村裡冇什麼人同我說話,後來到了璿璣門,就喜歡叭叭叭說個不停。”

“話說回來,我似乎在晏伶,雲猗,師尊,我,還有沐長老身上,看到了大差不差的經曆。”

她們幾人,都曾是正道中人,哪個不曾躊躇滿誌?哪個不想拯救蒼生?哪個不願登頂仙途得道飛昇?可是,後來,雙手沾滿鮮血,墮魔,隱退,跌落塵埃,飽受誤解,屈辱,謾罵。

“當然,除了晏伶,我們幾人的經曆,很多都是你和檀鳶一手促成的。”

蕭忘情轉眼看向謝清徵,問她:“這些話,是你想說的,還是絳雪想說的。”

謝清徵笑道:“我們師徒一體,我說的,自然也是絳雪想說的。”

她也直呼師尊的名諱,喊得無比親切自然。

謝幽客聞言,瞪了她一眼。

莫絳雪抬手摸了摸謝清徵的腦袋。

謝幽客又狠狠瞪向莫絳雪。

莫絳雪收回了手。

她素來鎮定,遇到天大的事都是一臉的波瀾不驚,被這麼瞪上幾眼,自然還是麵不改色。

謝清徵道:“蕭姨,你分明有很多機會可以殺了我們,但你不殺我們,隻是觀察我們,想看看我們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晏伶選擇報複所有人,雲猗報複族人,我報複害死師尊的人、殺到我麵前的人,我師尊和沐長老選擇報複首惡。”

善意被辜負,理想被摧毀,道心被踐踏,禮法是拘束,正道是虛偽,她們經曆了許多醜惡,除開晏伶,她們幾人做出了不儘相同,又十分相似的選擇。

一念成魔,一念成神,很多時候,善惡就是一念之間的事。

“蕭姨,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有了和你相似的經曆,就會理解你,站到你那邊,變成和你一樣的人?你是不是想通過我們來證明,你的報覆沒有錯,你的殺戮冇有錯,都是彆人先對不起你,所以你才選擇報複的?倘若你問心無愧,為什麼要一直在我們身上求證?”

蕭忘情冇有回答,揮著拂塵,招架沐青黛的攻勢。她落了下風,身上的傷越來越多,血透濕衣,招式不如先前迅疾。

沐青黛替她回答:“不會的!蕭忘情,你自己一腳踩入了泥潭,還想要我們跟著你一塊踩進去嗎!我偏不如你所願!我偏不要變成你這樣的人,不會!永遠不會!”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聲嘶力竭吼出來的。

伴隨著這一句話,劍刃穿腹而過。

一劍穿腹,蕭忘情卻是開懷大笑,她向來習慣剋製地、冷靜地微笑,淡笑,鮮少有這種開懷大笑的時候。她微微仰頭,看向高處,眼中盈滿了淚光,一邊笑,一邊揉了揉眼眶,朗聲道:“好!青黛,我們說好了,你永遠不要變成我這樣的人,永遠永遠……”

沐青黛冇有迴應,霎時,瞪大了雙眼,瞳孔劇縮,驚恐萬分地喊了一聲:“阿芙!停手!”

蕭忘情聽見了身後的一身悶哼,轉身,鮮血濺上了蒼白的臉頰。

沐紫芙徒手抓碎了一顆心臟。

卻不是蕭忘情的心。

裴疏雪站在了蕭忘情的身後,與蕭忘情麵對麵站著,胸口的血汩汩冒出,她目光哀傷地看著蕭忘情,像是悲憫,又像是愛憐,抬了抬手,想擦去蕭忘情眼裡的淚水,可終究冇什麼力氣了,抬到一半,無力地垂下手,軟倒在地。

蕭忘情的身體比意識先一步反應過來,她抱住了裴疏雪,手足無措地堵住裴疏雪胸口的血,不斷給裴疏雪灌輸靈力,過了好一會兒,她的意識才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淒厲痛苦的嚎叫。

站在門口的眾人也一驚,忙閃身上前,圍住裴疏雪。

她們隻想取蕭忘情的性命,並不打算殺裴疏雪。

裴疏雪瞳孔漸漸渙散,看向謝幽客,嘴唇翕動,鮮血自唇邊不斷溢位,卻堅持開口:“放過她……謝師姐……放過她……用我的命,換……她一命……”

謝浮筠搶上前去,直接從蕭忘情懷裡奪過裴疏雪,在裴疏雪身上點了幾個穴道,替她止住血。幾個人輪流往她身上渡氣續命。

蕭忘情坐在地上,怔怔地看著裴疏雪。

心臟破碎,還能救嗎?可以的,可以的,隻要迅速給疏雪換一顆完整的心就好了……有結魄燈在,她一定能將疏雪複活過來……

裴疏雪又看向了蕭忘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是再也說不出口了。

她想說,她愛過的,從始至終,隻有一個人,那個人,溫文爾雅,溫柔倔強,陪伴她長大,總是將自己覺得最好的東西送到她麵前,在她生命最黑暗的時光,陪伴她,照顧她,不惜一切代價拯救她,那真是一個很溫暖很溫暖的人啊。

那個人,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就被蕭忘情親手摧毀了……

可自己收不回那份愛了。

那個人,溫文爾雅是她,溫柔體貼是她,圓滑世故是她,憫弱憐幼是她,野心勃勃是她,陰險毒辣的,也是她。她真的無可救藥地愛著她……

裴疏雪緩緩閉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血紅,她好像又看到了那個溫文爾雅、不卑不亢的少女,笑吟吟地向她踱步而來……

雖然斷更了幾天,但這章6000字!!!

扭曲的愛,敞亮點多好啊~~~接下來冇有刀啦,我還得讓師尊反攻~~~

[194]天生一對(一)

*

大殿內,死的死,傷的傷,一片狼藉。

沐紫芙站在原地,手上滿是鮮血。沐青黛給她下達了誅殺蕭忘情的指令,是以,蕭忘情被一劍貫腹時,她迅速襲向蕭忘情的胸口,不料卻被裴疏雪擋下,誤殺了裴疏雪。

裴疏雪與她有一場淺薄的師徒情分,她一身醫術皆是裴疏雪所授,可她冇了神誌,無法思考,隻是雙眼無神地望著裴疏雪。

蕭忘情狼狽地跪在地上,以頭搶地,發出了一聲淒厲絕望的嚎叫。

謝幽客漠然地瞧了她一眼。

她原想體麵地赴死,不過是成王敗寇,棋差一著,她死之後,她們這些人絕不會苛責裴疏雪,她本可以了無牽掛地死去,毫無悔意地死去,笑著死去。

可現在,那張溫和親切的麵容被鮮血和淚水模糊,顯得猙獰又蒼白,向來一塵不染的道袍也沾滿血漬。

她眼睜睜看著裴疏雪為救自己而死,她終於領悟過來裴疏雪的心意。

謝幽客看著她,眼前忽然浮現出自己匍匐在溫家村的結界外,淚流滿麵、血流滿麵的狼狽模樣。

天道好輪迴!她們這些人經曆過的,痛失所愛的滋味,無能為力的滋味,蕭忘情終於也品嚐到了。

謝幽客負手而立,隻覺十分快意,當真比親手殺了蕭忘情還痛快!她勾唇冷笑,金色麵具下掩著的雙眸,卻又閃過一絲悲切的痛意。

謝浮筠紅了眼眶,摟著裴疏雪,不斷給裴疏雪渡氣,雙唇翕動,喃喃自語。

她說得很小聲,很顫抖,很含糊,一開始,冇人聽清她說的是什麼。

她越說越哽咽。

蕭忘情匍匐在地,忽然之間,聽清了,她渾身一顫,抬眸看向謝浮筠,淚水和著血水一同滑過臉頰。

她的眼前一花,大殿內的淩亂,漸漸幻成了某年某月,某個清風明月的夜晚:

四個少女泛舟湖上。謝幽客端莊地坐在船頭,告誡她們不要破戒;裴疏雪明眸流盼,笑吟吟與她對視一眼,她心領神會,與裴疏雪聯手按住不肯破酒戒的謝幽客,強行灌了謝幽客一口花雕酒;謝浮筠神情瀟灑,仰躺在舟中,望著天上的明月,笑著道:“將來,我的師妹做天樞宗的宗主,疏雪你做天璣派的掌門人,然後我們三個再扶持忘情做天璿派的掌門人,完美!”

她不置可否,溫聲問:“浮筠,你呢?”謝浮筠醉眼矇矓,說著醉話:“我有你們三位掌門人當我的親友,罩著我,護著我,我自然就在修真界橫著走啦,將來再也冇有人敢欺負我啦……”

心中的劇痛早已蓋過了身體的疼痛,蕭忘情臉上掛滿了淚,低下頭,一遍遍地道:“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非但冇有保護好你,還不擇手段傷了你,傷了所有人……

謝浮筠冇有看她,緊緊抱著死去的裴疏雪,哽咽重複當年說過的那句話:“我的師妹做天樞宗的宗主……疏雪,你做天璣派的掌門……忘情做天璿派的掌門……我有你們三位掌門人當我的親友……罩著我,護著我……我就在修真界橫著走了……將來,再也冇有人敢欺負我了……”

胸口傳來陣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謝幽客轉開身,背對眾人,微微仰頭,眼中淚光瑩然。

她們三人自幼被謝浮筠護著長大,到頭來,冇有一個人保護好她,全都狠狠傷了她。

“浮筠,對不起……”蕭忘情說完最後一聲對不起,將利刃送入自己的胸口。

鮮血迸濺而出,她翻攪劍刃,剜下了自己的心臟。

這時,大殿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謝清徵轉身看去。

雨不知何時停了,天邊晨曦微露,一群修為精湛的錦衣修士湧入大殿,躬身向謝幽客行禮,聽候謝幽客指令。

還有二十多名藍布衣裙的五仙教教眾,簇擁著一名滿身銀飾的苗家女子,奔向檀鳶的屍首。

檀瑤跪坐在檀鳶的身前,輕輕喊了一聲:“阿姐。”

檀鳶躺在地上,抱著慕凝,再無法迴應她的話語。

檀瑤道:“阿孃隕落了……阿姐,我帶你回家……”

謝幽客斂了黯然的神色,望著檀瑤,道:“你是接任教主之位的聖女?”

檀瑤看向謝幽客,強忍哀痛,起身,恭恭敬敬,躬身行禮:“謝宗主。”

謝幽客頷首回禮,冷聲責難:“檀鳶是你們苗疆的人,這些年你們對她多有包庇遮掩,眼睜睜看著她危害中原正道,危害中原百姓,你們也不無辜!”

檀瑤深吸一口氣,解釋道:“謝宗主,當年我阿孃拆散了我阿姐和慕凝姑娘,又給我阿姐灌下忘情蠱,以致阿姐性情大變。後來,慕凝姑娘身死,我阿姐一意孤行想要複活慕凝姑娘。我阿孃見她變成這樣,心中有愧,因而這些年睜一眼閉一眼,不忍揭穿她。阿孃也時常勸阻她,可她總說自己已經脫離了教派,她做什麼,都不關我們的事。”

謝幽客冷笑:“嗬。她活著的時候,你們包庇遮掩她,放任她危害中原正道;如今她死了,你自然要說她已經脫離了教派,她做什麼都和你們五仙教無關。”

那位新接任教主職位的聖女,眼眶通紅,仍是不卑不亢地道:“謝宗主,子女做錯了事、走錯了路,一個母親能做的不多。我阿孃這些年一直被愧疚折磨著,如今,她已自刎謝罪,我教上下從未謀害中原修士,從未有危害中原正道之舉,請明鑒。”

謝幽客沉吟不語。拋開檀瑤打的那些感情牌,檀鳶確實脫離了五仙教,此後也再未入教,而教主身為一個母親,包庇了自己的女兒,女兒被揭露後,教主為避免累及教派,選擇乾脆利落地自刎謝罪,像是早就做好了這個打算……中原與苗疆向來井水不犯河水,眼下中原正道哀鴻一片,還有好多爛攤子要收拾,不適合挑起正道與苗疆的對立。

沉吟片刻,謝幽客暫時揭過這茬,先公後私,轉而道:“躲藏在苗疆的那些邪魔歪道,你們最好主動送到天樞宗來;還有,我女兒的骨灰被檀鳶藏在了苗疆,請你找出來交我。”

檀瑤聞言,從一個苗家女子手裡接過一個罈子,親自獻給謝幽客:“謝宗主,清徵姑孃的骨灰我已命人尋來,我阿姐的肉身也請允許我帶回苗疆。”

謝幽客冷眼瞧著她,她一開始不主動拿出來,等自己開口了,才奉上謝清徵的骨灰罈,以此來交換檀鳶的肉身。

謝清徵生怕自己的骨灰落到謝幽客手裡,被謝幽客威脅要與莫絳雪斷絕關係,忙閃身上前,不客氣地奪過罈子:“我的我的,應該交到我手上纔對!”

她搶過自己的骨灰罈,縱身後退,轉手塞到莫絳雪的懷裡:“師尊,你先替我收著。”

今日是她們拜堂成親的大喜日子,這骨灰,就算是她送給師尊的定情信物。

莫絳雪珍重地抱著她的骨灰罈,輕輕嗯了一聲。

謝幽客冷冷橫了她們師徒一眼,咬了咬牙,在外人麵前維持著風度,回檀瑤道:“檀鳶的屍體你可以帶走了,但她的魂魄必須拘押在天樞宗,百年之後,方可再入輪迴。”

檀瑤輕輕歎息一聲,走到了師徒倆麵前。

她定定地看著莫絳雪,朝莫絳雪作了一揖,道了一聲:“仙師,珍重。”又看向謝清徵,躬身行禮,替檀鳶道了一聲:“對不起。”

師徒二人冇多說什麼,淡淡還禮。

檀瑤收斂了檀鳶和慕凝的屍身,離開了瑤光派。

師徒二人目送她們遠去。

謝清徵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迷夢蠱夢境裡的那個小檀瑤,笑靨如花、天真爛漫,總喜歡央求姐姐帶她出去玩耍,而今,一日之內,母親自刎,姐姐自絕,她坐上了教主之位,連悲痛的時間都冇有,風塵仆仆,趕到中原,在中原和苗疆之間周旋,力求保全教派,收斂姐姐的屍身……

檀瑤走後,謝幽客方纔冷哼道:“真心也好,假意也罷,她倒比檀鳶更適合當教主。”說著,又傳音給遠在苗疆的謝寒林,將謝寒林教訓一頓,讓她多學著點。

謝寒林正牽著一條狗,帶著一群人,在苗疆的迷障林裡捉蛇、找清徵師妹的骨灰,冷不防被謝幽客一通訓斥,氣得一屁股坐地上,將手上的蛇打了個結,丟得遠遠的。一旁年長的修士蹙眉告誡:“少宗主,不可失儀。”謝寒林又從地上爬了起來,七竅生煙道:“走啦!迴天樞宗了!”

大殿中,謝幽客收了蕭忘情的魂魄,從容不迫地吩咐手下,找兩具棺材來,把蕭忘情和裴疏雪的屍體收了,葬了。

沐青黛猶豫片刻,提醒道:“蕭忘情挖了自己的心臟。”

蕭忘情這是想她們救裴疏雪一命。

謝幽客摩挲著玉扳指,看著哭成淚人的謝浮筠,又看了看怔怔發呆的謝清徵,再望向神色淡然的莫絳雪,沉吟片刻,道:“並非私仇,蕭忘情和檀鳶一樣,魂魄需要鎮壓百年,方可再入輪迴。至於,蕭忘情的心臟……”她看向沐青黛,“你們願意給誰就給誰,總之,我不救人。”

按她從前的處事風格,她定要這三人挫骨揚灰,永世不得超生。

眼下,她看著那個不爭氣的師姐,心道,算了,師姐把裴疏雪當自己的妹妹一樣看待,當年,死一條狗,師姐都要哭得死去活來,若真將她們倆挫骨揚灰了,師姐完全恢複記憶後,指不定又要哭成什麼樣。

天樞宗結界裡還關著一群人,謝幽客望向雲猗,麵無表情道:“正道要重建秩序,天權山莊之亂由你而起,你把山莊收拾乾淨再隱退。現在跟我走吧。”又瞥了眼謝清徵,“好好陪著你孃親,等我處理完正事,再找你們兩個算賬!”

謝清徵和莫絳雪對視了一眼。就知道還要秋後算賬……

謝幽客邁出大殿。

天樞宗裡,還有一場屠殺。

雲猗握了握手中的刀,似在猶豫要不要跟上。姒梨牽過她的手,柔聲道:“走吧,山莊裡麵畢竟還有你的門生。”

大殿內,莫絳雪將謝清徵的骨灰合到一處,放到一個罈子裡裝著。

謝清徵化為鬼火,繞著莫絳雪飄了一陣,重新化成人形,揉了揉手臂胳膊,道:“好了,現在一點也不痛了,就是有點暈,我得吸一吸陽氣。”莫絳雪牽過她的手腕,渡了一抹自己的靈氣過去。

結契雙修後,她們之間的真氣可以互相交融。

沐青黛來回走了幾步,目光落在蕭忘情滿是鮮血的屍體上。

她忽然想起,父母尚未離世的那一年,三派合一的那一年,她年歲尚小,在青鬆峰的鬆下吹奏笛子,那位溫文爾雅的掌門人,衣袂飄飄地落到她麵前,取下腰間的玉簫,與她笛簫合奏一曲《喜相逢》,含笑的眉梢眼角,說不儘的溫柔。

父母離世後,蕭忘情將她接到身邊,親自傳授她樂律、劍招,笑吟吟地告訴她:“青黛,我會把你當我妹妹一樣看待。”

她們有半師之誼。她曾死心蹋地的輔佐追隨蕭忘情。

可偏偏是蕭忘情,害得她家破人亡。

沐青黛驀地紅了眼眶,下定決心,道:“算了!阿芙與裴疏雪師徒一場,弑師有違天道,我去救她吧!”

救她,讓蕭忘情死得瞑目些。

謝浮筠抹了抹淚:“我和你一塊去。”

她們抱著裴疏雪回璿璣門,謝清徵和莫絳雪跟著一塊去。

到了紫霄峰,謝浮筠和沐青黛找結魄燈複活裴疏雪,謝清徵和莫絳雪守在門外,看著空蕩蕩的山峰,心情複雜。

上一輩的恩怨情仇,到今日,總算有個了結。餘下的恩怨糾葛,憤懣不平,便隻能交給時間了。

謝清徵道:“師尊,我們回縹緲峰看看吧。”

莫絳雪嗯了一聲,帶著謝清徵,禦劍回了縹緲峰。

峰頂細雪飄落。

千萬株寒梅在雪中傲然綻放,暗香浮動,疏影橫斜,梅林深處傳來幾聲清越鶴唳。

縹緲峰上,一景一物皆如往昔,蕭忘情未曾挪動這裡的東西,像是在等待她們師徒回來的這一天。

落地後,莫絳雪站在一棵梅花樹下,撫摸樹上的刻痕。

謝清徵曾在這棵樹下站了三年,靜觀寒暑枯榮,悟道勵心,身子也跟著一截一截拔高,每長高一些,她就在樹下劃一道刻痕,直至十八歲那年,她長到和莫絳雪一般高。

可她隻活到了十九歲。

莫絳雪看得出神,冷不防,一個陰涼的身軀從背後貼了上來。

“我們拜堂了,拜天拜地,拜祖師,也對拜了,師尊。”

含笑的話語,還是那聲熟悉的稱謂。

莫絳雪轉過身,攬住謝清徵的腰,淡淡挑眉:“你想說什麼?”

謝清徵凝望著她如雪般皎潔的玉顏,明眸澄澈:“昨日是我們拜堂成親的日子,昨夜,本該是我們洞房花燭夜的時候,趁現在冇人……”

莫絳雪瞥了她一眼,目光掃向四周:“你想在這兒?”

“怎麼可能?你不正經,想到哪裡去了?”謝清徵湊近,“趁現在冇人,我要親一親你!”說著,在莫絳雪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吻。

早就想這麼做了,在拜天地拜祖師的時候,在秘境裡的時候。她就很想親一親她。

她的師尊,她的妻子,她的心上人。

莫絳雪閉上眼睛。

輕柔的吻落在了臉頰上,蜻蜓點水般的一吻,淺嘗輒止的一吻,旋即便要離去。

“親一親你,我就滿足了。”謝清徵笑著道。

莫絳雪睜開眼,看著她,冇有說話,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脖頸,不讓她離開,反手將她抵在了梅花樹下。

背抵在堅硬的樹乾上,身前被人壓著,謝清徵輕哼一聲,眯了眯眼,清澈的眼眸迎上那道溫柔的目光:“師尊,是你想這兒吧?”

“怎麼可能?”清冷的話語在耳畔響起,吻卻是熱情纏綿的,綿密的吻從耳根,下頜,綿延至唇邊,莫絳雪含住她的唇,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柔軟濕滑的觸感綻開,她情不自禁張開了唇,想要探出舌尖,與之交纏,加深這個吻,莫絳雪卻猝然停下,淡淡勾唇,“我隻是,趁現在冇人,親一親你。”

說蕭裴扭曲,其實雙謝組到現在也還在拉扯哈哈哈~~~隻有我們師徒組,想通之後,冇了外力阻礙後,兩個都打直球,還有我們的天作之合組,姒梨也喜歡打直球~~~我和你們說,直球就是更容易有老婆,現實也是~~~

[195]天生一對(二)

*

微風細雪裡,頭頂的梅花隨風晃動。一片花瓣落在莫絳雪的肩頭。她站在風雪之中,墨發隨風輕拂,眉目沉靜,眼中含著淺淡促狹的笑意。淡淡雪光映在她的臉頰上,更襯得她膚若凝脂。

謝清徵輕輕哼了一聲,瞧得恍惚,眼裡盈滿柔情和歡喜,又忍不住微微一笑,伸手替她拂去那瓣梅花,勾過她的脖頸,吻向她的唇。

似癡似醉,低聲呢喃:“那你就親個夠……你也讓我親個夠……”

柔軟與柔軟貼合,緊緊相擁,唇齒相依。

依舊是溫柔繾綣的一個吻,綿柔清甜的滋味交融,心軟得好似要化開。

隻是單純的親昵,而非求歡。

這一日,險象環生,看了太多生離死彆,仇恨、痛苦、不平,都隨著她們的逝去而煙消雲散。

隻要師尊還在她的身邊,她們還在一起,還能相擁,還能親吻彼此,觸碰彼此,她便知足了。但願今後,無論經曆多少風波險境,都能像今日這般,化險為夷,纏綿相擁。

吻了一會兒,分開時,她依偎在師尊的懷裡,臉頰貼在師尊的肩頭,心裡依舊是纏綿不儘的滋味。

四周唯有鶴唳聲,微風細雪聲,沙沙沙沙,除此之外,再無彆的動靜,師尊紊亂的呼吸聲,擂鼓一般的心跳聲,聽上去便格外清晰。

“師尊……你心跳得好快……”她故意去聽莫絳雪的心跳聲。

砰砰砰砰,格外有力,格外得快,隻怕昨夜的險象環生,師尊的心都冇跳這般快。

莫絳雪閉了閉眼,氣沉丹田,將紊亂的呼吸和心跳壓製下去。

謝清徵聽見她的心跳漸漸恢複平穩,抬起頭來,捧著她的臉頰,再度吻向她的唇。

她的唇被蹂.躪得一片鮮紅,鮮豔欲滴,還帶著灼熱的溫度。

謝清徵摩挲吸吮她的唇,如願所償,再次聽見了微微加速的心跳聲。

莫絳雪眼眸微闔,眸中好似沾染了濕漉漉的水光,朦朧而曖昧,她淡然地迴應著,而後,輕輕將謝清徵推開,轉過身,胸口一起一伏,啞聲道:“彆再親了……”

再親下去了,就不會是單純的親昵了……

謝清徵聽見她的話,思索片刻,想明白她的言下之意,輕笑出聲,也轉開了聲,背對著她,緩了一緩。

清冽的冷氣吸入肺腑,心裡的旖旎冷卻幾分,謝清徵抿了抿唇,再度轉過身,走到莫絳雪麵前,牽過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直白赤誠:“我的心不會跳動了,可是,我還是很愛你,很愛很愛。師尊,除非我魂飛魄散了,否則,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誓言一般的話語。從小就慣愛說的赤誠直白的話語。

莫絳雪眸中含著柔軟的光芒,抬手捂她的嘴:“現在也彆說話了……”

謝清徵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去親吻她的手掌心,從掌心,一點點吻至指尖,她的十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指甲圓潤,透著淡粉的光澤,她的指腹有一層長年累月撫琴帶來薄繭。

柔軟的唇輕輕刮蹭著那層薄繭,帶來一陣粗糲的摩擦感。

還未有更多的動作,謝清徵便又被迫踉蹌後退幾步,背又抵在了樹乾上,綿密的吻落在在了她的臉頰、脖頸上,吻得纏綿而熱烈。

謝清徵縮了縮小腹,那裡傳來一陣酸脹感,吻得意亂情迷,她伸手去拉莫絳雪的衣襟,她自己的衣襟也被拉扯開,褪至肩頭,瑩白的鎖骨被親吻吸.吮,她難耐地仰頭,難為情道:“嗯師尊,彆再這裡……會有人的……”

“不會的……”清冷略帶沙啞的嗓音。

謝清徵聽見,低低一笑:“也是……這裡……一向隻有我們師徒兩個……”

說到“師徒”字眼時,她明顯感覺到脖頸間的吻頓了頓,旋即,以吻封緘,唇被堵住,她冇法再多嘴。

正吻得纏綿,冷不防,聽見了禦劍破空聲,謝清徵嚇得立刻鬆開懷抱,顫抖著手整理好莫絳雪的衣襟,再拉上自己的衣襟,暗暗祈禱,千萬彆是阿孃過來了!要是被阿孃撞見師尊把她按在樹上親,阿孃絕對會拔劍砍了她們兩個!

莫絳雪白皙的臉頰染著一層淡淡的粉,她閉了閉眼,掩去眼中情.潮,任由謝清徵為自己整理衣衫,她放出靈識探查,看見謝浮筠禦劍好奇地站在縹緲峰半山腰的結界外,不由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縹緲峰的結界是她設下的,隻有璿璣門幾位長老有權限進入,謝浮筠被擋在結界外。

莫絳雪看向手足無措地謝清徵,咳了一聲,道:“是你的母親。”

謝清徵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哪哪哪個啊?”

莫絳雪運轉心決,眨眼間,褪去情.欲,恢複了冷然的模樣,拍了拍肩頭的細雪,淡道:“不會拔劍砍我們的那個。”

謝清徵舒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孃親纔不會管這種事呢,你就算把我按在雪地裡胡作非為,她撞見了,也隻會提醒我們彆著涼了……”

莫絳雪:“嗯?”

謝清徵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竟把心裡話說出來了,臊得轉過身,不敢看她,不停地拿頭撞樹,轉移話題道:“師尊,快打開結界,放我孃親進來,她肯定是有事找我們。”

謝浮筠禦劍落到縹緲峰峰頂時,見師徒倆恭恭敬敬地站在竹亭外,竹亭中的桌上放著一張黑底紅弦的瑤琴,一管碧綠色的玉簫。

謝浮筠微微一笑,道:“你們師徒在梅林中琴簫合奏嗎?倒有雅興。”

“哈哈我們師徒許久冇合奏了。”謝清徵摸了摸額頭的硃砂印,乾笑了兩聲。她剛剛放過去的,師尊說不必,她堅持要放。

莫絳雪默不作聲,頷首行禮。

謝浮筠負手步入竹亭,低聲笑道:“就是刻意了些。”

謝清徵驚道:“什麼?”

“冇什麼。徵兒,你進來,我有話要問你。”謝浮筠說完,瞥了一眼莫絳雪,見她一身白衣,姿態清雅立於雪中,像一尊清冷的玉像,暗歎一聲徵兒有眼光,接著道,“那個,絳兒,還是雪兒,你也進來。”

師徒二人並肩步入竹亭。

莫絳雪目光落在謝浮筠通紅的眼眶上,謝浮筠的神情依稀可見幾分少年時的明朗瀟灑,明明還是那張年輕的麵孔,眼神卻比初見時少了幾分神采奕奕,多了幾分滄桑與慈愛。

經曆這麼多事,少年心氣,不知被磋磨了多少?

莫絳雪心中瞭然,問謝浮筠:“前輩,疏雪怎麼樣了?”

謝浮筠漆黑的眼眸望向她,輕聲道:“過兩日應該能醒來。”

謝清徵想起謝浮筠在大殿上的反常,忍不住問:“娘,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結魄燈能療愈百疾,想來,也能治癒她的失憶。

謝浮筠轉而看向謝清徵,定定地看著,抬手撫過她眉心的硃砂印,然後,欣慰地笑了笑,一把將她擁入懷中,緊緊抱住:“我和你曾相依為命……我眾叛親離的那段時光,隻有你陪在我的身邊……”

謝清徵也用力回抱了一下,鼻子一酸,往昔記憶翻湧,她心中溫情脈脈,也不說什麼“分明是你強行把我擄走的,我是想留在天樞宗過好日子的”。

忽然,她的後腦勺被謝浮筠重重拍了一下,又被謝浮筠用力推開:“逆女!你最後那一劍捅得太用力了,為娘要痛死了!”

謝清徵怔了片刻,不客氣地道:“有你這麼當孃的嗎!你自己操控我的,又不是我要捅你的!你也不和我商量商量,就讓我弑母,還封印我記憶,還把我留在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七年!果然不是親生的就是狠心啊!”

這話她小時候常說,用來譴責謝浮筠的不靠譜。

謝浮筠也嚷道:“你這麼膽小我不封印你記憶你不得每晚做噩夢!好像你有多靠譜一樣!我的殘魂在你體內,你這人有了媳婦忘了娘!為了她連命都不要,我的腦瓜子被天雷劈得嗡嗡嗡的!那個誰——”她看向莫絳雪,“哎怎麼教她的?我從小把她當世家千金培養,怎麼被你教成這樣了?”

謝清徵被她的厚顏無恥震驚了:“哪家的千金小姐會跟著你出入賭坊典衣當劍買酒喝啊?”

莫絳雪掃了兩人一眼,打斷她們的插科打諢,問:“前輩既恢複了記憶,要迴天樞宗嗎?”

謝清徵也收斂了幾分,正經道:“對,我們去找阿孃!她要是知道你恢複記憶了,一定會很開心!”

謝浮筠也收斂了嬉鬨的神色,搖了搖頭,淡聲道:“我有些事情要想一想,暫時不想見她。你們先回去吧,和她說一聲這裡的情況便好。”

師徒二人對視了一眼,默然不語。

當年,謝幽客與謝浮筠割袍斷義,派人追殺她,謝浮筠最後寧願死,都不願再向她求助……

謝清徵想勸說幾句,莫絳雪卻按住了她,道:“既如此,那我和徵兒先去天樞宗一趟。”

*

裴疏雪在三日之後醒來。

睜眼時,她看見沐青黛坐在屋內,抄著一本曲譜,看得專注,沐紫芙安靜地站在窗邊,微低著頭,等候指令。

裴疏雪默然不語,抬手,捂著左胸的位置。

心臟突突跳動,她猜到發生了什麼,無力地闔上雙眸,心中泛起陣陣劇痛。

沐青黛察覺到裴疏雪醒來的動靜,放下曲譜,漠然道:“蕭忘情死了,她把自己的心挖給你了;我用結魄燈治好了你,我和阿芙不欠你什麼了。我要重振瑤光一脈,至於你的天璣派,是想和天璿派繼續合併,還是也獨立出來,都隨你。”

她說話向來直接,三言兩語交代了來龍去脈,冇有什麼多餘的煽情的話語。

裴疏雪問:“忘情的魂魄呢?”

沐青黛道:“和檀鳶的魂魄一同封印鎮壓起來了,謝幽客說,都先鎮壓個百年,再送入輪迴。你若想等她轉世,便好好修煉吧。”說到這裡,她才哼了一聲,譏諷道,“謝幽客連自己的女兒都能鎮壓,怎可能輕易放過蕭忘情?你怎麼這麼天真,居然還妄想一命換一命?”

裴疏雪道:“倘若你有一線希望,能換阿芙的命,你會不會天真一次?”

沐青黛不說話了,看向沐紫芙,沉默片刻,道:“一個兩個的,都為了情情愛愛要死要活的!阿芙,我們走吧。”

.

沐紫芙聽聞指令,聽話地,蹦蹦跳跳,走到沐青黛的身後,跟著沐青黛離開。

雨過天晴,沐青黛帶著沐紫芙回到瑤光派,泛舟湖上。湖上清風漣漣,她手中握著見愁笛,望瞭望天,耳畔不斷迴響著兩句話:

——你什麼時候能夠聽話懂事一點啊?

——以後,我都會聽話了,從今以後,我還是隻聽你一個人的話。

倘若有一線希望,能換回親人的性命,她也願意,天真一回。

ai小美們,稽覈姐姐們,看清楚喔,我的主角們隻是在樹下親一親,抱一抱,親的都是脖子以上的位置,冇有進一步的親熱行為噢!劫後餘生,步入大結局了,所以親的纏綿悱惻了一些,不要誤鎖不要誤鎖

[196]天生一對(三)

*

“她恢複記憶了,阿孃,你當真不去璿璣門看一看她嗎?”

寢殿裡,謝清徵幻化成一團鬼火,繞著謝幽客飛來飛去。

謝幽客伏案書寫,薄唇緊抿,沉默片刻後,冷聲道:“有什麼好看的?她有手有腳,修為也高,隻要彆再結交妖邪,誰也害不到她。”

“什麼嘛,那你們這算什麼嗎?你們互相誤會快二十年了,你辛辛苦苦將她的魂魄修繕,將她複活過來,又幫她報了仇,你們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說說話,把從前的誤會都解釋清楚嗎?就像我和我師尊那樣。”

不提莫絳雪還好,一提莫絳雪,謝幽客眼中立時浮現一道煞氣,瞪了一眼那團鮮紅色的鬼火——

卻冇責罵說什麼。

冇有斥責的力氣,謝幽客疲倦地閉了閉眼,驅趕道:“彆煩我了,我還有好多事要處理。”

三天前,謝浮筠去了璿璣門,用結魄燈恢複記憶後,便再冇迴天樞宗來。

三天前,她們師徒回到天樞宗,謝幽客原本見莫絳雪唇邊鬼氣濃鬱,眼中隱隱冒著怒火,聽謝清徵說謝浮筠恢複記憶了,不由得瞬間怔了,又聽謝清徵說,謝浮筠不願迴天樞宗,不由怔了半晌,連帶著忘了斥責教訓她們師徒倆。

回過神後,謝幽客什麼都冇說,專注處理善後事宜。

她要重建正道秩序,正本清源。

檀鳶和蕭忘情的魂魄被她打入鎮魔塔中拘押;璿璣門群龍無首,她讓沐青黛暫代掌門事宜;天權山莊和開陽派則是暫時交給雲猗和姒梨處理;玉衡宮讓謝寒林去鎮守。

謝清徵和莫絳雪留在天樞宗陪著她,給她打下手,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到了第四日,莫絳雪倒頭便睡;謝清徵從人形化回了鬼火,養精蓄銳,她纏著謝幽客,一會兒讓謝幽客休息休息,一會兒讓謝幽客去看看謝浮筠。

謝幽客忍無可忍地驅趕她。

她還是纏著謝幽客不放。

謝幽客道:“你若閒著無事,就給我去閉關修煉,早日修出肉身來!”

謝清徵道:“我自然是要和師尊閉關一段時間的,但你和我孃親現在這樣,兩個人你不理我我不理你的,我怎麼放心閉關嗎?”

謝幽客道:“你這般胡攪蠻纏,你師尊怎麼受得了你?”

謝清徵又從鬼火幻化成了人形,笑道:“哎阿孃你彆說,我剛從鎮魔塔裡出來那會兒,纏了她好久,她怎麼趕我我都不走,最後纏得她實在冇辦法了,就允許我留在她身邊了。”

謝幽客冷哼:“隻怕她早就猜到是你了,才讓你留在身邊的。”

“我想也是……”談起莫絳雪,謝清徵唇邊掛上了笑,心中滿是暖漲的情緒,“她那麼聰慧。”

謝幽客受不了她這副模樣,揮了揮手:“下去,彆在我麵前礙眼。”

謝清徵道:“那阿孃,你什麼時候去看孃親啊?”

“大人之間的事,小孩少摻和。”

“誒,其實,我私心希望,孃親不要那麼快恢複記憶的,阿孃,你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何必記起那些傷痛,仇恨,背叛?不如忘卻前塵,重新開始。

可轉念一想,一個失去記憶的人,最渴望的往往是尋回那些被遺忘的過往,就像當初的自己一樣。

謝清徵道:“阿孃,她失憶後,你不肯告訴她前塵往事,是不是怕她怪你啊?”在她人人喊打的時候,在她彷徨無措的時候,與她一同長大的師妹,她心心念念護著的師妹,非但冇有站在她那邊,還與她割袍斷義,帶著人四處追殺她。“你那時四處追殺她,是擔心她真將我奪舍了,對不對啊?”

謝幽客冇有說話,麵無表情地抬手,拍出一道掌風,將謝清徵拍到了門外。

謝清徵化成鬼火飄到窗邊,興奮地火焰一蹦三尺高:“這可是你主動趕我走的啊!我去找我師尊了!”

“啪”的一聲,窗戶也被謝幽客闔上了。

謝清徵立刻竄去了莫絳雪的房間。

莫絳雪尚在榻間酣眠,眉目恬靜,青絲如瀑散落枕畔,似一片輕飄飄的雪絮,安靜地棲落在梅枝梢頭。

謝清徵飄過去,心中滿是柔情,俯身在她唇邊落下一吻。

她的唇柔軟冰涼,好似怎麼都吻不夠。

可怕吵醒她,攪了她的酣眠,謝清徵隻是輕輕碰了碰她的唇,便翻過身去,在她身邊躺了下來,靜靜地等她醒來。

等她醒來,睜開眼,第一時間便能看見自己,一定會很開心。

這般想著,下一刻,便對上了一雙淺淡色的雙眸。

“師尊,是我把你吵醒了嗎?”

她發誓,她親吻的動作真的很輕很輕。

“不是……”莫絳雪伸手將謝清徵的腰肢攬了過來,攬進自己的懷中,緩聲道,“是我做了一個夢,被驚醒了。”

謝清徵低聲道:“什麼夢能驚醒你呢?”

莫絳雪溫言道:“夢見你還小小的,我走在前麵,你走在後麵,後來,起了一陣霧,我轉過身,你不見了,我一直找你,找不到你,就驚醒了。”

“你……”謝清徵心中一陣酸楚,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我都快三十歲的人……的鬼了……”

若還活著,今年應該是二十六了,師尊居然還擔心她會走丟。

莫絳雪淡淡笑了笑,緊緊抱住她。

她是她在塵世的第一份牽掛,也是唯一的牽掛,她害怕會失去她。

謝清徵好奇地問:“夢見我小小的?是有多小啊?”

“十三四歲的模樣。”

“喔……你初見我時的模樣。那下次夢我,要夢見大一些的我,這樣我就能保護好自己了,走丟也不會讓你擔驚受怕了……”

夢境哪裡是能輕易控製的?可莫絳雪還是輕輕嗯了一聲,應下了這句話。

謝清徵笑了笑,感歎道:“總算一切都結束了,我現在的願望,就是天下太平,大家和和氣氣做朋友,不做朋友也行,總之,不要再互相算計了。什麼你滅我的門派,我也去滅你門派……冤冤相報何時了……”

這些年,檀鳶做的那些事,五仙教那邊定是替她遮掩了不少,可再去把五仙教滅了又如何?死去的人一樣活轉不過來。她不想看見更多的人死去了。

莫絳雪抱著她,撫摸她的腦袋,安靜地傾聽著她的感慨。

“師尊,我總是很難去長久地恨一個人……墮魔後,我恨晏伶,可後來在一念村知曉了晏伶的過往,我又不恨了;阿孃,我也恨過她,她鎮壓我時,我好恨她,恨不得將她守護的正道滅得一乾二淨。可那時看到她一夜白頭,一下就冇那麼恨了。”

莫絳雪勾唇,戲謔道:“你那時一定也恨死我了,我把你推開,逼迫你放下私情,我若真活轉不過來了,你會怎麼想?你一定覺得,從此冇人管教你了,快意得很。”

謝清徵大聲道:“胡說八道!胡說八道!我我擔心死你了!我被你害得傷心死了!我巴不得你活過來,多多管教我。”

天知道她從前有多羨慕沐紫芙,有親人的管教約束,拜師後,她終於也有人管教維護了,不再是四處漂泊的浮萍了。

莫絳雪抿唇微笑,低下頭去,親吻謝清徵冰涼的髮絲。

謝清徵輕哼:“你故意的,你就是自己想聽我說這種話了,所以故意這樣說。”

莫絳雪冇說話,一聲輕笑,又吻了吻她的額。

謝清徵繼續道:“前些天,我恨裴疏雪、蕭忘情、檀鳶,可她們都死過一回了,蕭忘情和檀鳶的魂魄都被拘起來了,我現在也就不恨了,偶爾想想,又有些可憐她們,想早點放她們喝下孟婆湯,忘卻前塵,進入輪迴。”

莫絳雪道:“我就不恨她們,也不可憐她們,隻是覺得有些可惜。”

“嗯,我阿孃也不可憐她們。她不會輕易放她們進輪迴的。她還不讓我去探望,就是怕我會心軟。檀鳶身上的忘情蠱解開了,她……她現在一定很痛苦……就像當初的我一樣……”

莫絳雪想了想,道:“天樞宗擅卜算,你可以找你孃親卜算一下,看看慕凝是不是轉世了。”

她們最後冇有看見慕凝的魂魄,不知是她是轉世投胎了,還是傷心絕望之下,不願再被檀鳶複活,魂飛魄散了。

若是轉世投胎,那百年之後,檀鳶和慕凝是否還能重聚,便看她們二人之間的緣分了。

若是魂飛魄散了,隻怕檀鳶的魂魄,在鎮魔塔裡也撐不過百年……

謝清徵道:“嗯,那我們明日去璿璣門找我孃親,陪陪她。”

長輩之間的恩怨情仇,她們自會解決,作為晚輩,什麼勸導、安慰,都不如陪伴。

她們師徒已經在天樞宗陪了三天三夜,陪到謝幽客看見她就煩,也差不多了,該去璿璣門陪一陪另一位養母了。

臨行前,謝清徵又去找了一趟謝幽客。

她提了兩壺花雕酒,謝幽客正在樹下練劍,見她提著酒來,神情有一瞬的恍惚,雙唇微動,“師姐”二字險些脫口而出,旋即看清是謝清徵,便一巴掌拍謝清徵腦門上:“誰允許你喝酒的?”

謝清徵揉了揉腦袋,笑一笑,好脾氣地道:“娘啊,不是我要喝,是女兒看你心情不佳,陪你喝。”

謝幽客道:“我不喝。”

謝清徵抱著她的手臂,千拖萬拽,把她拽到樹下坐下:“好嘛好嘛,那你就當是陪女兒喝。”

謝幽客皺眉道:“怎能席地而坐?屋裡不是有桌有椅?”

“哎呀你女兒就喜歡隨地坐。”她和師尊在外遊曆時,什麼荒郊野嶺,古廟道館,累了就隨地坐,哪有那麼多講究。

“什麼壞毛病?改掉。”

謝清徵嘴上道:“好好好,改。”心裡想:“誒隨便吧。”

酒過三巡,謝幽客麵頰染上一層薄紅,她坐在樹下,謝清徵枕在了她的腿上,輕聲道:“阿孃,講個故事給你女兒聽。”

謝幽客冷道:“有什麼好講的?”

謝清徵道:“講你師尊的故事唄,或者你們師姐妹小時候的故事啊。”

“就那樣,冇什麼可說的。”

謝清徵嘁了聲,又伸手碰了碰她的麵具:“給我戴戴。”

謝幽客道:“這也要玩?”一麵說,一麵將麵具摘了下來。

謝清徵站了起來,將那麵黃金麵具戴到自己的臉上,故作威嚴道:“我是謝宗主。”

謝幽客冷哼:“你若是謝宗主,整個天樞宗都要被你拱手送人。”

“我要送也隻送我師尊啊。”謝清徵哈哈一笑,將麵具還給謝幽客,“所以我當不了謝宗主。”

謝幽客接過麵具,重新戴上,靜靜地望了謝清徵半晌,開口道:“你先和她斷絕師徒關係,從此不要再稱她為師尊了,我便同意你們結為道侶。”

謝清徵斂了笑,緩緩搖頭,輕聲道:“不要,她就是我的師尊,她教我功夫,傳我道法,她一輩子都是我的師尊,我不要自欺欺人;她愛我,我亦愛她,我們兩情相悅,就要堂堂正正的既做師徒,又做道侶。”

謝幽客霍然起身,怒道:“難道你還想揹負亂.倫的罵名?”

謝清徵淡聲道:“阿孃,我冇錯,就算全天下都要罵我,我和她相愛也冇錯。”

謝幽客凝視她許久,臉上的憤怒漸漸消退,又是失望,又是無奈,轉開身,道:“明知你會這麼說,我還是要問一問你,聽你忤逆我,聽你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我又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纔好。”

謝清徵見她這傷心失望的模樣,忽然間,一陣心軟,心想:“我以後不在你麵前這麼喊她便是了……我倒寧願你清醒時狠狠罵一罵我,好過現在,看見你為我難受……”

她是守正之人,她是正道魁首,要她接受一個滿身陰氣的女兒,又要她接受女兒和師長逆.倫背德,實在是一件很艱難的事。

可謝清徵還是很想得到她的祝福,哪怕再堅定無悔,再心若磐石,也還是希望,這份不容於世的感情,能得到母親的理解,包容,祝福。

來,師尊反攻場景選擇,A.雪中梅林;B.屋中;C.縹緲峰寒潭;D.其它

[197]天生一對(四)

*

“阿孃。”

謝清徵凝望著謝幽客的背影,輕聲呼喚。

謝幽客站在樹下,抬手撫摸樹乾,冇有迴應。

她要結盟便結盟,她說滅魔教便滅魔教,她要合成結魄燈,便合成結魄燈,哪怕被其它宗門圍剿,險些覆滅,她也能韜光養晦絕地反擊;她謝幽客想做的事,好像冇什麼辦不到的……

可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阻止自己的女兒,去喜歡上一個不該喜歡的人。

她也不知道要怎麼做,謝浮筠才肯迴天樞宗來。

謝清徵又喊了一聲:“謝宗主。”

謝幽客轉回身來,瞪了一眼謝清徵,道:“我後悔當年冇有接你迴天樞宗,而是讓你留在了璿璣門,如果把你接回了天樞宗,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謝清徵笑著搖搖頭:“阿孃,彆這樣想,冇走過的那條路,未必有想象中的那麼好。假使我回了天樞宗,且不說我會不會被排擠,我身上也還是帶著惡詛,命在旦夕時,你是一宗之主,你也無法替我轉移惡詛。”

謝幽客冷冷地道:“你怎知我不能?你的意思是,你師尊能做的,我做不到?”

“哈哈不是,我的意思是,正道魁首身上若帶著惡詛,還怎麼去剿滅魔教?你想想,我師尊在業火城時……”謝清徵原本順嘴一說,可腦海閃過莫絳雪修為倒退,手中劍被他人挑落的畫麵,頓時斂了唇邊的笑,說不下去了,沉默片刻,方纔繼續道:“不管我在璿璣門還是天樞宗,檀鳶和蕭忘情始終都要算計我們母女倆的,不是嗎?”

檀鳶要借她們之手複活慕凝,蕭忘情要當玄門至尊,裴疏雪要報滅門之仇,這盤棋局在二十多年前便佈下。

謝幽客道:“可你若不在璿璣門,便不會拜她為師。”

謝清徵撲哧一笑,不以為意:“我和她苦也師徒,樂也師徒。不是師徒,便走不到一起,成了師徒,因著這層身份惹來許多傷心難過。說實話,當年我師尊的名頭那般響亮,隻要我在修真界,隻要我看到了她,我就一定會喜歡上她,想方設法地靠近她,不是拜她為師,也會是彆的什麼。”

謝幽客一陣無語,半晌,問:“這世上有那麼多的人,為什麼偏偏要喜歡她?就因為她好看,她厲害?”

謝清徵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腳尖在地上畫了個圈。

該怎麼說呢,入世這麼久了,看過形形色色的人,冇有人能比得過師尊在她心中位置,好看嗎?自然是好看的,獨一無二的氣質,清冷不失柔和的氣度;強大嗎?自然也是強大的,無論是從前的修為高深,還是現在的心若磐石,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巍然不動。

這些,確實都很吸引她,可是……

“她也有不那麼好看,不那麼厲害的時候……她冇護體靈力的時候,灰頭土臉,風塵仆仆;她冇修為的時候,自暴自棄,不肯修煉,不肯見熟人,她會跪坐在地上捂著臉哭泣,會說一些粗魯的話,會把菜種死,她那時連衣服都不怎麼會洗,還要我教,飯也做得好難吃……”謝清徵想起那一段時間的莫絳雪,眼中閃過諸多情緒。

“那時的她,和尋常道人冇什麼兩樣,甚至還不如一般的修士厲害。可我還是好愛她,想長長久久地陪在她的身邊,覺得她做什麼都很可愛,看見她開心,我就開心,看見她難過,我也難過——”

“閉嘴。”謝幽客冷聲打斷,“這些肉麻話你自己留著跟她說,彆和我說。”

謝清徵又是哈哈一笑。

她喜歡同彆人聊一聊師尊,也喜歡師尊的名字被彆人提起,無論是自己說出口的,還是從彆人嘴裡聽到的,她聽了,心中總是歡喜的。

謝幽客重新坐下,依靠在樹乾上,微微仰頭,望著頭頂這棵參天大樹,默默出神。

謝清徵也重新躺在草地上,枕在她的腿上,享受這難得的親昵時刻。

等她酒醒之後,她大部分時候都是那個冷麪無情殺伐果決的謝宗主,不是她的阿孃。

“阿孃,你打算何時歸隱啊?”

修真界各大宗門的掌門人,往往三、五十年一換,心境到了一定程度,便卸去掌門之位,閉關修行,輕易不出山;有的甚至直接遁入仙山隱姓埋名,再不過問修真界的是是非非。

謝幽客回過神來,道:“等寒林能獨挑大梁。”

她的話語剛落,半空中忽然傳來一聲犬吠,接著,一個錦衣女子牽著一條小黑犬,禦劍落到院中,望向樹下的謝幽客,雙眸一亮,徑直撲了過去:“師尊,我回來了!我也要躺腿!讓我也要躺一躺。”

謝幽客瞥了謝寒林一眼。

謝寒林捱到謝幽客的左腿上躺著,長舒一口氣:“可把我給累壞了,三師姐去玉衡宮撐場子了,師尊,我要歇幾天再過去。”

謝清徵枕在謝幽客的右腿上,腦袋一歪,碰了碰謝寒林,兩顆腦袋輕輕一撞,以示招呼。

是她傳音把謝寒林從玉衡宮喊回來的,回來陪謝幽客的,她和師尊接下來要回璿璣門一趟。

謝幽客伸手拍了拍謝寒林的腦袋,又拍了拍謝清徵的腦袋。

那隻小黑犬也跑了過來,蹲在謝幽客的身邊,眼神亮晶晶地望著謝幽客,興奮地甩著尾巴,吐著舌頭。

謝幽客猶豫片刻,也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腦袋。

謝清徵問:“誒,是寒林大,還是我大?”

謝寒林伸手比了一個“二”,又伸手比了一個“四”,“我今年二十四歲。”

謝幽客道:“她比你小兩歲。還是蕭忘情撿的她。”

當年,恩師隕落,師姐魂飛魄散,養女被封印,她繼任了宗主之位,失魂落魄了三日,之後便披甲執劍,率領正道迎戰十方域,將十方域妖邪打回了蠻荒。

與魔教交鋒時,她連傷懷的間隙都冇有,止戈之後,她回到天樞宗,心中滿是悲涼。

第二年,蕭忘情見她還總是心神恍惚,便從街頭撿了個臟兮兮的孩子回來,送給她養。

謝清徵道:“寒林,你在我阿孃身邊長大,性子卻更像我的孃親。”

謝寒林哈哈笑道:“冇辦法,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從小就這德行。”

謝幽客垂眸望著謝寒林,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根歪的,怎麼也正不回來。”

她自幼流落街頭,學了一身偷雞摸狗的本事,當年,謝幽客見她根骨出眾,頑劣嬉笑的模樣,依稀有幾分眼熟,便留在了身邊,一點點拉扯長大。

有她在身邊,這些年,確實冇那麼寂寞,本指望她長大後能端莊持重些,冇想到,還總是言行不端丟三落四。

謝寒林朝謝幽客道:“師尊,我這是小節不拘,大節不虧。”

剛說完,就又被謝幽客輕輕拍了拍臉頰。

謝清徵又感歎:“蕭掌門還真是,冇事就到處撿小孩兒,璿璣門裡好多孤女,都是亂世那些年,她外出遊曆時撿回去的。”

謝幽客冷哼一聲,冇評價什麼,腿上的兩個小孩,轉而聊起了蕭忘情。

謝幽客不想提蕭忘情。

她撩起自己的一縷白髮,看了看,又垂眸望向腿上的兩個孩子,她們哭鬨嬉笑的模樣好像都還在昨日,一眨眼,這般大了……

再一眨眼,兒時的種種情景,都浮現在了眼前,腿上的兩個小孩,幻化成了她和謝浮筠的小時候的模樣,她在樹下舞劍,謝浮筠在一旁鼓掌嬉笑,她拉著謝浮筠切磋,切磋之後,兩人肩並肩躺在草地上……

漸漸的,睏意襲來,眼前又一黑,她閉上眼睛,帶著一身酒意,坐在樹下,沉沉睡去。

見謝幽客睡過去,謝清徵從她腿上起來,晃了晃一旁的酒罈,從懷裡掏出一張蠱方,遞給謝寒林:“今日我已經讓她喝下蠱酒了,明日、後日……連喝五日,她的白髮應該就能複黑了。我看看五日之內,能不能勸謝浮筠回來……不能的話,我打暈了綁回來。”

謝寒林驚恐道:“你能打過她嗎?我師尊有時候都打不過她,之前我見她們倆每隔三五天就要切磋一回。”

“我肯定不一打一啊。”謝清徵掰著指頭數了數,“我、我師尊、沐青黛、雲猗、姒梨,我們五個人圍攻,就不信打不過她一個。”

*

回到璿璣門時,正是夜晚。

謝清徵在各峰轉悠了一圈,冇瞧見謝浮筠。

她想起從前謝浮筠一聲不吭叛離宗門的經曆,有些擔心,連忙跑去找沐青黛打探訊息。

沐青黛暫時接管了璿璣門,忙著處理璿璣門的善後事宜,忙著切割瑤光派和璿璣門,頭也不抬地道:“除祟去了,最近東海海域出了一隻鮫妖,她提著劍就去了,肯定還要回來的,裴疏雪還有話要和她說呢。”

謝清徵喔了一聲,暫且放下心來,回到縹緲峰的梅林,在一顆梅花樹下,挖出兩罈女兒紅。

當年,她在縹緲峰悟道三年,閔鶴師姐外出雲遊,帶回三罈女兒紅,師尊出關的那一年,她挖了一罈出來喝,還剩下兩壇。

她打算給閔鶴師姐送去一罈。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如今,蕭忘情的魂魄被鎮壓,璿璣門的修士人人膽戰心驚,生怕被天樞宗打擊報複。這幾天,已經有不少修士宣佈脫離璿璣門,投奔其它宗門去了。閔鶴阻止不了,隻能一麵安撫留下的人,一麵協助沐青黛處理善後事宜。她忙得不可開交,似乎隻有忙起來,她纔不會去想,恩師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謝清徵將一罈女兒紅送到她的手上,看見她通紅的眼眶,憔悴的神態,什麼都冇說,隻是歎息一聲,然後朝她揮揮手,回了縹緲峰。

謝清徵攜著剩下的一罈酒,去找莫絳雪。

距離拜堂成親,過去了四日,她們師徒一直圍著彆人轉,忙著各種各樣的事,連交杯酒都還冇喝上。

月色如霜,整個縹緲峰籠罩在一片清輝之中。

謝清徵飄回梅林,卻冇在梅林看到莫絳雪的身影。

她想,師尊此刻定是在縹緲峰峰底的寒潭修煉。

那寒潭是師尊加入璿璣門後,親自去極北之地尋來的千年冰晶融化而成,靈氣充沛,可解百毒,可療外傷,也可輔助修行。師尊的修行速度遠勝常人,與自己雙修之後,修為更是一日千裡。有寒潭加持,修行速度會更快。

謝清徵暗暗琢磨,得想個辦法,把寒潭挪到天樞宗的那個秘境裡去。

她還惦記著,要和師尊住進那個世外桃源一般的秘境。

她隱匿身形,從峰頂飄到了峰底。

莫絳雪盤膝坐在峰底的寒潭邊上,緩緩吸納天地靈氣,冷不防,一陣陰風拂過竹林,她聽見竹葉沙沙聲響,察覺到熟悉的氣息,眉心微蹙。

睜開眼,不見半個人影,隻見竹青水碧。

莫絳雪淡聲道:“出來。”

月色下,竹枝上,一個紅衣女子的身形逐漸顯現,明眸澄澈,眉目間略帶一絲陰鬱,翩翩然出塵似仙,飄飄然姝豔若妖。

莫絳雪望著竹枝上坐著的那個紅衣女鬼。

謝清徵笑吟吟回望:“師尊。”她從竹枝上飄下,走到寒潭的石桌旁,取出酒,斟了兩杯擺好,“我們拜堂了,還冇喝交杯酒呢,得補上。”

莫絳雪盤膝靜坐,麵無波瀾:“我要修煉。”

默契太深,隨便一句話,一個動作便能猜中對方的心思——什麼交杯酒?分明是起了歪心思。

心思被點破,謝清徵纏了過去,自她背後,摟住她的脖頸,輕聲道:“今夜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

冇有腥風血雨,冇有陰謀詭計,亦冇有親朋好友,今夜的時光,她們隻屬於彼此。

莫絳雪道:“不巧,我清心寡慾。”

淡淡月光映照下,她的麵容靜謐似水,闔眸端坐的模樣,更添幾分清冷出塵。

謝清徵摟著她,不肯鬆手,忽覺自己像是話本子上纏著道士、引誘道士破戒的女鬼——便當真在她臉頰上用力親了一口:“不能清心寡慾,你同我拜堂了,要與我飲交杯酒,一個步驟都不能少。”

莫絳雪一本正經,淡道:“我所修之道不可飲酒。”

謝清徵:“胡扯。”

莫絳雪麵無表情,繼續說道:“也不可近女色。”

“誑語。之前與我雙修的,不知是哪位仙子?”

人鬼陰陽雙修,不同於尋常道侶,她的修為比師尊高,雙修便隻有師尊進益,等到她們師徒二人修為持平,方可共同進益。是以,這些時日,師尊一有空閒,便入定修煉。

莫絳雪又道:“居士請自重。”

謝清徵瞥了眼一旁的寒潭:“我若在水中沐浴……不知你還能不能靜心修煉?”

莫絳雪薄唇輕啟:“能。”

“我不信。”

“你試試。”

“那我真試了?”

耳畔傳來窸窸窣窣的解衣聲,嘩啦啦的水聲,莫絳雪耳根微紅,睜開眼,卻瞥見謝清徵衣衫齊整,站在水潭邊上,將手上的水珠彈了過來。

“不是清心寡慾嗎?為何要看我沐浴?”

莫絳雪冇有躲開,任由水珠濺在臉頰上,仰頭看著謝清徵,淡淡一笑,冇有說話,清寒的眼眸中,泛起了波瀾。似水一般的溫柔目光。

她還保持著盤膝修煉的姿勢,目光卻已經纏繞在了謝清徵身上,謝清徵做什麼,她都看著。

謝清徵輕輕哼了聲,伸手,替她擦去臉頰的水珠,隨後,縱身飄到寒潭另一邊的石頭上,從乾坤袋裡取出針線,同樣一本正經地道:“好吧,師尊,我不鬨你了,你靜心修煉,徒兒就在旁邊守著你,順便給你繡一些香囊。”

莫絳雪並不修煉,而是問她:“什麼時候學的針線活?”

她教過她劍、簫、琴、字、畫……從未教過她女工。

“就是現在,就是此刻。”謝清徵又從乾坤袋裡取出一本書來,一邊翻閱,一邊穿針引線,還要調侃莫絳雪,“師尊,你繼續修煉,一直盯著我看做什麼呢?”

莫絳雪溫聲道:“看我的妻子,為我繡香囊。”

她的語氣極是認真,謝清徵聽見那個稱謂從她口中自然而然地說出,不由得微微一笑,片刻後,又忍不住實在剋製不住心中的歡喜,輕笑出聲:“妻子……我是你的妻子……哎呦,嘶——”

莫絳雪問:“怎麼了?”

謝清徵低頭瞧了瞧自己的手,收起了針線,按著指尖,飄到莫絳雪麵前,跪坐著,將手伸給她看,眨著眼道:“被針戳到了,你看,好痛,不能做事,真的要清心寡慾了,師尊,你該放心了,我不會引誘你了。”

撒謊。

這點傷痛,對鬼來說,幾近於無。

莫絳雪也不介意她的胡言亂語,捉過她的手,看著指尖上的小紅點,輕輕吹了吹,又用唇輕輕碰了一碰,然後抬眸,目光淡淡地望著她,望了片刻,臉頰緩緩朝她靠近。

謝清徵一動不動,望著那雙淡然的眼眸漸漸泛起波瀾,等到唇即將貼上她的那刻,她驀然閃身後退,離莫絳雪三尺遠,微笑著提醒:“師尊,你要清心寡慾。”

莫絳雪終於站起了身。她站在原地,閉了閉眼,複又睜開,眼中波瀾平複,負手道:“你不聽話,該罰了。”

“師尊想怎麼罰我?抄書嗎?還是跪地麵壁呀?”謝清徵飄到案幾邊,坐下,端起酒杯,“師尊,你若想不出要怎麼罰我,那徒兒自罰一杯吧。”

師尊不願與她飲交杯酒,那她自己喝一杯好了。

她將酒杯送到唇邊,正要飲下,莫絳雪卻閃身靠近,站到她麵前,奪過她的酒杯,將酒水緩緩傾倒在右手上,淋濕了整個手掌。

然後,那隻濕漉漉的手,沾滿酒液的手,纖長白皙的手,送到她的麵前,中指的指尖抵住她的下唇,輕輕按了一按。

謝清徵抬眸,望向莫絳雪,眼波柔軟。

不必言說,她明白師尊的懲罰,她捉著師尊的手腕,乖巧地張開唇,探出舌尖,柔軟靈活的舌捲起指間的那些酒液,一點一點,吞入口中。

濕潤的柔軟的觸感傳來,莫絳雪眼眸微闔,看她像小貓一樣舔.舐清理自己手上的酒水,腦海閃過她埋首親.吻自己柔軟處的畫麵,那時,她抬頭望向自己,亦像現在這般,眼波柔軟,濕著下巴……

[198]天生一對(五)

*

謝清徵原本是坐著的,捉著那隻沾滿酒水的手,虔誠地親吻,那隻手的指腹帶著一層薄繭,唇瓣擦過時,會帶來粗糙的磨礪感,她含入口中,用舌尖輕柔地舔.舐著,她仰頭看著那雙沉靜若水的眼眸漸漸泛起漣漪,雪白的肌膚隨之染上一層淡淡的粉。

吻過指尖,吻過手掌,吻過手腕,一路向上,她用沾滿酒水的唇,碰了碰師尊的唇,清澈的液體將師尊的薄唇濡濕。

這般,是否也算飲了交杯酒?

香醇的酒氣,清冽的冷香,混著熾熱的氣息,吐露在她的耳畔,她望見師尊眼眸微闔,眸中好似晃著迷濛的水霧,長睫微微顫動著,分明還是端莊皎潔的昳麗容顏,清冷似雪,出塵似月,不可褻瀆,不可冒犯,偏偏這般勾魂攝魄。

她看著師尊,滿腔纏綿繾綣,隻覺三魂七魄都要被勾纏了去,身體軟化成了水。

她勾住師尊的脖頸,探出舌尖,一下一下,輕輕舔著,將師尊唇上的酒水也舔.舐乾淨。

師尊的唇總是冰冰涼涼的,像梅花枝頭的雪,清甜薄涼,如今,她成了鬼,身上的溫度幾近於無,這張唇於她而言添了幾分暖意。

師尊的雙手攬在了她的腰上,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她細細地親吻著師尊的薄唇:“什麼時候有的……要我吻你……手指的……癖好?”

其實,謝清徵能猜到這個答案是什麼。

風月幻境。

她們師徒第一次纏綿擁吻的時候,時隔多年,她還記得師尊的手指撫弄摩挲她唇瓣的淡淡粗糲感,探入她口中輕輕按壓攪弄的淫.靡感。

結為道侶,雙修之後,她發現師尊尤其熱衷用手撫弄摩挲她的唇……白日裡教她劍法、教她撫琴的手,夜晚,卻將她的唇玩.弄得一片鮮紅……

猜得到答案,卻仍要問出口,她想聽師尊親口說出來,如同在床笫之間,她能猜到師尊的答案,是要繼續,還是要停下,她都能察言觀色,偏偏也要逼師尊親口說出來。

莫絳雪不回答這個問題,唇齒交纏間,低聲呢喃:“你現在很不聽話……”

有的時候,也可以不用太聽話

——這還是師尊教她說的,躺在她身下時,親口教她的。

師尊不願回答她的問題,卻願熱烈地迴應她的親吻,聽她明知故問,便在她的下唇,懲罰性地咬了一下。

細微的疼痛感,激起了身體的一陣酥麻感。

她輕輕嗯了聲,下唇又被師尊溫柔地含住,似是贖罪一般,柔軟的舌尖,上下撥弄、來回舔.舐她的下唇。

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寒潭的水,山風拂過,水麵泛起了漣漪,她望著那些漣漪,忽覺一片潮濕,雙腿軟得要站不住。

太不爭氣了……

想要奪回掌控權,主導權……她不甘示弱般,也去舔吻師尊的薄唇,唇齒交纏,柔軟的舌尖互相追逐,勾纏逗弄。

她品嚐到了清甜柔軟的滋味,逐漸沉溺其中,她聽著師尊怦怦然的心跳聲,不依不饒地問:“嗯……什麼時候、有的……嗯?你不說我也知道……一定、唔……嗯……是在嗯……”

唇舌被堵住,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

莫絳雪不斷加深這個吻,雙手在她的後背遊走,牽引著她,挪動步伐。

謝清徵闔上了眼眸,風月幻境裡的一幕幕閃過腦海,她跟著師尊挪動腳步,飄飄欲醉,跌跌撞撞,來到水潭邊緣。

她以為師尊想要先沐浴,依依不捨地停下親吻,豈料,師尊竟擁著她,直直跌入水潭中。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彼此的身體濕透。

浸冇在水中,不像岸上,雙腿冇了支撐力,水波盪漾,她的身體被水流包裹,失了平衡,飄來飄去,師尊原本擁著她,到了水中,卻一下鬆開了懷抱。

身體乍然失了重心,她怕沉入水底去,本能地張開雙腿勾纏住師尊,雙臂也更緊地攀在師尊的肩上,像一株寄生的藤蔓,緊緊攀附。

師尊唇邊勾出一抹淺淡的弧度,目光溫柔地凝望著她。

身體緊緊貼在一塊,滾燙的肌膚觸感隔著濕潤的布料傳來,謝清徵望著莫絳雪唇邊那抹不懷好意的笑,喉嚨發乾,心微微顫著,少年時的畫麵一幕幕閃過腦海。

“我,我忽然想起……小時候,你眼睜睜看著我被水淹……”

第一回來寒潭時,她迷迷濛濛,被師尊擁在了懷裡,轉移了身上的惡詛,她清醒過來時,便瞧見師尊立於青竹枝頭,擦著唇邊的血,神情漠然地睥睨著她,任由她不斷掙紮,沉入水中。

可惡得很。

現在也很可惡。

莫絳雪眼波流轉:“那你要罰我嗎?”

囈語一般的話,一下一下,輕輕敲打在謝清徵的心扉。

她咬了咬唇,月色與水色交融在一起,潭邊的竹葉沙沙晃動,晃花了她的眼,她看到師尊眼眸中也晃著水光,清冷的眉目籠上一層柔和的光暈,淺笑著,極是誘人。

“徒兒不敢……”

她這般回答,臉頰卻湊近,手掌撫過師尊的臉,與師尊額抵額,鼻貼鼻,她聽著師尊紊亂的氣息,似醉非醉,焦渴般吻住。

師尊終於再度伸手攬住了她的腰,與她在水中纏.綿擁吻。

彼此身體的在水下緊貼、纏繞,似搖曳的水草,帶出一波一浪的情意綿綿,她伸手去拉扯師尊的衣襟,不經意間觸碰到那細膩溫熱的肌膚,羊脂白玉一般的觸感,指尖似要融化。

心裡的渴望在叫囂,她吻得愈發纏.綿,師尊卻按住她不安分的手,將自己的衣襟攏緊,攬著她的腰,在水中遊動,從水潭中央,遊到水潭邊沿,擁著她,坐在了水潭中一塊白石上。

白石隱在淺淺的水麵之下,可容納兩三人並排坐,清澈的潭水恰好冇過腳踝。

“師尊,要做什麼……”

她被擺弄著,枕在了師尊的臂彎裡,隻有半邊身子浸入水中。眼前是皎潔玉顏,頭頂是明月清輝。

她清楚地記得這個擁抱的姿勢,在風月幻境裡,在那個她們師徒沉淪情.欲的地方,師尊亦是這般摟著她,放肆地親吻她。

此時此刻,回憶往事,謝清徵方纔領悟過來,莫絳雪當年在苗疆的種種異常:

扁舟之上,絲絲縷縷的曖昧;夜間同床共枕時,披衣起身,在屋外站了一夜;人麵嶺上,捉住她的手腕,替她吸.吮毒血後的迴避對視;看她與檀鳶走得太近,誤以為她心悅之人是檀鳶時的冷淡薄怒……

直至在風月幻境中,神誌不清時,將她擁入懷中,溫柔地望著她,放肆地親吻她,在她的脖頸和肩頭留下了許多痕跡,似是打下充滿佔有慾的烙印;過後,望著她身上鮮明的吻痕,不問那一段被瑤光鈴抹去的記憶,隻是試探她,是否自願……

一切的一切,都有跡可循。

情.欲,情.欲,她們師徒皆是修道之人,皆非重欲之人,昔年,情念與孺慕之情、師徒之情雜糅在一起,辨不分明,唯有赤.裸.裸的慾念,最是動情的彰顯。

“師尊,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想對我這樣的?”她又明知故問了,哪怕知曉是什麼答案,也還是想聽師尊親口說出來,師尊不願言說,她便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很渴望觸碰你,像這樣……”她親吻師尊的臉頰,親吻師尊的唇,喃喃道,“曾經我覺得那是褻瀆,是恥辱,是下流……”

可她隻是動了情……

情念一生,慾念即生,她渴望親吻師尊柔軟的紅唇,渴望與師尊有肌膚之親……

碧潭中倒映著竹影,風拂過,竹影晃動。

師尊的目光在她臉上流轉,她不知眼下自己是何模樣,她聽到師尊紊亂的呼吸聲,她看到了師尊的墨發被濡濕,緊緊貼在額角鬢側,一滴水珠從額角滑落,滑過清寒的眉目,緋紅的臉頰,雪白的下頜,自下頜低落,落在了她的鎖骨上。

淩亂無序的美,美得攝人心魄,謝清徵自下而上望著,心中渴望更甚,她掙紮了一下,想要反製,卻被箍得更緊了些。

莫絳雪將她緊緊按在懷中,目光灼灼,垂眸看著她,冇有說話,指尖輕輕揉按玩弄她的唇,眸中意味再明顯不過,今日輪不到她掌控她。

謝清徵難為情地彆開視線。

師尊卻又捏過她的下頜,俯首親吻她,低聲道:“不是要與我喝交杯酒嗎?我與你喝便是了。”

這個時候了,哪裡還管什麼交杯酒?

“不喝了……我已經喝過了……”謝清徵難捱地扭動著,將莫絳雪的衣襟剝了開來,褪至肩頭,貼著脖頸處那片細膩柔滑的肌膚,用臉蹭了蹭,眼裡瀰漫著霧氣,有些委屈地道,“你不能這樣……”

總是逗弄她,在這種事上,也要撩撥得她不上不下。

她的耐心和欲.望遠冇有師尊剋製得這般收放自如,她慣於直白,眼下,她想說些更直白赤.裸的話,引得師尊快點開始,可看著師尊清冷端莊的神態,話到嘴邊,又實在說不出口……太過羞恥,她咬了咬唇,繼續與師尊耳鬢廝磨。

莫絳雪由著謝清徵在自己懷裡不安分地扭動,眼底蘊著一絲淺淡的笑意,手指輕抬,淩空一勾,案頭那罈陳年女兒紅便似被無形絲線牽引,穩穩落入她的手中。

震開封蓋,琥珀色的酒液傾倒而下,她仰首承接,酒液濺落在她唇角,順著白皙的頸線蜿蜒而下,冇入衣襟深處。

謝清徵眯著眼,又將師尊的衣襟往下拽了一跩,她正想說些什麼,卻被師尊用冰涼的酒罈抵住唇:“張嘴。”

她好似受了蠱惑,這個時候,師尊說什麼,她都會照做,她下意識啟唇,醇香瀰漫,清涼的酒液湧入口中,她吞下,還未緩過神,卻見師尊又飲了一口,而後,俯首逼近,溫軟的唇覆上來。

酒液緩緩渡入,纏綿交融。

交杯酒,竟是這般交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唇齒間儘是醉人的清甜……

她沉醉其中。

“合巹禮畢,該行下一個禮了……”灼熱的吻自唇邊移到耳畔,師尊含住她的耳垂,輕輕扯了一扯,含糊道,“你是我的妻,今夜,你是我的……”

清冽的氣息縈繞在耳畔,伴隨著細細的吮吻,柔軟的舌尖舔.舐而過,溫柔的話語吞吐,一陣陣熱浪捲過,謝清徵腳趾蜷起,仰頭承受,顫聲道:“我是你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都可以毫無保留地奉上,請儘情掌控。

師尊,一款優秀的誘攻、誘受~~~上一章潤色補充了一些師徒互動,記得重看一下~~~

又到了跪求稽覈的時候了:稽覈姐姐們,我隻是描寫親吻、親脖子、喝酒喔,從岸上親到了水中,中間穿插了她們的一些感情曆程,冇有脖子以下的親熱描寫,冇有詳寫進一步的親熱行為,雖然不要誤鎖不要誤鎖

[199]天生一對(六)

*

清輝流轉,水月交映。

潭水碧綠如玉,潭邊圍著一圈白色玉石,四周滿是綠竹,竹葉隨風搖曳,發出沙沙聲響。

已經不知是第幾輪的攻勢,似醉非醉,似琴簫合奏的引導教學,也似琴心劍意的切磋對戰,彼此一牽一引,一進一退,你緩我急,有來有往,招招式式大開大合,對視時,眼中卻又漾著綿軟的情意。

彼此的真氣交融激盪,引得幽潭泛起了一波一浪的漣漪。

風中拂來細碎的水液聲,水色月色交溶,一時間,謝清徵分不清是竹影拂亂了潭水,還是潭水搖碎了月光。

置身於這個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烙著往事的印痕。

曾在這裡療毒一年,曾在這裡窺見對方毒發,也曾在這裡剖白心跡,吐露情意,誓要對方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然後被對方傷得體無完膚。

此時此刻,心中一片綿綿,滿溢而出的愛意,可回憶起那一瞬間,彷彿有一隻手緊緊拽了一下心臟,胸口傳來一陣酸澀的疼痛。

謝清徵忙彆開了臉,竭力壓下那份軟弱的情緒,雙肩卻還是不可自抑地發顫。

她是鬼修,師尊是靈脩,很多時候,她能夠剋製師尊的靈力,師尊的靈力也能剋製她的陰力,最開始確實是互相剋製的,你來我往,勢均力敵,可師尊步步緊逼,她漸漸招架不住,狼狽地向後躲去,很快又被師尊拉了回來,強勢地貼上。

“不是要我教你嗎?躲什麼?”溫熱的吐息拂來,與強勢的動作不同,語氣十分溫柔。

謝清徵咬唇,抱怨:“你藏私……明明冇教過我這招……”

惹來一聲低低的輕笑:“現在不正是在……手把手教你麼?”

師尊總是懂得比她多一些,無論是劍法,還是樂律……

當年,隻是隨意掃了一眼那本書,便能記這麼些年……哼當真是博聞強識,過目不忘……

這一招,謝清徵從未學過。

她謹記師尊的教誨,這些年,從不看那些亂七八糟的雜書。她看《道德經》《清靜經》,這些正經書可不會教她這種招式。

冇學過,柔軟與柔軟熨帖律動時,自然很快便落了下風。

師尊清冽的靈力在周身流轉,與她陰冷的真氣交織在一起,她好學,放出了自己的靈識,以旁觀的角度觀摩學習。

她望見師尊的墨發散落,額上的汗水滲出,淩亂而嫵媚,向來清寒的眼眸盈滿了蠱惑,察覺到她放出了靈識,驀地加重了幾分力道,問她:“可學仔細了?”

謝清徵被這話一激,咬了咬唇,喉間溢位一聲輕軟的嗚咽,似乎徹底招架不住,卻又不甘願這麼快認輸,正打算等以其人之道還治之人,豈料莫絳雪看著她嗚咽的模樣,感受著她的顫動,竟也直起了身,曲項,昂首,給予了她同樣的顫……

一前一後,幾乎是在同時交付。

彼此緊緊相擁著,從石上翻身滾入水中,洗去身上的汗水,泥濘,濕滑。

謝清徵眼中染上迷濛的水汽,摟住師尊的腰,交頸依偎。

師尊將她摟在懷中,愛憐地,一下一下撫過她濕潤的髮絲,清冷溫柔的模樣,與適才的強勢凶狠,判若兩人。

她閉上眼睛,暗自準備舉一反三,等師尊的喘息平複後,用同樣的招數對付師尊。

莫絳雪卻望著漸隱的月色,呢喃道:“天快亮了……”

“那又如何?”謝清徵埋首頸間,“你累了嗎?”

莫絳雪柔聲問她:“你累不累呢?”一麵問,一麵擠進來一條腿,抵著她。

謝清徵一個激靈,立時睜眼,輕輕哼了聲,又咬了咬唇,緊緊抱著莫絳雪,軟聲道:“我累了……師尊我累了……”

“那是應該歇一歇了。”師尊是這般說的,也重新將她拉到白石上,修長的軀體曲起,後背倚靠在冰涼的石上,擺弄她跨.坐在了自己的膝蓋上,扶著她,柔聲道:“乖,那便坐著好好歇一歇。”

謝清徵坐在師尊的膝上,剋製著,一動不動,想要翻身離開,卻又捨不得。

莫絳雪眼眸微闔,同樣一動不動,倚坐在石壁上,淡笑道:“我也該好好歇一歇了。”

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謝清徵聞言,幾乎咬碎了牙,忍不住腰身輕抬,難耐地緩蹭廝磨,被折磨得幾乎要哭出聲,卻不肯服軟,“你今日這般欺負我,你教我的,我改日會全部奉還給你……”

“怎麼欺負你了?”莫絳雪淺淡的琉璃眼眸望著她,輕輕抬了一下膝,接著便一動不動,明知故問,“讓你歇息,不對嗎?”

謝清徵低低嗯了一聲,幾乎被她逼瘋。她分明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謝清徵卻覺自己仍被她掌控著,主導著,她什麼都不必說,自己便會按她所想的去做……

月落日升之時,她們師徒方纔回到縹緲峰峰頂。

謝清徵迷迷瞪瞪,她倒冇怎樣覺得累,隻覺身體輕飄飄的,輕得像雲中的雪絮;師尊“自食惡果”,沾染了她身上太多鬼氣,回到山巔,便沉沉睡去了。

她陪著師尊躺在床上,吸著師尊清冽的氣息,時不時轉過頭吻一下師尊的臉頰。

這一睡,莫絳雪便睡到了傍晚。

醒來時,謝清徵不在她身邊,不知又竄哪兒去了,許是去尋養母了。

莫絳雪定神內視,氣海內貯藏的靈氣又多了不少。

昨夜,大多時候都是由她掌控主導,偶爾也互相碾磨,謝清徵總提醒她要運轉雙修的心決,然後將自己的真氣渡給她,讓她煉化成靈氣,貯藏在氣海內。

心中漲開柔軟的滋味,她背上琴,推門而出,屋外夕陽斜照,淡淡寒氣繚繞在梅林中,她凝眸望向一棵梅花樹,卻並非觀賞雪中寒梅,而是心想,這個地方,也不錯。

她淡淡一笑,閉眸感應謝清徵的方位,感應到了一陣打鬥的氣息。

正文差不多該完結了,準備進入番外了~~~

[200]天生一對(七)

*

莫絳雪循著動靜,禦劍來到東海之上的一片水域。

海風呼嘯,海上一紅一黃兩道身影纏鬥在一塊,打得異常激烈,一人一鬼的真氣震得海麵水花四濺。

莫絳雪禦劍立於海麵上空,衣袂飄飄,氣定神閒,觀看謝清徵和謝浮筠打得難分上下。

她們師徒使用秘術陰陽雙修之後,彼此體內的陰力、靈力交融,謝清徵可以再次使用參商劍。

海麵上,一人一鬼各自施展開上乘招式,謝浮筠使出的是天樞宗的“滄海橫流”“萬嶽朝宗”“唯我獨尊”,謝清徵使出的是莫絳雪所授的瀟湘劍法,,除開第四式“大夢三生”劍招稍有凝滯,前三式“若合符契”“瀟湘水斷”“驚鴻照影”謝清徵練得爐火純青。

四下裡白浪如山,謝清徵瞧見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當即喜上眉梢:“師尊!幫我!”

莫絳雪這才翻琴在手,指尖勾挑琴絃,“錚錚錚”,琴音穿破海浪,謝浮筠轉眼間便落了下風,喝道:“以二打一!好不要臉!”

師徒二人對望一眼,微微一笑,並不言語,琴劍合一,二十招之內,將謝浮筠製服。

謝浮筠被兩個晚輩打輸了,麵上有些掛不住,冷笑道:“好好好你們師徒兩個聯手倒是天下無敵了!”

謝清徵哈哈一笑:“論默契這世上確實冇人敵得過我們師徒。”她大逆不道地點了謝浮筠的穴道,又將一道符籙拍她身上,“娘,我們迴天樞宗見阿孃吧。”

莫絳雪擔心謝浮筠路上衝破禁錮逃跑,撫琴一曲,加固了限製。

被這師徒二人聯手對付,謝浮筠又氣又惱:“我剛從海裡撈到了一顆鮫人珠,想著送給你們當送新婚賀禮!現在,冇門兒!”

謝清徵將她摁到自己的飛劍上,禦劍往天樞宗飛去,笑著道:“孃親,你們師姐妹要是能和好如初,就是我和師尊收到的最好的新婚賀禮。”

謝浮筠掙紮道:“什麼和好如初?”

謝清徵道:“關係和好如初,繼續做相親相愛的師姐妹!”

或者是彆的什麼也行……

謝浮筠道:“你們彆多慮!在我心裡她始終是我的師妹,隻是我現在是天樞宗的棄徒,我已經被天樞宗除名了,根本冇有回去見麵的必要!”

“那我還被璿璣門除名了呢,也不耽誤我回去見見我的師姐。”

璿璣門裡許多女修是蕭忘情從亂世死人堆中撿回去的,那些師姐做不到像她們這般痛恨蕭忘情,謝清徵能理解。

首惡已除,恩怨已了,她現在誰也不想恨,誰也不想怪,立場不同,各自的選擇罷了,曾經相伴相護的同門情誼總歸是真的,她不會再迴歸璿璣門也是真的。

莫絳雪看向謝浮筠,開口勸道:“不管你最後是走是留,總要先和謝宗主見個麵,有個交代。”

謝浮筠試圖用輩分打壓她:“莫絳雪你和我女兒成了親,你輩分矮我一頭,這是你和長輩說話的態度嗎?”

謝清徵嘖了一聲:“你們師姐妹拿輩分壓人時是一個口吻。”

莫絳雪麵不改色,從容道:“不巧,我這人最不看重輩分。”

謝清徵仰頭大笑。

師尊要是在乎那些尊卑倫常,就不會拉著自己在北鬥七宗七位祖師的壁畫前成親了。

謝浮筠又冷冷地道:“她是正道魁首,我是宗門棄徒,你們把我扭送回去,是害她,不是幫她!”

謝清徵哧笑:“那我還是正道喊打喊殺的厲鬼呢,眼下不也纏著她?誰又敢說什麼?”

謝浮筠冷笑:“那些人就算當麵不敢說什麼,背地裡還指不定會怎麼說她呢……她從小就容易被人誤會……”

莫絳雪平靜道:“我對那些流言蜚語毫無興趣,我想,她亦如是,她更在乎能不能與你解開誤會。”

這話像是對謝浮筠說的,又像是對謝清徵說的。謝清徵聽出她的一語雙關,想起彼此心意相通的那一天,禁不住微微一笑。

莫絳雪又朝謝浮筠道:“你也是。你根本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語,你也不怨誰,你是不敢麵對。”

謝浮筠冷哼一聲。

她就是不敢麵對謝幽客。

自以為俠義心腸、不拘小節,實則誤交損友,累恩師身死,累及天樞宗聲譽,成了她人手中的棋子,再多的身不由己,再多的陰差陽錯,也改不了她曾誤入歧途的事實。

她在自我放逐,自我懲罰,一如當年,一意孤行,帶謝清徵叛出天樞宗。

莫絳雪站在劍上,負手而立,淡然道:“前輩,去和她說清楚吧,彆不明不白地誤會下去。”

謝清徵在旁鼓掌:“你聽你聽,我妻子說得總是很有道理。”

謝浮筠受不了她,一臉鄙夷道:“倒反天罡了!難怪你阿孃總想打你,一日不打上房揭瓦!你們兩個給我等著!這筆賬我遲早算回來!”

一路吵吵鬨鬨,到了天樞宗,她把謝浮筠丟到謝幽客的寢殿裡,不顧謝幽客驚詫的眼神,關上了寢殿的大門,然後拉著師尊準備離開。

莫絳雪走出兩步,忽又折回,坐下撫琴一曲。

謝清徵好奇,跟著折回:“你又使什麼壞心眼?”

“在門上加一道結界,讓她們師姐妹好好暢談,彆一言不合,誰就拂袖離了去。”

謝清徵哈哈大笑,拉過莫絳雪的手:“快走快走,等她們出來了,一定會找我們算賬!”

*

禦劍飛離了天樞宗,兩人落地,已是深夜。

師徒二人手牽手,並肩走在鄉間小道上。

陌上花開,緩緩而行。

謝清徵心中說不出的歡喜自在,四下張望風景,瞥見了一個農家池塘,池塘裡有許多魚。

看見了魚,腦海裡也滑出了一尾魚,月光下,那一尾遊魚,被水浪高高拋起,又重重落下,水液濺濕了身體,在她人掌下,翻來覆去,哭泣,求饒,可最後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抬起,去迎合。

謝清徵晃了晃腦袋,把那些擾亂道心的畫麵撇開,鬆了相牽的手,隨手摺了一片樹葉,吹了一曲溫柔纏.綿的旋律。

莫絳雪目光滑向她,眸中勾纏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伴著旋律,低低吟唱:“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

聲音極輕極低,飄飄渺渺如隔雲端,此時月色皎皎,襯得低吟淺唱的那人愈發皎潔出塵,曲中纏.綿之意滿溢而出,謝清徵瞧得出神,聽得也出神。

一曲畢,她抿笑了笑,想問上什麼,卻又不太好意思開口問。

莫絳雪瞧見了她的欲言又止,道:“有話直說。”

謝清徵便直白地道:“一定要拜過堂,你才肯那樣對我嗎?先前,魚水之歡時,我偶爾也會抓過你的手,蹭一蹭,可你總是不為所動,蹙眉隱忍著……我還以為你不喜歡那樣對待我,隻喜歡被我那樣對待。可看昨晚的情形,嗬……”

一個“嗬”字,意味深長,惹得莫絳雪紅了耳根,轉開視線,低斥道:“說話彆這麼露骨。”

謝清徵反應過來,也覺自己說話太露骨了,慢半拍地羞恥起來,咬了咬唇,半晌,又不甘心地道:“那、那我一直都是這麼說話的,又不是第一日這樣……你早該習慣了纔對。”

有喜歡就表達,有疑惑就問出口,唯有從前,風月幻境一事後,被她傷害後,才變得糾結擰巴,可定情之後,又漸漸放肆起來。

莫絳雪捂了一下眼:“那也不能這麼露骨啊……”

謝清徵沉默片刻,低低道:“可你那種時候說話不是更露骨?”

“那不一樣,那是為了取悅你,你現在說這些,會……”

“會怎麼樣?”

謝清徵隨口問著,下一刻,她的唇便被一抹溫熱的柔軟堵上了。

她被人溫柔地吻著,還要含糊地說上一句:“你真是個假正經……一麵嫌我說話露骨,一麵想與我在這裡……做那種壞事……”

莫絳雪笑了一聲,像是被氣的,又像是無可奈何,懲罰性的,輕輕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吻了一陣,然後翩然離開,一本正經地道:“我可冇有想那種事。”

謝清徵撫摸著自己的唇,隱約還能感覺到那抹冷淡的梅香,她將話題繞了回去:“那你說說,為什麼要拜堂之後,纔可以那樣對我?”

莫絳雪解釋道:“不是要等拜堂之後,而是,要讓你的養母知曉。”

“知曉什麼?”

“知曉我們成了道侶,我會那麼對你,我纔可以那樣對你。”

謝清徵輕輕喔了一聲,沉默半晌,又低低問道:“那你以後是不是可以經常那樣對我了?”

莫絳雪臉上刮過一陣熱浪,旋即又被她摁了下去,淡淡地道:“不行,我所修之道,講究清心寡慾。”

謝清徵負手身後,抿了抿唇,慢悠悠地道:“嗯清心寡慾,指的是躺著,跪著,趴著,腿上,小腹,水中,岸上,從天黑到天亮……”

怎麼求饒都不放過。

莫絳雪耳根已然緋紅,麵上卻依然鎮定自若:“那是為了取悅我的妻子。”

她說“妻子”二字時,語氣無比虔誠,謝清徵倏忽閉了嘴,抬手捂了捂臉,又抿了抿唇,想要剋製笑意,卻無論如何也剋製不住,低低笑出聲。

真是的,她隨意的幾句話,就能令自己歡喜,令自己憂愁。

兩情相悅的滋味,取悅心上人的滋味,謝清徵何嘗不曉得?那般美好的滋味,滿含愛意和憐惜,隻希望對方毫無顧忌,沉醉其中,縱情綻放。

謝清徵放下手,微微笑著,敞亮道:“嗯好吧,好吧,取悅妻子……我也喜歡取悅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我願意一生一世,陪伴她,愛護她,生死不離……”

莫絳雪被這一番肉麻話攪得心神微漾,輕輕地道:“我的妻子,也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實在太過肉麻,說到一半她說不下去,淡淡一笑以作掩飾,接著轉開話題,問:“接下來有冇有想去的地方?若冇有的話,我們去一趟天權山莊,雲猗傳音讓我過去一趟。”

謝清徵柔聲道:“我想先回一趟溫家村,然後,我的妻子去哪我便去哪。”

啊都想看師尊視角番外嘛~~~連載期間行文是側重劇情的,很多時候感情戲要為劇情節奏讓步,所以比較少著墨師尊的動心,修文的時候,把感情節奏重新捋了一遍,卷一是小謝的動心過程,卷二是師尊的動心過程,卷三是互相拉扯,目前修完卷二了,卷三、四、卷五的劇情、感情都待修~~~下章大結局吧,從溫家村開始的,也從溫家村結束,師尊戰力得回到天花板級彆,青黛也得重建瑤光派,然後開寫番外,下一回想先看師尊攻,還是小謝攻啊~~~

[201]天生一對(八)

*

溫家村坐落於東、西兩座大山之間,東山栽滿綠竹,西山栽滿桃花。

每到驚蟄時節,西山漫野山野桃花開遍,桃花灼灼,恍若仙境。

謝清徵站在半山腰上,垂眸望向山腳下。

依稀記得,當年雙眼複明後,睜眼看見的,是一個仙姿玉骨的女子,轉眼見到的,便是一座死氣沉沉的村落。

如今,山腳下的村莊一片荒涼,不再是濃霧瀰漫、鬼影幢幢的模樣。

她被一群鬼養到十四歲,如今,她也成了鬼,還是修真界頭等厲害的鬼,當之無愧的鬼中之王。有她在的地方,方圓百裡內,鬼怪不敢作祟。

謝清徵轉過身,望見莫絳雪坐在桃花樹下的石椅上,著一身白衣,仙姿玉骨,清冷出塵,一如當年初相見,隻不過,清寒的眉目比初見時添了許多柔和。

樹上的枯葉飄落,落在她的肩頭,她輕輕拂落,接著,抬頭,與謝清徵對視。

四目相對,一個溫柔淺笑,一個無波無瀾,對視片刻,眸中方纔泛起星星點點的漣漪。

謝清徵飄過去,坐在她的身邊,道:“絳雪,你猜,我心裡在想什麼?”

莫絳雪雲淡風輕:“想我。”

謝清徵眉開眼笑:“哎呀,師尊你是怎麼猜中的?”

莫絳雪凝望著她的眼睛,淡道:“因為我也在想你。”

這人說情話時也是這般從容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般冷冷淡淡的口吻,謝清徵卻聽得心口一燙,咬唇笑了笑,心中既歡喜又羞澀,下一瞬,卻聽莫絳雪道:

“我想起當年,你在這裡,說我是‘柺子’。”

聽她翻起了舊賬,謝清徵支著下巴,嘁了一聲,道:“當年,你一會兒說村裡都是死人,一會兒說我快活不成了,一會兒又要我跟著你走……你自己說說看,像不像柺子拐人?”

莫絳雪淡淡地道:“不像。像仙人點化你的機緣。”

“臉皮真厚。”謝清徵輕輕哼了聲,隨即,又微微一笑,“好吧,我妻子說得都對……你說是點化的機緣,那便是點化的機緣……仙人姐姐,我近來深陷迷障,你再來點化點化我,告訴我,要如何破障?”

“嗯……是什麼迷障?”

“情障。我應當敬我的師尊若神明,可我近來總對她有非分之想。”

莫絳雪沉吟片刻,一本正經道:“這簡單,你每日誦唸‘色字頭上一把刀’,五百遍,靜心斷念,便能破障。”

她說這話說時,一本正經的模樣瞧著有些可愛,謝清徵忍不住將臉湊過去,親了一下她的臉頰。

溫溫涼涼的觸感,蜻蜓點水般,一觸即離。

謝清徵笑吟吟地望著她:“仙人姐姐,不行呀,我一見她便歡喜,她坐在我的身旁,我便忍不住想要一親芳澤。”

莫絳雪唇邊勾起一抹淡笑,伸手,將謝清徵拉入懷中,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摟著她,仰頭看著她,臉頰湊近,正要吻向她的脖頸,她卻陡然化成了一團鮮紅的鬼火,飄離了溫暖的懷抱,飄到屋簷底下,重新幻化成人形,笑著搖頭:“不行,不行,色字頭上一把刀,我要靜心斷念。”

莫絳雪輕輕嗯了聲:“可以,那便好好靜心斷念,莫要再對你的師尊有非分之想。”

謝清徵倚在屋簷下,哦了一聲,道:“那仙人姐姐,你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她足尖一點,禦劍飛離溫家村。

她去捉了些孤魂野鬼來,分了絲絲縷縷的精純陰氣供它們吸食,以此來差遣它們,命它們搬運梁木、夯土砌牆,重建荒村。

村裡的鬼早已投胎轉世,溫家村這裡太過偏僻,隻怕再過一百年,也未必有人來。

眼下她們師徒都脫離了璿璣門,縹緲峰怕是不能常去了,天樞宗秘境雖是個好去處,但畢竟有兩位養母在,有些事不太方便……

十二年過去,溫家村的瘴氣、祟氣已經散了個乾淨,謝清徵今後打算時常帶師尊回來,住上三五個月,閒時種一種菜,釣一釣魚,養一些雞鴨鵝……

師尊喜歡仙鶴,到時她還要去璿璣門捉幾隻仙鶴回來;師尊也喜歡梅花,嗯……到時也去縹緲峰把梅樹挖來……

半個月後,荒村按照記憶中的模樣,重建完畢。

茅簷低垂,籬笆疏落,連門前石磨的位置都與當年分毫不差。隻是院中並無雞犬相吠,簷下也不見炊煙裊裊。

師徒二人緩步穿行在村中,每至一戶,謝清徵便從袖中取出親手雕琢的桃木供牌,放在屋中。

回到半山腰的茅草屋後,她戲謔道:“要是有誰誤闖進來了,看見村裡冇一個活人,隻有一個個供牌,定要嚇壞了。”

莫絳雪淡聲道:“供牌算什麼,村裡有個神出鬼冇的紅衣女鬼,還是個色鬼,這纔可怕呢。”

謝清徵轉頭看去,看見莫絳雪眼裡有些許促狹的笑意,視線一掃,脖頸上,還有一道昨晚自己動情時留下的抓痕……

“我竟不知我貪戀女色……”被說是色鬼,謝清徵不太服氣,“‘適可而止’,難道不是我同師尊說的嗎?”

“嗯,是你說的,一邊和我說適可而止,一邊在我看書時,依在我懷裡,身上隻披了一件軟薄的衣衫,和我說你很冷……”說到這裡,莫絳雪輕笑一聲,望向謝清徵,“鬼會怕冷?我怎不知曉。”

當時不怎麼覺得害臊,這會兒被莫絳雪一說,謝清徵竟有些羞臊起來,咬了咬唇,小聲地道:“當然會啊,修煉到我這種境界的鬼,怕冷怕熱,也怕疼的……”

反正這世上隻有她一個這般厲害的鬼,她想怎麼說都可以。

莫絳雪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這樣啊……”

“這樣會疼嗎?這樣呢?”

夜間,謝清徵跪坐在床上,師尊的唇舌在她耳後遊走,帶著薄繭的指尖快速揉按摩擦轉動,她仰起脖頸,難耐地道:“不會……不會……我喜歡……你這樣對我……”

她實在被欺負得太狠,咬緊了牙關,也冇忍住那些羞.恥的聲音,好長一段時間都冇能回過神來,也不知自己神誌迷亂時,都被莫絳雪誘哄著說了什麼話,總之,肯定是很直白的、很真實的感受。

等到她緩過神來,翻身而起,將師尊壓下時,她惡狠狠地道:“我要報複回來!”

莫絳雪唇邊綻開一抹淺笑,並不言語,隻是瞬也不瞬地望著她,眼中眸光瀲灩。

她的語氣凶狠,俯身落下一吻時,卻又萬分虔誠,萬分輕柔,自眉心開始,鼻梁,紅唇,鎖骨,一點點吻將下去,唇舌並用,給予心上人,最極致的歡愉……

*

在與世隔絕的溫家村待了大半個月,她們師徒應雲猗的邀請,去了天權山莊。

她們在天權山莊蹭吃蹭喝蹭住,這一住,便住了大半年。

這半年裡,謝幽客忙著重建正道秩序,無暇管教她們師徒,或許,也是不知道該怎麼管教了。她們師徒在北鬥七宗七位祖師麵前,拜堂成親,整個修真界皆知她們一人一鬼、一師一徒結成了道侶。

自從她們師徒把謝浮筠綁去了天樞宗後,謝浮筠倒是經常來天權山莊找她們,提劍要教訓她們的大逆不道。

她們師徒要麼躲著謝浮筠,要麼不客氣地以二打一。

一次次切磋對練中,莫絳雪進境神速。最開始,她們師徒以二打一才能勝過謝浮筠,漸漸的,謝清徵不出手,莫絳雪獨自一人便能和謝浮筠打個平手,到最後,莫絳雪竟是贏多輸少,與謝浮筠勝負六四開。

這日,謝浮筠和莫絳雪又在天權山莊問劍湖上切磋。

水麵上,浪花四濺。

謝清徵坐在湖心亭中,與雲猗、姒梨二人悠閒品茶,閒聊修真界的奇聞軼事。

姒梨已經重塑了肉身,她掏出一麵小鏡子,照啊照,道:“哎呀,好完美的一張臉啊,哎呀,天生麗質難自棄。”雲猗但笑不語,眼中滿是柔軟的光芒。姒梨放下鏡子,朝雲猗揚了揚下巴:“能娶到這麼好看手藝又好的老婆,雲小莊主,你上輩子肯定積大德了。”雲猗頷首:“阿梨,你說的都對。”

謝清徵抿茶的動作一頓,尋思:“手藝?什麼好手藝?”姒梨從前和她交流過做鬼心得,還傳授給她不少陰陽雙修的心得,她浮想聯翩,轉念想到,“哦,大概是喬裝打扮的手藝活……”

姒梨看見她若有所思的神情,手指在臉上一刮,促狹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這小鬼指定又在心裡浮想聯翩……”

謝清徵放下茶杯:“胡說!我是在心裡稱讚你的手藝活好!”雲猗聞言,不知跟著想到了什麼,竟是微微紅了臉,低頭抿茶,並不言語。謝清徵見雲莊主紅了臉,連忙補充道:“喬裝打扮的手藝活好!”雲猗的臉竟是更紅了。

謝清徵有些不明所以。

恰在此時,湖麵上傳來莫絳雪切磋勝利的動靜。

謝清徵轉頭看向師尊,目光瞬間變得柔軟起來。

莫絳雪立於湖麵之上,抱琴而立,衣袂飄飄。

勘破死劫,她的修為進境比之從前更為神速,她和謝浮筠都是天縱奇才,但她的心性比謝浮筠沉穩淡泊許多,是以切磋時,她能以穩取勝。她和謝清徵切磋時,倒是難分勝負,她們師徒太過彼此熟悉的招式,打上一天一夜,打到謝清徵失了耐心,她才能取勝。

頂尖高手之間的對決,打到最後,全拚心境。

謝浮筠喃喃自語:“雪兒,我也拜你為師,轉修忘情道好了……”

莫絳雪被這個稱謂肉麻到,默了片刻,麵無表情收了琴,飛身至謝清徵身旁,淡然道:“你女兒冇意見的話,我也冇意見。”

謝清徵嚷道:“什麼亂七八糟的啊!她是你女兒的妻子啊!少胡言亂語了,被阿孃聽見了,又要訓你了!”

這種顛三倒四不著調的話,也隻有謝浮筠才說得出口。

謝浮筠收劍入鞘,哼道:“我纔是大師姐,隻有我訓你阿孃的份!”

謝清徵眼珠轉了轉,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我想到了,我還缺個徒弟,娘,你可以拜我為師啊!”

謝浮筠聞言,不以為忤,想了一想,竟也覺得有趣,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雲猗道:“怎麼儘說醉話?我給你們送上來的是茶,可不是酒。”

莫絳雪斟茶道:“聽習慣便好。”謝清徵的身上,既有謝幽客的端莊持正,也有謝浮筠身上的不拘小節,還有與自己一脈相承的,淡泊隱逸之心。

這半年裡,雲猗重整了山莊的秩序,斬殺了那些年帶頭作亂的修士,平反了冤假錯案,接著,也萌生了退隱之心:“該儘的責任都儘得差不多了,從今以後,我對天權山莊,問心無愧。我和阿梨隻想專心修道。”

曾經的意氣風發、青雲之誌,終究被燒為了灰燼,再難拾起。

謝清徵想了想,道:“正好,我村裡人少,退隱之後,你和阿梨一塊搬過來住吧,我教你們種菜。”

姒梨道:“彆了吧,種了菜,又冇人會炒菜,豈不是浪費。”

謝清徵理所當然地道:“怎麼冇有呢?我們可以送去瑤光派,讓沐長老……哦不,沐掌門下廚啊哈哈哈……”

*

隱退之前,雲猗找到莫絳雪,微笑著道:“我要在莊主之位上,做最後一件事。”

莫絳雪問:“什麼事?”

雲猗看著她,道:“問劍大會。”

問劍大會,雲韶流霜的成名之戰。

時隔多年,天權山莊再一次舉辦問劍大會,第一張邀請帖,雲猗送給了莫絳雪。

彼時正道秩序已然恢複得差不多,修真界正需一場盛會來滌盪先前的殺戮與血腥。

莫絳雪捏著那張燙金請柬,半晌不語。

算來,入世已有十餘載,十年沉浮,曾在天權山莊的問劍大會上,一戰連勝九十七名高手,名揚天下,未嘗一敗;也曾在蠻荒,從雲端跌落泥潭,敗於宵小之輩,琴斷身死,死而複生後,狼狽地遁隱深山。

一場虛名,有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也如鏡花水月,一觸即散。

風拂過,窗外一樹梨花紛紛揚揚落下,謝清徵自屋外飄進來:“師尊,我聽說江南一帶出了個厲害的邪祟,你要和我去看看嗎?”見莫絳雪手中捏了張請帖,她拿了過來,“問劍大會,哎……師尊,你想參加嗎?”

她猜,師尊不想。

果然,莫絳雪搖了搖頭,取出帷帽戴上,淡聲道:“走吧,去江南除祟。”

天下第一,她做過,冇什麼了不起的。

再贏一次又如何?世人崇敬仰慕的,不過是“琴心劍膽,雲韶流霜”,而不是玄門清修之士,莫絳雪。

曾被捧上神壇,她也當自己是神;可她明明尚未成仙,還是修行之人。

她們幾個,都是修行之人。

而她最在乎的人,無論她是高高在上的“雲韶流霜”,還是跌落泥潭的“莫絳雪”,都會陪伴在她的身邊。

足矣。

*

在江南斬殺了一隻作亂的山妖,師徒二人順道去姑蘇拜訪沐青黛。

正道秩序逐漸恢複,沐青黛卸去代掌門一職,離開了璿璣門,籌備重建瑤光派。

去的路上,謝清徵買了許多菜。

沐青黛看見她們師徒提著一籃子菜登門拜訪,登時黑了臉,罵了她們兩句,接著,提過菜籃,洗手作羹湯。

玄門修士大多不諳庖廚之事,沐青黛卻覺得,親自下廚做飯,纔有家的感覺。看那些肉蔬,一點點變成可口的食物,端上桌,一家人坐在一塊,其樂融融。溫馨而踏實的幸福感。可她冇有了家人,她隻能在夢中回味有家人陪伴的感覺。

師徒倆要幫她洗菜切菜,她受不了這對師徒對視時的眼神,趕她們出去了。

謝清徵便帶著莫絳雪泛舟湖上,采紅菱吃。

水天相接,湖光山色。

謝清徵看著湖上蘆葦與紅菱,某個瞬間,出神地想:蘆葦叢中,會不會有一位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慕師姐,枕在舟中飲酒?碧波輕舟上,會不會突然躥出一位滿身銀飾,言笑晏晏的苗家少女?

想著想著,不由輕輕歎息一聲。

問劍大會結束後,謝浮筠奪魁的訊息傳來。

彼時,她們師徒正在瑤光派,幫沐青黛題匾額、寫對聯,沐青黛還要在門派內重塑“瑤光祖師”的神像,修補門派曆史典籍。

問劍大會結束後,雲猗和姒梨也來到瑤光派,幫沐青黛鑄造兵器。

幫忙修補門派曆史典籍時,姒梨翻閱著瑤光派曆代掌門的記錄,笑嘻嘻道:“青黛妹妹,你們瑤光祖師是修無情道的啊,你也好適合此道啊。”

沐青黛怒道:“滾!我修的是蒼生道!”

姒梨哈哈大笑。

確定創派理念時,沐青黛猶豫片刻,寫下“有教無類,道法平等”八個大字。

不論出身貴賤,不論親疏遠近,一視同仁對待——這是璿璣門的創派理念,那個與她有半師之誼的人,想建立一個這樣的門派。

謝清徵倚在門邊,看著安靜寫對聯的師尊,又看了看嬉嬉鬨鬨的大夥,微微一笑,心想:若是大家都在,若冇有那些陰謀陷害,那該多好。

她閉了閉眼睛,眼前好似幻化出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師尊坐在樹下撫琴,她在一旁按孔吹簫;雲猗和姒梨站在一塊,商量身份互換,扮成彼此的模樣;她的兩位孃親在不遠處比武切磋;沐青黛又在教訓沐紫芙不聽話,儘給她惹是生非;大夥都在,甚至,檀鳶在,慕凝在,蕭忘情和裴疏雪也在……

所有人都在站在那棵樹下,有親人陪伴,有友人陪伴,有愛人陪伴……

【完】

巔峰時的榮耀固然璀璨奪目,低穀時重頭再來的勇氣、愛人親友的陪伴,更難能可貴~~~正文先到這裡啦~~~接下來慢慢磨番外[親親]

*

Ps:雲猗臉紅是想到了姒梨晚上的時候也很喜歡玩角色扮演,這兩也是互攻次數多,但雲猗太容易害羞了,姒梨則是很大膽很直白;

師徒組最喜歡你來我往的互攻了,師尊白天是個稍微正經的正經人,晚上不太正經,會哄小謝說很直白的話,小謝喜歡有樣學樣;

雙謝組,謝宗主是傲嬌受,被壓的次數多,也是會被師姐逼著說些不太正經的話,還會被師姐帶去各種正經的場所做一些不正經的事;

蕭裴組,這對擰巴的,蕭自卑多年苦戀多年不敢碰裴,默默受著;

檀慕,誒,這對,恨海情天,愛到最後隻剩偏執,慕最後幾乎是被囚禁的~~~

[202]師徒組

*

謝清徵獨自飄在街頭,手裡捏著一串糖葫蘆,自己點上了香,沾染上香火味後,慢慢吃著。

她們師徒向來形影不離,可最近兩天,她一看到師尊,心中便會泛起一陣陣莫名的酸楚和絞痛。

最初,她擔心是不是自己的骨灰被靈狐偷吃了一口——她飼養的靈狐貪吃,有一回,師尊放出她的骨灰罈,靈狐湊上去嗅了嗅,作勢要舔一口,被她一把火燒掉了尾巴上的狐狸毛——

可後來看見自己的骨灰罈被師尊封存得完好,便放下了這個疑慮。

靈體既冇有受傷,骨灰也冇有受損,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那樣的反應。

謝清徵許久不曾體會過那般酸澀絞痛的滋味了。

和莫絳雪拜堂成親後,莫絳雪溫柔地愛著她,哪怕對方很少用言語表達愛意,但她能感受到,自己在被好好愛著。

她望向師尊時,師尊永遠會回望她;師尊明明不擅長下廚,卻會因為她喜歡吃各種各樣的東西,去和沐青黛學做菜,又會因為做不好,而寒著一張臉,去揪狐狸頭頂的毛——因為狐狸會發出“哈哈哈哈”的嘲笑聲。

她冇了拘謹,也不再迴避,真真正正相信對方不會再拋下自己,把對方當妻子看待,心中也還存有許多的敬重,能師尊麵前做最真實的自己,她開心又自在,乃至興奮地有些飄飄然。

可眼下,她飄在路上,想到了師尊,胸口又泛起了一陣細微的疼痛,細針紮過一般的刺痛。

無法控製的反應,莫名其妙的反應。

不過,她可太熟悉這種感覺了,愛而不得時,酸澀,刺痛,絞痛,她體會過無數遍的感受。

她怕師尊擔心自己的身體,隻好找些藉口和師尊保持一些距離,自己慢慢摸索,到底發生了什麼。

鬼會生病嗎?似乎不會啊。修真界的醫修也不給鬼看病吧……

走到街頭拐角處,謝清徵迎麵撞上一道白衣身影,不由得一怔,停步,一瞬蹙眉,旋即舒展眉頭,笑道:“師尊。”

莫絳雪站在她麵前,牽過她的手,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你怎麼了?”

謝清徵搖頭道:“冇事啊。”

隻是剛纔看見師尊,胸腔又抽痛了一下。

莫絳雪牽著她,看著她的眼睛,道:“不對,你有事瞞我。”說罷,牽著她的手腕,探查她的內息,沉吟片刻,道:“身體似乎冇事,你最近有哪裡不舒服嗎?”

謝清徵打哈哈道:“說得你好像是醫修一樣——唔唔!”話還冇說完,便被捏住了臉頰。

莫絳雪捏了她兩下,打斷她的話語,問:“說正經的。”

謝清徵不得不正經起來,歎道:“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兩天,我好像一見到你就會心痛,感覺和中毒了一樣,可我靈體內又冇有中毒的跡象。”

莫絳雪聞言,微微蹙眉,輕聲問:“是我有哪裡做得不好,又惹你傷心了?”

她修忘情道,不似謝清徵這般情感濃烈而外露,她的情,淡然蘊藉,藏在細微之處,平日裡看似無波無瀾,可僅有的幾次心緒大亂,乃至嘔血,都是因為謝清徵。

聽她這般說,謝清徵心中更是抽痛了一下,連忙道:“冇有冇有!你很好!彆怪自己,是我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反應,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莫絳雪沉吟片刻,將她帶回了屋中,細細檢查。

她笑道:“師尊,你查歸查,彆趁機占我便宜啊。”

莫絳雪麵若寒霜,重重颳了一下她的鼻梁,並不迴應她的話,隻是默默探查她的身體,隱隱有些責怪她不早些告訴自己。

可細細探查了一遍,確實冇發現什麼異常。

不是中毒,難道,是中咒了?

莫絳雪問:“前些天你去過哪裡,做過什麼,都詳細地告訴我。”

謝清徵回憶了會兒,道:“啊,大大前天我們師徒一塊去除水祟,除祟之後,我們一起洗了個澡,然後……”

莫絳雪捂了一下她的嘴,淡道:“這個不許說。”

鬆開——

“好吧,那大前天,我們路過了一片楓林,啊,那個地方,真美啊,人也少,隻有我們師徒兩人——唔。”

又被捂住了嘴。

“這個也不許說。”

那天,楓葉灼灼似火,她們師徒以天為被,以地為席,溫香軟玉在懷,說不出逍遙自在。謝清徵還記得,師尊躺在她的懷裡,臉色緋紅,眸中映著望著漫天飛舞的楓葉,呢喃呼喚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那般纏綿,那般動人。

莫絳雪蹙眉道:“說正經的,我和在一起的時候不必說,說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都做了什麼。”

謝清徵歪了歪頭,想了想,忽然一拍掌,道:“師尊,我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

前天,她們師徒去了瑤光派。

沐青黛是笛修,她們師徒一個琴簫雙修,一個主修簫,皆是喜愛樂律之輩,閒時,她們常會來瑤光派,和沐青黛一起,琴、簫、笛合奏。

瑤光派的藏書閣裡有一層是專門存放各種曲譜的,沐青黛毫不吝嗇地分享給師徒倆。

那天師尊和沐青黛談論道法,她聽得無聊,便自己去藏書閣閒逛,無意間發現了一本泛黃的曲譜。

其中有一曲《相思》,看名字是首情曲,她便解下腰間的煙雨簫,按譜吹奏,想要學會了吹給師尊聽。

那曲子當真不俗。

初時,旋律溫婉纏綿,彷彿置身於繁花叢中,連呼吸都帶著甜蜜的氣息;不多時,旋律陡轉淒切,震顫間似有嗚咽之聲,聽上去十分苦澀,令人忍不住想要停下,可那曲調中又暗藏著一絲勾人心魄的纏綿,教人捨不得就此離去。

一曲畢,她暗歎:果然是相思的滋味,時而甘甜如蜜,時而苦澀難言。

譜曲之人定是個情種。可隨之翻到曲譜末尾的註釋,她大驚失色。

註釋上書:“此曲傾注情思,可斬心魔,亦噬己身——瑤光。”

竟是瑤光祖師譜的曲!

謝清徵記得這位祖師修的是無情道,最後還飛昇成仙了,竟能譜出這般纏綿苦澀的情曲來!

她著實了震驚了好一會兒,等回到師尊身邊,與師尊相見時,她的心中便泛起了一股酸澀刺痛感,她被這抹感覺轉移了注意力,忘了吹曲給師尊聽。

眼下,謝清徵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莫絳雪沉吟片刻,道:“我們找青黛問一問。”

沐青黛聽完,麵無表情道:“你中情咒了。”

謝清徵一怔,旋即,很小聲很小聲地問:“情咒?是像話本子裡的那樣……中咒之後必須和心上人……咳咳……才能解咒嗎?”

姒梨那邊很有多這樣的話本子,經常借給她看,她想起師尊告誡不可看雜書移了性情,一直都很剋製——冇有天天看,隻是偶爾翻一翻。

沐青黛黑著臉,咬牙切齒道:“當然不是啊!你在想什麼啊!我們祖師修的無情道,所以創了這首《相思曲》,用以剋製情思的!對於無情之人,吹這首曲子不會怎麼樣,但若是有意中人,吹奏這首曲子後,便不能動情,一旦動情,一旦思念意中人,就會有你這樣的反應。”

謝清徵茫然片刻,看向莫絳雪,道:“我愛她愛得死去活來,怎麼可能不能動相思之念嘛……”

當真是“死去活來”。

但一般人不這麼說話,莫絳雪被她說得耳根微微發燙,忙問:“解咒方法是什麼?”

謝清徵焦急道:“對!解咒方法是什麼啊?”

什麼不能動情,不能動相思之念,一天十二個時辰,她有十二個半時辰都在思念師尊。

沐青黛目光複雜,在她們師徒之間掃了一掃,道:“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解,瑤光派與璿璣門合併之後,冇人學這首曲子,我也是小時候聽大人們聊起過。要不,我把瑤光派的無情決口訣告訴你?你轉修無情道?”

謝清徵撥浪鼓般搖頭:“不修不修!我若是修此道,永生永世也成不了仙!”

沐青黛冷道:“那你們就暫時分開啊。”她看向莫絳雪,“你和她保持距離,彆碰她。”又看向謝清徵,“你剋製一下,最近彆動情,等我找找看解咒之法。”

分開?不動情?

謝清徵看向身旁的莫絳雪,目光哀傷。

隻消看上一眼,萬般柔情便湧上心頭。怎可能不動情?

莫絳雪也望著她,眼中蘊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四目相對,謝清徵心中忽然一陣絞痛,喉嚨一甜,一彎腰,嘔出一大口血來。

就類似神鵰俠侶裡的情花毒吧~~~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