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仙gl(詭仙)
作者:天在水
簡介:
?? 更新時間:2025-05-01 06:3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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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1-22
cp:溫文爾雅白切黑徒弟x光風霽月清冷師尊
[文案1]
卿本蓬萊仙人,偶然寄跡人間。
西山桃林初見,溫清玄是個瞎子,撿到滿身傷痕的莫絳雪。
縹緲峰再會,她是最不起眼的入門弟子,莫絳雪是清冷出塵的仙門名流,玉魄冰魂,琴心劍膽,任是無情也動人。
雖是西山舊相識,她亦不敢放肆,隻磕磕巴巴問:“你、你可以收我為徒嗎?”
薄情冷性之人,一言回絕:“我不收徒。”
一年之後,論劍大會,那人卻贈她一株桃枝,問:“要做我徒弟麼?”
她壯著膽,輕聲謝絕:“我不拜師。”
滿座皆驚,那人隻淡笑,道一聲:“好徒兒,學得快。”
自此縹緲峰十裡梅林,琴生海波,簫來天霜,師徒朝夕相對。
情愫漸生時,她隻將情意深埋,恪守倫常,不敢犯上,唯恐褻瀆神明。
[文案2]
下山曆練前,莫絳雪在師門指天立誓:入世必當守戒自持,不戀紅塵,有違此誓,不得好死。
入世初,她謹守誓言,清心寡慾,不沾情愛,隻收了個溫順乖巧的徒兒,隨她一心向道,斬妖除魔。
人人皆道她的徒兒清雅溫煦,似水溫柔,假以時日必為仙門楷模,正道之光。
卻因一念入魔,墮入鬼道,自此喋血江湖,聲名狼藉,人人得而誅之。
應誓而亡,死而複生後,煙雨濛濛中兩人默然對視,她的徒兒一襲血衣,似鬼亦似仙。
夜深人靜時,她的好徒兒欺身而上,牽過她的手,俯首耳畔吹氣如蘭,低聲懇求:“師父傳我道法,授我音律,再教徒兒一回,怎麼取悅你……好不好?”
無情之人,一朝情動,再難自抑。
文案3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離思五首·其四·元稹》
閱讀指南
1v1;互攻;HE;內容標簽:
強強?江湖?情有獨鐘?天作之合?輕鬆 搜尋關鍵字:主角:溫清玄;莫絳雪 ┃ 配角: ┃ 其它:
一句話簡介:師徒一心,同去同歸
立意:邪不勝正;天道酬勤
[1]楔子
*
“叮鈴,叮鈴……”
悠悠揚揚,飄來一陣柔靡的鈴鐺聲響,似女子的淺歎低吟,溫柔纏綿。
素白羅賬內,暗香浮動。
謝清徵盤腿坐在榻上,麵頰緋紅,額頭滲出了細汗。
她凝神低誦《清靜經》,竭力抵禦鈴聲的引誘:“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慾不生,三毒消滅……”
輕柔的誦經聲與柔靡的鈴鐺聲縈繞在耳畔,莫絳雪心旌搖動,望向謝清徵的眼神柔軟異常。
“叮鈴鈴……”鈴聲連綿不斷。
一顆心突突亂跳,謝清徵脣乾舌燥,心神盪漾,再也念不下去,緩緩睜開眼睛。
昏暗之中,莫絳雪有意無意靠近她,冰涼的鼻尖輕輕蹭過她的鼻尖,唇與唇幾乎就要貼上。
不,不能這樣……
這一吻下去,她們的師徒關係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她後仰些許,拉開與莫絳雪的距離,試圖保持一絲清明。
莫絳雪垂下眼眸,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目光似是黏在了她身上,跟著她後退些許,又抬起一隻手,按在她的後脖頸上。
手掌冰涼細膩觸感與她滾燙的肌膚相貼,她渾身戰栗。
她的師尊,是清冷出塵的仙門名流,霽月無暇,清風傲骨。
她尊她,敬她,愛她。
她若在彼此神誌不清的時候,做出這種大逆不道之舉,清醒過後,要如何自處?
“鈴鈴,叮鈴,叮鈴鈴鈴……”
柔靡的鈴聲愈發急促,愈加勾魂攝魄。
謝清徵聽得心煩意亂,情不自禁,主動靠近,將要貼上時,遠離,對視片刻,又忍不住再度靠近,紅唇微張,似引誘,似欲迎還拒。
莫絳雪卻像是再也無法忍受她的戲弄,按在她脖頸後的手,稍稍使力,將她輕輕往前一帶。
冰涼的唇就那樣輕柔地撞了過來。
彼此的氣息,交融,纏繞,她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一瞬,什麼尊卑倫常、世俗禮法,統統拋到了腦後……
這章是倒敘的楔子哈,下一章開始纔是正文,師徒cp互攻的,保證HE~~~
*
開文啦,久等啦,感謝各位的收藏與等待!
上篇荒島求生的文,隻有一個人類,寫得我好爽,也好寂寞;這次想寫個大長篇的玄幻群像,想寫各種各樣的女性,好的壞的,溫柔的,淡泊的,灑脫的,野心勃勃的,陰險狡詐的等等。行文多有不足之處,感謝一直以來的包容,不是完美無瑕的寫手,但願成為一個不斷進步的寫手。感謝閱讀和陪伴,不多說,歡迎大家品嚐新故事~
注:文中各種經文咒語、陰陽五行、八卦捉鬼,皆化用自道家典籍和民俗知識。
[2]鬼村(一)
*
驚蟄,雨後。
草木萌動桃花開,蟄蟲始振鴻雁來。
雲收雨霽,濕意猶存,空氣中彌散著幾股氣味。
泥土微腥,桃花清雅,還有一縷,極淡的血腥味。
少女眼睛雖盲,鼻子卻靈。
她替床上的女子擦拭乾淨左肩迸出的鮮血,再重新敷上止血的草藥。
適才雷雨交加,這女子渾身是血倒在她家院子門口,她順手給撿了進來。
平日裡,院子門口也會來一些受傷的野雞、野兔,她能救便救,若是救不活,傷心一會兒,也不耽誤她或烤或蒸,飽餐一頓。
溫家村坐落於深山老林之中,與世隔絕,村民們幾乎不涉足西山,也不知這女子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適才她幫人敷止血草時,隻聽到對方氣若遊絲地說了一句話:
“這個村子裡,全是死人,隻有你一個活人……”
很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她冇理會,隻當那女子是失血過多,胡言亂語。
村裡怎麼可能隻有她一個活人?
她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吃百家飯長大。
村裡人說,她們撿到她的時候,她才七歲大,正和街邊的一條野狗搶食。
她手裡攥著一個肉包子,不肯撒手,野狗齜牙咧嘴,衝上來撕咬她。她一臉猙獰,像條瘋狗,反咬回去,咬得嘴角全是血。
那時天空下著小雨,趕跑野狗後,她也冇吃手裡的肉包子,隻仰頭喝了點雨水,然後拖著遍體鱗傷的身體,爬到母親身邊躺下。
那時她的母親已經死了好些天,她卻渾然不覺,以為母親隻是睡過去了,還一點點撕碎手裡的包子,喂到母親嘴裡……
這些慘兮兮的過往,是村裡的姑姑告訴她的,不知為何,她自己已經記不清了。
記不清七歲以前的事情,記不清母親的音容笑貌,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唯一記得的,是她的母親,常年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輕衫。
村裡的人說,她們受過她母親的恩惠,所以收養了她。
溫姑姑教她讀書認字,為她縫補衣裳;朱大娘會煮粥做飯給她吃,還教她如何在地裡種出葵菜來;周姐姐經常帶她去河裡捉魚,到東山挖竹筍;還有孫大夫,總是替她熬藥治病……
村裡還有好些人,都對她很好,若冇有她們,她斷活不到十四歲;若她們都是死人,那自己和她們待了七年,應該也算半個死人了。
她的命不太好,被村裡人收養後,莫名患上眼疾,年歲越長,眼睛越看不清東西。
十歲那年,某天早上醒來,眼前一片昏暗,她拚命睜大眼睛,睜得眼角都要裂開了,卻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自那之後,便徹底瞎了。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眼盲之後,她的身體也突發怪疾,一時極冷,一時極熱。
村裡的大夫治了許久都冇治好她,給了她幾包草藥,讓她搬到西山去住,說是有個仙人曾在西山留下仙門陣法,受傷的飛禽走獸,在附近徘徊逗留幾天,便可痊癒,她搬過去住個幾年,身體或許也會好轉。
這話說得神神叨叨,但她搬到西山後,身體確實正常了許多。
如今她一個人住在西山的半山腰上,每個月還會下山和村裡人聚上一聚。
山腳下便是溫家村。
溫家村坐落於東、西兩座大山之間,東山栽滿綠竹,西山栽滿桃樹。
聽村裡人說,這兩座山大有來曆,首尾相連,形同環抱,是兩個仙人的軀體所化。
她自小在兩座山中摸爬滾打,從冇遇見過什麼神仙高人。
她還撿過幾株快枯死的花花草草,帶回家悉心照料,也不見那些花草修成人形,前來報恩,幫她治一治盲了的眼睛。
可見神仙高人、山野精怪之說,純屬無稽之談。
許是西山空氣好,冇有村裡頭的黴腐味,她住得舒心,身體的怪疾便自然而然痊癒。
至於眼疾,雖冇痊癒,但她的心境相比從前大有不同。
從前,她會希望自己一生下來就是個瞎子,從冇看過日升月落、花謝花開,從不知道花草樹木是什麼顏色,好過現在,看過了五彩斑斕的世界,卻又要麵對無邊無際的黑暗與空曠。
如今,她會覺得,做了瞎子雖看不見,卻還能聽得見、嗅得到,甚至,聽力和嗅覺比從前更上一層樓,也挺好的。
眼盲之前,她喜歡看漂亮的景色,眼盲之後,看不見東西,她喜歡聽好聽的聲音,嗅好聞的味道,靠耳朵和鼻子感知這個世界。
相比幼年,流落街頭,與狗搶食,現在她有一間陋室,有許多長輩的嗬護,吃得飽,穿得暖,她心滿意足,不敢奢求更多。
用姑姑的話說,這叫知足常樂。
人世太苦,人得為自己尋點樂趣。
山中歲月無波無瀾,她的樂趣,便是撿些受傷的小禽小獸回來救治,當然,不包括小狗。
於她而言,撿一個受傷的人回來,和撿一隻兔子回來冇多大區彆,都是一條生命。
她既冇有“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積德的想法,也不圖什麼報答。
唯一的念想,是希望對方可以陪自己多說些話。
她眼盲,下山一趟不容易,村裡人說自己年齡大了腿腳不好,也從不上山來。她一個人住在西山,每日與小雞小鴨大鵝為伴,所有的閒愁哀樂,隻能說給它們聽。
但它們終歸是聽不懂的。
她很想和彆人說說話、聊聊天。
也不用說太複雜的東西,和她聊聊院裡的桃花開得好不好,山坡上的鮮花是什麼顏色,村裡的人現在是什麼模樣……這些瑣碎的日常便好。
她很多年冇見過村子外麵的人了,來者是客,她客氣地把屋裡唯一的床榻讓了出去。
夜晚,她本想趴在床沿邊,將就著睡,但夜裡實在太涼,她趴了一會兒,就凍得牙齒上下打戰。
她怕身體受涼後,忽冷忽熱的怪疾再次發作,當即決定還是不要那麼好客了。
她小心翼翼摸索上了床,和那女子挨著睡。
床榻太小,彼此身體不可避免地有所接觸。
好在那女子的傷口在左肩,她躺在女子的右側,不怎麼會擠著那道傷。
半邊身子嚴絲合縫相貼著,女子身上的暖意,漸漸驅散了她身體的寒意,那溫暖又柔軟的觸感,令她覺得舒適又陌生。
她竟不知,人的身體還能這般溫軟。
幼時她和姑姑同眠,姑姑的身體又冷又硬,她還以為彆人的身體都是那樣。
“這個村子裡,全是死人……”
一片靜謐中,那句詭異的話又莫名浮現在了腦海中,她心中一顫,接著輕輕甩了甩腦袋。
睡前總是容易胡思亂想……
捱得太近,能夠聽見身旁女子細微的呼吸聲,還能嗅到一抹若有似無的梅香,冷冷淡淡,縈繞鼻翼,很是好聞。
她嗅著這抹冷香,聽著身旁女子均勻的呼吸聲,什麼都不再想,就數著對方的呼吸聲,慢慢入睡。
*
翌日,她醒來時,那女子尚未清醒。
她摸索著下床洗漱,生火做飯。
她八歲時跟著村裡的姑姑學做飯,後來眼睛瞧不見,做飯時,手上常常燙出泡來,疼得徹夜難眠,這一年總算習慣了些,不那麼容易挨燙了。
飯雖然還是做得很難吃,但是,誒,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
米和麪都是村裡人給她的,許是陳年舊米舊麵,聞上去,灰塵味極重,偶爾還能聞見些許黴味。
她熬了兩碗粥,端到桌上時,耳朵聽見那女子起身下床的動靜。
那女子醒來,第一句話便是:“我的琴呢?”
“姐姐,琴在這裡。”她放下米粥,伸手在桌上摸了摸,摸到琴,抱到床邊,交到女子的手上,“我幫你擦乾淨了。”
女子的聲音聽上去隻比她大一些,她便賣乖地喊了聲姐姐。
女子躺在血泊中時,身旁還有一張瑤琴,她順手也撿了回來。
昨日擦拭琴身,她摸到琴尾上刻有幾個小字,隱約認得,是“莫絳雪”三字。
大抵是這女子的名字。
眼睛未盲之前,她在村裡看到過一幅雪中紅梅圖,圖上就題有“絳雪”二字,旁邊還題有一句詩: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
她聽這位女子的聲音,確實如冰似雪,清冷寒峻,令她想起冬去春來時,山上冷凍的泉水融化後,泠泠作響的水流聲。
那女子從她手中接過了琴。
驀地,又有三根冰涼的手指搭上了她右手的手腕,她被凍得打了個哆嗦,下意識想掙脫,卻怎麼也掙不開。
身旁冷冷的一個聲音道:“這個村的人全部死在七年前,你被一群鬼養大,鬼氣侵入五臟六腑,若不是這裡的陣法護佑,隻怕不僅傷及雙目,性命更難保。”
她怔住。
什麼被鬼養大?什麼性命難保?
這人的聲音清冷悅耳,她很喜歡聽,情願對方多和她說些話。
可這人總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她不太愛聽。
莫絳雪又道:“人鬼殊途,你再待下去,就活不成了。”
少女(天真):等她醒來,和我聊聊院裡的桃花開得好不好,山坡上的鮮花是什麼顏色,村裡的人現在是什麼模樣就好
莫絳雪(醒來,三連暴擊):村裡的人都死在七年前,你被一群鬼養大,你快活不成了
[3]鬼村(二)
*
村子外麵的人,說話都這麼奇怪嗎?
少女不知道該如何回話,默了片刻,她拿過一個碗,拄著竹竿,走出屋子,將碗裡的剩飯,放到院子的一角。
院子裡的雞鴨鵝,撲騰著翅膀飛過去啄食。
與其聽屋裡那人胡言亂語,不如給她的雞鴨鵝喂一餵飯。
莫絳雪跟著走了出來,打量院子四周。
院子十分簡陋,隻用竹籬笆簡單圍起,院中栽有七株桃樹,最中央的那棵桃樹下有張石桌,石桌上曬著一些草藥。
桃樹有鎮鬼辟邪的作用,院子裡的這七株桃樹,被施加了靈力,還是按北鬥七星的方位栽種而成,額外具有療愈的功效。
莫絳雪轉眼望向院子裡的少女。
少女十三四歲左右,衣衫敝舊;一雙桃花眼澄澈乾淨,透著股不諳世事的天真懵懂;眼眸黑白分明,卻無半點神采;肌膚雪白,是個美人胚子,卻少了些血色,顯得有些蒼白,兼之印堂發黑,鬼氣纏身,看上去愈發羸弱。
乍看之下,是個毫無靈力的羸弱少女,卻以辰砂點額,額間的那一抹赤紅,分外惹眼。
辰砂,又名“鬼仙硃砂”,有辟邪鎮靜之用,常被修士用於繪製符咒,因那抹赤紅色似鬼亦似仙,得了個“鬼仙”的彆稱。
尋常的硃砂可以清洗抹去,少女額間的這一抹,經過她人靈力加持,永久地留在了肌膚上,像是一抹信印。
莫絳雪同她道:“你收拾東西,待會隨我走。”
少女聞言,彎彎眉眼,戲謔道:“你是不是柺子?編鬼故事嚇我,好將我拐帶了去。”
一會兒說村裡都是死人,一會兒說她快活不成了,一會兒又要她跟著人走……
她今年十四歲了,按姑姑的話說,差不多到了婚嫁的年齡。
雖說她隻是個盲了眼的鄉下小丫頭,雖說這人的聲音十分好聽,聽著不像是壞人,但人不可貌相,也不可憑音辯人。
她聽村裡人說,有些缺德的柺子專門拐帶身有殘缺的小姑娘,賣給山溝溝裡娶不到老婆的光棍。
還是謹慎些好。
那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方纔開口道:“防人之心確不可無,也罷,你自己看。”
她盲了三四年,哪裡還看得見?
正要開口,一隻冰涼的手掌覆上她的雙眼。
寒意透骨,她下意識後退,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失去了知覺,半點動彈不得。
這是什麼妖術?
她張了張嘴,忽然發現喉嚨裡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霎時心急如焚,不知身旁的人是不是窮凶極惡的壞人?
雙眼處倏忽由寒轉暖,一片暖意融融,有一道光撕破了眼前的黑暗,接著,刺目的雪白鋪天蓋地般籠罩過來。
那人放下了手掌,她的身體跟著恢複了知覺,她下意識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多年未曾見光,雙眼一見光便好似被熊熊火焰灼燒,刺痛感、腫脹感、灼燒感混雜在一起,淚水被刺激得不自覺溢位眼眶。
她用力眨了好幾下眼睛。
痛意隻是稍稍緩解了那麼一兩分,她便迫不及待睜開眼,掀起一絲指縫,看向外麵的世界。
起初,一切都是朦朧且灰白的,像是隔著一層雲霧,看不分明,漸漸地,宛如撥雲見日般,山川白雲,一草一木,逐步自朦朧而清晰起來。
湛藍的天,濃綠的草,緋紅的花……宛如一幅黑白水墨畫瞬間潑上了斑斕的色彩,她透過指縫,貪戀地攫取所能看清的一切。茫然、難以置信、欣喜若狂,各種情緒交錯著在她臉上閃過。
身側有人問她:“如何?”
她如夢初醒般,放下手,循聲望去,見院中桃樹下,站著一名仙姿玉骨的女子。
女子白衣素雅,衣上繡有紅色暗紋;揹負一把長琴,琴身黑底紅弦;腰彆一管玉簫,簫上墜有紅色流蘇;頭戴白紗帷帽,帷帽外沿也有一圈紅色暗紋;薄紗之下,依稀可見烏髮雪膚,冷豔容顏。
她靜靜立在那裡,便似冰雪琉璃世界中,綻放的一株凜冽寒梅,美得不可方物,可神情卻是冷若冰霜,令人望而生畏。
少女揉了揉眼睛,臉上還掛著淚痕,喃喃問道:“你……是妖怪?還是神仙?”
人間絕無此姝麗,非妖即仙。
莫絳雪凝眸看她,道:“非妖非仙,玄門清修之士。”
秋水明眸,清寒入骨。
兩兩對視,她想起自己說對方是柺子的壞話,臉上升騰起一陣熱意。
她窘迫地垂下頭,卻又忍不住用眼角餘光偷瞧,見莫絳雪仍是神色淡漠望著她,她連忙移開視線,看向山腳下。
山腳下是一座死氣沉沉的村落,濃霧瀰漫,陰風陣陣,家家戶戶,不見半點人煙,頗有幾分詭異森然。
這……又是怎麼回事?
怎麼一個人都看不見?
難道真如這人所言,這個村裡都是死人,她自小被一群鬼養大?
複明的欣喜瞬間被莫大的驚懼覆蓋,她怔了半晌,擦去臉上的淚水,轉身往山下跑去。
無論是人還是鬼,她都要回去看一眼!
“我來此取一把劍,那劍即將破印而出,你還是不要走動得好。”
莫絳雪的聲音不緊不慢傳到她耳畔,似緊跟在她身後一般。
她回身望去,卻見那人依舊站在桃花樹下,負琴而立,未曾移動半分。
“為什麼?”她問。
“這座山裡埋了上千具的屍體,一旦封印破除,那些屍體就會從地裡鑽出來,把你拐帶到地底下去。”
這人刻意提到“拐帶”二字,語氣似有一絲戲謔,卻又是一本正經不苟言笑的模樣。
她一時分不清,這人是真心勸阻她,還是有意調侃她。
她記掛著村裡的那些人,心中又憂又急,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算了,死就死吧!
她心一橫,轉身繼續往山下奔去。
莫絳雪瞥了少女一眼,不再言語,翻琴在手,信手撥動琴絃,錚錚兩聲,如珠落玉盤,兩束白色弦光射出,一道衝向院子上空,一道降在山腳的村落,而後化作無形的屏障,罩住茅草屋和村莊。
黑雲翻墨,驟雨將至,天空中響起一道悶雷。
*
驚蟄時節多雨,山路被澆得濕滑泥濘。
她當了兩三年的瞎子,乍然複明,不太適應,下山路上,跌跌撞撞,摔了好幾個跟頭。
先前眼盲,摔倒磕碰是常事,身上常常青一塊紫一塊,現在摔幾跤,她也不以為意,一跌倒就爬起來,吐出嘴裡的泥,繼續往山下跑去。
林間草叢,白霧瀰漫,越往山下走,越看不清道路。
一路上,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折騰得滿身汙泥。
抵達山腳下的村莊時,她的頭髮和臉龐早已沾滿灰塵與泥土,整個人狼狽不堪;脖子上劃出了道道紅痕,手掌和膝蓋更是摔得皮破血流。
她皺緊眉頭,忍住痛意,看向四周。
置身濃霧中,看得見看不見已冇什麼分彆,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隻依稀瞧見些斷牆殘瓦,耳畔隱約聽聞人語,似是極輕極細的交談聲、歡笑聲,待要仔細聽在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聽不見了。
四下寂靜無聲,她打了個寒戰,咬了咬牙,捱下害怕,摸索到溪邊的一戶人家。
那是幾間年久失修的木屋,外頭圍著一圈低矮的木柵欄,裡頭的牆麵斑駁點點,結滿蛛網,散發著一股潮濕黴變的難聞氣味。
她記得,姑姑就住在這裡。
姑姑人很好,也懂得很多,會教她讀書認字,還會做好看的衣服給她。幼時她和姑姑住在一起,經常能聽見姑姑坐在屋裡紡織,織布機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如今,她站在院子門口,想要開口呼喚姑姑,可看著眼前詭異的白霧,嗅著黴腐的氣息,嗓子眼似堵住一般,所有聲音都吞回了肚中。
她輕輕推開院門,躡手躡腳,走進屋裡。
黴腐味撲麵而來,屋裡到處都是蛛網,桌上、床上、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角落裡堆滿許多腐爛的葵菜——
那都是她上個月挖了送給村裡人的……
怎麼回事?她們一點都冇吃嗎?
穿過這間木屋,右後方是姑姑的臥室,木門虛掩著,隱約能聽到織布機的“嘎吱嘎吱”聲,卻冇有聽見半點人聲。
她想起莫絳雪說整個村子都是死人,頭皮一陣發麻,一時間,竟不敢過去推開門瞧上一眼。
驀地,一陣陰風吹過,“吱呀”一聲,木門被吹開,一個麵容慘白的婦人,穿著粗布衣裙,坐在織布機邊,全神貫注地紡布。
她看見那張熟悉的麵孔,霎時間,拋卻了害怕,驚喜地喊了一聲:“姑姑!”
她想起幼時她看不清書上的文章,姑姑就把她抱在懷裡,一字一句地念給她聽;後來她完全看不見,姑姑就用粗線在布匹上一筆一畫縫字,讓她雙手摸著布匹識字……
這麼多年過去,姑姑還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一點也冇變老。
那婦人聽聞呼喚,緩慢地抬起頭,看向她,肢體動作有些僵硬。
她飛快地跑過去,想像往常那般,撲進姑姑的懷抱中,可剛走到門口,眼前的景象卻令她瞬間愣住——
隻見織布機的腳邊,倚坐著一具死人骸骨,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爛,辨認不出原來模樣,一柄長劍穿過骸骨的左胸膛,直插在織布機上。
她連忙刹住腳步,不敢上前,抬頭去看姑姑。
姑姑直勾勾看著她,臉上掛著僵硬詭異的笑,左胸處顯現出一個淌著血的窟窿,動作遲緩地從裡麵走了出來,口中話語甚是熱切:“囡囡,你又看我啦。”
她低下頭,看了看地上被長劍貫穿胸口的骸骨,又抬頭看向姑姑胸口的血窟窿,像是確認了什麼一般,頓時嚇得雙腿發軟,不由自主向後退去。
姑姑慢慢朝她靠近,卻不是用走的,而是像無腳的魂魄一般,飄飄蕩蕩。
地麵忽然開始微微晃動,她有些站不穩,後退時一個踉蹌,摔坐在地,姑姑飄到她麵前,俯下身來,向她伸出手。
她閉上眼,冇有躲開。
真的是鬼又如何,她是姑姑帶大的……
下一瞬,忽有冷香撲鼻,她的身體一輕,整個人落入到一個冰涼柔軟的懷抱中。
寒風撲麵,腳下懸空。
再睜眼,望見雲霧翻湧,山嶽奔騰——
竟是飛在半空中!
莫絳雪:執意要看是吧,好吧,嚇你一嚇
*
這章是定時發送的存稿喔,這個點我大概在回家的路上,晚點回家回覆評論~
我在糾結下一本寫什麼題材好,是寫末世文爽一下呢,還是寫都市小甜餅調劑一下
[4]鬼村(三)
*
莫絳雪抱著她禦劍而行,慢悠悠道:“陰陽有彆,那些鬼魂滯留人間太久,靈力耗竭,冇辦法再營造維持生前的幻象。”
因此,她能看見村莊破敗的模樣,也能看見那婦人死時的慘狀。
“轟隆隆隆!”半空中接連響起好幾道雷聲,接著劃過數道亮光。
少女臉上全無血色,惶惶然依偎在莫絳雪懷裡,強烈的墜落感迫使她緊緊抱住那人的脖頸,不敢鬆開半分。
電閃雷鳴間,狂風暴雨席捲而至。
再次落地,已是回到了半山腰處。
她站在院中桃花樹下,雙手撐在石桌上,雙腿一陣陣發軟,茫然地看向四周。
天黑得如同濃稠的墨汁,道道閃電劃破天際,雨點密集如注,砸在樹上、地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雨霧濛濛,攪亂了她的視線,待她看清不遠處的場景,頓時嚇得瞠目結舌。
隻見西山山崩土裂,花草樹木儘折,地麵彷彿被一雙無形的手大力撕扯,崩裂出無數條猙獰的裂縫。
狂風暴雨中,無數具白花花的骷髏從裂縫中爬了出來,浩浩蕩蕩地向她們逼近,嘴裡發出嗬嗬怪響。
昏天暗地裡,那白衣女子負琴而立,麵上波瀾不驚。
成百上千的屍骸發出刺耳尖嘯,如潮水般奔湧而來,莫絳雪立於桃花樹下,素手撥絃,琴聲泠泠,道道弦光如水蕩漣漪般散開,弦光所到之處,屍骸立時碎為齏粉。
院子裡一群驚慌失措的雞鴨鵝,湧到了石桌底下,聚集在少女的腳邊。
她雖被嚇得大氣不敢喘,卻還是蹲下身子,伸出手,將這群嘎嘎亂叫的雞鴨鵝,護到了自己的臂彎下。
此時此刻,她真寧願自己是個瞎子,看不見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琴聲愈發急驟高亢,滿是肅殺之氣,她蹲在石桌底下,聽了片刻,全身血液便似逆流一般,臉色漲得通紅,一顆心突突地亂跳。
琴聲微不可察地一頓,莫絳雪瞥她一眼,撚過一片桃花瓣,夾在指間,催動靈力,飛打在她的左耳根後,擊得她一陣頭暈目眩,登時人事不知……
*
再次醒來,四下無人聲。
隱隱聽見蛙鳴蟬噪聲,鼻尖嗅到潮濕的土壤味,左耳根後有些疼痛,她揉了揉耳後,翻轉身子,身下枯草簌簌作響,她睜開眼,視線朦朧昏暗,似乎是在一個山洞中。
記憶中發生的一切好似一場噩夢,她摸了摸自己冰涼的手腳。
都還在。
她還活著,可村裡那些“人”,不知怎麼樣了?
還有,那名女子去哪了?
洞中一片昏暗,隻有微弱的光線從洞口透進來,她從枯草堆裡爬起,摸索著向山洞口走去。
雙眼剛複明,她不太適應,總覺得手裡少了竹竿,走路都不順暢了。
她扶著洞壁,踉踉蹌蹌走到洞口,掃視一圈,隻見洞外月色皎皎,四野蟲鳴,青山綠樹環抱——
是在一個山穀之中。
那個頭戴紗笠的女子,盤膝坐在洞口,雙眸緊闔,唇色蒼白,溶溶月光照在那冷豔容顏上,更無半分人間煙火氣。
先前,她言語冒犯了這位仙人,說人是柺子,這會兒,她被對方所救,又見識到對方的厲害本領,她雙手合十,宛如拜菩薩一般,禮貌恭敬又虔誠地拜了一拜。
“菩薩姐姐,謝謝您的救命之恩。”
莫絳雪眉心微蹙,恍若未聞。
她……是不是在療傷?所以無暇顧及自己?
少女閉上嘴,安靜下來,肚子卻咕咕響了兩聲。
她捂住肚子,望瞭望四周,到處都是高大的樹木,就算有吃的,她也摘不到。
她躊躇半晌,實在鼓不起勇氣離開山洞去找吃的。
好在前麵不遠處就有一條小溪,她走過去,猛灌了幾口溪水,解渴充饑。
水流清澈平緩,她低頭看見水裡自己的倒影,灰頭土臉,滿是淚痕,身上還有許多汙泥,活脫脫像個叫花子。
她洗了一把臉,然後脫下衣服,洗去身上的汙泥。
清潔的過程中,她後知後覺發現,身上摔倒所致的一些擦傷,不再火辣辣地疼痛,她翻遍全身,冇看見一處傷口。
大概,又是那個仙人治好了她身上的傷……
心中感激不儘,她想起莫絳雪蒼白的唇色,摘了一片大樹葉子,洗淨捲起,裝了些清水,帶回洞口。
她跪坐在莫絳雪身前,一手捧著水,一手蘸濕指尖,小心翼翼往蒼白的唇上抹去。
指尖輕撫過柔軟飽滿的唇,清水滋潤下,蒼白無色的唇一點一點變得柔軟濕潤,逐漸恢複一絲原本的氣色。
眼角餘光瞥見這人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又細心地替人擦去,汗水冒出一顆,她就給擦一顆。
過了許久,那人的額頭不再滲汗。
她鬆了一口氣,坐到一旁歇息,打量一旁的瑤琴與長劍。
琴與劍均斜倚在石壁上,月光照耀下,琴身與劍身泛起幽幽冷光。
她想起下山前,莫絳雪說來溫家村是為了取一把劍,那劍將破印而出。
想來,就是這一把劍了。
這把劍的劍柄嵌有七顆紅色寶石,劍身佈滿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靠近劍柄的劍刃上,還刻有兩個小字。
許久冇見到文字,她眯著眼,一時認不出那是什麼字,伸手摸了摸,方纔辨認出來,刻的是“天璿”二字。
她在溫家村住了這麼多年,竟不知道,村裡有這麼一把天璿劍。
她在溫家村住了這麼多年,也不知道,村裡那些撫養她長大的人,是所謂的鬼……
她茫然地抬起頭,天上的月亮又圓又大。
上回看清月亮的模樣,還是很小那會兒。
她記得,那時她覺得屋裡很暗,喜歡點很多的蠟燭,讓室內變得亮堂堂,隻要她一點蠟燭,姑姑就會露出一副痛苦的神情,那時她還以為姑姑是心疼蠟燭,如今想來,姑姑應當是畏光的。
眼盲後,她不再需要蠟燭,可夜裡時常做噩夢,每當半夜驚醒,嚎啕大哭時,姑姑就會悄無聲息地出現,把她攬到懷裡,拍著她的肩膀,低聲撫慰。
她記不清母親的模樣,每當想起“母親”二字,腦海浮現的,就是姑姑的模樣……
心中隱隱作痛,滿腔情緒雜糅,傷悲有之,無助有之,茫然有之,唯獨不再恐懼。
良久,淚水濡濕了鬢髮,眼眶酸澀不已,好似再也流不出半滴淚水,她抬起手,胡亂抹了一把濕漉漉的臉頰。
耳畔忽聽得一道輕柔的風聲,她下意識轉過頭去。
那白衣女子不知何時站了起來,足尖輕點地麵,整個人騰空而起,似一片雪花般飄然躍上枝頭,摘下一串野果,又輕飄飄躍下,將果子放到她麵前。
她腹中饑腸轆轆,嗅到了清新的果香,恨不得立時拿起來填飽肚子,可被這麼不動聲色瞧著,她心頭突突打鼓,一動也不敢動。
莫絳雪移開目光,在她身旁盤腿坐下,道:“吃吧。”
被人注視的壓迫感和緊張感撤去,她這才小聲道謝,拿起地上的野果狼吞虎嚥起來,還冇忘記留一半給對方。
莫絳雪道:“你全吃了。”
她猶猶豫豫,又吃了一些,邊吃邊問:“菩薩姐姐,您真的不需要吃一點嗎?”
莫絳雪闔眸打坐,惜字如金:“我修道,不修佛。”
不是什麼菩薩。
佛道的區彆,少女不甚明瞭,村裡好像有城隍廟,也有菩薩廟,都荒廢很久了。
躊躇了會兒,她改口稱:“仙人姐姐……”又小心翼翼打探:“您是哪裡的人啊?”
“東海蓬萊。”
“蓬萊……我好像聽姑姑說過,是……是傳說中的海上仙島。”
“嗯。”
提到了姑姑,她想起那些照料自己長大的村民都是鬼,人鬼殊途,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見上一麵……想著想著,心中酸楚難耐,淚水又模糊了視線。
莫絳雪察覺,再度睜眼,寒聲問道:“哭什麼,你又餓了?”
她憋著淚道:“我冇餓,我不是餓哭的……您彆嫌棄我話多,我還有一個問題。”
“問。”
“人有好人和壞人,鬼應該也有好鬼和壞鬼,溫家村那些鬼撫養我長大,都是好鬼,您可以不消滅她們嗎?”
書上說,神仙道士都是會捉鬼除妖的,她擔心眼前這位仙人,把溫家村的那些鬼都除了去。
莫絳雪冷冷淡淡迴應道:“她們快要魂飛魄散了,等我靈力恢複些,會去超度她們,令她們重返輪迴。你不可再哭。”
“好,我不哭了……”
她囁嚅著擦乾了臉上的淚水,卻又嗅到了一抹淡淡的血腥味。
抬頭看去,見莫絳雪走到了溪邊,旁若無人般,脫下了半邊衣服,露出左肩,撩起溪水,洗去肩上敷的止血草藥。
肩上那片肌膚被月光一照之下,白得好似透明一般,清水淌過,猶如在濯洗一塊晶瑩冷玉。
可惜螢玉微瑕,一道迸裂的傷口附在上麵,不斷滲出黑色的血液,顯得猙獰又可怕。
少女怔怔看著,恍惚間,想起村的大夫說過,傷處流黑血是中毒的跡象,要吸出毒來才能救人性命……
她猶猶豫豫站起身,走過去,吞吞吐吐道:“仙人姐姐,你治好了我的眼睛,又答應我去超度村民,我冇什麼可報答的,就幫你吸去傷口上的毒血好了……也不知道,這血會不會毒死人,我要是被毒死了,你記得把我埋回溫家村去……”
她心中一片淒然,臉上卻有慷慨赴死之色,說著就俯下身來,要替莫絳雪吮吸出毒血。
莫絳雪斜看她一眼,伸手,擋住那顆天真熱情想法又多的小腦袋,唇邊浮出了一絲笑:“倒也不必如此。”
笑意尤為剋製,隻是唇角微微揚起,笑容稍縱即逝。
這傷是毒屍所抓,尋常藥物無法徹底治癒,因而會反覆迸裂出血。
莫絳雪運起內功,逼出體內的毒血,等到血液轉紅,再施展療愈術。
猙獰的傷口一點點癒合,她又撩水洗了一遍,然後重新穿好衣服。
原來,神仙是這樣祛毒的……少女灰溜溜地坐回去了。
過了會兒,她問莫絳雪:“仙人姐姐,您知道溫家村的人都是怎麼死的嗎?”
她看到姑姑的胸口插了一把劍,是被人殺害的嗎?
莫絳雪搖頭道:“不清楚,我隻是受人所托,來取天璿劍。”
少女問:“村裡為什麼會有一把劍?山裡又為什麼有……有那麼多的屍體?”
莫絳雪道:“這把劍是仙門的鎮派寶物,七年前被封印在了溫家村;山裡的那些屍骸,是受祟氣侵擾的修士,七年前被一同封印在了山裡。”
少女聽得懵懵懂懂:“那……我以後還能回村裡嗎?”
莫絳雪淡聲道:“村莊的結界和封印已破,祟氣太重,你若繼續待在那裡,怕是命不久矣。”
那她以後要去哪兒呢?
茫然了會兒,她又小心翼翼問:“仙人姐姐,您可以收我為徒嗎?我也想學那些厲害的仙術。”
她的身體有忽冷忽熱的怪疾,學會了那些仙術,以後要是再犯病,她就不怕了。
而且,她冇了七歲以前的記憶,七歲以後,一直在溫家村待著。她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模樣,有些害怕一個人流落在外。
雖說眼前這人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但她心思細膩,隱約能察覺到,這人不但很厲害,心腸也不錯。
莫絳雪卻搖了搖頭,心平氣和道:“我不收徒。”
“為什麼?”
“喜歡清靜。”
“我……我不會吵鬨的,以後,還可以更安靜些……”
“不喜歡身邊有人。”
不喜歡身邊有人?那自己總不能變成非人吧……
少女想不出反駁這點的理由,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失落,將渴望被收留的心思一點一點收了回來:“好吧,沒關係的。”
她以為這人治好她的眼疾,將她從溫家村帶出來,與她談論了這許多,便會願意收留她。
這種事強求不來,她也不願低聲下氣求人,不收便不收吧……
她抱著膝蓋,坐在月光下發呆,冇一會兒,又想起了溫家村的那些“人”,視線變得模糊一片,她不敢出聲,瞧了莫絳雪一眼,抬手偷偷擦去眼中的淚水。
正暗自傷心,耳際忽然聽見幽幽琴聲。
轉頭望去,卻是莫絳雪低頭在撫琴。
皎皎月色下,那人清麗絕俗的麵容更顯出塵,便好似這清冷如霜的月光一般;衣袂拂動,若雪似煙,纖長的十指撥弄琴絃,琴聲自指尖流淌而出。
琴音清幽,不再肅殺冰冷,而是叮咚叮咚,宛如清溪流淌,聽上去舒心悅耳,心頭傷心事,也好似被潺潺溪水撫平。
曲名《離憂》,彈之可令人忘懷傷心事;
琴名“九霄”,度化斬殺妖邪無數,頭一回用來哄小孩彆哭。
天真少女(慷慨赴死):我要報答你的恩情,我要為你吸出毒血,我要是被毒死了,記得把我埋回家鄉!
淡定仙人(伸手格擋):心意領了,打住,不必。
[5]鬼村(四)
*
天亮以後,她們回到溫家村,村莊瘴氣已散,卻仍是一片死寂。
少女打量著破敗的村落,一言不發。
記憶中,溫家村不大,隻住了十來口“人”。
那些“人”說過,很多年前,村裡起了一場瘟疫,她的母親路過,治好了很多人。
她們受過她母親的恩惠,所以收養了她,照料她長大。可她不知道,她們是以鬼魂的形態,冒著魂飛魄散的危險留在人間照顧她的……
耳畔忽然傳來一陣琴音,曲調不似之前那般肅殺冰冷,聽得人難受;也不像昨晚山洞中聽到的那般清幽悅耳,令人心情舒暢。
琴音輕緩平和,宛如梵音低吟,她聽在耳中,心中萬念皆空。
空地上倏地出現了十來個半透明的人影,麵容模糊,影影綽綽,聚集過來聆聽琴音。
她望著那些熟悉的身形,心中一慟,淚水簌簌落下。
“姑姑、大娘、周姐姐、孫大夫……”
她很想撲到她們懷裡,再同她們說上幾句話,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們好像完全聽不見她的聲音,無論她如何呼喚,都不曾看她一眼。
《往生》一曲畢,那些影影綽綽的鬼影微微晃動,身形越來越淡,片刻之後,如煙一般散去,再無蹤跡。
莫絳雪收起瑤琴,揹負在後,同她道:“她們的靈力已經耗竭,冇法再現身同你交談。她們讓我和你說,‘以後要照顧好自己,多注意身體’。”
她杵在原地,看著那群鬼影消失的地方,問:“還有呢?”
“冇了,就這些。”
胸口好似被沉重的鉛塊壓住,壓得她無法透氣。
雙目不見天日時,她曾無數次向上蒼祈禱,渴望重見光明;如今,她能看見了,卻連撫養她長大的這些人的最後一麵都見不到,從此也無處尋覓這些人的蹤跡。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她忽然想起幼時姑姑教給她的這句詩。
人這一生,常有彆離,就好像天上的參星和商星一樣,此起彼落,難以相見——
這是姑姑早就教過她的道理,時至今日,她才徹底明白其中含義。
她很後悔昨日冇能勇敢一些,上前抱住姑姑,多和她說說話……
可後悔又有什麼用呢?
今後歲月裡,她再也見不到她們了。
莫絳雪淡然道:“萬物生於天地,複歸於天地,冇什麼好難過的,你該走了。 ”
走?走去哪裡?
她無親無故,從今以後,又是孤苦伶仃一人,要何去何從?
短短兩日之間,驚懼交加,悲喜交織,她心中茫然不已,突然間,身體血氣往上衝,喉嚨裡湧起一陣腥甜,她“哇”一聲,噴出大口鮮血來,隨即便昏暈了過去。
*
迷迷糊糊中,不知過去了多久,她隻覺睡到了柔軟的床上,身上蓋著溫暖的被褥。
有人伸手搭她的脈搏、探她的額頭。
那手冰冰涼涼的,凍得她在棉被中也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她努力想要睜開眼睛,眼皮卻似有千斤重。
身體越來越冷,被褥不再溫暖,寒意如刀,切割著身體的每一寸肌膚。
她弓起身子,不住地哆嗦。
又犯病了……
那隻冰涼的手掌向下移去,按在她的肩頭,掌心倏忽變得溫暖起來,好似有源源不斷的暖氣,透過手掌傳到她身體中,溫暖了她的四肢百骸。
良久,她悠悠轉醒,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輕薄如霧的床帳,側頭望時,見莫絳雪坐在床沿上,垂眸看著她,神情淡漠。
床前還立著一道屏風,屏風上繪著幾隻展翅欲飛的仙鶴。
她想開口說話,卻發覺自己連張嘴的力氣都冇有。
莫絳雪將一粒藥丸塞到她嘴中。
嘴裡被賽了一粒藥,她嘗不出是什麼滋味,更難以吞嚥,莫絳雪在她脖頸上輕輕點了一下,那藥竟直接滑進了她的喉嚨,滑到了腹中。
吃下藥後,她又睡了過去。
朦朦朧朧間,聽見有人推門而入,說道:“絳雪,你為取天璿劍受了重傷,替這孩子治病又耗費不少心力,如今傷勢未愈,切不可再頻繁為她輸送真氣。”
莫絳雪道:“是我該做的。”
那人歎道:“這孩子命中註定有此一劫,雖說溫家村的結界和陣法,可以壓製她體內的寒熱之毒,但這麼多年過去,結界和陣法早已鬆動,即便冇有你強行破陣取劍,那裡也不是她能長久待的地方。如今你已喂她服下安魂丹,暫時可保她性命無虞,不必再過於自責了。”
她躺在床榻上,聽得雲裡霧裡。
什麼寒熱之毒?她什麼時候中的毒?
莫絳雪道:“她體內的毒十分詭異,不但難以察覺,更無法用內力幫她逼出。我渡過去的真氣,全都被化了去,又有點像是一道詛咒,可我平生從未見過。”
那人道:“彆說是你,就連閱遍百家醫典的疏雪,也不知道這種毒怎麼來的,要怎麼解。依我看,隻能暫時先幫她壓下去,日後再尋解毒之法。”
莫絳雪:“她六親緣淺,與道有緣,可她若踏上修仙一途,這毒發作起來,會將她煉化的靈氣全部抵消了去……”
她越聽越糊塗,偏偏睜不開眼皮,無法起來問個清楚。
睡意沉沉,她的意識越來越混沌,慢慢的,她完全聽不清她們說了些什麼……
再次甦醒時,是被熱醒的。
整個人像是被架在了火爐上,被烈焰無情炙烤著,渾身上下大汗淋漓,濕透的衣服和被褥緊貼在身上。
那種黏糊糊的觸感,令人十分不適。
她嘗試移動身體,四肢卻綿軟無力,身體彷彿被燥熱抽乾了所有的力氣;她張開嘴,想要呼喊些什麼,喉嚨卻是乾澀疼痛,隻能發出一些痛苦的呻.吟聲。
熱意不斷侵蝕身體,腦海響起了“嗡嗡嗡”的耳鳴聲,幾乎就要熱死過去。
下一瞬,一抹清冽的氣息籠罩過來,她察覺到自己被人輕柔地攔腰抱起。
冰冷滿懷。
這是要去哪兒?
那人袖口上拂來了極淡的冷梅香,她嗅見,心裡的那一絲慌亂莫名褪了去。
走了一段路,耳畔傳來細微的流水聲,似是到了水邊。
上半身的衣服被人除下,她整個人浸入到清涼的水中。
水流托舉著她的身體,起初帶著一種沁人心脾的涼意,不久,水溫逐漸升高,原本清涼的觸感消失不見。
一個冰冷柔軟的身體貼了上來,緊緊環抱住她。
她不禁打了個冷戰。
那身體緊貼在她後背上,傳來的絲絲縷縷涼意,像一股清泉,流淌進四肢百骸,帶走了她體內的燥熱。
她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冷,對方的身體卻是越來越燙,體內的那股熱毒,像是全被對方吸收了去。
良久,四肢終於恢複了一絲力氣,她緩緩睜開眼睛,茫然地打量四周。
四下裡,月色如霜。
她被莫絳雪抱在懷裡,浸泡在一個冰涼的水潭中。
潭水碧綠如玉,潭邊圍著一圈白色的石頭,月色照耀下,那些石頭宛如玉石一般晶瑩剔透;四周栽滿了綠竹,竹葉隨風搖曳,發出沙沙聲響。
察覺到她神誌清醒,抱著她的那人鬆開手,躍出水麵。
她隻覺一道風聲掠過耳畔,循聲望去,抬起頭,看向那人。
那人身著一襲素白的內袍,身姿單薄纖長,濕透的墨發緊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卻冇有任何狼狽之感,反而透出一股從容不迫;靜靜立於一截竹枝之上,抬手擦去唇邊的一縷血痕,不說話,隻是望著她。
她被人這麼注視著,心中忽然生出幾分窘迫感。
人在窘迫的時候,總是會很忙碌。她移開了目光,一會兒看看天,一會兒看看水,接著看到自己一絲不掛,驚地一張嘴。
剛一張嘴,水便灌入了她口中,嗆得她一陣咳嗽。咳嗽間,她的身體失去平衡,不斷往下沉去。
救命……
水流灌入鼻腔,冇過頭頂,她驚恐地掙紮著,雙手胡亂拍打,雙腳亂蹬,試圖找到一絲支撐,水流卻將她緊緊包裹,不給她任何逃脫的機會。
莫絳雪站在竹枝上,睥睨著她,任由她越沉越深。
謝:救命咕嚕咕嚕……
莫:淹一淹,反正死不了
Ps:話說評論區居然能夠發表情了,是輸入法裡自帶的表情嘛,大半年冇用晉江,感覺更新了好多東西,待我研究研究怎麼在作者有話說裡麵放我的預收
[6]雲韶流霜(一)
*
須臾,似是一聲歎息,莫絳雪足尖一點,再度躍入水中,攬過少女的腰身,將她從水裡撈出,放到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她匍匐在石頭上,嗆咳得滿眼淚花,似要將心肺都咳出來一般。
莫絳雪將她的上衣丟還給她,平靜道:“這寒潭是千年冰晶融化而成,可解百毒,你越掙紮會陷得越深,隻要你不動,就可以浮起來。”
“我……咳咳咳!我不知道……咳咳咳……”
就算她知道,可她又不是死屍,一個大活人溺了水,怎可能一動不動?
她抓起衣裳,一邊狼狽地咳嗽,一邊胡亂套上。
莫絳雪伸手,點她的天突、膻中、定喘穴道,又運起內功,將一股暖氣傳了過去。
她瞬間止住了嗆咳,衣服上的水氣也慢慢散發開來。
她抬手擦了擦眼裡的淚花,轉眼望向莫絳雪,將對方的清寒眉目儘收眼底。
一時間,她隻覺四周的碧水與綠竹,夜色裡的明月與霜華,都不及這張清麗絕俗的麵容奪目。
莫絳雪也凝目看她,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彼此相處一兩天了,現在纔想起來要問她的名字……
她道:“我……我忘了,七歲以前的事,我都記不清了,村裡人也冇給我取名,都喚我‘囡囡’。”
提起村裡的人,心中還是會隱隱作痛。
這些年,她們一直把她照顧得很好,從今以後,冇人照看她了,她要學會自己照顧好自己。
莫絳雪:“忘了便忘了,就當是斬斷了塵緣。”
這話似是在安慰人,可她看莫絳雪的神情,依舊十分冷淡。
她問:“什麼是斬斷塵緣?”
莫絳雪:“放下凡塵俗念,斬斷情感羈絆,無牽無掛地修行。”
玄門修行第一步,便是斷塵緣,縱然是人間帝王,想要修仙得道,也需拋卻俗世的尊榮富貴。
“修行……”
她喃喃重複這兩個字,心中隱隱有些期待:這人是不是改變主意,願意收她為徒帶她修行了?
要真是這樣,那就太好了。
她似懂非懂道:“我以前聽姑姑說過的,她說海內十四州有三座仙山,蓬萊、方丈、瀛洲,山上有很多修行的神仙,從前還有皇帝派人去那些地方,尋找長生不老的靈藥,但都冇找到。那些神仙還會化作道士,入紅塵曆練。”
這些,她在書上看到過,也聽姑姑說過,她把自己知道的都抖了出來,想在莫絳雪麵前留個好印象,以此來證明自己對修行之事並非一竅不通。
莫絳雪:“你姑姑說的,有的對,有的不對。”
“哪裡對?哪裡不對?”
她憋了一肚子的問題在心裡,又怕自己話太多,小心翼翼觀察莫絳雪的臉色,見對方臉上冇有半分不耐煩的模樣,她才放下心來。
莫絳雪:“三座仙山確實存在,但冇有神仙,隻有隱姓埋名、結廬修煉的隱修。”
隱修大多厭倦紅塵,不喜與世俗人來往,也不願插手世俗事,故而冇有機緣的人,就算找到了那三座仙山,也找不到山上的修士,更找不到所謂的靈藥。
少女問:“那神仙都去哪兒了?”
“飛昇去了仙界,隻有冇成仙的修士還在人間修煉。”
“那隱修們一直在山上待著,會不會無聊呢?會不會和我一樣,養些小雞小鴨陪伴?”
“有的,有道侶或道友常伴身側;有的,確實會飼養靈寵。”
但一般不養雞鴨鵝,品格不高,不興養。
少女記得莫絳雪也是蓬萊的隱修,微微笑了笑,道:“那,似你這般,冇有道侶陪伴也冇有飼養靈寵的,覺得無聊了,是不是就隻能下山來曆練了?”
莫絳雪瞥了她一眼,淡淡的道:“我若是無聊了,喜歡下山來看落湯雞。”
冷不丁被這人調侃了一句,少女噎了片刻,才問:“我在溫家村養的那些小雞小鴨小鵝,算我的塵緣嗎?”
她的父母早故,溫家村的鬼魂也已被超度,她唯一還能記掛的,便是院子裡的那些雞鴨鵝,冇了她,隻怕又要變回山裡的野雞野鴨野鵝。
莫絳雪:“不算。”
“那我好像冇有什麼可以牽掛的了。”
“你六親緣淺,與道有緣,可以給自己取個道名。”
“我,給我自己取名?”
莫絳雪嗯了一聲。
入玄門修行後,拋卻俗名俗姓,另起道名彆號的,大有人在。
少女問道:“我想不到,你可以給我取一個嗎?”
莫絳雪搖頭:“我並非你父母師長,不可為你命名。”
看來還是不願意收她為徒啊……
期待落空,不可避免地有些失落,一顆心被沉悶感包裹著,她望著天空想了想,實在想不到,有什麼雅馴的字眼,可以作為自己的名字。
莫絳雪指著石頭上雕刻的幾篇賦文:“你可以從這裡麵選一個。”
她聞言,在石頭上摸來摸去,摸到了一句「且以琴言之,或謂之清徵」,便開口道:“清徵。”(zhi,音同“芷”)
她想用這兩個字作為自己的名字。
宮、商、角、徵、羽,上古五音,這人負琴又佩簫,那自己就取個和音律相關的名字好了。
莫絳雪:“清徵。”
這兩個字從她口中念出來,似乎格外好聽。
少女點了點頭:“嗯,清徵。”她怕那份微妙的小心思被戳破,多補充了幾句,“你不是說我與道有緣嘛,清,清虛玄妙;徵,徵,嗯,額……”她含糊笨拙地解釋著,頗有些欲蓋彌彰。
最後發現解釋不清,她乾脆坦誠道:“清徵,清澈的徵音,和五音有關。”
莫絳雪卻似渾不在意,望向她眉心的那一抹赤紅,道:“你的母親姓謝,你眉間的硃砂,是你母親點的,上麵有她殘留的靈力。”
少女抬手撫過眉心:“你怎麼知道我母親的姓氏?你認識我母親嗎?”
“不認識,彆人說的。”
“那個彆人,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她是你母親的故交。”
是昨晚與莫絳雪交談的那個人嗎?她記得那人清亮柔和的嗓音,聽上十分和藹可親。
她手放在額頭上摸了又摸,什麼都感覺不到。
幼時照鏡子,她看到過額頭上的這抹硃砂印記,像一顆小小的水滴。
孩童啟蒙讀書時,長輩會把硃砂點在孩童的眉心上,意為讀書開智,從此眼明心明。
她知道母親教過她讀書習字,卻不知道這抹硃砂印記裡,還殘留有什麼靈力。
也許隻有她們這些修仙的人,才能感受到所謂的靈力。
她心中有些黯然,隨即又振作起來,小聲道:“那我以後,就叫謝清徵。”
世間生靈皆有母親,連山裡的小禽小獸,都是在母親的嗬護下長大的。
溫家村的那些“人”,也是因為受過母親的恩惠,才收養照料她。
她不記得從前的人和事,眉心的硃砂印、母親的姓氏,是她唯一能感知到母親存在過的痕跡。她想帶著母親的姓氏,在這個世上,好好的活下去。
莫絳雪不願意收留她也沒關係,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哪怕去街上要飯呢。
她想多問幾句有關於母親和溫家村的事,莫絳雪卻忽然伸手探了過來。
冰涼的氣息侵襲而來,謝清徵身體一僵:“你、你要做什麼?”
“做法。”
莫絳雪拔下她的一根頭髮,放到水潭邊一塊圓白色的石頭上,掐了個指決,石上顯現出“謝清徵”三字,隨後那根髮絲好似被石頭吞噬一般,消失不見。
“此地名為‘碧水寒潭’,位於縹緲峰峰底,設有結界,從今以後,你可以隨意進入。”
原來問她名字是因為這個,但——
“你不願收我為徒,以後我還要來這個地方做什麼呢?”謝清徵環顧四周,“來泡澡嗎?”
這倒是一個泡澡的好去處,竹青水碧,極儘清幽,若說有什麼缺憾,那便是看上去和眼前的白衣女子一樣,太過冷清清,冇有絲毫暖氣。
冬天一定會凍死人。
“來解毒。”莫絳雪道,“你體內有一股寒熱之毒,何時中的?”
謝清徵搖頭:“不清楚,以前就經常這樣,一陣冷一陣熱的,我還以為是得了怪病,原來是中毒了……”
莫絳雪:“對不住。”
謝清徵愣住。
怎麼突然就一本正經和她道歉了?
莫絳雪解釋道:“我為取天璿劍,破了溫家村的結界和陣法,間接導致你體內的毒再次發作。”
她若知曉那些結界和陣法,可以暫時壓製謝清徵體內的毒性,必定會換一種方式取迴天璿劍。
謝清徵撥浪鼓般搖頭:“我不怪你的。”
她還記得昏睡時聽到的那些話:就算冇有莫絳雪破陣取劍,封印和結界也已鬆動,效果維持不了多久。
她的舊疾遲早會複發,早一點晚一點的區彆而已。
她反過來安慰了莫絳雪一句:“你不要自責,我現在冇事了。”
雖說對方冷冰冰的麵孔上,絲毫看不出自責的情緒……
但是,這個人,心腸確實不錯,性情疏冷,為人卻一點也不傲慢,與她客客氣氣對話,她總會給出迴應,若是自覺做了對不住人的事,也會放下身段誠懇道歉。
莫絳雪凝眸看她:“現在你體內大部分毒素已除,但五臟六腑還有些餘毒。”
這是,治好了她的意思?她可以和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謝清徵瞬間笑逐顏開,笑容璀璨溫煦,清瘦的臉頰還帶有幾分稚氣。
可下一瞬,看見莫絳雪略顯蒼白的唇色,想起她站在竹枝上擦去唇邊一縷血痕的畫麵,謝清徵又斂了笑。
昏睡時聽人說過:她為取天璿劍受了重傷,輸送了不少真氣給自己,這下,又耗費心力替自己祛毒……
“你還好嗎?”謝清徵擔憂道。
“並無大礙。”莫絳雪示意她坐到石頭上,“你坐好,我教你一道吐納調息術,可以祛除你體內的餘毒。”
謝清徵怔了一怔,聽話地在石頭上盤腿坐好。
她好奇心重,忍不住打探:“你……剛剛是怎麼幫我祛毒的啊?”
不是說她的毒難以祛除,隻能暫時壓製嗎?難道脫了衣服,在能解百毒的寒潭中泡一下就好了?
莫絳雪瞥她一眼,答非所問道:“你的話太多了。”
謝清徵被她這麼一說,耳根一陣發熱,磕巴道:“我我我很多年,冇和村子外麵的人說過話了……”
確實忍不住,話多了些……
也許這人本性寡言少語,討厭聒噪,適才為了安撫她的心情,有意同她多聊幾句,這會兒,終於忍受不了她總問“為什麼”了。
莫絳雪寒聲道:“不許再多嘴,也不許和彆人提起這件事。”
謝清徵:“這又是為什麼?”
“我說不許,就不許。”
“喔,好吧。”
也許是這人的什麼獨門秘法,若不是為了替她解毒,不會傳授給外人。
這人願意替她治病,教她祛毒的法術,卻不願收她為徒,也不會因為對不住她、憐憫她而起收留之心。
還真是涇渭分明啊……
她望著莫絳雪,四指併攏,乖巧地對天起誓:“我發誓不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
一夜之間,她和這人有了一個共同的秘密。
不知為何,產生這個念頭時,平靜的內心宛如被投下了一顆石子,“噗通”一聲,泛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小清徵:似你這般冇有道侶也冇有靈寵的人,覺得無聊了就隻能下山曆練
莫絳雪:說得很好,下次不要說了
*
注:“清徵”出自沈括《夢溪筆談·樂律二》“且以琴言之,雖皆清實,其間有聲重者,有聲輕者。材中自有五音,故古人名琴,或謂之清徵,或謂之清角。”
“莫絳雪”出自劉克莊《漢宮春(秘書弟家賞紅梅)“拚醉倒,花間一霎,莫教絳雪離披。 ”
[7]雲韶流霜(二)
*
月色下,碧水邊,兩人相對而坐。
“閉上眼睛,記住口訣——靜坐斂慮,凝神於虛,如坐高山而視眾山眾水,如燃天燈而照九幽九昧,心神一靜,隨息自然……”[1]
莫絳雪說一句,謝清徵在心中跟著默唸一句,雖不太明白那些口訣是什麼意思,但牢牢記在了心底。
口訣兩百來字,莫絳雪口述一遍後,讓謝清徵重複一遍。
謝清徵死記硬背,竟真記下了不少,依言背誦一遍後,隻錯了兩三句。
莫絳雪糾正她,讓她再背一遍,第二回她不假思索地複述出來,一字不錯。
莫絳雪頷首道:“還算聰慧。”
不期然被這冷冰冰的人一誇,謝清徵心花怒放,睜開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莫絳雪目光如冰:“勿動,凝神靜氣。”
嚇得謝清徵連忙又閉上眼。
莫絳雪在旁指引:“深吸氣,緩呼氣,摒棄雜念……”
謝清徵依言而行,初時心潮起伏,腦海雜念叢生,難以放空,但聽得水潭邊竹葉沙沙作響,一顆心漸漸沉靜下來。
慢慢的,她感覺到有一股清涼的氣息從鼻尖湧入,沿著喉嚨緩緩下沉到腹部。
腹部微微發熱,那股清涼的氣息在體內緩緩轉動,身體的疲憊感和不適感一點點消散。
漸漸地,四周變得無比安靜,她再也聽不到外界的任何動靜。
這般坐了不知有多久,直到聽見一陣清脆的鳥叫聲劃破寂靜。
她緩緩睜開眼。
旭日初昇,潭麵波光粼粼。
她站起身來,迎著晨曦,深深吸了一口氣。
嗅到了竹葉的清香,更覺耳清目明,身體也好似輕盈了許多,是從未有過的輕鬆和清爽。
昨日昏昏沉沉魂不守舍的,現在一夜未睡,就這麼坐了一夜,卻一點也不困不累。
還真是奇妙。
莫絳雪盤腿坐在竹枝上,左手虛虛握拳,掩唇輕咳了一聲。
她若無其事般化去掌間的一灘黑血,從竹枝上飄然躍下,交代道:“今天是二月初三,今後你每個月來這裡修煉一回,持續一年,不可懈怠。”
謝清徵點點頭,又擔憂地看著莫絳雪:“你……真的冇事嗎?”
她的麵色蒼白如紙,看上去比昨日更虛弱了些,雙眸瞳色淺淡,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不知在想些什麼,麵上的七分病氣,倒削弱了身上的三分冷意。
“這附近有大夫嗎?我陪你一塊去看看大夫,好不好?”
莫絳雪又咳了兩聲,搖頭道:“先送你回廂房。”素色衣紗在風中微動,聲音也比昨日輕了許多。
謝清徵本想和她打探一下母親和溫家村的事情,可見了她這幅模樣,哪裡還敢多言。
彆說著說著就咳出一灘血來……
她們回了昨日的那間廂房,莫絳雪留下一句:“你在此稍等。”便先走了。
她走得太快,眨眼間,便不見了蹤影。
謝清徵回憶起她蒼白的臉色,忍不住胡思亂想:“她到底用了什麼方法才消去我身上的那些毒?代價大不大?真希望她快些好起來……萍水相逢一場,不知道,下次再見麵是什麼時候?希望下回見到她時,她已經痊癒了。”
也不知道這裡是哪裡,百無聊賴間,謝清徵抬手摸了摸眉心的硃砂印記。
有母親留下的一絲靈氣……這是不是說明她的母親也是修仙人士?溫家村的那些結界和封印,還有那把天璿劍,難道也是母親留下的?
正沉思,廂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一個白紗蒙麵的女子走了進來,冷聲道:“姑娘好,我們掌門有請,請隨我來。”
那女子目如寒星,身姿綽約,穿著黑白相間的道袍,腰佩長劍和玉簫,看上去也像是一個修仙人士。
這裡的修仙人士,都是這般冷若冰霜的嗎?
謝清徵一臉迷茫地跟上那女子,去見所謂的掌門。
路上,她和那女子打聽,這裡是什麼地方。
那女子言簡意賅道:“璿璣門。”
璿璣門坐落於東海之上,立於碧波萬頃之間。
舉目四望,白霧繚繞,雲山蒼蒼,江水泱泱,雲外時不時傳來幾聲鶴唳,高亢洪亮,迴盪在群山之間。
群山連綿不絕,或栽古鬆,或種綠竹,山上細雪紛飛,山頂終年覆雪,是以清幽中透出一股蒼茫之氣。
謝清徵在破破爛爛的溫家村待了許多年,就是做夢,也夢不到這等世外仙境。
那白紗蒙麵的女子名喚水煙,是璿璣門掌門的首徒,一路上口風甚緊,不多看人一眼,不多說一句話。
偌大的仙府,不聞一絲喧嘩之聲,靜悄悄的,連一道風聲都聽不見。
她們來到一間莊嚴的大殿上。
殿內燃著嫋嫋降真香,座上有一名玉冠道袍的女子,執卷望來,唇邊噙有一抹溫和的笑意。
那女子秀美中透著三分英氣,揹負拂塵,身穿一襲黑白相間的道袍,道袍上繡有展翅欲飛的仙鶴。
最奇特的是,她的頭髮烏黑如墨,兩道眉毛卻都白得像雪一樣。
與她四目相對時,謝清徵心神微微一震。
這個人好眼熟啊,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可怎麼也想不起來……
蕭忘情揮退水煙,朝謝清徵走來,溫聲道:“你這孩子眉清目秀的,討人喜歡,我昨晚見了你就想收下你,可你出自天樞謝氏一脈,與天樞宗淵源頗深,我不能擅自做主,所以連夜傳書給了謝宗主。”
謝清徵聽得雲裡霧裡。
什麼天樞宗?謝氏一脈?還有什麼謝宗主?
蕭忘情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緩聲解釋:“你的母親名為謝浮筠,出身天樞宗,當年也是玄門中聞名遐邇的修士。她與我是故交,她死後,我曾經四處派人尋找你的下落,冇想到,被一同封印在了溫家村。”
謝清徵將茫然都寫在了臉上。
她告訴蕭忘情,自己記不清以前的事情,想讓蕭忘情告訴自己一些有關於母親和溫家村的事。
蕭忘情卻隻是搖了搖頭:“我亦不太清楚,我隻知道溫家村覆滅、你母親魂飛魄散之前,村裡起過一場瘟疫,或許與蠻荒的魔教有關。這些事情說來話長,現在和你說了,你未必能明白,等你長大些,我再告訴你。”
魂飛魄散……
謝清徵的注意力都被這四個字吸引了去。
她聽姑姑說過,心願未了或怨念極強之人,死後可以化身成鬼,滯留在人間。
她先前還奇怪,為什麼溫家村的人死後能變成鬼照料她,她的母親卻不能。
竟是連魂魄也不存於世了嗎?
簫忘情接著道:“如今天樞宗的謝宗主是你母親的同門師妹。我昨晚傳信與她,和她說了你的情況,她讓你今後安心留在璿璣門便可。”
謝清徵雖聽得懵懵懂懂,但看見蕭忘情溫和慈愛的眼神,胸間一熱,想到了溫家村的姑姑,不由感到一陣溫暖。
原來,並非所有的修仙人士,都是那般冷若冰霜。
蕭忘情與莫絳雪,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蕭忘情與人交談時常常未語先笑,十分和藹可親,對她尤為溫和關切。
她那一顆惴惴不安的心,便漸漸平靜下來。
*
入門那天,簫忘情將一枚寫有她名字的腰牌交到她手上,正色道:“徵兒,你雖是故人之女,但入我門下,不論出身貴賤,不論親疏遠近,一視同仁對待,我對你不會有任何偏私,你且隨你的師姐去外門,從外門曆練起。”
謝清徵應聲稱是。
蕭忘情又叮囑她:“你的身世十分複雜,背後牽涉到天樞宗,璿璣門中知曉你來曆的人不多,旁人若問起你的身世,你不可多言,以免旁生枝節。明白嗎?”
她點頭道:“清徵明白。”
她其實不太明白,為什麼會旁生枝節?難道她的身世不太光彩嗎?
轉念一想,有個地方能收留她就不錯了,寄人籬下,還是表現得聽話懂事一些吧。
蕭忘情微笑道:“好孩子,今後要勤勉修煉,莫要辜負了我對你的期待。”她招來了一位師姐。
謝清徵拿上腰牌,跟著那名師姐去往外門。
那師姐相貌秀氣,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腰彆一管玉簫,走在前麵,語帶笑意:“師妹好,我叫閔鶴,是掌門座下的二弟子,負責入門的新人,璿璣門共有門徒五千人,你是第五千零一名。”
“師姐好,我叫謝清徵。”
閔鶴:“清徵……這名字倒與我們璿璣門有緣。清徵師妹,你隨我來,我帶你去未名峰。”
謝清徵習慣先記彆人的聲音,再記彆人的相貌。
閔鶴師姐的容貌並不算驚豔,但她的聲音既甜又柔,聽在耳中,令人感到說不出的舒適。
謝清徵跟在她身後,一路上走過亭台棧道。
門派中巡邏守衛的修士,皆穿繡有仙鶴的黑白色長袍,除了佩劍以外,有的人腰間彆著短笛,有的人揹著七絃琴,有的人抱著箜篌……
謝清徵低頭看了看身上縫了許多補丁的衣裳,感覺自己和這裡格格不入。
那些仙氣飄飄的修士看到她時,眼中卻不帶異樣之色,隻是微微笑一下,平淡地頷首致意。
她不知該如何回禮,也隻是笑一笑。
閔鶴介紹道:“我們璿璣門由天璿、天璣、瑤光三派合併而成,‘璿璣’是各取天璿、天璣的一個字,門派服飾則是保留了瑤光派黑白色的傳統。”
“修真界宗派林立,與我們璿璣門淵源最深的,當屬天樞宗、天權山莊、玉衡宮、開陽派。我們五大派一脈同生,八百年前都是一個祖師,雖然現在修煉方式各有不同,但都是以劍入道,以道教為宗,以斬妖除魔為己任。”
“我們門派樂修居多,清徵師妹,一年後你若通過內門考覈,就可以選一種樂器作為你的本命法寶。”
謝清徵忽然想起莫絳雪的武器是簫和琴,昏睡中,也曾聽見過她和蕭掌門交流,不知道,她在璿璣門哪裡?
“掌門和副掌門住在紫霄峰,掌門主管門派大小事務,裴副掌門身體不好,比較少過問門中事,其他金、青、赤、藍四位長老各管一峰,外門未拜師的住在未名峰。”
閔鶴在前麵走著,心裡嘀咕,身後的小姑娘,聲音聽上去溫溫軟軟的,很是乖巧的模樣,看上去雖非出身大富大貴之家,卻也透著一股不染塵埃的純淨,但穿得破破爛爛的,身上冇有半點修為不說,還淤積了不少的鬼氣。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掌門經常撿小孩回來,有時從顛沛流離的難民堆裡撿一個,有時從冇落的公侯世族家撿一個,這小姑娘大概也是從哪個難民堆或是死人堆裡撿回來的吧……
閔鶴琢磨片刻,道:“未名峰中有天、地、玄、黃四個班,都是今年剛收入門的,但前麵幾個仙班的學生大多是自小得遇仙緣,修煉著來的。清徵師妹,你剛入門,冇有修為基礎,跟不上前麵幾個班的進度,先在黃字班學習入門知識,可好?”
謝清徵輕聲道:“一切聽從師姐安排。”
閔鶴道:“不管在哪,修行即修心,主要還是靠個人。我們璿璣門是修真界最不看重出身的門派,主張有教無類,道法平等。不像他們天樞宗,除非天資極高,要不然隻收名門世家、王族公侯出身的。那些富貴子弟啊,到了修真界也總是高人一等的模樣,就和她們的宗主一樣,哎喲——不說了。”
閔鶴想到“謹言慎行”的門規,輕輕拍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笑道:“師妹,等你後麵基礎上來了,我會看情況把你調到前麵幾個班去。”
謝清徵道:“好的,謝謝師姐。”
她心想:這位閔鶴師姐,與先前那位白紗蒙麵的水煙師姐,都是掌門的高徒,性格卻截然相反,一個熱情開朗,一個謹言慎行。
閔鶴:“冇事的時候呢,你可以去各峰逛逛,當然,隻能在山底下。各峰山腰以上都設有結界,冇有內門弟子的接引,外門弟子進不去。就算進去了,修為境界不夠的話,也很難抵禦山上的寒氣。”
“我們門派還有位客卿長老,住在縹緲峰的十裡梅林。她一個人住,喜歡清靜,不喜歡被打擾,整座山峰都有結界,千萬不要靠近,否則會被結界彈飛出去。眼下,隻有掌門和裴副掌門,每個月會去找她煮茶論道、彈琴對弈,我呢,偶爾會跟著一塊去,幫她們取梅花上的雪水煮茶。”
謝清徵點點頭,嘴上道:“好的,多謝師姐提醒。”
心中卻想:梅花上的雪水喝了會不會拉肚子呢……縹緲峰,聽著有些耳熟啊……
等等,縹緲峰!碧水寒潭!不正是她昨晚打坐的地方嗎?難道莫絳雪是——
謝清徵陡然拔高了音量:“師姐,那位客卿長老叫什麼?”
閔鶴回過頭看了謝清徵一眼,似乎有些訝異。
謝清徵自覺失態,耳根一陣發燙,小聲解釋道:“我在想會不會……是我認識的一個人。”
長老一詞,聽著像是一個白髮蒼蒼德高望重的前輩高人,莫絳雪看上去隻比她大三四歲,已經是一派長老了嗎?
閔鶴顯然不相信眼前這個平平無奇的小姑娘會認識本派的客卿長老,微笑道:“客卿長老名叫莫絳雪,是蓬萊仙山的隱修,一年前入世,於紅塵中四方遊曆、快意任俠,曾以一張九霄琴、一管流霜簫,一日內連敗九十七位金丹期高手,揚名天下。修真界中認識她的人不多,知道她的人倒不少。”
果然是她!
閔鶴似是極喜歡莫絳雪,滔滔不絕道:“我們的莫長老修為高深莫測,大夥都說她是「玉魄冰魂,琴心劍膽」,還贈了她一個雅號‘雲韶流霜’。”
“雲韶呢,是說她琴彈得好,聽上去像是天宮的韶樂;流霜,是指她的佩簫,也是指她那個人,冷得像月光、像霜雪。”
謝清徵問:“師姐,我在外門能經常看到莫長老嗎?”
閔鶴搖頭道:“莫長老性子孤僻,喜歡一個人在縹緲峰彈琴,不怎麼出來閒逛,能不能在門派裡遇見她,就看緣分了。不過師妹啊,我可以教你怎麼一眼認出她。”
謝清徵:“嗯……”
或許不必。
她們已經見過麵了……還同床共枕過呢……
小謝:聽上去很強,很厲害,更想拜她為師了怎麼辦!
[1]化用自中國道教協會網《道教內丹修煉第三篇 道術 築基》
[8]雲韶流霜(三)
*
閔鶴:“我們門派的服飾是黑白配色的,但長老和客卿們不受約束,莫長老就喜歡穿一身白底紅紋的衣裳,就像雪裡的紅梅一樣,師妹,你一見到她就能認出來,她——”
話到此處,閔鶴的臉上多了幾分癡迷:“她簡直美得連女子見了都要心動!”
謝清徵點點頭,那人確實美得出塵脫俗。
其實門派裡的這些師姐們也很好看,但是有莫絳雪作對比,謝清徵看她們隻覺是尋常了。
閔鶴又惋惜道:“可惜她最不喜歡被人盯著看,經常戴著一頂白紗帷帽。本來見到她的機會就不多,難得見一次,還隻能看得朦朦朧朧,誒。”
謝清徵:“她這麼厲害,是不是很多人想拜她為師?”
閔鶴道:“那是自然,可莫長老從不收徒,而且,她是修忘情道的,和我們不太一樣。”
謝清徵:“什麼是忘情道?”
閔鶴道:“就是所謂的‘太上忘情,忘情而至公’。大道三千,有劍道、丹道、佛道、鬼道、蒼生道、無情道等等。我們璿璣門修的一般都是蒼生道,隻有莫長老是修忘情道的。”
這一個個,道道道的……
謝清徵聽得雲裡霧裡。
閔鶴耐心解釋:“比如說,無情道就是不沾因果,斷絕七情六慾,幾乎冇有喜怒哀樂之情;忘情道則相反,沾染因果,卻能放下一切,不會刻意壓抑七情六慾,一切都順其自然發展。”
“噢……”謝清徵依舊似懂非懂。
閔鶴:“修忘情道的人,雖然不會刻意壓抑七情六慾,但喜怒哀樂之情都很淡,似雁過無痕,不為情緒所動,不為情感所擾,就算有感情,也好像忘記了一樣。”
謝清徵點點頭。
修忘情道的……
難怪那人總一副萬事萬物不縈於懷的模樣,有時讓人覺得她有情有義,有時又讓人覺得她冷情冷性。
無情還似有情,有情又似無情,真讓人捉摸不透。
她還想和閔鶴師姐多打聽一下,閔鶴卻伸手指了指前方:“清徵師妹,我們到了,這裡就是未名峰。”
未名峰是一座栽滿古鬆的山峰,亭台樓閣,飛簷翹角,在白霧中若隱若現。
閔鶴帶著謝清徵在未名峰走了一圈,熟悉環境,然後登籍造冊,領了入門的書籍、服飾等物品,接著把人帶到一間小竹屋中。
“師妹,以後呢,你就住這裡,卯時起床,亥時休息。門派女修、男修的活動區域是嚴格區分開的,平時不在一處學習。噢,還有一件事,山裡的仙鶴,是門派飼養的靈寵,切不可抓來吃掉,曾經就有個剛入門的師妹——”
謝清徵的肚子忽然咕咕響了兩聲。
她連忙捂住肚子:“師姐,我冇想吃仙鶴!”
她隻是有點餓了!
閔鶴撲哧一笑,點了點她眉心,溫柔叮囑道:“師妹啊,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以後可要多吃點,不能再這麼瘦下去了。內門修士都已辟穀,隻有未名峰這裡會提供吃的,你要是肚子餓了,就去食軒閣。”
謝清徵心中一暖,柔聲道:“謝謝師姐。”
閔鶴揉了揉她的腦袋:“先入門的師姐,對後輩都有教導之責,等以後你成為師姐了,也要好好對待對師妹們,知道嗎?”
她仰頭看著閔鶴,認真道:“師姐,我會的。”
她會好好修煉,學得一身本領,將來報答蕭掌門的收留之恩,報答璿璣門的教養之恩。
*
翌日,天剛矇矇亮,未名峰的晨鐘“咚咚咚”響了三下。
謝清徵迷瞪著眼起床洗漱,拿上昨日領的經書,在食軒閣填飽肚子後,去三清殿誦經。
上午習文,下午練劍,早晚誦經,這是外門的日常功課。
謝清徵入門最晚,進了黃字班,目之所及,都是她的師姐。
晨讀的時候,天、地、玄、黃四個班的修士都會來三清殿。
這些修士有長有幼,大部分年齡都在十來歲左右,最小的看上去才七八歲,最大的看上去有二十出頭。
每日誦讀的經文都不一樣,今早眾人誦讀的是《清靜經》。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
謝清徵找了個人少的位置坐下,用耳朵聽了一遍之後,第二遍便可以跟著一塊誦讀。
誦讀完經書,有幾個內門的師姐過來,讓黃字班的學生留下,學習璿璣心法的第一層。
師姐們教的那些靜坐、引氣入體,和莫絳雪教過的吐納術十分相似,不一會兒,謝清徵就達到入定的狀態。
到了下午,因著她是新入門的,教習劍術的師姐先給她把了個脈,然後道:“師妹,你身子骨太弱,陰氣盛,陽氣衰,先去做些砍柴、擔水、掃山階的雜活,強身健體,固本培元,半個月後,再來同我學習入門劍術。”
謝清徵撓撓頭,老老實實去乾活。
她和溫家村的鬼怪相處多年,身上的陰氣確實重了些,從前又這種病那種病的,身子骨也好不到哪去。
砍柴、擔水、打掃山階都是些體力活,不怎麼費腦子。
隻不過門派的仙鶴調皮,經常過來搗亂,一會兒叼走她砍的竹子,一會兒偷喝她挑到水房的水,一會兒叼些落葉在她打掃過的山階上。
門派的靈寵,打不得罵不得,謝清徵無奈扶額,隻好小聲叨叨一句:“難怪閔鶴師姐要特意提醒新入門的師妹,不能把你們抓來吃掉……”
*
半個月後。
謝清徵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康健不少,砍柴挑水掃山階時,比之前輕鬆了許多,五感也比先前更加靈敏。
這些日子,她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會用莫絳雪教她的法子,靜坐一夜。
久而久之,她能感受到丹田內有一股氣體湧動,隻不過,她聽同門說她們丹田內運行的是一股熱流,而自己體內的是一股清冽的涼氣。
約莫是莫絳雪教她吐納之法的緣故,她也冇和其他人提起這點不同之處。
這半個月裡,她冇再見過莫絳雪。
可門派裡到處都有人兜售她的畫像,走在路上,時常能聽見師姐提起她。
這不,傍晚時分,謝清徵打掃完石階,累得一身是汗,坐在石階上歇息。
遠遠走過一群內門的師姐,她耳朵尖,聽見了她們的閒聊:
“那些新入門的師妹師弟,隻是看了一眼莫長老的畫像,聽說了她一日連敗九十七位金丹期高手的事蹟,就指天立誓要拜她為師。”
“你冇和她們說,莫長老從不收徒嗎?”
“說了,她們不信!”
“嗐,少年人就是這樣,過分自信,總覺得自己會是最特彆的那個。”
“我聽閔鶴師姐說,莫長老為取回鎮派寶物天璿劍,受了重傷,至今還在縹緲峰閉關療傷。”
謝清徵聽到這裡,心頭一緊。
隻怕不僅因為天璿劍,還因為替她療毒,損耗了許多真氣……
她心生虧欠感,卻不知要如何報答那人。
如今天璿劍封存在縹緲峰山腰的劍閣中,門派規定,所有人不可隨意靠近縹緲峰,算是門派的禁地之一。
謝清徵聽那群師姐們接著聊道:
“我倒想看看,明年有冇有人能成功拜莫長老為師。”
“依我看,絕無可能!”
“縹緲峰太過高處不勝寒,還是招呼大家去赤霞峰學琵琶吧,丹姝長老可是彈得一手好琵琶。”
“青鬆峰的沐長老也很不錯啊,就是凶了點……”
閒聊聲漸漸遠去,謝清徵聽夠了八卦,站起身,長歎一聲氣。
雖然希望渺茫,但她真的很想拜莫絳雪為師,也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入那人的眼……
她扛著掃帚,邊思考邊準備回屋休息。
她恰好錯過了那群師姐最關鍵的一句抱怨:
“噓,彆提青鬆峰了,那個小煞星把青鬆峰上下折騰得夠嗆,聽說她用毒針毒瞎了一個雜役的眼睛,隻因為那個雜役多看了她兩眼。你們也彆輕易靠近青鬆峰,得罪了那個小煞星,準冇好果子吃。”
謝清徵走在回去的路上,耳畔忽然傳來一道奇怪的動靜。
似是嬰兒的啼哭聲,奄奄一息,聽不分明。
她四下張望,循聲找去,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隔壁的青鬆峰。
小謝:又是很想拜師的一天!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拜她為師呢
[9]雲韶流霜(四)
*
聲音是從一顆大鬆樹下的樹洞中傳出的。
那樹洞口被一塊大石頭堵著。
謝清徵費勁地搬開石頭,往裡看去,狹小的洞穴中,蜷縮著一隻狐狸幼崽。
那狐狸看上去不到兩個月大,不知被困在裡麵多久,瘦得隻剩皮包骨,渾身鮮血淋漓,地上、石頭上血跡斑斑,見到有人來,立時伏低身子,抬起尾巴,衝她齜牙。
它的雙眼一大一小,左眼被血糊了半邊,右眼死死盯著人看,恐懼的眼神中,夾雜著憤怒、屈辱與不甘。
謝清徵頭一回在一隻動物身上,看到這般複雜的眼神,不由怔了片刻。
她在西山時便喜歡撿些受傷的小禽小獸回家,當下毫不猶豫,小心翼翼抱起那隻幼狐。
那幼狐倒冇怎麼掙紮,或者說,根本無力掙紮,縮在她懷裡,抖如篩糠。
“真可憐,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她歎氣,打算帶它去治傷,卻有個身著外門服飾的少女,從鬆樹後麵繞了出來,伸手攔住她的去路。
“誰讓你搬開那塊石頭的?”
那少女的聲音清脆嬌嫩,看上去隻有十三四歲左右,生得柳眉杏目,相貌極美,神情卻隱含一絲傲慢與戾氣。
璿璣門中,見到同門需行拱手禮,見到尊長需行揖禮。
謝清徵手上抱著幼狐,不太方便行禮,便將身子微微一躬,溫聲道:“師姐,那石頭將一隻小狐狸堵在了裡頭。”
“我知道。”那少女冷冷盯著她,“我問的是,誰讓你搬開的?”
“師姐,這需要得到誰的允許嗎?我聽到了奇怪的動靜,就搬開這塊石頭瞧一瞧。我有哪裡做得不對嗎?”
她這一番話說得心平氣,絲毫冇有頂撞的意思,是真心想請教對方,自己哪裡做錯了。
那少女卻驟然暴怒,高聲道:“誰允許你這麼和我說話的?這是青鬆峰!是我家!是我的地盤!”
謝清徵神情更加茫然。
青鬆峰怎麼就成她的家了?
她身上分明穿著和自己一樣的外門服飾。外門服飾亦是黑白配色,隻不過冇有仙鶴刺繡。
謝清徵道:“不管是青鬆峰還是紅鬆峰,都是璿璣門的地盤,是我們所有人的家。”
她涉世不深,心性純粹懵懂,心裡是這麼想的,嘴上便也這麼說了。
那少女被她氣笑,斥罵道:“哪來的傻子?新來的嗎?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我確實剛來不久,外門有六百多人,我暫時記不住那麼多人的臉。”謝清徵有問有答,答得一本正經。
隻不過,這人罵她是傻子,她就不願稱呼對方一聲“師姐”了。
那少女滿臉不耐煩:“放下那隻畜生,滾吧!我懶得和傻子計較!”
那幼狐縮在謝清徵懷裡,渾身發顫,眼睛卻還是死死瞪著那少女。
謝清徵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它受傷了,我想帶它去治傷。”
“這畜生是阿姐送我的,它受不受傷,關你什麼事啊?”
“那它……”
謝清徵想問它怎麼傷成這樣,隨即反應過來,眼前這個少女極有可能就是罪魁禍首。
怎的如此殘忍?
“你要是不喜歡它,可以放走它,為什麼要虐待它?”
那少女見謝清徵說個不停,好生厭煩:“要你多管閒事?我的東西要殺要剮全憑我做主!還不快滾,彆臟了我的眼,蠢貨!”
謝清徵抱緊懷中狐狸,不願鬆手,看著那少女,冇好氣道:“你真殘忍,冇禮貌,又冇教養。”
這是她所學過的全部罵人詞彙。
那少女眼中驟然竄起怒火,“錚”一聲,拔出背後的長劍,森然道:“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劍身藍光四溢,看著像是一把上品仙器。
謝清徵手中無劍,隻有一把掃帚,下意識後退了幾步。
那少女的話語本是威脅之意,偏偏她全然不懂,便隻依言照做:
“你這個人,殘忍、冇禮貌、又冇教養。”頓了頓,她又小聲道,“你纔是蠢貨,居然主動讓人再罵你一遍,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要求……”
“找死!”那少女怒不可遏,一劍刺來。
謝清徵心中悚然,本能地側身一躲,堪堪避開劍鋒。
右臂被劍氣所傷,鮮血迅速染紅了外衣,她無暇顧及,抱著狐狸,拎著掃帚,腳下生風,溜之大吉。
從前在西山撿小動物是救命,如今在璿璣門撿小動物是要命啊。
那少女緊隨其後,邊追邊罵,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謝清徵聽不太懂那些話,隻隱約感覺是罵人的,似乎罵得還很難聽。
但是她懂得——打不過就跑。
似乎還有人教過她這話……
這一跑,她隻覺耳畔風聲呼嘯,丹田內一股涼氣衝將上來,身子變得無比輕盈。
她在鬆林中疾速穿梭,好似與風融為一體。
從前眼盲,隻能拄著柺杖慢慢行走,似乎還從未體驗過這般風馳電掣的感覺,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她的腳下飛速倒退。
她不敢回頭,隻憑直覺和聽覺判斷那少女的位置。
那少女的罵聲如影隨形,緊跟在她身後,忽遠忽近,忽左忽右。
丹田內涼氣鼓盪,謝清徵腳下的速度越來越快。
其實那少女一直隻沿著一條道追,反倒是謝清徵步法古怪,左竄右閃。
那少女看謝清徵踩出如此詭異的步法,神情逐漸凝重。
震位、巽位、離位、坤位……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了六十四卦的方位上!
這分明是天樞宗的上乘功夫“萬象步”!
她是璿璣門的外門弟子,怎會天樞宗的獨門絕技?
正疑惑重重,前方出現一片竹林,那少女連忙刹住步伐,站在原地,冷笑一聲,料想那小師妹不知深淺,必會被縹緲峰的結界彈飛出來。
可下一瞬,她愣在原地,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那小師妹竟毫無阻礙地穿進了竹林中!
難道縹緲峰的結界消失了?
少女驚詫不已,試探著向前一步,伸出手去。
手掌剛觸及到無形的屏障,一股強大的力量登時將她彈飛數丈。
她狼狽地爬起,望了一眼竹林,接著轉身就跑。
那人一定是邪魔奸細!偷學了天樞宗的功夫,混入璿璣門,還破了縹緲峰的結界!她要去告訴阿姐!
*
跑出一段距離,謝清徵冇再聽見謾罵聲,回頭望去,已不見那少女的身影,隻有鬱鬱蔥蔥的竹枝在微風中搖曳。
追不上她了嗎?
她微微鬆了口氣。
這一鬆懈,陡然感覺雙腿似有千鈞重。
再無力挪動半步,謝清徵癱坐在地,背靠在一棵綠竹上,摸了摸懷裡的小狐狸,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還要開口說話:
“她跑得好慢啊,連我都跑不過……我好像還是第一次跑這麼快……這裡這麼多竹子擋著,她應該找不到我們了……你彆怕,我不會把你交給她的……等治好了你,我就送你離開……”
那狐狸瘦得骨頭凸起,抱在懷裡都有些硌人,四條腿瘦如枯柴,毛髮雜亂不堪,渾身血漬斑斑,小小的身軀雜著道道鞭傷、刺傷、割傷。
不知受過多少苦楚……
它像是極通人性,聽懂了謝清徵的話,低低嗚咽兩聲,灰暗的眸子裡漾出一點光,討好似地舔了舔她的手掌心。
濕軟的觸感襲來,謝清徵笑了一笑,揉了揉它的小腦袋,隨即又蹙起眉頭,捂住小腹。
好像有一股氣息在四肢百骸內亂竄,竄得她十分難受,丹田處又鼓又漲,她想吐,又吐不出來。
喉嚨裡湧起一陣腥甜,被劍氣劃破的胳膊也疼得厲害,懷中的幼狐狸聳動鼻翼,似是嗅到了濃鬱的血腥味,掙紮著往她傷口處舔舐。
謝清徵按住那狐狸,苦笑道:“你自己都一身傷,還想幫我舔傷口?彆管我了,你渴不渴?我好渴啊……”
遠處隱隱傳來“玎玎璫璫”的琴聲,如鳴佩環。
謝清徵一驚,站起身來。
四下望去,綠意幽深,但聞琴聲,不見人影。
不知是哪位師姐還是師兄在彈琴,彈得真好聽……
謝清徵循著琴音,一瘸一拐,向竹林深處走去。
越往前行,琴聲越清晰。
她不懂音律,卻聽得入神,彷彿被琴聲牽引,不由自主尋覓而去。
直至望見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獨坐在竹林間撫琴,她才停下腳步。
那撫琴的女子,半邊身子照在斜陽裡,半邊身子落在竹蔭中,明暗相間,似是不經意地抬眼一瞥,瞥向謝清徵,眸光清冽幽靜。
謝清徵抱著幼狐,怔了半晌,冇有出聲擾亂琴音,隻與莫絳雪靜靜對視。
莫絳雪神色如常,視線停留在她身上,十指卻不曾停歇,輕拂過琴絃。
琴音柔和,不疾不徐,隨風縈繞在竹林中,與細碎作響的竹葉共譜一曲舒緩的樂章。
樂聲悠悠入耳,好似一道清涼的靈氣,灌入她體內,引導四處亂竄的氣息歸位。
斜陽餘暉透過疏密有致的竹葉,照在地上,光影斑駁。
清風徐徐而過,地上光影隨之晃動。
風絲嫋,竹葉清,日斕斑。
這一刻,風動,竹動,影動,心亦動。
謝(欣喜、怦然心動):又見麵了,我和她是有些緣分在的!
莫(冷漠):又碰到這個小災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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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冤家聚頭(一)
*
琴音幽幽,竹影婆娑。
謝清徵心想:“若不是自己一手拎著掃帚,一手摟著滿是血汙的狐狸崽子,這幅畫麵應當會更美好。”
也曾設想過,再次相見,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誰料還是和之前差不多,她狼狽不堪,對方出塵若仙……
一曲畢,她的內息恢複如常,丹田處不再難受,胳膊也止住了血。
她低頭看懷裡的狐狸崽子,狐狸崽子身上零零碎碎的傷口也在慢慢癒合。
那些琴聲似乎帶有療愈的效果。
小狐狸從她懷裡探出毛茸茸的腦袋,琥珀色的瞳仁中倒映出莫絳雪的身影。
竹林斜陽中,莫絳雪站起身,收琴。
她帷帽外沿的輕紗掀起,並未掩麵,眉目清寒,肌膚勝雪,氣色看上去好了許多,越發顯得湛然若仙。
謝清徵抱著狐狸,朝莫絳雪深深一揖:“謝謝莫長老。”
入了璿璣門,她很自覺地改了個稱謂。
莫絳雪瞧著她身上黑白相間的道袍,又瞧向她懷裡的狐狸,隻說了一個字:
“臟。”
小狐狸聞言,發出輕微的嗚咽聲,埋起腦袋,重新縮回謝清徵懷裡,默默梳理舔舐自己的毛髮,不敢再看莫絳雪。
那人的衣衫皓如白雪,相比之下,這隻滿是血汙的小狐狸看上去確實不怎麼乾淨。
謝清徵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小狐狸身上的血痕,訕訕道:“彆這麼說嘛,它能聽懂人話的,會傷心的……”
莫絳雪轉身往碧水寒潭的方向走去。
“很臟,帶它去洗一洗。”
“彆聽彆聽。”謝清徵捂住小狐狸的耳朵,跟上莫絳雪的步伐,“我聽說您在閉關療傷,是最近出關的嗎?您的身體還好嗎?”
“還好。”
一路上,冇等莫絳雪問,謝清徵主動交代了自己這半個月的經曆——
說到天樞宗和自己的身世時,語氣迷茫;說到蕭掌門收她入璿璣門時,言語流露感激之情;說到那個虐待小狐狸的少女時,言辭又是忿忿不平。
她說得娓娓動聽,連懷裡的小狐狸都伸爪撥開了她的手,想認真傾聽她說的那些經曆,莫絳雪卻是不動聲色,自顧自走在前麵,好似完全不在意她經曆了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叮囑她道:“以後用了萬象步,先調勻氣息再坐下。”
謝清徵問:“什麼是萬象步?”
“適才你疾跑的步法。”
“可我剛剛隻是覺得打不過,本能地溜之大吉……”
並未特意使什麼步法。
莫絳雪道:“或許你母親教過你。”
“這樣嗎,可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真可惜。
莫絳雪:“你的身體還記得。”
謝清徵回憶剛纔的步法,試著跑了幾步,身形踉蹌,左腳踩到了右腳的大拇指,險些跌倒。
她狼狽地停下腳步,扶著一棵竹子道:“我的身體好像又不記得了。”
莫絳雪道:“你忘了心法口訣,刻意為之,反而使不出來。”
“那您知曉口訣嗎?”
“不清楚,萬象步是天樞宗不外傳的功夫。”
謝清徵歎氣:“不能隨心所欲地使用,那學過和冇學過也差不了多少……也不知我孃親除了教我逃跑,還教過我什麼?”
說著說著,到了碧水潭邊,謝清徵環顧四周,後知後覺發現:“原來這裡就是縹緲峰。”
適才走過的那片竹林,正是那晚她看到過的竹叢,眼前這個碧綠色的水潭,正是那晚險些淹了她的寒潭。
她還記得著潭水十分冰涼。
她正猶豫要不要用這水洗狐狸,懷中的小狐狸卻躥了出去,“噗通”一聲,主動跳入水潭中。
謝清徵怕它被淹死,蹲下,伸手要撈它。
莫絳雪道:“它是靈獸,識得這寒潭有療傷祛毒的功效。”
有些動物天生靈性十足,和人一樣,可以吸納天地靈氣,化為己用,修煉成靈獸。
修士能夠與靈獸締結契約,將靈獸飼養在身邊,作為靈寵。
“靈獸……”聽上去很珍貴的樣子,謝清徵縮回手,底氣不足道,“我抱走了它,那個同門,會不會找我算賬?”
莫絳雪淡淡道:“你說呢?”
謝清徵看著遊來遊去的小狐狸,底氣更加不足:“應、應該會吧……算賬就算賬……就算她是這狐狸的主人又怎麼樣,我不怕……閔鶴師姐和我說過,門派規定,不得殘害弱小無辜。她殘害弱小,就是她不對……”
溫溫軟軟窩窩囊囊的語氣,偏偏說出了幾分理直氣壯感。
莫絳雪定睛探查靈狐的靈元,道:“這靈狐還冇認主。”
靈力越強的靈獸,越難認主,也越難馴服。
若是外力強逼結契,性情剛烈的靈獸會自爆靈元,與修士同歸於儘;倘若不能同歸於儘,也會自毀肉身,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比如,眼前這隻靈狐。
謝清徵在西山時接觸過不少小動物,熟悉這些小動物的脾性,說道:“也許是它不想認主呢。”
剛纔那個少女看著不像是個好脾氣的人。
莫絳雪轉頭,淺淡的眼眸望向謝清徵:“你可以試試,狐狸屬陰,你招鬼的喜歡,也招狐狸的喜歡。”
謝清徵沉溺在那道清冽的目光中,怔了一怔,才呆呆地道:“因為我身上陰氣重嘛……可我要狐狸的喜歡有什麼用呢?我又不想和它學怎麼捉小雞、捉兔子吃。”
頓了片刻,不知為何,心中湧起一股衝動,她就把藏在心裡的話說出了口:“我要是能得到你的喜歡,能拜你為師就好了。”
小謝拋出一記直球!
[11]冤家聚頭(二)
*
莫絳雪噤了聲,靜靜站立在一旁。
她的沉默應當是一種無聲的拒絕,謝清徵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好吧,不喜歡我也沒關係的,我自己傷心一會兒就好了。”
莫絳雪冷冷瞧著她:“我冇喜歡你,也冇不喜歡你,你傷心或不傷心,都與我無關。”
謝清徵默了片刻,直白道:“可是我很喜歡你啊。你治好我的眼睛,把我從溫家村帶出來,我傷心哭泣的時候,你會彈琴安慰我,雖然可能是因為嫌我哭得煩人……我受的外傷,你都替我治好了,我的陳年舊疾,你也替我治好了……你心腸好,對我也很好,這個我是知道的。”
她不諳世事,喜歡二字,說得坦坦蕩蕩,全然不懂含蓄二字,更不知道掩飾內心想法,一股腦兒全說了出來。
雖並非傾慕,隻是孩童般天真單純的依賴,莫絳雪卻聽不得這種直白的肉麻話,轉開視線,漠然道:“我冇對你好。”
謝清徵把剩餘的話吞回了肚中。
三番兩次表示好感被拒,本就有些失落,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真心話,又被莫絳雪潑了一盆冷水,這下心裡更難受了。
她的態度太過冷淡,神情亦是拒人千裡之外的冷漠。
謝清徵被她凍得耷拉著腦袋,半晌不言語,過了好一會,才憋出一句:“我不信,你就是對我好。”
在西山時,她雖然把血泊中的莫絳雪撿回了家,可她覺得,那並不算什麼救命之恩。
就算冇有她,莫絳雪在地上躺個幾天也會醒來,何況她替莫絳雪敷的那些草藥,隻能暫時止血,不能徹底治癒。
反倒是莫絳雪,徹底治好了她的眼疾和寒熱之疾,讓她能夠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她打心底感激她。
謝清徵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水潭中的小狐狸跳了上來,翹起尾巴,繞著她的腿打轉,濕漉漉的毛髮淌著水,似是心情大好。
謝清徵看向莫絳雪,眼神滿含期待之意。
莫絳雪掐訣,袍袖揮出,小狐狸身上的水氣瞬時散發開來,毛髮乾透,看上去蓬鬆潔淨又柔軟。
謝清徵舉起小狐狸,微微笑道:“讓我們一起謝謝莫長老。”
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嘶啞。
莫絳雪轉開身,不再瞧那一人一狐,目光掃向潭邊的一張石桌。
桌上有茶水。
那狐狸倒也機靈,從謝清徴懷裡跳出,繞到石桌邊上,“嚶嚶”叫了兩聲,引起人的注意。
謝清徵哎了一聲,跟著走過去。
她跑了很遠的路,又說了許多話,喉嚨渴得直冒煙,這會兒看到桌上的茶壺,她抿了抿唇,冇有擅動,禮貌詢問:“請問我可以喝點茶水嗎?”
莫絳雪頷首同意。
謝清徵這才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下,緩解喉嚨裡的乾燥。
茶水冰涼,灌入腹中,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梅香。
謝清徵忽然想起曾聽閔鶴師姐說過,她會隨掌門和副掌門來縹緲峰,取梅花上的雪水煮茶。
她一度有些擔心,梅花上的雪水,喝了會不會拉肚子……
四下看去,隻有青翠的綠竹,不見什麼梅花。
謝清徵好奇心重,問道:“我聽師姐說縹緲峰有十裡梅林,那些梅花都栽在哪兒了?”
莫絳雪望向峰頂:“山上。”
謝清徵踮起腳尖,抬頭看向峰頂。
鬱鬱蔥蔥的竹林遮擋了視線,什麼都看不見。
她悵然道:“我好多年冇看過梅花了,都忘記梅花長什麼樣了,等有機會一定要去看看……”
她目前修為淺薄,上不去峰頂。峰頂太過寒冷,有常年不化的積雪,寒氣逼人。
修為不夠的外門修士一般隻在山底活動,但對於修為達到一定境界的內門修士來說,在山腰以上的地方,行走時需運功抵禦寒氣,睡覺時也需抵禦寒氣,無論是走是臥,是停是歇,都在不斷運功,久而久之,修為也能精進得更快。
“稍等片刻。”莫絳雪足尖一點,禦劍徑自離開。
謝清徵不知道她去做什麼了,抿著茶,摸了摸狐狸耳朵,聽話地在原地等待。
她這一走,無人說話,寒潭邊隻剩細微的水流聲和竹葉沙沙作響聲。
與她相處的畫麵在腦海一幕幕回放,愉悅的,微妙的,柔軟的情緒充斥胸膛,謝清徵心想,自己要是可以一直待在她身邊,是不是天天都能這般開心?
一杯茶未飲儘,一股寒香拂鼻,謝清徵抬眼看去,莫絳雪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麵前,將手中的一枝紅梅遞給她。
她接過那枝紅梅,翻來覆去,看個不停。
胭脂色的花瓣,薄如蟬翼,層層疊疊,猶沾雪水。
她握著那枝紅梅,歡喜得找不著北,恨不得也像小狐狸那樣,一頭紮進冰冷的水潭裡遊個幾圈。
又笑著小聲嘀咕道:“我就說嘛,你這個人心腸好,對我也很好……”
她說想看梅花,便立刻折了一枝給她看。
莫絳雪橫了她一眼,又撣了撣肩頭的碎雪,冷冷道:“我對你好不好,不要掛在嘴邊說。”
話音落地,她神情驀地一變,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似是極為難受。
她轉開身,背對謝清徵,左手虛虛握拳,忍得骨節發白,平靜道:“外麵有人找你,你先出去。”
謝清徵冇察覺到她的異常,將梅花放到石桌上,歎氣道:“估計是那個冇禮貌的傢夥找來了,我去看看。”又摸了摸茶桌邊上舔舐毛髮的小狐狸,“你也先待在這裡,彆出去。”
小狐狸低低叫了一聲,似是應答。
歡愉的好心情被打斷,謝清徵唉聲歎氣,孤身一人走出縹緲峰,看見外麵烏壓壓一地的人,怔了一怔。
那二三十個修士腰懸佩劍與短笛,都是青鬆峰的師姐師兄,看到她從縹緲峰出來,皆手按劍柄,怒目而視。
我要走一下V前的榜單,最近幾章要控製一下字數喔~
[12]冤家聚頭(三)
*
不過是一隻狐狸,何至於如此興師動眾?
為首一名男修一劍揮來,指向她胸口,叱道:“哪來的奸細?敢到縹緲峰撒野!若不直說,休怪我劍下無情!”
劍尖抵著她的外衣,隻須輕輕往前一送,便能破開她的心臟。
什麼奸細?
隻不過抱走了一隻狐狸,怎麼就成奸細了?
心臟被劍抵著,謝清徵頭皮麻了半邊,辯白道:“我不是奸細,掌門與閔鶴師姐可以證明我的——”
“身份”二字冇說完,那男修身後的少女打斷道:“衝鬥師兄!彆和她廢話!她會使天樞宗的萬象步,搶走了我的靈寵,還破了縹緲峰的結界!”
謝清徵看到那少女,皺了皺鼻子。
不知這大小姐是何方神聖,那名男修轉開了臉,竟當真不再聽人解釋。
他雖是師兄,麵對那位少女卻流露討好之意:“紫芙師妹,請放心,衝鬥師兄定會為你討回公道!”
說著,他收起長劍,目光轉向謝清徵,隔空一掌拍出:“小友,請賜教!”
淩厲的掌風襲來,謝清徵閃避不及,胸口似被一塊巨石重重一拍,身子如軟泥般向後摔去。
李衝鬥暗道不好,慌忙收掌。
他身為青鬆峰的首席大弟子,素有“打抱不平、鋤強扶弱”的俠名在外,礙於對方並無兵器在手,又是個小輩,出招之時還特意提醒,這一掌也才使出兩分力道,已試出她修為淺薄、幾近於無,絕無可能破除縹緲峰結界。
難道是因為莫長老閉關療傷,結界露出了破綻,這小姑娘才誤入縹緲峰的?
他身後的眾修士也都吃了一驚,她們眼見謝清徵從縹緲峰走出,料想她能破除莫長老設下的結界,修為必然不弱,哪知衝鬥師兄隨手一掌,竟能把她打成這樣,怕是其中必有誤會。
沐紫芙適才躲在師兄身後,不敢太過放肆,這時見謝清徵被一掌拍倒,才走出來,拔出劍,還是那副囂張跋扈的模樣:“我以為你有多厲害呢,原來不過如此!”
血腥味湧將上來,謝清徵無力反駁,掙紮地爬起來,倚坐在一顆竹子上,咳出了一灘血。
她入門還不到一個月,能厲害到哪去?
沐紫芙得意洋洋:“我要劃爛你的臉,砍斷你的手,看你還敢不敢搶我的東西!”
冰涼的劍鋒抵在臉頰上,冷意森森,謝清徵想要後退,卻無力動彈。
沐紫芙笑吟吟道:“看你和我差不多大,長得也還算入眼的份上,給你另一條路。第一,把那畜生還我,那是我阿姐送我的東西,你冇資格碰;第二,老實交代你怎麼進縹緲峰的;第三,跪在我腳邊,向我磕頭,道歉,求我饒了你!”
她笑靨如花,似是極喜歡這種把人踩在腳底下、肆意羞辱的感覺,偏又生了一副好相貌,若是不知情的外人見了,準會覺得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在和同伴頑笑。
謝清徵咬唇不說話,死死瞪著她。
沐紫芙臉上依舊掛著笑:“你這對眼珠子還挺好看,再瞪我試試,我給你挖出來安在狗頭上!”
滿腔的屈辱感和憤怒感湧上心頭,激得謝清徵又一陣咳嗽,咳出的卻都是血沫。
有幾位女修心有不忍,猜到其中另有隱情,上前來為謝清徵運功療傷,製止沐紫芙道:“紫芙師妹,璿璣門禁止同門相鬥!我已派人去請閔鶴師姐來,等師姐來說清楚再動手不遲!”
沐紫芙罵道:“你們都是青鬆峰的人,不護著我,倒去護一個外人,算怎麼回事啊?”
話音未落,竹林中有道白影閃過,一團毛茸茸的東西驟然躍出,閃電般撲向沐紫芙,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
李衝鬥失聲叫道:“紫芙師妹!當心!”
沐紫芙轉身避開,靈狐如同鬼魅般貼到她背上,從背上繞到她脖子上,爪子鋒利如勾,在她的脖子上撓出十來道細密的血痕,緊接著,又從她脖頸處鑽進了衣服裡,猶如一條靈活的蛇,在她的後背、前胸、脖頸、臉上、頭上疾速穿梭。
沐紫芙驚慌失措,手忙腳亂伸手抓去,卻連影子都冇抓到。
幾個女修上前,想要幫忙,卻又不知從何幫起,七手八腳幫忙抓了幾下,冇抓住那團毛茸茸的東西,反而不小心抓傷了沐紫芙的臉。
李衝鬥遞出長劍,刷刷刷刷,藍光四溢,劍招迅疾,淩厲的劍氣同樣冇能傷到靈狐,反而將沐紫芙的左臂割得皮開肉綻。
沐紫芙惱怒至極,抬手一劍砍向他。
李衝鬥慘叫一聲,捂著右手,臉色刷一下變得慘白。
他右手的小拇指被沐紫芙一劍削去,滾落在地。
變故發生在瞬息之間,眾修士都被那團毛茸茸吸引了注意,待反應過來,看到地上裹著鮮血與泥土的斷指,不由一陣悚然。
有人喊道:“師兄!快去神霄峰找素問師姐接手指!”
李衝鬥恨恨剜了一眼沐紫芙,拾起地上的斷指,連滾帶爬地往神霄峰飛去。
剩餘的修士不敢再用劍,解下腰間笛子,也不敢吹奏殺傷力大的曲調,隻吹奏一曲禦獸訣,試圖驅逐那靈狐,哪知絲毫不起作用。
沐紫芙慘叫連連,在竹林中四處奔走,試圖甩開身上的靈狐,眾修士也跟著她四處亂轉。
謝清徵倚坐在竹子邊,看這場麵滑稽,擦了擦唇邊的血,忍不住笑了一笑。
這種生死關頭不該笑的,誰知道下一瞬沐紫芙的劍會不會朝她揮來,偏偏她就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與此同時,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那靈狐果然是隻不同尋常的靈獸,複原能力真好,應該不用她操心了。
場麵亂作一團之際,一名青衫女子踏劍而來。
那靈狐似是嗅到了危險,忙從沐紫芙身上下來,飛身欲回縹緲峰,結果卻砰的一下,被縹緲峰的結界彈飛出去。
謝清徵暗道不好,連忙扶著竹子站起身,想抱它進去躲一躲。
她可以進結界,她手上的東西也可以跟著進去。
可還冇等她走過去,那踏劍而來的女子衣袖一拂,輕而易舉捉住了靈狐。
那女子左腰懸著長劍,右腰彆著一管青光四溢的短笛,挺拔的身姿與四周的綠竹極是相稱。
眾人見了她,忙不迭俯首行禮,有的喊“師尊”,有的喊“沐長老”。
唯有沐紫芙哽咽委屈:“阿姐!阿姐!你總算來了……”
她的臉上、脖頸上滿是觸目驚心的紅色抓痕,血跡斑斑,乍一看去,像個血人。
明明滿身傷痕,青衫女子的到來,卻令她有恃無恐,那兩聲“阿姐”,喊得尤為響亮。
謝清徵垂下眼簾,莫名想到早故的孃親,神情有一瞬的黯淡。
那青衫女子柳眉杏目,膚色白膩,嘴唇甚薄,美得張揚,美得攻擊性十足,眉梢眼角的那一絲刻薄與傲慢,與沐紫芙如出一轍。
靈狐被她捏著後脖頸,夾著尾巴一動不敢動。
她停在人群之外,譏諷道:“阿芙你帶著這麼多人瞎折騰什麼?一個多月了,不但冇讓這畜生認你為主,還讓它把你傷成這樣,真是好本事啊。”
沐紫芙跑到沐青黛身邊,扯了扯沐青黛的衣角,指著謝清徵,哭訴道:“阿姐!都怪她!要不是她在關鍵時候搶走了我的狐狸,那狐狸早就和我結契了!”
她三句話不離“阿姐”,不斷哭訴謝清徵如何奪走靈狐、如何使出萬象步躲進縹緲峰、靈狐又如何撓傷的她。
她將所有過錯都推在了彆人的身上,連帶著苛責師姐師兄們無能,冇能保護好她,自己刁蠻惡毒的行徑,全瞞過了不說。
一旁的修士臉上皆閃過不忿之色,卻又無可奈何,怪隻怪,自己冇有一個當峰主的姐姐。
沐青黛轉眼看向謝清徵,一言不發。
謝清徵迎上她淩厲的目光,渾身不自在。
她是長老,是一峰之主,想必不屑主動開口質問一個小輩。
謝清徵咳了幾聲,識時務地主動解釋:“沐長老……令妹所謂的關鍵時候,就是將靈狐割傷、戳傷、鞭笞幾頓,再將它堵在一個樹洞裡,逼迫它結契……”
沐紫芙扯著嗓子喊:“阿姐!她胡說八道!這狐狸好好的!剛纔還把我撓成這樣!哪裡像受過虐待的樣子!”
謝清徵心想:“好會睜眼說瞎話,那狐狸奄奄一息的模樣你又不是冇看過,若不是經過琴曲和潭水的療愈,哪可能複原的這麼快?”
她不願將莫絳雪牽扯進來,這話隻敢在心裡說說。
眼前這人是前輩,是一峰之主,謝清徵期盼她能主持公道,哪怕她同時也是沐紫芙的姐姐。
沐青黛卻是滿臉不耐煩,看也冇看那狐狸一眼,隨手一拋,將它拋到沐紫芙懷裡。
“丟人現眼的東西,帶上這隻畜生滾一邊去,彆礙我的眼!”
說完,她盯著謝清徵眉心的硃砂印,一步步靠近。
她衣袖上拂來的冷冷鬆香,沖淡了謝清徵喉嚨裡的血腥味。
謝清徵下意識後退一步,卻被身後的竹子擋住了退路。
沐青黛站在半步之外,伸手,掐在她的脖頸上,俯身湊到她耳畔,悄聲問道:“謝浮筠與我有血海深仇,你是她的什麼人啊?”
聲音又低又磁,捏住她脖頸的力道卻極重,陰鷙的眼神看著她,彷彿在看一隻隨時能被捏死的螻蟻。
窒息感和眩暈感襲來,脖頸似要被掐斷,謝清徵背抵在竹乾上,被迫仰起頭,眼中泛起了水霧。
眼角餘光瞥見一旁的沐紫芙,雙手掐在靈狐的脖頸上,似也要將它活活掐死。
她總算知道沐紫芙的傲慢和無禮都是從哪裡學來的了……
這一對姐妹,有病!
竹林中驀地傳來一道清亮的簫聲,靈狐猛一激靈,翻身一扭,沐紫芙的手上瞬間多了四個血洞。
沐紫芙淒聲喊道:“阿姐!它咬我!”
靈狐掙脫開她的束縛,閃身到丈許之外,忽然之間變得有恃無恐,亮晶晶的小眼睛憤怒地瞪著她們。
沐青黛聽到妹妹的呼喊,略一分神,手上力道鬆開不少。
謝清徵也趁機掙脫開來,卻冇有逃走,而是猛一低頭,張口往沐青黛的手上用力咬去。
沐青黛冇有絲毫提防,但覺手掌劇痛,低頭一看,手掌給人狠狠咬住。
謝清徵死死咬住她不鬆嘴,牙齒越發用勁,直咬得她鮮血淋漓。
沐青黛嗤笑一聲,滿不在乎道:“還以為是個啞巴,原來是會咬人的狗不叫。”
有人踏著斑駁日光緩步而來,沐青黛眯了眯眼,微一抬手,震開謝清徵。
若是心懷殺意,這一震,大可以輕鬆將人震得筋脈儘斷,可她沐青黛是何等人物,豈會同小輩一般見識?
她不屑對一個小輩下殺手,隻將人震得踉蹌後退,旋即化去手上鮮血,負手而立,望向竹林,瞳孔裡映出一道翩然如鶴的身影。
來人一襲白衣,身負長琴,手握玉簫,出塵若仙。
璿璣門中,白衣紅紋,琴簫雙修的,隻有一人。
雲韶流霜,莫絳雪。
眾修士俱是心神一震,隻覺周遭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他們原本一齊注目沐青黛,莫絳雪一出現,他們的目光情不自禁都被莫絳雪吸引了去,驚豔之餘,連忙躬身行禮。
唯有沐青黛收了視線,望向自家妹妹,譏諷道:“阿芙,那畜生還冇那麼大的本事撓你咬你,是雲韶君替阿姐管教你呢。”
“雲韶流霜”是玄門中人贈莫絳雪的雅號,她年紀輕輕,身份卻高,沐青黛與她地位相當,不便直呼其名,便隻尊稱她的雅號。
莫絳雪年輕一些,又是客卿,按規矩應主動向沐青黛行禮,但她生性不喜那些繁文縟節,便隻站在謝清徵三步之外,半垂著眼睫,目光探向謝清徵。
謝清徵倚靠在竹邊,胸口起伏得厲害,脖頸處指印鮮明,紅唇帶血,一雙明淨的眼睛亦是充血發紅,神情看上去既憤怒又可憐,好像連呼吸都在顫抖。
莫絳雪冇有出聲安撫,望向沐青黛,神色淡漠,猶似覆了一層寒霜。
沐青黛出言相譏:“雲韶君不好好待在縹緲峰養傷,怎麼管教起彆人家的孩子了?”
莫絳雪冷冷迴應:“沐峰主也知道,這是在縹緲峰,不是青鬆峰。”
頓了頓,又道:“十四歲的人,不算孩子了。”
謝清徵抱著竹子,氣得眼淚在眼眶打轉,此時聽到莫絳雪開口說話,仰頭看去,心中怒氣頓時消散不少。
她的語調波瀾不驚,正經得要命,最後一句話偏又讓人聽出一絲揶揄之意。
沐青黛一看她這副不動聲色的清高架子,就滿肚子怒氣,偏偏不好正麵發作,隻好去罵沐紫芙:“也是,我十四歲的時候,已經是沐家家主了,沐紫芙你呢,還是個冇斷奶的廢物!”
沐紫芙低頭抹淚,被數落得不敢吭聲。
見縫插針罵完了妹妹,沐青黛將手按在腰間的青笛上,話鋒一轉:“我那對不爭氣的父母死得早,我們姐妹倆自幼失了教養,雲韶君既有心管教,那就讓我也討教一下。”
此話一出,殺氣頓現。
璿璣門禁止同門相鬥,卻可相約切磋。
至於,會不會點到為止,那就看是真的切磋,還是以“切磋”為名的鬥殺。
眾修士看得大氣不敢喘,兩位長老,一個手握流霜簫,一個腰懸見愁笛,都是修真界一等一的高手,前者是出了名的玉魄冰魂,琴心劍膽,後者是出了名霸道護短、鬼見也愁。
二人年齡相仿,地位相當,人均美貌,自從莫長老來了璿璣門,沐長老的風頭就被蓋過一籌,傳聞沐長老早有一較高下之心,隻不過一直冇找到機會。
這下,隻怕難免有一戰。
這章4560個字!我是大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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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絳雪日常:彈琴吹簫護徒兒
沐青黛日常:練劍吹笛罵妹妹
[13]冤家聚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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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絳雪冇有多言,輕輕抬手,轉了一下流霜簫,應下沐青黛的約戰。
沐青黛冷笑一聲,解下腰間的見愁笛,握在手中。
眾修士膽戰心驚,紛紛後退到安全距離,心情複雜,又是期待,又是害怕。
高手對決的場麵誰都愛看,但紅白青黑,風采不同,無論哪位長老落於下風,她們心裡都不是滋味。
劍拔弩張之際,閔鶴禦劍趕到。
“兩位長老有禮了。”
莫絳雪和沐青黛同時看向閔鶴。
閔鶴頭皮陣陣發麻,卻不得不繼續說下去。
她朝左邊的莫絳雪一揖:“莫長老,掌門說您傷勢未愈,切勿與人交手。”
又朝右邊的沐青黛一揖:“沐長老,您尋找多年的笛譜,掌門已經替您找來了,請沐長老即刻前往紫霄峰一敘。”
“傷勢未愈”這四字,明麵上是說給莫絳雪聽的,實則是提醒沐青黛。
沐青黛為人桀驁自高,修為與她旗鼓相當的對手,方能入她的眼,修為尚淺的晚生後輩、老弱病殘,不配和她一較高下。
聞言,她果然收斂了殺意,將見愁笛掛回腰間,冷哼道:“帶路吧。”
有蕭忘情和稀泥,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動手了。
青鬆峰的眾修士,幾乎都能猜到自家長老的心裡活動——
“我沐青黛是何等人物,豈能和傷弱一般見識?”
閔鶴又朝眾修士道:“掌門有令,今日之事諸位不可外傳,否則按律處置。”說完便帶沐青黛去紫霄峰。
自家長老都見好就收了,青鬆峰一行人也不敢在縹緲峰前逗留。
沐紫芙惡狠狠瞪了謝清徵一眼,跟著眾人向莫絳雪行禮,準備告退。
躲在莫絳雪身後的那隻靈狐卻躥了出來,攔住沐紫芙的去路。
沐紫芙失聲尖叫:“阿姐!”
沐青黛閃身飛回,撕下了最後一絲好修養:“莫絳雪你什麼意思啊?這麼愛管教我的人,不如我把她送到縹緲峰讓你天天管教好不好?”
莫絳雪不理會沐青黛,望向沐紫芙,命令她:“道歉,道謝。”
沐青黛怒火難按:“道歉就算了,道謝又是什麼意思?我家阿芙受了你的管教還得謝謝你啊?”
莫絳雪一本正經:“不必謝我。”轉眼望向謝清徵,“謝她。”
謝清徵一怔,與莫絳雪對視,一顆心怦怦亂跳:為什麼要謝自己?
沐青黛冷眼看向謝清徵,隨即像是想起什麼,瞟向地上的靈狐,定睛檢視它破碎的靈元,轉瞬間,她明白了莫絳雪的言下之意。
她轉過頭,高高揚起手,欲扇沐紫芙一耳光,可想到沐紫芙險些成了一具屍首,那一巴掌,遲遲冇捨得落下。
她恨恨放下手,咬牙切齒道:“去,按雲韶君說的做!”
沐紫芙不服氣:“阿姐!憑什麼?”
沐青黛眼中浮上一絲疲憊,像是再同她多說幾句話就會被氣死。
她捏了捏眉心,竭力剋製住怒火:“沐紫芙,你究竟什麼能聽話懂事一點啊?”
陪同沐青黛一起返回的閔鶴,微笑著解釋道:“紫芙師妹,那靈狐險些被你逼得自爆靈元,要與你同歸於儘,若不是清徵師妹及時抱走了它,隻怕你現在……”
剩下的話,閔鶴不說,大家也知道。
眾修士齊齊看向沐紫芙,嘴上不敢多說什麼,卻是一副她不道歉道謝就看不起她的表情。
沐紫芙看了看沐青黛,攥緊了拳頭,心不甘,情不願,朝謝清徵擠出幾個字:
“對不起。”
“謝謝你。”
說完她神情扭曲,一陣噁心,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道歉道謝的話從這人嘴裡說出來,謝清徵也聽得一陣噁心。
她轉開頭,抱著竹子,不說話,連鼻尖都還是紅的。
這種話雖不能彌補什麼傷害,但聽在耳中,心裡確實會好受不少。
沐青黛施捨般丟了一瓶藥給謝清徵,又冷冷拋下一句:“沐紫芙,明年的內門考覈,你要是冇贏過這個人,就去父母墳前自裁謝罪!”
沐紫芙一跺腳,更加委屈:“阿姐!這又憑什麼?還不至於這樣吧!”
沐青黛冇再搭理她,禦劍消失不見。
沐紫芙瞪了眼謝清徵,又小心翼翼看了眼莫絳雪。
有莫絳雪在,她連一句“你給我等著”的狠話都不敢放。
青鬆峰的修士生怕她再惹事,連忙拉著她回去療傷。
眾人散去,天色也已經暗了下來。
明月在天,清風拂竹。
靈狐繞到謝清徵腳邊,歪著毛茸茸的小腦袋,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衣襬,似是在安慰她。
謝清徵抱起它,摸了摸它的耳朵:“以後你不會受欺負了。”
她轉眼看向莫絳雪,誠懇道謝。
莫絳雪禮節性一頷首,冇說什麼。
謝清徵低低道:“不知道為什麼,每次你出現,我都會覺得很安心。”
這種直白的話一般人說不出口,隻會放在心底,偏偏她就說出來了。
莫絳雪冷冷淡淡掃了她一眼:“是麼?我讓你收拾東西,隨我走的時候,不見得你很安心。”
謝清徵臉上微微一紅:“那、那是個例外……你對我這麼好,以後,我都會相信你的話、聽你的話。”
莫絳雪轉開了視線,不再看她:“不是對你好,是他們太吵。”
謝清徵抿了抿唇,心道:“我又不是傻子,一個人對我好不好,我怎麼可能感覺不出來……”
她怕自己的話太多,這話隻敢在心裡說一說。
她靜靜地凝視著莫絳雪。
莫絳雪立於溶溶月色中,與身後的綠竹一白一青,相互映襯,整個人看上去清冷又幽靜。
她的眼眸總是漾著清冽的水光,從前,謝清徵在書上看過“秋水橫波,顧盼生輝”幾個字形容女子的美目,但究竟是怎麼個美法,她也冇見過,直到看見莫絳雪的眼睛,她纔有了真切的實感。
凝視片刻,心中忽然湧起一種陌生的、難以名狀的情愫,似水一般,至柔至軟,纏綿不儘。
她琢磨不透這些滋味,隻覺這種滋味,抵得過剛纔所受的萬般委屈。
“你回去吧。”
靜默許久,莫絳雪開口趕人。
時候不早了,確實該回去唸經了。
謝清徵施了一禮,聽話地轉身告退,剛走出幾步,卻又聽見身後傳來那道清寒的聲音:“慢著。”
今日七夕,就讓小謝在七夕動情吧!她大概要很久以後才能意識到,彼時心動是動情~~~
祝大家七夕快樂!
[14]冤家聚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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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還有什麼吩咐?”謝清徵聽話地轉過身,卻險些一頭栽進身後人懷裡。
什麼時候閃身到她身後來了?
莫絳雪後退半步,抬手,食指指腹往她眉心輕輕一點。
一抹清冽的靈氣自眉心灌入體內。
“有心之人能探查到你母親遺留的那絲靈力,我替你暫時隱去。”
時下女子流行額間點硃砂、描花鈿的麵妝,謝清徵在未名峰的這些日子,師姐們都以為她眉心的這抹赤紅是尋常的妝飾。
莫絳雪收回了手。
謝清徵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眉心冰涼的觸感久久不散,捎帶些許酥麻感。
應該隻有修為高深之人才能探查到那抹靈力,察覺出她的身份,比如,那位沐長老。
謝清徵問:“現在她們再探查,是不是隻能感覺到你的靈力了?”
莫絳雪嗯了一聲。
謝清徵看著她,微微笑了笑。
她這個人,真的很擅長擺冷淡的臉色,做一些暖心的舉動。
偏偏她不願收自己為徒,那她對自己越好,自己便會越失落……
“你可以回去了。”
又開始趕人了……
謝清徵抿了抿唇,這次卻冇有立即轉身走開。
她想起了一件事,開口道:“長老,我還有一件事想請教。”
莫絳雪:“說。”
謝清徵:“那個沐長老說,她與我孃親有血海深仇;又說她父母死得早;她還和沐紫芙說什麼,內門考覈要是贏不了我,就去父母墳前自裁謝罪……我聽著不太對勁,總不能,是我的孃親,害了她們的父母吧?”
莫絳雪沉吟片刻,道:“不是你母親殺害的,但確實和你母親有關。”
“啊?有什麼關係?”
“我也是聽忘情掌門說過幾句:青鬆峰的前峰主,七年前與人比武,不勝,將鎮派的天璿劍輸給了對方。她心氣高傲,受不得那份屈辱,氣急攻心之下,走火入魔,誤殺了丈夫,誤傷了女兒,之後自刎而死。她的小女兒流落在外,不知去向,三個月前,忘情掌門才幫忙尋回。”
謝清徵:“我聽明白了,與她比武的,是我的孃親,她的兩個女兒,就是沐長老和沐紫芙。”
冇想到,還有這麼一段曲折的過往。
上一輩,因為一把天璿劍結仇,這一輩,因為一隻狐狸結怨,還真是孽緣不淺啊……
莫絳雪嗯了一聲。
謝清徵輕輕歎了一聲氣,剛想說“她們家的人,氣性怎麼都這般大”,轉念想到,死者為大,便把話吞回了肚中。
還有什麼好說的呢,都是和她一樣,身世坎坷的人。
隻不過沐家姐妹比她幸運一些,彼此之間還可以有個依靠。
謝清徵低聲感歎:“我要是也有個姐姐就好了……”
這半個月來,夜間輾轉難眠時,她總會想起溫家村的那些“人”,想著想著便心酸難耐,還會哭上一哭。
從初一哭到十五,哭得次數多了,眼淚也就哭乾了。
結合這些日子在未名峰的所見所學,如今,她總算明白,天璿劍作為璿璣門的鎮派寶物,為何會落入到溫家村。
七年前,她母親與人比武,贏得了天璿劍。
後來,溫家村起了一場瘟疫,母親路過,出手施救。
接著,溫家村全村的人離奇死去,整個村都被設下了結界,天璿劍被封印在了西山,她母親也不知因為什麼,落了個魂飛魄散的下場,隻能把她交托給溫家村的鬼魂照料。
再之後,便是莫絳雪受蕭忘情所托,破除溫家村的結界,解開封印,把天璿劍帶回了璿璣門,順便把她也帶了回來……
“長老,您還知道些什麼,可以都告訴我嗎?”謝清徵問。
莫絳雪搖頭:“不清楚了。你可以去問掌門,她知道的更多。”
她在璿璣門的身份是客卿,門派許多秘辛不會告訴她;那些事又都發生在七年前,七年前的她,還在蓬萊修煉。
謝清徵也搖搖頭:“掌門肯定會和我說,那些事情說來話長,我聽不明白,等我長大再告訴我。”
其實,她隱約能察覺到,很多事情另含隱情,蕭忘情不便和她直言,所以纔不告訴她。
比如,她在未名峰學習門派起源、鎮派寶物等知識的時候,授課的師姐們不會說天璿劍是輸給了誰誰誰,隻說天璿劍是破邪斬魔的鎮派之寶,與‘天權刀’並稱為當世最鋒利的兵刃,七年前意外遺失,後被魔教的人煉化成了邪劍,每天都要飲人血;再之後,被一位前輩高人封印在了深山裡,淨化煞氣……
想來,比武丟劍這種事不太光彩,被尊長們隱了去。
蕭掌門是個溫和厚道的人,背後從不語人是非,當著自己的麵,隻怕她也說不出類似“你母親不厚道,比武贏了璿璣門的鎮派寶劍,不但冇看在世交的情麵上主動歸還,還讓魔教的人把天璿劍煉化成了嗜血的邪劍。”的話。
不僅如此,謝清徵還覺得蕭掌門是個十分大度的人。
七年前,她母親拿走了天璿劍,七年後,她流落到璿璣門,璿璣門還能收留她,給她一口飯吃,教她修仙問道。
不是大度是什麼?
掌門日理萬機,她現在的身份,想見掌門一麵也不容易。要想查清過往發生了什麼,看來還是得靠自己。
竹林旁的兩人一時都冇說話。
今夜無星,唯有一輪明月高懸夜空,皎皎月光有如流霜一般傾瀉而下,照在莫絳雪的臉上,更襯得她冰肌玉骨。
謝清徵凝視著她姣好的麵容,勇氣宛如一簇竄燃而起的小火苗,燒得內心躍躍欲試。
她開口爭取:“長老,明年的內門考覈我若奪魁,你能不能再考慮一下,收我為徒?”
夜風輕拂而過,莫絳雪的白衫衣褶微動,好似水波微漾。
她的神情也仿若那一潭透著寒氣的清水,她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淡聲反問一句:“怎麼總想拜我為師?”
謝清徵沉溺在那道清冽的目光中,怔了片刻,才呆呆地道:“我就是覺得,你很厲害,我想和你學厲害的本領,等我學會了,就不會被人欺負了。我可以保護自己,也保護你,保護璿璣門的所有人,還有足夠的能力去查清一些事情。”
很簡單,很直接,也是大實話。
莫絳雪不說話,盯著她看。
謝清徵視線遊移了會兒,囁嚅道:“還有,我覺得縹緲峰這裡的風景也比彆處好,山底有竹子,有水潭,山上有細雪,有梅林……”
還有你……
莫絳雪還是看著她,不動聲色。
被這樣直勾勾看著,心跳得有些快,謝清徵輕輕歎氣:“好吧,風景好是藉口,我就是很喜歡和你待在一起的感覺,待在你身邊,我會感覺很開心、很安心。但是,但是你要是不喜歡我的話,我也會知道分寸,不會多打擾你的……”
她的話語赤誠真摯又直白,心裡想著什麼,好像都在那雙清澈乾淨的眼睛裡映了出來。
莫絳雪收回視線,目光落向了遠處:“我的師門向來一脈單傳,一師隻收一徒,收徒要看機緣。”
你的機緣不就在眼前嘛,看我給你纏啊纏,纏上一圈圈的紅線!
[15]拜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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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未名峰後,謝清徵結束了唸經的晚課,把靈狐安置在了自己的小竹屋中。
一人一狐,共處一室,她想到那狐狸極通人性,便問它:“你是公的還是母的啊?”
靈狐嗷嗷叫了兩聲。
它不會說人話,謝清徵換了個問法:“你是母狐狸的話,就眨三下眼睛。”
靈狐抖了抖耳朵,溫柔地朝她眨眼三下。
她捏了捏它毛茸茸的耳朵:“很好,你可以和我待在一個屋了。”
靈狐又抖抖耳朵,嗷嗷嚶嚶地叫了幾聲,在屋內四處亂轉,這裡嗅一嗅,那裡蹭一蹭,像是在標記留下自己的氣味。
翌日,唸經時,謝清徵把小狐狸塞到自己的衣袖裡,想讓它也多聽些經文,跟著自己修身養性。
這狐狸和沐家姐妹一樣,是個暴脾氣。
吃飯時,謝清徵會把自己的食物分一半給它;她習文學劍,它就在一旁閒逛,和門派的仙鶴吵架、打架,蓬鬆的狐狸毛還被仙鶴啄掉幾撮;夜晚,它睡在她的枕頭邊上,呼嚕聲震天響。
真是一點也不拿自己當外人……外狐……
閔鶴師姐尋了空閒來安慰她,讓她彆把昨日的事情放心上,還道:“這狐狸是沐長老從嶺南萬獸山莊帶回來的珍種。它靈元受損,七七四十九天後,才能恢複修煉,屆時你們可以結契,相伴修煉。”
“我和它結契?”謝清徵搖頭惶恐,“沐長老會打死我的!”
閔鶴:“放心吧,沐長老和掌門說了,你碰過的東西,她們沐家的人不要了!”
謝清徵:“……”
那我去碰她的笛子她的劍,去把青鬆峰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薅一遍,她是不是也都不要了?
*
在未名峰修行的時候,謝清徵偶爾也會聽到師姐們提及沐紫芙:
有的師姐說她:“太跋扈了,仗著自己是沐長老的妹妹,胡作非為!明明入門不到半年,名義上算外門弟子,實際上冇來未名峰上過一節課;璿璣門人人都是從未名峰曆練過來的,就她特殊!”
有的師姐心軟:“紫芙師妹也是身世可憐,父母去得早,自小流落街頭,乞討為生。她一個女兒家,如果不凶狠些,在亂世中怎麼活得下來?她們姐妹失散多年,沐長老多疼一疼她也是應該的。”
謝清徵默默聽著,冇有說沐紫芙什麼。
她其實有點羨慕沐紫芙。
羨慕沐紫芙如今有至親常伴身側,照顧她,管束她,維護她。
羨慕她修行路上有人指引,心法口訣招式,沐長老會手把手教她、指點她。
但人各有造化,這些東西,羨慕不來。
謝清徵也不是特彆擅長記仇的人,比起評價沐紫芙如何,她更願意去記住那些對她好的人。
距離明年三月的內門考覈,還有一年的時間。
沐紫芙有沐長老手把手指導,修為必然弱不到哪兒去。
考覈還冇正式到來,就多了這麼一個難纏又強勁的對手,謝清徵不敢鬆懈,日日夜夜,勤修苦練。
青鬆峰她是去不成的,就算沐長老“不計前嫌”,她也萬萬不敢去,除非她嫌命太長。
她最想去的還是縹緲峰。
莫絳雪的那句“收徒要看機緣”,雖然不算是明確的答應,但也不是明確的拒絕,這就說明,還是有拜師希望的!
她是個有點執拗的人,一旦認定了一個目標,便會想方設法地去完成它。
她想拜莫絳雪為師,哪怕隻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性,她也會奮不顧身地去爭取。
*
山中無甲子,歲儘不知年。
一年時光,晃眼即過。
又是一年早春二月,未名峰上少了些嬉鬨,人人都在抓緊時間練習,準備下個月的內門考覈。
沐紫芙冇再來找她的麻煩,彼此相安無事地過了一年。
這一年裡,莫絳雪總是在閉關療傷,短則半個月,長則大半年。
謝清徵有分寸,知道莫長老喜歡清靜,平日不會過多打擾,隻是每個月按時去一次碧水寒潭療毒。
靈狐事件後,兩人冇再相遇。
不知為何,見不到莫長老的時候,謝清徵總會在心裡細細咀嚼回味彼此相處時的一舉一動。
倘若那些回憶是一張紙,此刻可能已經被她揉搓得皺巴巴。
或許,是拜師的執唸吧……
二月初二這天,花朝節,未名峰張燈結綵,擺滿各種花卉。
花朝節是慶祝百花生日的節日,也稱“女兒節”。
璿璣門是方外之地,本冇有過花朝節的傳統,自從閔鶴接管未名峰後,纔開始舉辦花朝宴。
這一天,未名峰的女修們不必唸經打坐練劍。
遊春撲蝶、剪箋賞紅、燃放花燈……可以痛快地玩上一整天。
愛湊熱鬨的內門師姐也會過來,彈琴奏簫、鼓瑟吹笙,同外門的師妹們聚在一起吃花糕、行酒令。
玩到子時,花朝宴方纔散去,謝清徵掰著指頭數了數,該去碧水寒潭療毒了。
她踩上劍,帶著七分醉意,從未名峰飛往縹緲峰。
修煉達到內窺的境界後,她能看見自己的五臟六腑被一團黑氣包裹,她在碧水寒潭那邊吸納的靈氣,順著經脈穴道運行幾個大周天,那些黑氣便能消除一些。
一年之期已到,過了今晚,她體內的毒素便能消除殆儘。
內門考覈後,莫絳雪若還是不願收她為徒,那今晚,應該是她最後一次出現在碧水寒潭。畢竟,身體痊癒後,她就再冇有理由來這裡了……
思及此,心中一澀,一不小心忘了凝氣,身子陡然從劍上跌落!
耳畔風聲呼嘯,身體每一寸皮膚都好似被風割得生疼,險些便要摔成肉醬,情急之下,她掐了個禦風訣,減緩下墜的速度,落地時一個踉蹌,勉勉強強撲倒在地。
好險好險,冇有摔斷腿。
好巧不巧,撲跪在了一雙靴子旁,視線順著雪白的靴子抬頭看去,正對上一雙清寒眉目。
莫絳雪垂下眼睫,與謝清徵對視三秒,頷首道:“免禮。”
跪拜乃是大禮。
她現在又冇收自己為徒,自己行此大禮作甚?
謝清徵立刻就要站起,奈何高空墜落感如影隨形,雙腿依舊不爭氣地發軟。
站不起來,她隻好慢慢調轉膝蓋的的方向,不跪莫絳雪,跪在一顆竹子旁,抱住竹子,默默委屈。
怎麼每次見麵她都這麼狼狽……
小謝:見不到莫長老的時候,總會想起她,或許是拜師的執唸吧……
作者:不,在百合文裡,這種一般叫思念!
[16]拜師(二)
*
過了好一會兒,謝清徵緩過神來,站起身,行了個揖禮,輕聲道:“長老,好久不見。我是來療毒的……”
莫絳雪坐在碧潭邊上的茶桌旁,給自己斟了杯茶,嗯了一聲,並不多言。
謝清徵藉著幾分醉意,懟臉過去,大膽問道:“長老,你看我,是不是比一年前高了不少?”
莫絳雪瞥了她一眼,仍舊是冷淡地嗯一聲。
是比初見時高了許多,不再是瘦骨伶仃的病弱模樣,在未名峰教養一年,褪去幾分懵懂,越發顯得人如芝蘭,額前一抹硃砂,黑白二色道袍,更添三分清逸出塵。
喝了酒,麵色有些紅潤,眼神有些迷離,話也變更多了:
“嗯我突然想到,我娘是天樞宗的人,如果最開始我被送去了天樞宗,你會不會親自去天樞宗接我來療毒啊?”
天樞宗遠在長安城外,而縹緲峰在東海之上,兩地相隔千裡有餘,她們這些前輩高人,禦劍而行,一盞茶功夫便到了,而自己剛入門時禦劍術使得磕磕絆絆,一不小心還跌下來過,她總不能讓自己慢慢飛過來吧。
莫絳雪覷她一眼,道:“不接,自己飛。”
“那那那,我要是飛一半摔死了怎麼辦?”
“那就讓天樞宗的人為你收屍。”
謝清徵沉默片刻,笑了笑,道:“我不信!最開始你肯定會來接我,就算你不來,也會派璿璣門的仙鶴來!”
她之前覺得門派的仙鶴好吃懶做、喜歡搗亂,不知養來做什麼,直到某天,看見它們馱著幾個受傷的師姐回門派,才知道還有這用處。
莫絳雪冇有接話,給她斟了一杯茶,試圖讓她醒醒酒。
被自己說中了,謝清徵又是微微一笑,她見好就收,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絮叨:“掌門說,天樞宗的謝宗主,是我孃的師妹。不知道她為什麼不肯把我接去天樞宗,而是讓我留在璿璣門。璿璣門……璿璣門其實挺好的,我喜歡這裡……”
她絮絮叨叨,同莫絳雪閒聊這一年來的所學所聞:
什麼剛開始學禦劍飛行時不小心摔下來過,腿折了半個月;
小狐狸的靈元修複可以同她一塊修煉了,它喜歡在月光下修煉;
璿璣門的師姐都很照顧她這個最晚入門的小師妹……
總而言之,就是過得還不錯、很開心。
適逢亂世,門派裡收留了許多落難的孤女,師姐妹之間互相關照愛護,平日裡一同練劍修行、嬉笑玩鬨,便好似同胞姊妹一般。
她冇了七歲以前的記憶,整個童年都是在寥無人煙的溫家村度過,還從未感受過這般熱鬨溫馨的氛圍。
她不知道彆家門派的師姐妹是如何相處的,反正,在璿璣門中,她感受到最多的是溫暖。
她很感激莫絳雪把她帶回了璿璣門,也很感激掌門收留了她。
說到最後,謝清徵問莫絳雪:“下個月的內門考覈,你會過來嗎?”
莫絳雪點頭:“會。”
她的話不多,但旁人同她說話的時候,她總會注視對方眉心,認真傾聽。
冷淡卻不失涵養的一個人。
謝清徵小心翼翼提醒:“那說好了的,我若奪魁,你就要看一下有冇有收徒的機緣喔。”
她學東西很快,師姐們傳授的劍招,往往演示一兩遍,她就能全部記住。
閔鶴師姐每個月都會來未名峰組織模擬對戰,這一年來,她始終都能名列三甲。
她白天練,晚上也練,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莫長老是仙門名流,是修真界一等一的高手,想要成為這人的徒弟,她不敢不努力。
“你話太多了。”莫絳雪不置可否,指了指碧水寒潭,命令她,“去療毒。”
謝清徵喔了一聲,喝下杯中茶水,淡淡梅香衝去了幾分醉意。
她走到碧水寒潭邊,靜坐,煉氣。
玄門修煉,第一階段便是煉氣築基。
即吸納天地靈氣,化為己用。
碧水寒潭這裡的靈氣遠比未名峰充沛,在這裡打坐一晚,抵得過在未名峰打坐十晚。
但靈氣也不是越多越好,她目前的身體,就像一條涓涓細流,若是湧來洪水般的靈氣,自身非但不能儘數容納,反而會被衝得七零八落,因此還需循序漸進。
翌日,謝清徵從入定狀態中醒來,已不見莫絳雪的身影。
她仰頭望向山頂,忽然有些恍惚,昨晚,究竟是她醉後的一場夢?還是真的見到了那個人?
望了好一會兒,她才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禦劍飛回未名峰。
*
考覈還冇正式到來,已經有不少師妹著急忙慌,向閔鶴師姐打探:“如果最後冇通過考覈,會怎麼樣啊?”
閔鶴道:“往年通過考覈的,最多隻有三分之二,剩下那三分之一的人,要麼下山當散修去了;要麼等三年後,再參加一次考覈;再要麼,另辟蹊徑,當雜役去了。”
師妹們啼笑皆非:“前兩個還說得過去,可——當雜役?”
閔鶴說話風趣:“是啊,當雜役,搏一搏賭一賭,看看端茶倒水送東西的時候,會不會時來運轉,得到門派某位前輩的青睞,直接被收入門下咯。”
師妹們笑作一團,謝清徵也啞然失笑。
她要是冇能通過考覈,去縹緲峰做雜役,不知道莫絳雪肯不肯要?
三月初一,內門考覈正式到來。
考覈的場地設在未名峰,除了外出執行任務的修士,許多人都會過來湊熱鬨。
兩三千人聚集在未名峰上,師姐師妹地喊成一片,交談聲、嬉笑聲此起彼伏。
周圍的同門,熱火朝天討論考覈後的去處,有的想去縹緲峰,有的想去紫霄峰,還有的想去青鬆峰:
“我聽師姐們說沐長老脾氣不太好,但她對自己人很好!”
“還有水雲峰的藍昧長老,是沐長老的至交好友,都是護短的性子,隻不過她經常外出雲遊,不怎麼收徒。”
“我要去學琵琶!赤霞峰的丹姝長老為人風趣隨和,又彈得一手好琵琶……”
“千萬不要去絕情峰,聽說金肅塵長老嚴厲又古板!”
……
“咚咚咚——”未名峰的鐘聲響了九下。
場上瞬間鴉雀無聲,眾修士斂聲屏氣,抬頭看去,見六名女子禦劍飛來,衣袂飄飄地落在擂台邊的高座上。
座位正中央是掌門蕭忘情,左下方是客卿長老莫絳雪,右邊依次坐著沐青黛、丹姝、金肅塵、藍昧四大長老。
未名峰上,所有修士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集中在客卿長老身上。
她一襲白衣,如風拂玉樹,白衣之上的那些紅色暗紋,猶似丹頂鶴身上的那一抹赤紅。
她的容貌被白紗帷帽遮得嚴嚴實實,眾修士分明隻能看清她的綽約身姿,卻仍是癡癡地望著她,隻覺她那縹緲出塵的氣度,不似凡塵中人,倒像是飛昇上界的神祇。
謝清徵站在人群之中,抬頭仰望那道清冷出塵的身影。
這一瞬間,她忽然覺得自己渺小得就像是江河中的一粒小水滴,隻能遠遠地仰望那輪高高在上的明月。
明月偶然將身影投到了江水之中,她卻天真地以為自己可以伸手觸及。
自己當真可以拜她為師嗎?
可以的小謝,你還可以成為她的道侶!
ps:我這期榜單字數完成啦,明天請假一天喔,後天更新~
[17]拜師(三)
*
開幕典禮後,考覈正式開始。
第一天是文試。
她們的開山祖師是個女道士,流傳下來劍招和心法口訣都是化用自道教典籍,所以要考《道德經》《南華經》《沖虛真經》等經書。除此之外,還需要熟悉其它各大派的起源發展、心法招式、門派標誌和服飾等內容。
謝清徵記性好,這些對她來說都不算什麼。
第二、三、四天,論劍大會,是為武試。
論劍大會以抽簽的方式進行,謝清徵抽到的第一個對手,是地字班的同門師姐。
她們璿璣門的師姊妹,平時雖然經常聚在一塊嬉笑玩鬨,但在正式場閤中,卻不能廢了長幼規矩。
擂台上,謝清徵主動行禮,對打時,禮讓師姐三招,以示尊敬,然後才進攻。
她入門最晚,這一路打過去,都是她的師姐師兄,她都得禮讓一下。
隻怕要等下一批新人入門,她才能被喚上一聲“師姐”,受用受用。
最初幾局,謝清徵贏得還算輕鬆,三十招之內就可以分出勝負,可越往後越艱難,等到她殺進四強賽時,已經需要拆上百招方能分出勝負。
“好身手!”
“清徵師妹,這一招有鳳來儀使得不錯!”
“哎看樣子她又要贏了!”
“鐺”的一聲響,對麵師姐手中的劍落地。
師姐無奈一笑,拱手道:“打得痛快,小師妹,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同門切磋,點到為止,有一兩分勝敗就須停手。
謝清徵收勢,打個稽首道:“師姐,我隻是險勝一招,承讓了!”
她生了一張很討巧的臉,看上去冇有絲毫的攻擊性,並非莫絳雪那般令人一見難忘的清冷出塵,卻如出水芙蓉一般,清澈溫雅。
擂台下圍觀的修士見她容儀如玉,溫文守禮,冇有不心生好感的。
可好感歸好感,最後一輪決賽,眾修士設賭局下注時,也幾乎冇有人押她贏。
因為她的對手是沐紫芙。
“那可是沐長老的妹妹!唯一的親妹妹!”
“我聽說這一年多都是沐長老親自教她!”
“一百塊靈石,壓紫芙師妹贏!”
“價值一千靈石的劍,壓紫芙師妹贏!”
……
一片下注聲中,謝清徵抬頭望向莫絳雪所在的位置。
微風拂過,白紗晃動,白紗下的臉龐若隱若現,將露未露。
彷彿一根羽毛輕飄飄地落在了心絃上,撓得人心癢癢,謝清徵油然而生一種異樣感,收回了目光,望向沐紫芙。
沐紫芙站在青鬆峰修士的隊列中,神情倨傲,有恃無恐,見謝清徵看過來,她霎時笑靨如花,整張臉都變得明媚起來。
謝清徵一陣無語。
笑這麼開心,不知道還以為她見了小情人呢。
要不是知道這個小煞星笑得越是好看心中想法越是狠毒,謝清徵當真也會傻乎乎地回笑一下。
最後一輪決賽,她確實冇有必勝的把握。
她和沐紫芙之間夾雜著上一輩的恩怨糾葛,沐紫芙的求勝之心絕不比她低。
高座之上,蕭忘情欣慰道:“這一批新人裡倒有幾個好苗子。”
丹姝長老起了收徒之心:“我看剩下的兩位都是百裡挑一的可造之材,不論誰輸誰贏,芙兒自然還是跟著沐峰主的,那個清徵,不如就隨了我吧。”
沐青黛幽幽道:“阿芙她愛跟誰就更誰,也不能一輩子跟在我身邊。”
沐家人向來矜傲,眾人深知沐青黛的脾性,心中皆想:“除了你誰還能鎮住那個小煞星啊?”嘴上卻笑嗬嗬說著客套話,什麼“青出於藍勝於藍”“沐家的嫡係傳人,一代更比一代強”“芙兒骨骼不俗,必能一舉奪魁”。
沐青黛聽得很是受用。
她心知沐紫芙是個頑劣蠻橫的草包,可她就隻剩下這麼一個親人了,平日裡,她惱她,罵她,卻從捨不得打她,豁出全部心血,也要將畢生所學傳她,好讓她從此不受任何人的欺負。
一年過去,總算把她調.教得人模人樣了。
蕭忘情令閔鶴端來兩個盤子,盤子上放著沐紫芙和謝清徵的身份玉牌。
“各位,可以下注了。”
每屆內門考覈,她們幾個都喜歡小賭怡情一下。
沐青黛道:“今年我就不賭了。”
她要避嫌。
三位長老看在沐青黛的麵子上,紛紛下注沐紫芙贏。
其實也不算完全給麵子,而是實打實地相信——
哪怕沐紫芙再膿包,有沐青黛精心栽培,實力也弱不到哪去。
就好比說,那個小謝姑娘打到後麵看上去已經有些吃力了,而沐紫芙還是一派輕鬆的模樣。
蕭忘情拿過一個扇墜,下注謝清徵:“既冇人選這個孩子,那我便押她贏。”
三位長老心知肚明,這倒不是掌門不給沐青黛麵子,也不是掌門覺得沐紫芙不如那位小謝姑娘,而是掌門心善,不忍心見那位小謝姑娘冇人下注。
三比零,相對三比一,自然是後者好看些。
盛有謝清徵玉牌的盤子上,忽然多出了一枚玉佩。
放下玉佩的那隻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是一雙很適合彈琴的手。
眾人將目光轉向那隻手的主人。
莫絳雪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慢條斯理道:“我也押她贏。”
午時三刻,決賽開始。
擂台下圍得水泄不通,擂台之上,兩名少女,一個溫婉如玉,一個嬌俏豔麗。
謝清徵按規矩行禮。
沐紫芙敷衍回禮,隨後刷的一聲響,拔劍出鞘,徑直向謝清徵刺去。
謝清徵舉劍格擋,避讓三招。
霎時間,場上滿是劍氣破空之聲。
這次的內門考覈,沐青黛特意讓沐紫芙換掉了上品仙劍,隻用普通鐵劍和同門對戰。
沐紫芙雖不太情願,但按沐家的規矩,實力過於懸殊的對手,打贏了也不光彩,她隻能照做。
剛一交手,謝清徵就明顯感覺到自己處於下風。
她使出的是璿璣門的入門劍招,招式輕巧敏快。
而沐紫芙使出的那些劍招,淩厲迅疾,每一招每一式,都往她身上的各處要害招呼。
她在劍招上討不到巧,全憑一身修為左閃右避,勉強守禦。
拆了五十招之後,她依舊冇有反擊。
擂台下的一眾修士,看得倒吸一口涼氣:同門切磋,向來點到為止,哪會像沐紫芙這般下手狠辣?清徵師妹使出的劍招全是守勢,看上去冇有絲毫反擊的能力,這場怕是要輸得徹徹底底……
之前對戰彆的同門,沐紫芙倒不會使用這些招式,但決賽的對手是謝清徵。
她記得謝清徵會天樞宗的功夫,那自己使用沐家的家傳劍法,也不算辱冇了沐家家風。
謝清徵被沐紫芙打得步步後退。
恰在此時,沐紫芙聽到了場下修士的竊竊私語聲,她嘴角一撇,麵露不屑之色,卻也不再步步緊逼。
她自覺穩操勝券,收斂了幾分劍氣,有心賣弄,使出一套沐家家傳的“玉笛暗飛”。
這套劍法是沐家先人從笛聲中領悟而來,施展起來宛如依依楊柳中,聞得春風送笛聲,霎是風流恣意。
場下修士紛紛發出驚豔讚歎聲,倒揭過了她下手狠辣的那一茬。
高座之上的沐青黛,斜眼看向莫絳雪,正想開口譏諷一兩句,主位上的蕭忘情遞過來一個笑吟吟的眼神,她便忍住了。
她不和那個愛端架子的冰塊多計較。
反正勝負已明,再打下去,結果可想而知。
又拆了幾百招,謝清徵依舊隻能勉力支撐。
心如擂鼓,咚咚作響,汗水和血水浸濕了後背,她將劍舞得密不透風,卻還是被沐紫芙的劍氣所傷,黑白色的長袍逐漸染上星星點點的紅,胳膊、手腕、臉頰……到處都是傷口。
體力、真氣在一點點消耗,她的速度肉眼可見的慢了下來。
沐紫芙似是有意折磨她,明明有一兩次,有機會直接打落她的劍,卻偏偏放過了她,似是有意拖長戰局,要痛痛快快地打她一頓出氣。
這正合她的意。
“玉笛暗飛”這套劍法使出來雖然好看,但觀賞性大於實戰性,施展起來遠遠不如適才那般淩厲迅疾,每次切招時,還會有一個短暫的僵直。
謝清徵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破綻,暗自盤算反擊。
沐紫芙使出一招“散入春風”,一劍直刺而出,謝清徵斜身閃開,沐紫芙變招,攔腰橫削,劍鋒堪堪擦過謝清徵的腰間。
正是這千鈞一髮之際,謝清徵縱身躍起,如同靈燕穿雲,不僅避開了這一擊,還藉著沐紫芙力量回收的空檔,反手一劍,劍氣揮出,打向沐紫芙的手腕。
“錚”的一聲響,一柄長劍被打落在地。
圍觀人群“啊”的一聲,情不自禁叫了出來。
謝清徵從一開始就在單方麵捱打不還手,這一招反擊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高座之上的沐青黛蹭一下站起身,怒罵:“蠢貨!”
謝清徵渾身是血,左臉頰上還有兩道被劍氣劃破的傷痕,她以劍指地,身子微微晃了晃,似要倒下。
她隱忍幾百招,被打得渾身是傷也不反擊,隻是為了使出這攻其不備的一招。
剛一交手她就察覺到了,正常你來我往的對打,她根本打不贏沐紫芙,隻好賭一把,用上驕兵之計。
沐紫芙驕縱自大、心性浮躁,謝清徵隻守不攻,便是想讓沐紫芙放下戒備。
但她隻有一次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反擊機會,一次不成,沐紫芙便不會再托大,隻會對她下死手。
所幸,一劍定乾坤,成功了……
圍觀的一眾修士回過神來,鼓掌喝彩。
謝清徵轉身向擂台下的方向一揖,然後回身去看沐紫芙,頷首道:“承讓。”
沐紫芙滿臉怒容,她的右手手腕被劍氣所傷,有一道鮮明的紅痕。
“還冇結束!讓什麼讓?我不用劍也能打敗你!”
話音剛落,空中忽然傳來數道劍氣破空聲,謝清徵抬起頭,臉色一變,踉蹌後退。
隻見半空中數十把靈氣凝化而成的氣劍,齊齊向她所在的位置飛來。
這是青鬆峰的“萬劍歸宗”!
已經分出一分勝負,本就該停手的!
圍觀人群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嚷嚷起來:
“清徵師妹,當心!”
“紫芙師妹,同門切磋,點到為止!你怎麼能這樣啊?!耍無賴輸不起嗎?”
“這是論劍決賽又不是切磋!當然不能點到為止!清徵師妹隻是僥倖贏了一招半式,紫芙師妹還冇拚儘全力,怎麼算輸?”
“你們青鬆峰的人還真是霸道啊!就算理虧也要強詞奪理去維護嗎?!”
“他們這是拍馬屁!向著沐紫芙說話,討好沐長老呢!”
“什麼拍馬屁?我們是實話實說!正常情況下清徵師妹就不會贏!本來論劍大會誰能奪魁就是憑實力說話,不是憑運氣說話!要是遇到了魔教中人,魔教中人會和你點到為止嗎?”
……
擂台旁,負責仲裁的兩位師姐對視一眼,心中均暗罵一聲荒唐,轉眼看向蕭忘情,卻見蕭忘情好整以暇,靜靜觀看,冇有半分要阻止的意思。
閔鶴焦急又為難,不是該示意停手嗎?難道還要放任讓她們打下去?
沐青黛冷哼一聲:“丟人現眼的東西!”她朝蕭忘情道:“阿芙輸了,掌門,喊停吧。”
蕭忘情微笑道:“芙兒隻是一時大意,輸贏也隻是一時的,再看看吧,我想看看她們的潛力能發揮到什麼地步。”
沐青黛道:“彆怪我冇提醒,她的真實水平遠不如阿芙,再打下去,阿芙就要把她打死了!”
莫絳雪:我壓我徒兒贏,她就會贏…………原來還能這樣操作………………
[18]拜師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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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忘情道:“有我們在,她們還不至於傷及性命。”
沐青黛轉眼看向莫絳雪。
莫絳雪不動聲色,隻是抿了一口茶水,似乎並不關心場上兩人的死活。
氣劍如虹,呼嘯而至。
謝清徵腳踏罡步,迅速掐訣,凝結真氣於指尖,幻化出一麵水簾般的護盾,擋在身前。
“嘭嘭嘭!”
一道道氣劍撞上護盾。
每一擊碰撞,都攪得她體內氣血劇烈翻湧。第三擊之後,終是抑製不住,喉嚨裡湧起一陣腥甜,一口鮮血噴出。
她本就被打得渾身是傷,真氣幾近枯竭,根本無力反擊,隻能強撐著一口氣抵禦。
再強撐下去,隻怕不是重傷,便是身死……
要認輸嗎?
這個念頭在腦海一閃而過,接著被強烈的不甘淹冇。
她明明打落了沐紫芙的劍,為什麼不能判她贏?
憑什麼沐紫芙可以被特殊對待?就因為沐紫芙是沐青黛的妹妹嗎?
為什麼?憑什麼?她實在想不通!
委屈、憤懣、失落、不甘……種種激烈情緒湧上心頭,攢成了一股怒火,燒得她胸口氣血翻湧,鮮血不受控製地從唇邊溢位。
謝清徵望向莫絳雪所在的方位,心中又是一片苦澀。
是不是冇有機會拜她為師了?
耳畔嗡嗡作響,視線逐漸模糊,又一道氣劍襲來,脆弱的屏障徹底破碎,指尖再也凝聚不出半點真氣抵擋,謝清徵輕歎一聲,閉上眼睛。
預料之中的痛楚並未到來,耳畔倏地聽聞一道淩厲的劍鳴,猶如龍吟虎嘯,震顫心魄。
謝清徵遽然睜眼,瞳孔中映出一把利劍。
那劍全身佈滿黑色的紋路,自空中疾馳而來,劍氣凜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轟然撞碎了擂台上交織如網的氣劍。
霎時間,塵土飛揚,氣浪四溢。
擂台四周的修士均被突如其來的劍氣震得踉蹌後退,定睛看去,無不瞠目結舌。
竟是天璿劍!
天璿劍不是封存在縹緲峰山腰的劍閣中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半空中風起雲湧,雷聲大作,電閃雷鳴間,天璿劍徑直攻向沐紫芙。
一時間,未名峰上,劍氣破空聲、琴聲、簫聲、琵琶聲齊響,卻未能阻擋天璿劍的半分攻勢。
變故發生在瞬息之間,謝清徵腳步還冇邁出,身體一陣痙攣,重重摔倒在地。
一片模糊的血光中,她隱約看見沐青黛閃身擋在沐紫芙身前。
“噗嗤”一聲響,天璿劍冇入沐青黛的身體,劍刃上的鮮血點點滴滴落下……
*
意識再度清醒過來時,身體疼得幾乎快喘不過氣來,明明才睜開眼睛,謝清徵卻覺得不如昏死過去來得舒坦。
昏迷時,至少感受不到這般劇烈的疼痛。
喉嚨乾澀得不行,撥出吸入的氣息都帶著濃鬱的血腥味。
她躺在冰涼的地上,艱難地呼吸著,試圖調勻體內紊亂的氣息。
頭頂是陌生的天花板,室內空無一物,四周牆壁上刻滿密密麻麻的門規——
她被關進了戒律閣。
犯的是哪一條門規啊?殘害同門嗎?不應該是沐紫芙迫害她嗎?憑什麼關她?
謝清徵雙手撐地,嘗試了好幾次,終於從地上坐了起來。
她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門規裡搜尋,想看看自己究竟觸犯了哪一條戒律。
心中還彌留了幾分委屈與憤怒,她倏忽想起昏迷前看到的最後一幕,渾身一顫。
不知道沐長老怎麼樣了?有冇有性命之憂?
倘若沐長老真出了什麼事,自己彆說是拜莫絳雪為師,隻怕,連璿璣門也待不下去了……
天璿劍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擂台上,幫她攻擊沐紫芙?
一般情況下,隻有認主的靈劍纔會有這種護主行為。
天璿劍什麼時候認她為主了?以她目前淺薄的修為,怕是不夠資格成為上品靈劍的主人。
天璿劍被莫絳雪帶回璿璣門後,一直封存在劍閣中,她也冇資格靠近。
她隻是在剛出溫家村的那一晚,摸了一下它。
上品靈劍又不是小狗,被摸一摸就認主……
門外傳來兩個師姐的談話聲:
“沐長老替紫芙師妹擋了一劍,現在還生死未卜。”
“紫芙師妹也真是,早認輸不就不會有這麼多事了……”
“不知道天璿劍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未名峰?總不能真的是清徵師妹召喚出來的吧?”
“應該不是,小師妹又冇見過天璿劍。掌門說可能是天璿劍解封後,還殘留有一絲煞氣,感應到未名峰的打鬥氣息,自己掙脫了劍閣的束縛,衝出來傷人飲血。”
“那小師妹也是無辜的啊,憑什麼把她一個人關在這裡?看著真可憐!”
“誒,估計是為了給青鬆峰一個交代吧。”
“青鬆峰的人蠻橫好鬥又不講理,不知道掌門為什麼總偏袒她們?”
“我聽師姐們說過,幾年前,正魔兩道頻繁交戰的時候,十有八、九,都是沐長老領著青鬆峰的女修們留下斷後,璿璣門後山的衣冠塚裡,埋的最多的,就是青鬆峰的師姐們……沐長老‘鬼見愁’的名號也是那時候闖下來的……”
“難怪……沐長老脾氣不怎麼好,在門派裡的人氣卻居高不下。”
“是啊,倘若沐長老真的有什麼三長兩短,隻怕青鬆峰上下都會遷怒小師妹,‘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小師妹能不能留在璿璣門都不好說……”
謝清徵聽到這裡,垂下眼簾,一麵哀歎自己的黴運,一麵憂心沐長老的生死。
可千萬彆死啊……
“見過閔鶴師姐。”
門外傳來問候聲,戒律閣的木門忽然被打開,閔鶴走了進來。
謝清徵輕輕喊了一聲:“師姐。”
閔鶴看到她一身是傷,歎了一聲氣,牽過她的手腕,渡了些真氣過去,又掏出一枚丹藥,讓她服下,這才道:“師妹,沐長老暫時冇有性命之憂。我帶你去見掌門和長老們,你彆怕,不會有事的,這是意外,和你無關。”
安慰的語氣聽上去無比輕柔。
謝清徵鼻子一酸,眼眶也變得有些濕潤。
一個人受委屈的時候,最聽不得彆人的溫柔安撫。
本來她不想哭的,本來她還有些生氣的,可被閔鶴師姐這麼一安慰,她就隻剩委屈和心酸了。
璿璣門的這些師姐,是真心真意地待她好。
她喜歡這裡,喜歡師姐們,也喜歡莫長老,她一點也不想離開璿璣門。
到了紫霄峰的主殿之上,隻有謝清徵一個人進去,閔鶴在殿外守著。
蕭忘情端坐在主殿正中央,一向溫和的神情中多了幾分肅穆。
金肅塵、丹姝、藍昧三位長老坐在右側,神情各異。
莫絳雪一人獨坐在左側,麵容依舊被白紗遮擋的嚴嚴實實。
謝清徵的目光掠過莫絳雪,停留片刻,向眾人行禮:“清徵拜見掌門、各位長老……”
蕭忘情道:“徵兒,天璿劍認你為主了。”
一開口便是一句晴天霹靂。
一旁的丹姝長老看著她道:“天璿劍曾被謝浮筠拿了去,認謝浮筠為主,後來封印在溫家村七年,這七年來,村裡隻有你一個活人,你身上又流淌著謝浮筠的血脈,日久天長,那劍就把你當成主人了。”
蕭忘情盯著謝清徵眉心的那道硃砂印,沉吟片刻,溫聲道:“若天璿劍還是當年那把破邪斬魔的仙劍,它肯認你為主,那也冇什麼要緊的,徵兒,你品性端良,又資質過人,我會傳你畢生所學,教你匡扶正道。隻可惜,一把破邪斬魔的仙劍,被魔教的人煉成了嗜血的邪劍,如今還有一分煞氣未除儘,隻要劍主一動殺念,那劍必然要飲血。”
水雲峰的藍昧長老與沐青黛關係甚好,此刻看見謝清徵,氣不打一處來,叱罵道:“孽障!我看你當時就是動了殺芙兒的念頭!隻不過是同門較藝,你為什麼要起殺念?”
謝清徵腦海一團混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我冇有……”
她隻是覺得很生氣、很不公平!
金肅塵長老性情嚴苛,聞言怒斥:“還敢狡辯!小小年紀,心性就如此殘忍,長大還了得?你母親當年就是心術不正,奪走我派天璿劍,結交魔教妖邪,才被天樞宗逐出門牆。如今天樞宗不肯要你,我們璿璣門好心收留你,你還要恩將仇報不成?我看你遲早步你母親後塵——”
“金峰主,慎言!”
一道清冷寒峻的聲音打斷金肅塵的斥責。
“她是她,她母親是她母親,不要混為一談。她冇做過的事,也不要強加到她頭上。”
殿內眾人齊齊望向莫絳雪,臉上神情各異。
金肅塵被莫絳雪當眾駁了麵子,臉色極為難看。
蕭忘情幫襯道:“君子論跡不論心,就算徵兒真動了殺念,可畢竟未下殺手……不要當著一個女兒家的麵,去說她母親的不是。”
聲音依舊溫和,語氣卻隱隱帶有一絲斥責之意。
她還有一句話冇說出口,但在場的人都明白:沐紫芙的“萬劍歸宗”,纔是一記真正的殺招。
謝清徵乍一聽見母親結交妖邪、被逐出門牆的話語,有如當頭一棒。
正邪不兩立,正道和魔道積怨已久,幾百年來纏鬥不休,璿璣門作為名門正派,人人提起魔教都是咬牙切齒。
難怪掌門當初要她隱瞞身世,以免旁生枝節……
難怪掌門提及她母親,總是含糊其辭……
她的母親為什麼會去結交魔教中人?
蕭忘情把錯都攬到了自己的身上:“較真起來,不能怪芙兒,也不能怪徵兒,要怪便怪我,是我有意收徵兒為徒,想看看她的潛力能發揮到何種地步,纔沒有及時喊停。”
金肅塵哼道:“就算不怪她,可她始終是個禍患!依我看,不如廢去她的修為!隻要她身上冇有一絲靈氣,天璿劍就感應不到她的殺念!”
藍昧同意道:“金峰主說得不錯,廢除她的修為,防患於未然!”
丹姝惋惜道:“可惜了一個修煉的好苗子。”
蕭忘情沉吟不語,似在思考有無其它更好的解決辦法。
謝清徵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
她廢寢忘食努力了一年,得到的竟是這樣的一個結果?
不但不能拜莫絳雪為師,還要被廢去全身修為?
她的目光在掌門和各位長老之間來回掃動,雙膝一曲,跪下,懇求道:“掌門,長老,從今以後我再也不起殺唸了,我也不要天璿劍認我為主——”
金肅塵打斷道:“你說不會就不會?我的三個徒弟都是死在天璿劍的劍下!若真能輕易控製,當年也不會有那麼多的劍下亡魂!”
莫絳雪站起身,走到謝清徵麵前,拂袖一揮,托起謝清徵的膝蓋,朝座上的眾人道:“天璿劍是我取回的,我會想辦法去除劍上的煞氣;她也是我帶回來的,諸位若信得過我,便將她交予我。”
話語擲地有聲,語氣不容反駁,接下來的一句話,亦是辛辣無情。
“將來,她若用天璿劍濫殺無辜,我便親手誅殺她。”
*
“你是可憐我、同情我,所以纔打算收我為徒的嗎?”
縹緲峰峰底,蒼茫竹海中,謝清徵亦步亦趨跟在莫絳雪身後,囁嚅著問道。
莫絳雪要帶她去碧水寒潭療傷。
她身上血跡斑斑,唇角殘留有一絲血漬,說起話來亦是有氣無力。
“我不想你可憐我,我希望……你是真心實意地認可我,所以纔想要收我為徒……”
“你在彆扭什麼?”翩然如鶴的身影穿梭在竹林中,回答的語氣聽上去冇有太多的情緒起伏。
身後的少女低聲道:“你若是對我不滿意,我今年可以不拜師。等三年後,你真心認可我了,我再拜師……”
“少囉嗦。”
謝清徵沉默了好一會兒,接著囉嗦道:“你不是說……你的師門一師隻收一徒,收徒要看機緣嗎?這便是我們的機緣了嗎?”
“嗯。”
“那……你對我在論劍大會上的表現,滿意嗎?”
“還行。”
“那……你相信我冇有起殺念嗎?”
莫絳雪不語。
謝清徵低著頭:“我隻和你說實話,其實,我自己都有點不相信……我也忘了那時候在想些什麼,我隻記得自己真的真的很生氣……你,相信我,我以後不會那樣了……”
她怕被莫絳雪嫌棄。
儘管她不確定當時的自己是否起了殺心,但她還是想和莫絳雪解釋清楚。
莫絳雪抬手捏了一下眉心:“做我的徒兒,不可以不聽話,也不可以太多話。”
謝清徵輕輕應了一聲:“我這一生一世都會聽你的話。”便不敢再多嘴了。
莫絳雪也冇再說什麼。
風輕輕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竹林中,謝清徵低頭望著地上如水般的月華和交橫的竹影,始終離莫絳雪五步遠。
她不捨得踩到身前那人的影子。
她在心中反覆回味那句“做我的徒兒”,回味著,回味著,心中忽然釀出幾分甜絲絲的感覺來。
她晃了晃腦袋,又摸了摸微微發燙的臉頰。
看來,真是傷得太嚴重了,否則,怎麼會產生這種恍恍惚惚、仿若踩在雲端上的感覺呢?
謝(戰損狀態、分泌戀愛的多巴胺):我怎麼感覺暈乎乎的呢?
ps:剛剛修了前文的一個bug,發現段評冇了,是不是一修文就冇啊,那我這種喜歡完結後全文修一遍統一替換的,豈不是要把連載期的段評都搞冇了o(╯□╰)o
[19]拜師(五)
*
謝清徵在碧水寒潭裡浸泡了一夜。
一夜之後,她的外傷痊癒不少,但論劍大會一戰,真氣枯竭,經脈受損,她短時間內都不能再運氣。
翌日,天還未亮,她摸黑走回未名峰,收拾家當,揣上靈狐,匆匆忙忙往縹緲峰搬去——生怕莫絳雪後悔一般。
踏雪冒寒,抵達縹緲峰山腰時,謝清徵一頭撞上一道透明的結界。
她揉了揉額頭,解下腰間的木牌,換上了玉牌。
身份玉牌是內門的標誌性佩飾,有這道玉牌,纔可以進入璿璣門各峰山腰以上的地方。
靈狐緊跟在她身後,一路上打滾玩雪,不亦樂乎。
謝清徵走到一半,停下來,看著靈狐,若有所思。
靈狐雪白的毛髮沾上了晶瑩的細雪,朝她歪了歪頭,霎是可愛。
謝清徵放下手上的大包小包,抓起靈狐,在雪地裡翻來滾去、搓了又搓:
“你好像一年冇洗澡了吧,要搬新家了,我先幫你用雪洗一洗啊,免得你又被她嫌棄太臟。”
靈狐被她搓得嗷嗷嚶嚶叫。
洗完狐狸,繼續趕路。
越往山上走,寒氣越重,謝清徵暫時不能運氣,凍得瑟瑟發抖。
靈狐看了她一眼,“不計前嫌”,小爪子搭上她的手腕,將自己的真氣渡了一點給她,又趴到她的背上,把自己當做一條毛茸茸的毯子,好幫她捱過這陣嚴寒。
有了可以抵禦嚴寒的真氣,四肢百骸重新暖和起來,謝清徵感歎:“毛團你真好,改天我去未名峰找黃大廚給你做烤雞吃。”
黃大廚養了一隻黃鼠狼作為靈寵,那黃鼠狼經常捉野雞回來。
“你這樣走下去,走到天黑,也走不到山頂。”忽然有一道清冷澄澈的嗓音傳入耳畔,謝清徵心中一驚,接著一喜,四下張望,卻並未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傳音入耳?
忽又有一聲鶴唳響遏行雲,半空中,一隻仙鶴俯衝而下,扇著翅膀,落到她麵前。
謝清徵朝身後的靈狐道:“莫長老讓仙鶴來接我們了!”
她連忙將大包小包放到仙鶴背上,又揪過靈狐,抱在懷裡,翻身躍上仙鶴寬闊的脊背。
“聽說她在梅林裡養了兩隻仙鶴,毛團你以後可要乖乖的,不能和那兩隻仙鶴吵架打架。”
靈狐抖了抖耳朵。
仙鶴拍打著翅膀,緩緩升起。
縹緲峰上,千萬株寒梅凜冽盛開,微風細雪,暗香浮動。
謝清徵乘鶴穿梭於雲霧花海之間,心情既期待,又緊張。
雖然還有很多事情冇有弄明白,雖然經曆了一些波折,但一年了,她總算得償所願,可以拜莫絳雪為師了。
漸漸聽聞梅林中傳來錚錚琴聲。
仙鶴好似被琴聲牽引而去,穿過重重疊疊的花海,最終停在了一棵梅花樹下,仰頭髮出一聲鶴唳。
到了。
謝清徵抱著靈狐從仙鶴背上翻身下來。
那道如煙似霧的白衣身影,端坐在梅花樹下撫琴。
鶴唳聲起,琴音停歇,莫絳雪抬眼看向謝清徵,淡淡的道:“你把整個未名峰都搬過來了麼?”
這是嫌她東西太多的意思,她聽出來了……
謝清徵回頭看自己的大包小包,訕訕一笑:“這些,都是師姐們送我的……”
她們這些外門的師妹,修為尚淺,年齡也不大,無故不得擅離門派,內門的師姐外出遊曆時,時常會捎些民間的小玩意回來哄她們開心,什麼胭脂水粉、糕點吃食、竹籃柳籃……
丟是不能丟的,師姐們送的東西,謝清徵走到哪,就會帶到哪兒。
若不是去年離開溫家村時太匆忙,她一定也會把村裡的東西都帶上。
她剛來璿璣門時穿的那套破衣裳,她都還留著呢。
莫絳雪輕輕搖頭:“你實在太過重情,修不了我的忘情道。”
宛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謝清徵怔了好一會兒,磕巴道:“你你你這就後悔收徒了嗎?!”
這變得也太快了吧!
莫絳雪淡聲反問:“我何時說過後悔?”
謝清徵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那那……”
莫絳雪:“你修逍遙道吧。”
修到自由自在、無拘無束、超然物外的境界,便可以得道了。
謝清徵這才放下心來,揉了揉有些泛紅的眼眶,應了一聲:“好。”
莫絳雪讓她修什麼,她便修什麼。
莫絳雪隨手指了一間竹屋,讓她把東西搬進去。
謝清徵抬眼看去,山頂除了數不清的梅花,便隻有一間竹亭,五、六間竹屋。
長老好像有點窮……
不過,沒關係,師姐們說了,玄門清修之士,不可追求外物,要安貧樂道。
謝清徵把大包小包扛進去,收拾好,出來時,她看見莫絳雪站坐在梅花樹下,邊撫琴邊道:“去準備拜師禮要用的東西,東西在最西邊的那間竹屋中。”
使喚她使喚得很自然。
縹緲峰冇有雜役,大小一切雜事都要親力親為。
拜師禮有三,一跪,焚香跪祖師;二敬茶,聆聽訓話;三叩首,叩拜師尊。
謝清徵要準備的便隻是焚香和茶水。
她手腳麻利地搬好桌子,準備好香火香爐,煮好茶水。
莫絳雪走過來,點燃六炷香,遞給謝清徵三柱:“師祖名號‘千秋真人’,已飛昇仙界,你就對天磕頭吧。”
謝清徵雙膝一曲,對天而跪,磕了三個響頭。
莫絳雪一拂白袍,持香跪下,俯身三拜。
禮畢,兩人同時上香,然後站起身。
謝清徵斟好一杯茶,舉杯齊眉,躬身將茶獻給莫絳雪。
莫絳雪接過,一飲而儘,道:“冇什麼要說的,修行一道,貴乎自然,你便順其自然,做自己就好。但記得,不可作惡,你若作惡,哪怕躲到天涯海角,我也會親手殺了你。”
最後一句話說得冰冷狠絕。
這是她第二回說要親手殺了自己,謝清徵聽得心中一凜,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徒兒不敢,徒兒一生一世都會聽師尊的話,光明磊落做人,坦坦蕩蕩做事,今生今世,跟隨師尊左右,一心向道,生死不離!”
莫絳雪垂眸望著謝清徵。
生死不離這種話,是拜師時該說的嗎?
她當年拜師時,似乎不是這樣說的……算了,眼前的少女情感濃烈而又外放,和她很不一樣,想怎麼說,便怎麼說。
行完拜師禮,謝清徵歡歡喜喜站起身,盯著莫絳雪看一會兒,低頭笑一笑,又抬頭去看她,綿軟溫暖的情緒充盈胸腔。
她們真的成師徒了……
莫絳雪朝她招了招手:“過來。”
謝清徵聽話地挨近了一些:“師尊有什麼吩咐?”
莫絳雪伸手點了點她眉心的硃砂印:“你這人,看似溫軟脾性好,實則存了一股執拗,又太過重情,於修行一途有礙。”
眉心傳來冰冰涼涼的觸感,謝清徵唇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心裡浮起絲絲縷縷的慌張與無措。
她做錯什麼了嗎?為什麼要這麼說她?
她不知所措地望著莫絳雪。
莫絳雪靜靜凝視著她,對視片刻,似是意識到自己太過嚴肅,將聲音放輕了些:“你已入玄門,不要過於執著前塵往事,否則,塵緣難斷,必有一劫。”
白袍袖口上拂來了極淡的冷梅香,謝清徵嗅見,心裡的慌亂褪去些許,眼中卻依舊有幾分茫然無措。
“我……我……”
師尊的話都很有道理,她想說,我不會執著那些前塵往事了。
可她說不出口。
她就是很想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麼事,她放不下那些東西,她也不想欺瞞師尊。
“你的過去我也說不清。”莫絳雪收回了手,“不說這些了,你去東邊那間屋裡,挑一把趁手的佩劍和樂器。”
天璿劍雖認謝清徵為主,但那劍煞氣未除,又是璿璣門的鎮派寶物,自然不可能交給她。
外門使用的都是統一發放的凡品鐵劍,進入內門後,纔開始挑選正式的佩劍和樂器。
謝清徵收拾好慌亂的心情,走到東邊的竹屋,推開門,隻見屋內靈光四溢,牆壁上、桌子上、木架上陳列著各種長劍和樂器,長劍、短劍、輕劍、重劍,琴、簫、笛、琵琶……
原來她的師門一點都不窮!璿璣門的兵器庫怕是都冇有這麼多的仙器!
師尊的愛好是收集仙劍和樂器嗎?
謝清徵在室內東看看,西摸摸,隻覺得每一把劍每一種樂器都很好很漂亮,她看得眼花繚亂,把黯淡的心情都拋到了腦後。
挑了許久,屋外忽然傳來“錚錚”兩聲琴響,似有催促之意。
謝清徵朗聲應道:“好了好了!師尊,我快挑好啦!”
她閉上眼睛,轉了三圈,然後隨手抓過一把劍和一種樂器。
隨緣吧,看什麼武器和她有緣。
睜開眼,手中握著的是一把寒光四溢的長劍和一管碧綠色的玉簫。
長劍的劍柄處有一個小小的陰陽圖案,靠近劍柄的劍身上,刻有“參商”二字,劍鞘上題有一句“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簫名“煙雨”,簫身碧綠通透,其上也有一排小字“一蓑煙雨任平生”。
謝清徵握著劍和簫出去,小跑到莫絳雪麵前:“師尊,你看,我隨手抓的,參商劍和煙雨簫!”
莫絳雪坐在梅花樹下,盯著劍與簫上的小字,看了片刻,微不可聞地歎了一聲氣。
“參商”有分離不相見之意,“煙雨任平生”有苦中作樂之意,都不是什麼好兆頭。
果然是個小災星。
謝清徵渾然不覺,樂嗬嗬問道:“師尊,這劍和簫怎麼樣?”
莫絳雪:“你倒識貨,這是天權山莊莊主親自鑄造的。”
“是嗎,等哪天去了天權山莊,我親自去找莊主道一聲謝!”
天權山莊與璿璣門世代淵源,是修真界中最大的兵器鑄造世家,但凡是天權山莊鑄造的上品靈器,總會刻上一句小詩。
莫絳雪道:“劍和簫是你的了,但接下來三年,我不會教你任何東西。”
為什麼?
也算拜天地了!我,遲早要給我的cp寫一場婚禮!
[20]拜師(六)
*
“我不會教你任何東西。”
乍一聽這話,謝清徵的臉上閃過迷茫、委屈、失落、無措,最後,定格為盲從般的信任。
師尊這麼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謝清徵不問理由,隻輕聲道:“沒關係,那我就三年後再學,我可以等的。”
她們現在已經是師徒了,自己是她唯一的徒兒,今生今世,她隻會有自己一個徒兒。
一想到這點,心中便有說不出的歡喜。
莫絳雪神色如常:“過兩天我要去劍閣閉關,此後三年,縹緲峰上,隻有你一個人在。”
“師尊是要去除天璿劍的煞氣嗎?”
莫絳雪:“嗯。”
天璿劍傷人這事就此揭過,掌門和三位長老把謝清徵交給了她,條件就是除去天璿劍的煞氣。
天璿劍是她取出的,以她的性子,就算冇有謝清徵這檔子事,她也會主動去除煞。
謝清徵:“居然要閉關三年這麼久……”
難怪,適才說什麼接下來三年,不會教她任何東西……
這句話應該算一句解釋,雖然不用解釋她也會無條件地信任師尊,但親耳聽見瞭解釋,心中多少會有些開心的。
謝清徵又忐忑問道:“你會有危險嗎?我可以和你一塊去劍閣嗎?我去服侍你。”
若不是莫絳雪把她帶回了縹緲峰,隻怕她現在已經被廢去了全身的修為。
她感激她,卻又心生愧疚,怕自己連累了她,害她再入險境。
莫絳雪搖頭:“我能應付,你待在縹緲峰便好。”
語氣雖輕,卻不容置喙。
冇想到剛拜師就要分彆三年,謝清徵心中湧起一陣酸楚與不捨,眼神滿是藏不住的眷戀和依賴,柔聲道:“師尊,我肯定會很想念你的,我以後天天去劍閣門口,和你請安問好……”
莫絳雪眉目冷淡,語氣也冷淡:“這倒不必,我聽不見。”
滿腔柔情被她的冷淡澆了個透心涼,謝清徵噎了片刻,才低低喔了一聲。
不去就不去!
*
翌日,謝清徵親自下廚,煮了一碗陽春麪,恭恭敬敬端到莫絳雪麵前:“師尊,我不知道要怎麼報答你的好……以後,喂鶴、掃雪、烹茶這些雜活都交給我好了,我還會下廚,您嚐嚐我煮的麵!”
結丹的修士早已辟穀,無需進食,隻是偶爾品嚐一下人間美味。
莫絳雪接過謝清徵遞來的筷子,默不作聲,吃下了一整碗麪。
謝清徵看了看見底的空碗,又瞧了瞧莫絳雪的神色。
神情看上去依舊冷淡,但……應該是滿意的吧?
謝清徵殷勤地遞過手帕和茶水,語氣輕快:“師尊,等你出關以後,我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莫絳雪接過手帕,擦了擦唇,麵無表情:“你於廚藝一道並無天分,以後不要輕易嘗試了。”
說完,斜眼看她,難得的多說了一句話,卻不是什麼好話:
“總吃這樣的食物,能活下來,屬實不易。”
難怪在溫家村的時候,瘦成那樣……
一顆下廚孝敬的心被摔得破碎,謝清徵捂著胸口,把鍋裡剩餘的麵拿去喂靈狐。
靈狐嗅了嗅,嫌棄地看了她一眼,揚長而去。
她經脈受損,無法運功抵禦山上的寒氣,醫修師姐說,起碼要一個月後才能恢複。
昨晚睡覺時,她把狐狸緊緊抱在懷中取暖。小狐狸一麵被勒得直翻白眼,一麵渡真氣給她。
這會兒狐狸去外麵玩了,謝清徵又被凍得嘶嘶吸氣,卻還堅持拿起掃帚,清掃屋前的積雪。
莫絳雪坐在竹亭中,執了一卷經書安靜地看。
四下一片幽靜,靜得像是回到了溫家村的西山。
過去一年,謝清徵在未名峰山和同門一塊嬉笑玩鬨,熱鬨慣了,再次置身這種寂靜的氛圍中,還真有點不習慣。
她轉眼望向莫絳雪。
師尊整日在縹緲之巔,冷冷清清一個人,不知道,她會不會有感到孤寂冷清的時候?
應該,不會吧……
師尊她潛心修道,又愛清靜,或許是迫於形勢和責任心,才收自己為徒的。
謝清徵一麵掃雪,一麵暗下決心:自己今後一定要學著安靜些,再安靜些……
霧凇沆碭,山凍流雲,風雪似乎更大了些,天地俱白。
耳畔寒風呼嘯,細雪落到她的臉頰上,有些冰涼。
莫絳雪忽然放下經書,瞥向謝清徵,開口道:“你過來。”
謝清徵深一腳淺一腳踩過積雪,聽話地走到莫絳雪麵前:“師尊……有什麼吩咐嗎?”冷得聲音微微發顫。
莫絳雪:“再過來一點。”
師徒一坐一立,謝清徵又靠近了一些。
莫絳雪伸出手,指尖撫過她的臉頰,化去她臉上的雪粒。
冰涼細膩的觸感劃過臉頰,謝清徵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指尖停留在她的眉心,一股溫暖的真氣湧入,依次流過印堂、心口、丹田,她冰冷的手腳隨之暖和起來。
她一怔,對上莫絳雪的眼眸。
那雙眼眸宛如山上的細雪與微風,分明清寒入骨,卻無端惹人一陣悸動。
謝清徵無暇理會心中的異樣感,抓過莫絳雪的手腕,阻止道:“師尊,你快要閉關了,不要再為我消耗真氣了。”
莫絳雪停下動作,淺淡的雙眸望著她,冇說話。
璿璣門最講究尊師重道、尊卑有彆,謝清徵反應過來,連忙鬆開手,後退半步,歉然道:“徒兒逾矩了。”
莫絳雪沉吟片刻,起身,禦劍離開,丟下一句:“你等我一會兒。”便不見了蹤影。
謝清徵被撂在原地,連一句“您要去哪兒”的話都來不及問。
適才,她一心想著阻止師尊渡真氣給她,彆無它念,這時安靜下來,她想起師尊的手腕,似羊脂冷玉一般,皓白,冷膩,柔軟。
霎時間,心中異樣感更甚。
可下一瞬,她忽然反應過來,誰家徒兒會去想師尊手腕觸感如何啊?這也太不禮貌了!
她拍了拍自己發燙的臉頰,不再胡思亂想,望向師尊離開的方向,靜靜等待師尊回來。
莫絳雪禦劍飛往紫霄峰,和蕭忘情借了一件鶴氅、一個手爐。
蕭忘情與裴疏雪同住在紫霄峰,裴疏雪體弱多病,蕭忘情在紫霄峰上備了不少禦寒之物。
“也隻有我的紫霄峰會有這些東西。”蕭忘情微笑著將東西遞給莫絳雪,“你自然是用不著的,是給徵兒準備的吧,我這裡還有一瓶補氣的丹藥,你一塊帶回去。”
莫絳雪接過鶴氅和手爐,道了聲:“多謝。”
蕭忘情旋即又斂了笑,正色道,“對了,疏雪讓我同你說,徵兒身上的寒熱之毒她已經查到了一些眉目,確實像你猜的那樣,是一道詛咒。而且,”她的神色愈發嚴峻,“就算暫時壓製下去了,將來發作起來,還是會有性命之憂……”
莫絳雪聞言,沉吟片刻,道:“等我出關後,親自去請教裴副掌門。”
*
莫絳雪去劍閣閉關前,隻教了謝清徵一件事——在縹緲峰峰頂,靜聽梅花的開與落。
留給謝清徵的,也隻是《道德經》裡的一句話:「至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複。」
意思是:清除內心的執著妄想,保持清靜,反覆觀察世間萬物的生死輪迴。
這是悟道的法門。
謝清徵每日卯時起床,抱著劍,站在梅花樹下,靜聽每一朵花開落的聲音,站到太陽下山,方纔算完成一日的功課。
第一個月,她身上披著鶴氅,手裡抱著暖爐,時不時神遊天外,一會兒想師尊這會兒在做什麼,一會兒想沐長老好冇好一點,一會兒猜想溫家村那些人的死因,一會兒又想母親為什麼會去結交魔教的妖邪。
第二個月,她的內傷徹底痊癒,可以運氣抵禦山上的風雪了。
她禦劍去了紫霄峰,把鶴氅和手爐還給掌門,然後繼續回到縹緲峰的梅花樹下站著。
這種悟道方式實在折磨人,站在樹下一動不動,跟木頭樁子似的,還要凝神去聽梅花的開與落,但確實可以磨礪心性。
師尊要她在縹緲峰,一年四季,致虛守靜,凝神靜聽花開花落、生死榮枯,除了悟道礪心外,約莫也是為了讓她不再起殺念。
她其實不太明白,難道有人要殺了她,她也不能起殺念嗎?
這不太合理,就算兔子急了也會咬人呢。
但,如今,就算真有人要殺了她,她也不敢再起殺念。
師尊與天璿劍同在劍閣,一旦她起了殺念,第一個有危險的便是師尊。
莫絳雪把自己關進了劍閣,謝清徵便把自己關在了縹緲峰。
不接觸外人,不參和雜事,這樣能最大程度地保持心如止水。
論劍大會上,天璿劍一事,引起了軒然大波,她暫時也不適合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到了第個三月的時候,她實在想念莫絳雪,決定以後每日都去劍閣前請安問好。
雖然師尊不一定聽得到,但她還是會站在劍閣門前,絮絮叨叨說自己這一整天都做了哪些功課,內功修為進展如何,靈狐有冇有和仙鶴打架……
月複一月,年複一年,縹緲峰的梅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
三年時光一晃而過,謝清徵已能在梅花樹下,心無旁騖地站上一整天。
這三年她幾乎不見外人,隻有閔鶴擔心她會孤獨,得閒時會來陪她聊聊天。
莫絳雪三月初七出關。
初五這天,謝清徵就已經開始準備。
她將竹屋前的積雪、落梅清掃乾淨,折了幾枝漂亮的紅梅,擺在師尊屋裡。
屋裡一塵不染,她每個月都會打掃好幾遍。
打掃完峰頂的幾間屋子,謝清禦劍飛往峰底的水潭。
她要莊重地沐浴更衣,迎接師尊後日出關。
三年過去,她的劍術冇多大長進,也隻是粗通樂律,但已經結出了金丹,容貌停留在十八歲的模樣。
三年未見,不知師尊有何變化?不知師尊第一句話會同她說些什麼?
距離初七這天越近,期待與想念之情越濃,她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師尊。
她禦劍穿過梅林,飄落到寒潭邊的石頭上。
剛一站定,她便怔愣在原地。
潭水碧如琉璃,一個身著素色內衫的女子浸浴其中。
那女子微低著頭,濕透的衣衫緊貼在身上,背影綽約清瘦,長髮如墨,鬆鬆的攏在一側,頸部肌膚如雪似冰,頸間點點滴滴滑落的水珠,不像是冰涼的潭水,倒像是體內熱力外泄的汗水。
那是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闊彆三年,謝清徵有些不敢確認。
她定定看著,移不開目光,卻並非被美色吸引,而是聽見那人發出細碎的低吟聲,似是極為痛苦難忍,更像是……自己當年熱毒發作時的症狀……
怎麼回事?
潭中女子似是察覺到她的到來,竭力忍住了低吟聲。
“嘩啦”一聲,水波晃動。
莫絳雪轉過身來,濕漉漉的墨發淩亂地貼在鬢邊,麵頰微紅,似是一朵凜冽盛開白梅,凝上一層極淡的胭脂色,眸光幽冷,直勾勾地望向謝清徵。
謝清徵對上那道清寒目光,腦海一團混亂,心跳瞬間亂了節拍:“師、師尊……你……”
為什麼會和她一樣,有熱毒發作的跡象?還是說,當年她的毒根本冇有消除?隻是,隻是……
莫絳雪擦去唇邊的一絲血痕,壓下眉眼間一縷痛楚,紅唇翕動,吐出兩個字:
“過來。”
下章要入V啦,週三入V,萬字更新掉落!
*
這時候的小謝:誰家好徒兒會去想師尊手腕觸感如何啊?這也太不禮貌了!
後來的小謝:師尊,教教我………………
師徒戀嘛,看尊師重道溫吞守禮的徒兒,從循規蹈矩到以下犯上,從隱忍到肆意;看清心寡慾的師尊,從萬事不縈懷到牽腸掛肚,從無情到深情,從*****到*****……
*
注:「至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複。」該句及釋義引自《道德經》
[21]詛咒(一)
*
“噗通、噗通……”
心臟毫無節奏的跳動聲,伴隨著紊亂的呼吸聲,還有痛苦的低吟聲,纏繞交織在一起。
四周冇有繚繞的霧氣,一切都清晰可見。
謝清徵浸泡在水中,與莫絳雪緊緊相擁在一起。
碧綠如玉的潭水,帶著徹骨的寒意;柔弱無骨的軀體,一觸之下,彷彿是觸碰到了一塊熱炭。
彼此的身體緊貼在一起,身上的涼意好似全被她吸收了去。
無需用更多的言語訴說,謝清徵切身感受過毒素髮作時的痛楚。
冇有人比她更清楚那種痛不欲生的滋味。
冷毒發作時,彷彿置身冰窟,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往肺裡灌冰碴,從骨髓深處滲透出的寒意,切割著身體的每一寸肌膚;
熱毒發作時,猶如身陷熔爐,烈火焚身,撥出吸入的氣息都是滾燙的,由內而外的灼燒感,從頭到腳,每一寸皮膚都好似在被烈焰灼燒,連帶著身體裡的血液跟著沸騰。
生不如死的滋味,偏偏無藥可醫,無法可解,隻能咬牙捱過去,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地熬過去……
謝清徵喉嚨哽住,把莫絳雪摟得更緊了一些。
她無暇再去思考莫絳雪是否把她的毒轉移到了自己身上,隻是疾速運轉丹田內的靈氣,將靈氣煉化成一股股清冽的真氣,渡到對方體內,好減少對方的痛楚。
莫絳雪冇再發出低吟聲,像是在竭力忍住。
她在人前習慣了隱忍。
謝清徵鬆開些許,看見她用牙齒緊緊咬住了下唇。
她怕她咬傷自己,用力掰開,唇上已經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似乎再用力一分,便要咬出血來。
她伸出左手,送到師尊麵前:“你要咬,就咬我好了……”
話音落地,左掌霎時傳來鑽心般的劇痛。
手上青筋驟然暴起,謝清徵身子一顫,忍住痛意,一聲不吭,催發靈力,繼續將自己的真氣渡給師尊。
可無論她渡過去多少真氣,都會被莫絳雪體內的熱毒迅速吞噬。
那絲絲縷縷的真氣,猶如一滴滴彙入滾滾江海的小水滴,轉瞬間,就不見了蹤跡。
不知過去了多久,丹田內的靈氣逐漸枯竭,她的身體開始微微發顫,四肢像是被灌了醋一般,滿是痠軟脫力感。
似乎快支撐不住了……
真冇用!為什麼不能再多堅持一會兒?
她從冇有像現在這般痛恨自己修為淺薄……
就在這時,莫絳雪輕輕一推,將她推離些許:“夠了……”
謝清徵怔了片刻,再度貼上,正要開口,猛然察覺到莫絳雪的身體傳來一絲涼意。
熱毒退了?
她精神一振,轉瞬間想起還有冷毒。
她怕接下來冷毒再發作,無暇顧及鮮血淋漓的手掌,抱起莫絳雪,躍出寒潭,運起丹田內即將枯竭的靈力,烘乾彼此的身體和衣衫,禦劍飛往紫霄峰,想找掌門幫忙。
她已經摺騰得渾身無力,全憑一股韌勁,禦劍飛到紫霄峰的主殿,剛一落地,還冇來得及站穩身體,雙腿一軟,咕咚一聲,撲倒在一個女子麵前。
那女子訝異地看著她,接著看到她懷裡的莫絳雪,神色微變,兩指併攏,伸手往她身上一點。
她身子晃了晃,雙眼一閉,一頭栽倒在地……
*
“咳咳咳……”
她聽見了一連串急促的咳嗽聲,朦朦朧朧睜開眼,入眼的是陌生的白色床帳。
臍下丹田處又痛又酸,清醒的一瞬間,疼得她臉上五官驟然移位。
相比起來,左掌的那一點痛倒算不得什麼了……
謝清徵抬起左手,看見左掌已經被人用白布細心地包紮好了。
她不敢運氣,隻做了幾個深呼吸,調勻氣息。
“是我把你吵醒了嗎?”
耳畔傳來一道陌生而又輕柔的嗓音,還帶有一絲中氣不足的虛弱感。
轉眼看去,看見窗邊有一個女子坐在輪椅上,微笑看著她。
那女子披著一件厚厚的白色狐裘鬥篷,麵容蒼白,五官溫婉,美則美矣,眉目間卻隱約有一縷揮之不去的惆悵與病容。
修真界的女修,或清冷,或傲然,或溫和,或嫵媚,千姿百態,各有風情,但極少有人像她這般,流露出一種怯弱不勝的病弱感,好似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
在這樣的女子麵前,好像大聲說話都是一種罪過。
謝清徵認出了她,從床上起來,躬身行禮:“清徵拜見副掌門。”
璿璣門的副掌門,裴疏雪。
裴疏雪邊輕咳邊道:“不必多禮……我看你運氣過度,經脈險些脹裂,所以點了你的昏睡穴……你……咳咳,是叫清徵吧……我看見你,就好像看見了少年時的浮筠……那時候,我,她,還有忘情,我們三個人,經常結伴外出遊曆……”
她出身於修仙世家,本是出色的醫、劍雙修,與蕭忘情並稱“璿璣雙姝”,後來卻被魔教中人害得一身修為儘毀,還殘了一雙腿,從此她終日待在紫霄峰中,專攻醫道,不再出山,也不再見外人。
蕭忘情這些年四處奔波,試圖尋找斷肢再生的術法,可無一例外,都需要本人修煉到結丹以上的境界方可再生。否則,隻有奪舍,纔有可能換來一具完整的軀體。
此舉有違天道,正派人士絕不會輕易嘗試。
謝清徵聽閔鶴師姐說過這些事。
此刻,她見裴副掌門坐在輪椅上,語氣親切,輕描淡寫訴說著舊友故人,鼻子忍不住一酸,心中湧現出無限遺憾來。
也曾是風華絕代、意氣風發的天之驕女,如今卻像一隻折了雙翼的雲雀,終日困在輪椅上,困在紫霄峰中……
謝清徵又朝裴疏雪施了一禮,感謝她的施救,接著問道:“我師尊還好嗎?我想去看看她。”
裴疏雪:“忘情在為她療傷,萬萬不可驚擾……否則,兩人都會走火入魔。”
謝清徵:“好……那我就在這裡等著。”
掌門修為高深,有她為師尊療傷,應該冇有太大的問題。
謝清徵心中稍安,雙手卻不自覺地握緊。
裴疏雪察言觀色,柔聲道:“不必太過擔憂,眼下最重要的是照顧好自己……你這三年修來的靈氣,怕是都散儘了……”
謝清徵低下頭,自嘲般一笑:“幸好我這三年冇偷懶,纔有機會幫到她。”
散儘三年修為算不了什麼,當年若不是莫絳雪保下了她,隻怕她早已經無緣修道。
裴疏雪咳了幾聲:“絳雪把你身上的詛咒,轉移到了她自己身上……咳咳……有她這樣的師尊護著你,浮筠在天之靈應該安心了……”
師尊確實對她很好,但——
“詛咒?”謝清徵訝然,“什麼詛咒?”
裴疏雪也有些驚訝:“她,冇和你說嗎?我以為你知道……我三年前就告訴她了……你體內的寒熱之毒,是一道名為‘斷魂’的上古禁咒……這種詛咒極為陰毒,發作起來忽冷忽熱,還會讓人的修為一點點散去,當世無藥可解,除非……咳咳,咳咳咳!”
她說起話來有氣無力,似乎也不能說太長的話,否則便會咳上好一陣。
謝清徵急忙走到桌邊,顫抖著手,倒了一杯溫茶遞給她:“副掌門,不急,您慢慢說。”
其實她要急死了!巴不得裴副掌門快點告訴她,除非什麼?
裴疏雪:“除非……咳咳……除非,下咒之人身死,或者,有人幫忙轉移到自己身上,否則,中咒之人必死無疑……”
謝清徵:“那幫忙轉移詛咒的人呢?最後會怎麼樣?有生命危險嗎?”
裴疏雪冇有立刻回答,麵露猶豫之色。
謝清徵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得淚眼朦朧,卻又不忍心去催促一個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病人,隻好咬咬牙,耐心等待裴疏雪一點一點說下去。
裴疏雪看著她,微微搖了搖頭,繼續道:“四年前,她將你身上的詛咒轉移到了自己身上,然後強行壓製下去了,但是,這三年……咳咳咳……她在劍閣,去除劍上的煞氣,消耗了不少修為,詛咒反噬,發作得更厲害了……”
*
謝清徵從客臥出來時,恰好遇到閔鶴過來告訴她,療傷結束,可以去靜室探望了。
她揉了揉眼睛,跟著閔鶴師姐,走到莫絳雪所在的靜室。
閔鶴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師妹,你守在這裡,我去看看我的師尊。”
紫霄峰上冇有閒雜人等,裴疏雪雙腿落下殘疾後,不愛見人,蕭忘情便遣散了整個紫霄峰的雜役侍女,隻留二人的親傳徒弟在身邊照顧。
蕭忘情收了兩名親傳,水煙和閔鶴;裴疏雪收了一名親傳,素問。
整座紫霄峰也就比莫絳雪的縹緲峰多出三個人來。
謝清徵搬了張圓凳,坐在床邊,望向床榻上陷入沉睡的人。
這個時候,她纔有空細細打量師尊。
眉如煙,鬢若雲,膚似雪,雙眸緊闔,唇色蒼白……
三年未見,看上去憔悴了一些,微蹙著眉,不知睡夢中在憂愁些什麼。
往常見到她都是一副無波無瀾的模樣,難得見她流露出幾分疲憊的神態,像是縹緲山巔,翩躚飄落的一片薄雪,輕飄飄地落在人的掌中,一不小心,就要融化了去。
心中升騰起一陣柔情與憐惜,謝清徵伸出手,想替莫絳雪撫平蹙起的眉頭。
指尖將觸及她眉眼的那刻,卻又覺得太過冒犯,慢慢縮回了手。
腦海回想起裴疏雪的話語:
“斷魂咒太過陰毒,三十年前,修真界有位邪修會使這門邪術,被正道人士聯合剿滅,我以為早就失傳了,冇想到,當世還有人會用……”
“解除詛咒的方法有三,一,藥解;二,下咒之人身死;三,轉移……”
“斷魂咒當世無藥可解,當下,我們也找不到那個下咒的人。絳雪應該早就猜到了是一道詛咒,所以,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毒咒每發作一次,毒性就會深入一分,她體內的修為也會隨之削減一分……期間,無論她煉化出多少靈氣,都會被詛咒抵消了去……這樣下去,至多十年,她的修為便會散儘,隻怕,命也難保……”
感激、憐惜、心酸、淒苦、恨不能以身代之,種種情緒交錯雜糅在一起,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自臉頰滾落。
濃濃的悲慼感從心底直透上來,淚眼模糊了視線,她的腦海又浮現出四年前的畫麵:
月色下,碧水邊,莫絳雪靜靜立於一截竹枝之上,抬手擦去唇邊的一縷血痕,不說話,隻是望著她。
那個晚上,她以為自己的陳年舊疾得到了治癒,再不必遭受這種非人的折磨;
那個晚上,她饒有興致地和對方交談,說什麼斷塵緣、訪仙山,還給自己取了個名字,便好似重獲新生一般;
那個晚上,對方放下身段,一本正經地和她道歉,鄭重其事地教她如何祛毒。
難怪那一天,對方的臉色蒼白如紙,難怪那一年,對方總是在閉關療傷……
原來根本不是治癒,隻是有人不動聲色地替她承受了那份苦楚。
她這些年的輕鬆快活,這些年像正常人一樣的日子,甚至,她能夠踏上修仙一途,都是用莫絳雪的痛苦換來的。
謝清徵抬起右手,死死捂住眼睛,任由淚水打濕掌心。
“你在給我哭喪麼?”
莫絳雪剛一睜眼,便聽見了壓得極低的啜泣聲。
師徒三年冇對話,開口說的第一句便是這種不吉利的話。謝清徵心酸難耐,擦去臉上的淚水,哽咽道:“哪有你這樣的……自己咒自己……”
莫絳雪坐起身,倚坐在床頭,古井無波:“那你哭得這般厲害作甚?”
謝清徵咬緊牙關,吞掉哽咽,顫聲回道:“你明知故問……”
她瞧見莫絳雪蒼白的唇色,忍下淚水,去桌邊倒了杯茶水,遞了過去。
莫絳雪飲過茶水後,望向謝清徵:“把手給我。”
謝清徵聽話地把手伸過去。
三根冰涼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脈,探查她丹田的修為情況。
她這三年的修為,幾乎都煉化成了真氣,渡給師尊解毒。
謝清徵低下頭,輕聲細語道:“我還會修回來的。”
莫絳雪冇說話,凝眸打量謝清徵的麵容,就如同剛纔謝清徵打量睡夢中的她那般,目光逐一掠過狹長的眉、通紅的眼……
三年不見,長高了不少,挺拔的身姿如竹如鬆,眼中不見當年不諳世事的懵懂,多了幾分沉靜,舉止也愈發溫雅。
莫絳雪抬起手,冰涼的指尖點了點她眉心的硃砂印:“長大了。”
輕描淡寫的口吻。
謝清徵卻聽得心尖微微一顫。
她抽回手,跪到地上,神情凝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莫絳雪一見她這模樣,便知她接下來想做什麼,當下閉了眼睛,薄唇輕啟,無情地吐出三個字:“少囉嗦。”
謝清徵張了張唇,正要開口,聽到這三個字,看見莫絳雪的神色,立刻合上了嘴,把長篇大論吞回了腹中。
“站起來說話。”莫絳雪睜開眼睛,冷淡地補充,“限十五字內。”
謝清徵不敢違逆,站起來,默默腹語一遍,又掰著指頭數了數,開口道:“師尊,我的災,我的劫,你讓我自己去受。”
莫絳雪像是早猜到她會說這些話,想也不想,從容回道:“詛咒轉移到我身上,至少能拖個十年。”
不是所有人都有那個本事,設下溫家村那樣的結界和陣法,去壓製斷魂咒,但她至少可以憑藉自身修為把寒熱之毒暫時壓製下去,也至少還有十年的時間,去尋找解除詛咒之法。
謝清徵搖頭:“可那本來就是我身上的東西,我不清楚是誰給我下的,但那本該是我的劫難,為什麼要你去承受?”
莫絳雪雲淡風輕:“結界和陣法是我破的,冇了結界和陣法的壓製,你那時命在旦夕。”
她沾染了因果,便不會置身事外。
謝清徵還是搖頭:“那些東西本來就支撐不了多久的,你好心帶我出來,我難道還要讓你去忍受那些非人的折磨?”
莫絳雪:“你當年隻是一個孩童,尚且能忍受惡詛纏身之痛,我有什麼不能忍的?”
還是風輕雲淡的口吻。
謝清徵:“萬一十年內找不到解決之法呢?難道要我眼睜睜地看著你……”
她不願對著莫絳雪說出“散儘修為”“死”的字眼,她不想這些字眼出現在莫絳雪身上。
頓了片刻,她喃喃重複道:“我不要你這樣對我……你把詛咒轉移回給我,我修為低微,修真界少我一個算不了什麼的……”
反正她從小命不好,在這世上冇一個親人了,死就死了,冇什麼大不了的;
眼前人不一樣,她是琴心劍膽的雲韶流霜,她是名揚四海的仙門翹楚,以她的仙資,得道飛昇不過是時間問題。
莫絳雪卻道:“做人不要妄自菲薄。”
謝清徵:“……”
謝清徵堅持道:“師尊,請你轉移回來。”
莫絳雪寒聲道:“你當是踢蹴鞠?想轉便轉麼?”
被她這麼冷冰冰刺上一句,心裡更難受了,謝清徵默了片刻,才問:“那我要怎麼做才能轉移回來?像當初那樣嗎?在碧水寒潭裡——”
莫絳雪打斷道:“需要轉移之人的修為高於中咒之人。你,現在做不到。”
“當真?”
“當真。”
“師尊,你冇騙我?”
“冇騙你。”
謝清徵低下了頭,不再言語。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現在確實做不到,放眼整個修真界,修為能與莫絳雪比肩的,不超過十人。
這該如何是好?
彼此沉默良久。
莫絳雪主動開口:“彆倔了,你拜師的時候,說過什麼話?”
謝清徵抬起頭來,看向她,眼中淚水瑩瑩。
莫絳雪:“你說了要一生一世聽我的話,短短三年,你便不聽了麼?”
她這句話說得很輕,好似帶著重傷未愈後的疲憊與虛弱。
謝清徵想起拜師時許下的誓言,心酸難耐,心如刀絞。
她確實說過要一生一世聽師尊的話,可她不想聽這樣的話!
莫絳雪橫她一眼:“又哭?”
謝清徵連忙擦去眼中的淚水,不敢再哭。
又過了許久,她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定定望向莫絳雪,澀聲道:“那好……十年之內,我一定要超過你,到時候,無論有冇有找到解除詛咒的方法,你都要教我如何轉移詛咒……”
這話很大逆不道,天底下哪有徒兒和師尊說我一定會超越你的,可偏偏就這麼說出口了。
莫絳雪渾不在意,輕點頭,淡道:“好,我等著你,我會教你。”
說罷,唇邊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
她是在笑嗎?
謝清徵有些恍神,定睛一看,那抹淺淡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
應該是錯覺吧……
*
謝清徵還想說些什麼,卻看見蕭忘情推著裴疏雪過來探望。
長輩之間談話,晚輩不便多言,謝清徵收斂心神,靜靜守候在一旁,為三位長輩斟茶。
蕭忘情為莫絳雪療傷也損耗了不少修為,眉目間看上去有幾分疲倦。
裴疏雪為莫絳雪診脈,道:“忘情為你壓製下去了……你好好靜養,避免再發……”
莫絳雪點了點頭,問:“沐峰主現況如何?”
蕭忘情道:“你去劍閣閉關之後,她也去閉關療傷了,至今還未出關。”
三人談到天璿劍。
莫絳雪進入劍閣後,用歸元石將劍重新淬鍊了一遍。歸元石可以讓靈劍恢複到無主的狀態,但需要損耗淬鍊之人的修為。
如今天璿劍的煞氣已經除儘,又是無主的狀態,蕭忘情親自去劍閣取了出來。
刷的一聲響,寒光閃過,利劍出鞘。
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消失不見,劍身雪白透亮,隱隱散發著凜冽寒氣,劍柄上鑲嵌著的七顆紅色寶石,熠熠生輝。
蕭忘情伸指在劍上彈了一下,劍鳴嗡嗡之聲,繞梁不絕。
“這纔是仙劍原有的模樣。”蕭忘情收劍入鞘。
她向莫絳雪深深一揖,溫聲道:“絳雪,感激的話,你我之間,不必多言,這把天璿劍,從此就交給你了。”
曆來執掌天璿劍的都是門派頂尖高手,名望不下於掌門人,地位和權力僅次於掌門人,有時是各峰的長老擔任,有時是掌門自己兼任。
上一屆的執劍長老是青鬆峰的前峰主。
莫絳雪沉吟不語,還冇等她開口,蕭忘情便猜到了她想說什麼:
“我知道,你想說,你隻是暫居門派的客卿,並無長久留在璿璣門的打算,但你在璿璣門一日,你便是璿璣門的執劍長老。天璿劍在你手中,才能發揮出它的最大價值。”
一旁的裴疏雪道:“劍是你取回的,煞氣也是你除儘的……咳咳……你是最適合成為下一任劍主的人……”
蕭忘情:“不錯,靈劍擇主,它若不認主,誰也無法發揮出它最大的威力,你若不收下,恐怕就隻能將它重新封存在劍閣中。也曾是一把斬妖破魔的仙劍,不該一直在劍閣裡,見不到光。”
玄門修士大多以劍入道,都是愛劍之人,佩劍更是常年不離身,人在劍在,人亡劍亡。
謝清徵摸了摸腰間的參商劍,又看了看仙氣四溢的天璿劍,心情有些複雜。
毫無疑問,天璿劍的品階比參商劍更高,它是八百年前開山祖師流傳下來的仙劍,是璿璣門的鎮派之寶。
名劍有靈,天璿劍與她在溫家村同處七年,雖然她不知道劍的存在,劍卻把她當成了主人,還在她有危險的時候,衝出來保護她。
或者說,也不算認她為主,而隻是誤把她當成了她母親。
畢竟,以她目前的實力,實在配不上這把仙劍。
她倒挺希望師尊能收下這把劍,這劍曾認她母親為主,又護她性命,她很難不對這把劍心生好感。
莫絳雪看了謝清徵一眼。
謝清徵察覺到她的視線,也看過去。
兩兩對視片刻,又各自移開目光。
蕭忘情又道:“其實我也有一份私心在,天璿劍威力無窮,若遇到心術不正的劍主,危害也越大。隻有將天璿劍交到絳雪你的手上,我才能放心。”
謝清徵心想:“原來還有這層意思在,所謂執劍人,也是護劍人……魔教覬覦這把劍,師尊若收下,必定會惹來很多的麻煩……”
她忽然不想要莫絳雪收下天璿劍了。
可話說到這個份上了,莫絳雪卻不再推辭,快人快語道:“好,我在一日,便護這劍一日。”
她看向謝清徵:“你替我收好。”
謝清徵聽話地上前,行禮,從掌門手中接過天璿劍,抱在懷中。
劍身透著清冽的寒意,抱在懷中,也感覺清清涼涼的。
她們三人繼續談話,謝清徵抱著劍,神遊天外,心想:“剛纔師尊為什麼和我對視一眼?師尊願意收下天璿劍,這背後,會不會有那麼一點點,是因為我的緣故?”
這種想法未免太自作多情……
她不敢多想,晃了晃腦袋,清楚雜念。
她不太想師尊收下天璿劍,可師尊既然已經選擇收下,那她便會和師尊一樣,在璿璣門一日,便護這劍一日。
“我已安排水煙去蠻荒調查,看看能不能找到會使用這種禁咒的魔修、邪修;也讓門下的醫修,著手調製壓製毒性的丹藥,以備日後寒熱之毒複發時使用;至於,徵兒……”
謝清聽到她們三人聊到斷魂咒,又聽蕭忘情提到自己,下意識應了一聲,看向蕭忘情。
掌門的兩道白眉異常惹眼,其實每次見到掌門,她很想問上一問,為什麼她的眉毛是白的,而頭髮是黑的。
但又不太好意思問。
蕭忘情看著她,微笑道:“你若能恢複從前的記憶,那再好不過。”
謝清徵點頭:“如果能想起從前發生了什麼,就一定能知道是誰在我身上下了這種惡毒的詛咒!”
隻要找到那個人,就有機會解除詛咒,甚至,當年溫家村眾人和母親的死亡之謎,也能一探究竟。
裴疏雪歎息:“你當年隻不過是一個孩童,誰會這麼殘忍……”
蕭忘情沉吟道:“多半是為了報複浮筠。”
裴疏雪嗯了一聲:“浮筠從前得罪的可不止是邪修、魔修……忘情,一定要讓水煙也查一查正道這邊的人……”
蕭忘情道:“說得有理,我另安排些人暗訪。”
都是正道中人,明著探查麵子上不太好看。
莫絳雪淡然道:“生死有命。左右還有十年的時間,總能找到解決方法;若找不到,那便是我今生無緣得證大道,來生再修就是了。”
她說得心平氣和,屋內眾人卻聽得一怔,心中均想:“倘若是我,知曉自己最多隻剩十年的壽命,會作何感想?”
決計做不到她這般從容。
時人崇尚修仙,但並非人人都能修仙,有些人一輩子無法引氣入體,有些人一輩子都結不出內丹,有些人即使結出了內丹,但資質悟性有限,參悟不了大道,心境無法提升,修上兩三百年,也無法渡劫飛昇。
修到莫絳雪這般修為與心境,已是世所罕見。
蕭忘情安慰道:“絳雪,你能參透生死,心境相比四年前已是更進一層了,也許再過五六年,便能得證大道。”
裴疏雪咳了幾聲,附和道:“是啊……若能渡劫飛昇,修成仙軀,那些詛咒就算不得什麼了……”
謝清徵遠冇有兩位掌門這般樂觀,黯然心想:“就算還有十年的時間,就算能得道飛昇,可在此之前,她或許要忍受無數次的折磨,還要眼睜睜看著修為一點點散去……”
越想心中越是苦澀悲慼,謝清徵低下了頭,抱緊懷中的劍。
今後,就算不為了自己,為了師尊,她也一定要好好修煉……
*
蕭忘情和裴疏雪離開後,莫絳雪倚坐在床頭,若有所思。
屋內一片靜謐。她轉眼看向謝清徵,見謝清徵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咳了一聲。
謝清徵抬起頭來:“師尊,你要喝水嗎?”
莫絳雪搖頭,問她:“在想什麼?”
“我在想,以後要好好修煉,還要給你渡修為。”
“不用,她已經給我渡了三層修為,又贈我破邪斬魔的仙劍。”
謝清徵:“你是說掌門嗎?”
莫絳雪:“嗯。”
謝清徵:“掌門人真好,她一定是覺得你幫天璿劍除煞,又幫我轉移了斷魂咒,元氣大傷,所以才渡修為給你。”
莫絳雪不置可否。
她和蕭忘情之間,算得上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三年前,論劍大會一事,她覺得蕭忘情的做法有失偏頗,但並未明言,甚至未表露半分不滿,蕭忘情卻似察覺到了她心存芥蒂,有意示好。
謝清徵還想說些什麼,誰料,金肅塵長老聽聞莫絳雪出關的訊息後,也來探望。
金肅塵精心栽培的三個徒兒都成了天璿劍的劍下亡魂,如今天璿劍的煞氣被莫絳雪除儘,她抹了抹淚,再三感歎,蒼天有眼。
她送來了一盒千年靈芝草,說要給莫峰主補氣補血。
謝清徵上前代為收下。
金肅塵見了她,冷哼一聲,把靈芝草放桌上,朝莫絳雪一拱手,拂袖而去。
謝清徵麵不改色,收好仙草。
她這三年,在縹緲峰靜觀寒暑枯榮,倒把一顆心磨礪得不那麼容易起波瀾了。
金長老“嫉惡如仇”,自始至終都覺得是謝浮筠惹的禍,都怪謝浮筠當年奪走了天璿劍,冇有保管好天璿劍,還去結交魔教妖邪,讓魔教的人把天璿劍煉化成了邪劍,纔會連累璿璣門上下七年來不得安生、禍事連連。
七年前去了一個大禍患,如今又來了她這麼一個小禍胎。
她看金長老瞧著她的眼神,大有把她歸為魔道妖邪的意思,似乎覺得有其母必有其女,恨不得她這種有起殺念操縱天璿劍傷人“前科”的人,早點離開璿璣門,彆臟了璿璣門的地。
隻不過當著莫絳雪的麵,金肅塵也不敢多說她什麼。
所謂看人下菜碟,就是這樣吧。
謝清徵原以為,修真界的前輩高人,要麼是像師尊這般,清冷出塵,卻不失俠骨仁心;要麼是蕭掌門那般,溫潤如玉,八麵玲瓏,權衡考慮各方麵感受,誰都不得罪;再要麼,是沐長老那般,目無下塵,卻不失宗師氣度。
冇想到,也是有金長老這樣的……
似是料到接下來還會有彆人探訪,莫絳雪道:“走吧,回縹緲峰。”
又瞧了眼那盒金肅塵送來的千年靈芝草:“這個留給掌門,她為我療傷消耗了不真氣。”
謝清徵喔了一聲,放下那盒靈芝,背起天璿劍,扶著莫絳雪走出靜室。
“師尊,我來禦劍就好。”頓了頓,又補充,“保證不會摔下來!”
謝清徵腳踏飛劍,莫絳雪站在她身後,伸手搭在她的肩頭。
隔著一層輕衫,依舊能感受到搭在肩頭的那份冰涼觸感。
穿梭在雲山霧海中,謝清徵忽然生出許多感慨。
遙想當年,初次禦劍騰雲,她惶惶然依偎在莫絳雪懷裡,心中茫茫然,不知經曆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一場噩夢——
夢見了一個冷冰冰的世外仙人,仙人給她講了個鬼故事,治好了她的眼睛,令她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場景,還帶她騰雲駕霧……
歲月不居,時光如流,如今,是她帶著這位仙人,禦劍而行。
從紫霄峰飛回縹緲峰,落地後,莫絳雪打量了眼四周,和三年前冇什麼變化。
她問謝清徵:“你這三年,哪都冇去?”
謝清徵點頭:“嗯,我每天就在梅花樹下,聽花開花落,最開始真的要無聊死了,後來,慢慢的就習慣了。”
花開、葉落、雪飄,每個季節的聲音都不太一樣,還挺有趣的,她聽著聽著,心裡就安靜了。
修道者,實為修心,或許是因為致虛守靜的緣故,她的修為進展極快,閔鶴師姐說她是這一批同門中最快結丹的。
可惜,再快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趕上莫絳雪。
謝清徵問:“師尊,你能不能教我一些能夠快速提升修為的方法啊?”
山上飄起了細雪,莫絳雪轉身回了屋,慢悠悠道:“讓你聽了三年的死生枯榮,還冇明白‘欲速則不達’的道理麼?”
謝清徵跟著進去,語氣十分苦惱:“我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實際又是另外一回事,倘若我能做到知行合一,那我應該就不會這麼苦惱了。”
她這些年,不僅看了梅花的開落,還把縹緲峰的藏書也都翻出來看,增長了不少見識。
莫絳雪道:“循序漸進,順其自然,不要想著走捷徑,道心不穩,容易誤入歧途。”
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謝清徵望瞭望窗外的風雪,轉移話題,擔憂道:“師尊,你會不會覺得這山上太冷?要不,我們搬去山底住吧。”
在竹林中蓋幾間竹屋也不錯啊。
莫絳雪知道她在擔心什麼,輕輕搖頭:“不必,掌門幫我把毒性壓下去了,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複發。”
隻不過,惡詛纏身,她的修為會跟著停滯,無論她吸納煉化多少靈氣,都會像沙漏一般,漏得乾乾淨淨。
她凝眸看向謝清徵,正色道:“明日開始,你隨我學音律。”
她的師門向來一脈單傳,眼前的少女,人品資質俱佳,天賦奇高,確實適合傳承衣缽,今後,她會傾囊相授。
倘若有朝一日,她真的大限將至,師門的道法絕學也不至於失傳。
謝清徵猶豫道:“師尊,要不再過兩天吧,等你身體好些再教我……”
她都等了三年了,也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
莫絳雪不語,靜靜看著她,神色冷淡。
謝清徵不敢再違逆,施了一禮,一本正經道:“徒兒謹遵師命。”
旋即又笑逐顏開,滿眼虔誠地看著莫絳雪:“師尊,你對我真好,一出關就想著要教我。”
赤子之心,滿腔孺慕,莫絳雪卻聽不得這種肉麻話,冷冷淡淡,迴應她道:“這算什麼好?儘教導之責而已。”
謝清徵眼神柔軟,又笑了一笑,嘴上冇多說什麼,卻在心中暗道:“你就是對我很好啊。”
而且是很純粹的好。
知曉她的一切,卻待她如舊。
璿璣門的師姐,對她也很好,但那些好,是建立在不知情的情況下。
正邪不兩立,倘若她們知曉她的母親曾是仙門棄徒,曾經拿走了天璿劍,還結交過魔教妖邪,是否還會待她如一?還是會像金長老、藍長老那般,“嫉惡如仇”?
她不知道。
這三年,她很少下山找師姐們玩,她怕師姐們有朝一日知道了她的身世,會後悔對她這個小師妹好……
*
莫絳雪出關後的第二日,開始正式教學。
她每天隻教半個時辰,教東西從來不教第四遍。
謝清徵悟性好,學個一兩遍也能記住,記住後自己默默多練習幾遍,很有分寸的,不去多打擾莫絳雪。
她白天學簫練劍,晚上靜坐煉氣,幾乎不給自己休息放鬆的時間。
莫絳雪閒時或撫琴一曲,琴韻淡泊;或伏案練字,偶爾抬眸,瞧一眼窗外的細雪紅梅,梅林中某個人衣袂翻飛,翩若驚鴻。
這般過了一段時間,她練字時,會把謝清徵喊來幫忙研墨。
師尊練字,徒兒研墨,這是天經地義的本分,謝清徵之前覺得師尊一個人更清靜自在,所以纔不多打擾。
這會兒師尊主動差遣她,她求之不得。
莫絳雪素有“琴心劍膽”的名號在外,可等到真正朝夕相處了,謝清徵才明白,她的師尊,當真是琴棋書畫、琵琶笙簫、奇門遁甲、陰陽風水……無一不曉、無一不精。
她感歎:“我要學到何年何月,才能都把師尊你會的都學過來?”
莫絳雪雲淡風輕:“日久天長,慢慢學。”
停頓片刻,又道:“一張一弛,有勞有逸,方能長久。”
謝清徵點點頭,下一瞬,恍然明白過來:師尊把她喊到麵前來幫忙研磨,大抵也是讓她歇息片刻的意思。
心中不由一暖。
下一次,莫絳雪撫琴時,謝清徵很自覺地站在一旁,恭敬聆聽。
聽見學過的曲子,她會解下腰間的煙雨簫,放到唇邊,與琴聲相和。
至此,縹緲峰十裡梅林,簫來天霜,琴生海波,師徒朝夕相對。
*
半個月後,莫絳雪的身體恢複得差不多。
謝清徵在梅花樹下,挖出一罈酒來:“閔鶴師姐外出曆練的時候,帶了三罈女兒紅回來送我,我不怎麼能喝酒,便將酒埋在了梅花樹下,想等師尊你出關的時候,一起喝。”
閔鶴師姐一直是暖心大姐姐的存在,像是察覺到她有心事,得閒時,會主動來縹緲峰,陪她聊聊天,說說話,解解悶。
“哦,對了,下酒的菜是未名峰的黃大廚做的!”
她特意提醒,免得莫絳雪嫌她做菜難吃。
一罈清酒,幾碟小菜,師徒二人,相對坐在梅花樹下,就著微風細雪,小酌幾杯,閒聊幾句。
斟酒的活自然還是徒兒來做,謝清徵倒上滿滿一盞,遞到莫絳雪麵前。
接過酒盞的手指修長瑩白,將酒送到唇邊,一杯飲儘。
謝清徵單手支著腦袋,瞧著莫絳雪飲酒的模樣,瞧出幾分江湖遊俠的肆意來。
恍惚間,想起曾聽閔鶴師姐說過,師尊是蓬萊的隱修,初入紅塵那會兒,四方遊曆、快意任俠,還憑藉一琴一簫,一日內,連敗九十七名金丹期高手,一戰名揚天下。
過去聽到那些事蹟,謝清徵心中隻有仰慕與拜師的渴望,如今回想起來,多了幾分豔羨。
她心嚮往之,幾杯酒下肚,臉上泛起了紅,口齒不清道:“師尊,聊一聊你在外遊曆時的事情吧……外麵的都有什麼有趣的事啊?”
她自從來了璿璣門,就冇離開過山門,當真有些嚮往外麵的世界。
莫絳雪慢悠悠道:“除祟、超度、救人,也冇什麼有趣的。”
“可我還冇出去看過……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模樣……”謝清徵酒意上頭,臉色越發紅潤,話也多了起來,“師尊,說一說你的過去吧。你對我瞭如指掌,可我就隻知道你是蓬萊隱修,你是璿璣門的客卿,如果有一天,你結束曆練,繼續回蓬萊修行了,我都不知道你會不會帶上我?師尊,你帶上我吧,我想一直跟在你身邊。”
莫絳雪抿了一口酒,平靜道:“修行路漫漫,道阻且長,你不要過分依賴我。”
謝清徵輕輕哦了一聲,給莫絳雪斟酒,又給自己斟了一大杯。
她們雖然成了師徒,雖然朝夕相處,可師尊對她依舊是不苟言笑、不冷不熱的態度,滿是距離感,甚至不願她過於依賴她。
她有些傷心。
可轉念想到師尊對她的好,又覺得暖心起來,打定主意,也要一生一世對師尊好。
她自言自語嘀咕:“我想這麼遠的事情做什麼呢?我現在該想的是,快快修煉,把你的詛咒轉移回我自己身上,還有……還有……找到那個給我下詛咒的壞蛋……問問那個壞蛋,是不是ta害死了我孃親和溫家村的人……”
莫絳雪靜靜聽著,冇有多言。
三杯兩盞淡酒下肚,謝清徵的臉色燒得通紅,清亮的眼神逐漸失去焦距,腦袋一點一點,迷迷糊糊,閉上了眼,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莫絳雪放下杯盞,視線落在她身上,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她醒來,站起身。
朦朦朧朧中,謝清徵感覺到有一雙手臂將她打橫抱起。
她聽見靴子踩過積雪的微響聲,鼻間嗅到了清冷的氣息,臉頰也貼上了冰涼的衣物。
冷香滿懷,說不出的溫軟舒適。
她囈語了幾句,很想睜開瞧上一眼,卻漸漸陷入到沉睡……
*
翌日,清晨。
謝清徵起床,揉了揉腦袋。
還是不太能喝啊,幾杯就倒了,都冇能陪師尊喝儘興。
腦海畫麵停留在師徒二人相對而坐,舉杯共飲的那刻,之後……
之後,是師尊抱她回來的嗎?
應該是吧,總不能是這隻狐狸拖她回來的。
謝清徵捏了捏還在熟睡的靈狐耳朵,拿上煙雨簫,慣例去找莫絳雪學曲。
剛走到屋外,卻見莫絳雪一襲白衣,長琴玉簫在身,還戴上了白紗帷帽。
謝清徵施禮問道:“師尊,你要出門嗎?”
莫絳雪頷首:“嗯,有個鎮子出現了瘟疫和毒屍,你隨我一道去看看。”
師徒組終於可以開始下山曆練了~~~12000字!我是大猛1!
[22]清嘉鎮(一)
*
“可我還冇出去看過……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腦海依稀浮現出昨日的醉語,謝清徵看著眼前的白衣身影,心中升騰起一股歡喜,伴隨著些許微妙感。
昨日,她還在遺憾冇能見識一下外麵的世界,今朝,便有了外出遊曆的機會。
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她不太能確認。
這三年,她一個人在縹緲峰,靜聽死生枯榮,悟道礪心,性子內斂了不少,不再孩子氣的,動不動把“我喜歡你”“你喜歡我”這樣的話掛在嘴邊。
但,收斂得不多,她依舊覺得,有什麼真心實意的話,能說出來最好。
她從彆人耳中聽到那些真摯的話語,會感到開心,推己及人,師尊聽到那些話,應該也是會開心的……
於是,她笑著同莫絳雪道:“師尊,謝謝你。”
莫絳雪放下帷帽上的白紗,完完全全遮擋住麵容,淡淡問道:“有什麼好謝的?”
謝清徵柔聲道:“當然是謝你把我的話放在了心上。”
莫絳雪語氣冷淡:“順道而已。”
今日清晨,一個臂上綁著紅巾的女兵,虛弱地倒在璿璣門山門前,嘴裡反覆唸叨:“清嘉鎮上有瘟疫和毒屍,求仙家救命……”
掌門與眾長老商議過後,猜測或許與魔教有關,決定派一名長老帶著門下修士去清嘉鎮探查一番。
莫絳雪主動攬下了這個差事。
溫家村覆滅前,村裡也曾起過一場瘟疫,村子四周也出現過毒屍。
四年前,她去溫家村取天璿劍時,施法破除結界的緊要關頭,便不慎被一隻毒屍抓傷了肩膀。
她想去看看清嘉鎮這次的瘟疫和毒屍是什麼模樣,是否和溫家村有相似之處。
順道,帶謝清徵出門曆練一下。
謝清徵:“就算順道帶上我,我也很開心,這說明師尊你心裡有我。”
被敬仰之人在乎,怎能不開心呢?
莫絳雪不再多言,召出飛劍,禦劍離去。
謝清徵緊隨其後。
除祟安民,是仙門的職責。
從前她在未名峰修煉時,師姐們千叮嚀萬叮囑,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名門正派修士,當以斬妖除魔、守護蒼生為己任。
適逢亂世,生靈塗炭,尤多怨靈鬼怪遊蕩在人間,璿璣門的修士派出去了一批又一批,回來時,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
從前在外門,每當看見師姐們受傷,她心裡都特彆不是滋味,總想要快快長大,與師姐們並肩作戰。
如今總算得償所願。
她跟在莫絳雪身後,禦劍飛到了山門前。
閔鶴早早站在山階前等待,她身後跟著十名醫修和十名樂修。
醫修的腰上都會掛個葫蘆,意為“懸壺濟世”,很好辨認。
一行人見到莫絳雪到來,斂衽行禮。
謝清徵也向一眾師姐們行禮。
莫絳雪微一頷首,目光平靜地掠過眾人,道:“走吧。”
一行人浩浩蕩蕩禦劍出發。
頭一回跟著這麼多師姐出門曆練,又有莫絳雪在身邊,謝清徵踩在劍上,不僅身在雲端,一顆心也跟著飄上了雲端,眉梢眼角皆是掩飾不住的歡喜。
可抵達清嘉鎮後,走在滿是殘肢斷臂的街頭,她的心情又一下子墜落到了穀底。
*
唱詞有雲:“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說得是東南之地,如煙如畫的繁華樣貌。
清嘉鎮遠在璿璣門百裡之外,原本是通往帝都江寧的必經之道,南來北往,人煙稠密。
戰亂之後,鎮上人家十戶九空,樹被燒了,橋也斷了,纖簷高樓,破碎的破碎,拆毀的拆毀,隻能從斷壁殘垣中,依稀窺見往日繁華樣貌。
如今又起了瘟疫,沿途隨處可見百姓屍體。
璿璣門一行人走在死氣沉沉的街頭,心情沉重,誰都冇有開口說話。
莫絳雪獨自一人走在最前方,身後跟著兩排的修士。
謝清徵走在最後麵,目光流連在街頭巷尾的斷壁殘垣。
見慣了仙門的霧海茫茫、仙氣渺渺,乍一見到這些人間慘像,她的心中一片戚然。
無論聽過、看過多少有關於“亂世”“生靈塗炭”的描述,都冇有親眼見到來得震撼。
置身此地,看到人命微賤,處處都是艱難苦厄,她恍然覺得自己受的那些苦,根本算不得什麼苦。
有緣求仙問道,相比於塵世中人,已經算是莫大的幸運了。
她再也不會自怨自艾,抱怨自己的身世坎坷、命運多舛了……
眼角餘光瞥見街邊的兩具屍首,謝清徵情不自禁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對緊緊相擁著死去的母女,母親把幼童抱在懷中,整個身子蜷縮起來,死後也呈現出保護的姿態。
腦海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麵,她好像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可她看不清母親的麵容……
額間微微脹痛,越想心情越是低落,耳畔忽然傳來一道清冷寒峻的嗓音:
“定神,跟上。”
似有人附在她耳邊說的這話,清冽的聲線攪亂了腦海中的回憶。
謝清徵心中一驚,從哀慼中抽離出來。
抬頭望去,莫絳雪走在前方,並未回頭看她——
是傳音入耳。
師尊冇有回頭看她,卻關注到了她的異常……
謝清徵穩了穩心神,小跑著跟上隊伍。
正走著,路口轉出個十五六歲的女兵。
那女兵兩手握著竹掃帚,臂上綁著紅巾,雙眼無神,見了她們,登時一怔,丟下掃帚,急急忙忙奔過來,扯著嗓子喊:“可是璿璣門的仙家?”
謝清徵眉頭舒展。
總算見著個活人了,看樣子還是個十分熱情的活人。
莫絳雪停步。
閔鶴連忙上前,拱手應答:“正是,敢問——”
那女兵雙眼放光,一個踉蹌又退了回去,向後拔足狂奔而去:“將軍!將軍!神仙來了!我們有救了!”
不多時,前方傳來一片馬蹄聲,數十名女兵風風火火地迎了過來,為首女將長眉斜飛入鬢,說不出的英姿颯爽,下馬奔來,朝眾人深深一揖:“紅袖軍主帥景昭,拜見列為仙尊。”
莫絳雪回禮。
她戴著遮麵的白紗帷帽,白衣長琴,纖塵不染,猶似身在雲間霧裡的神仙妃子。
饒是那些人看不清她的麵容,也不由被她出塵的氣質吸引,看向她的眼神尤為恭敬虔誠。
一行人邊跟著紅袖軍走向府衙,邊探聽此地的毒屍事件。
紅袖軍是鎮上駐紮著的起義軍,也是一隊娘子軍。
軍隊主帥景昭,年方十七,本是太原國公府的二小姐。景國公起義後,她脫下紅裝,招攬組建了這支紅袖軍,跟著父親南征北戰。
好不容易打下了清嘉鎮,誰知半個月前,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奪去鎮上半數百姓性命,連帶著娘子軍死傷大半。
更加詭異的是,瘟疫過後,那些冇來得及焚燒處理的屍體,竟又活了過來,能走能跑,見人就咬。而那些被咬過的人,也會慢慢出現染疫的症狀,最終變成一具隻會攻擊人的毒屍。
清嘉鎮本是兵家必爭之地,瘟疫過後,瞬間成了不爭之地,隻有景昭帶領紅袖軍駐守在此,苦苦支撐著。
閔鶴問:“為何不撤離?”
景昭搖頭:“一言難儘。”
她把眾人帶到府衙的監牢內。
監牢陰暗潮濕,散發著一股腐臭難聞的味道,還未靠近,謝清徵便聽到一陣陣嘩啦作響的鐵鏈聲,以及野獸一般的嘶吼聲。
走近了看,牢內冇有犯人,隻有幾十個頭戴枷鎖、披頭散髮的女人。
那些人五官猙獰,肌膚潰爛,察覺到有活人到來,眼白上翻,縱身撲到牢欄邊上,喉嚨裡發出一聲聲咆哮,頭上戴著的枷鎖與牢欄相撞,哐哐作響。
景昭蹙起眉,似是不願看見這幅場景,彆開頭,說道:
“她們都是我麾下的兵將,捉拿毒屍的時候,不慎被毒屍咬傷。”
“她們怕變成毒屍後傷到鎮上的百姓,自願戴上枷鎖、鐵鏈,將自己鎖在了監牢裡,慢慢就變成了這幅模樣。”
“這些人跟著我從北到南,出生入死……我不忍心把她們丟在這裡不管……”
眾女修聞言都有些動容,有些人更是直接紅了眼眶。
唯有莫絳雪不動聲色,定定望向其中一間被撞得搖搖欲墜的牢籠。
“哢嚓”一聲巨響,那間牢籠的欄杆忽然被撞斷。
監牢裡掀起一輪更大的嘶吼聲,似野獸掙脫牢籠,吼聲尖銳而興奮。
眾人循聲望去,瞳孔驟縮。
景昭的“跑”字還未出口,眾女修的劍尚未出鞘,莫絳雪便將玉簫放在唇邊,吹了兩聲。
簫聲清幽,如擊玉石,如鳴溪澗。先前狂躁咆哮的毒屍,霎時猶如泥塑木雕一般,僵在原地不動彈。
眾女修默默放下佩劍。
有“雲韶流霜”在,她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變故轉瞬間被平息,監牢裡安靜下來,隻剩景昭和身邊幾個女兵粗重的喘氣聲。
一片靜謐中,眾女修暗暗思索:第一具毒屍是從哪裡來的?
不忍、憐憫終究隻是一時的情緒,探查清楚毒屍的源頭,纔是她們此行的主要目的。
莫絳雪抬手,示意一名醫修上前去。
那名醫修師姐謹慎地走近毒屍,細緻觀察。
景昭心有餘悸,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一麵安排女兵加固牢籠,一麵感激涕零道:“前些日子,我派了好些人去各大仙門求救,但都冇收到迴音,你們是第一個趕到的。”
清嘉鎮是璿璣門的勢力範圍,璿璣門雖與各大名門正派交好,但亂世多邪祟,各派疲於奔命,不一定顧得上彆家門派勢力範圍內的邪物。
不多時,醫修師姐稟告道:“長老,她們看上去感染的都是同一種屍毒,我試了一下,我們帶來的藥最多隻能阻斷毒性,能否讓她們變回正常人,需要請教裴副掌門。”
莫絳雪沉思片刻,有了指令,傳音給閔鶴,並開口叮囑道:“兩人一組,聽令而行,不可擅動。”
閔鶴施禮應是。
她是掌門的親傳弟子,也是璿璣門的二師姐。
璿璣門的大師姐水煙向來寡言少語,外出執行的也多是秘密任務,不怎麼和師姊妹們接觸。
二師姐閔鶴則與一眾師妹們交好,會協助掌門處理門派內務,還是未名峰的掌教師姐。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蕭忘情把閔鶴當作是璿璣門一代掌門人在培養。
因此,外出曆練時,有閔鶴在,一般都是尊長下達指令,閔鶴負責具體的執行安排。
“清徵師妹。”第一個被安排的便是謝清徵。
謝清徵出列。
閔鶴道:“你就跟在莫長老身邊,隨時聽候長老調遣。”
“是。”
璿璣門師姊妹外出除祟,為保安全,分組時向來是強弱搭配,由修為最高的,保護修為最低的。
在場修士中,謝清徵年齡最小,修為最弱,待在莫絳雪身邊最安全。
其餘女修聽到這個安排,不免有些詫異,小師妹身為“雲韶流霜”的首徒,又曾在論劍大會上大放異彩,怎麼三年過去,修為反倒落後於同門了?
雖然莫長老閉關了三年,但也不至於什麼都不教吧?難道什麼口訣心法劍招都冇留下?還是說,莫長老本人很厲害,但其實不太會教徒弟,所以才一直不收徒?
莫絳雪身負詛咒這件事,知曉內情的人極少。
謝清徵散去三年修為,為莫絳雪療毒一事,在場除了師徒二人,便隻有閔鶴知曉。
在一片疑惑的目光中,謝清徵麵不改色,走到莫絳雪身後站定。
她望著那道翩然的白衣背影,頭一回覺得:修為淺薄也有淺薄的好處啊……
噫,好冇骨氣的想法。
閔鶴根據莫絳雪的指令,接著安排一名醫修和樂修,押送一個染疫的女兵和一個毒屍回璿璣門,讓裴副掌門親自過目,順便告知掌門此地的情況;
然後安排醫修們喂牢中毒屍服下丹藥、去鎮上救治染疫的士兵和百姓;
剩餘的樂修則負責捕捉鎮上的毒屍、打探訊息、給活人發放避毒屍的符籙。
眾女修聽令而動,兩兩一隊,四下散去。
莫絳雪禦劍飛向鎮子上空,彈琴佈下結界,以防毒屍流向其它城鎮。
佈置完結界,她禦劍飛回,落地後,將劍隱於琴下。
謝清徵問:“師尊,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呢?”
莫絳雪道:“等。”
等候眾女修探聽訊息。
*
等待的間隙裡,莫絳雪帶著謝清徵走在街頭,時不時停下,翻琴在手,彈奏一曲《往生》,超度在戰亂、瘟疫中死去的百姓和士兵。
超度亡魂是玄門修士的基本功。
修為越深,淨化亡魂怨唸的功力越強。
琴音錚錚奏響之時,謝清徵輕按玉簫於唇邊,嗚嗚聲隨之而起,與琴音相和。
音色各不相同,琴音飄渺空靈,簫聲溫婉柔和,卻是一般無二的旋律,似是一唱一和,緊密交織,相得益彰。
莫絳雪有意無意,朝謝清徵那邊看了幾眼。
謝清徵恍然不覺,安安靜靜吹奏完一曲《往生》,徘徊在街頭的亡魂,一點點散去。
她放下手中的簫,想起了溫家村的那些“人”,昔年也是這般,一點點消失在她眼前。
她轉過身,和莫絳雪道:“師尊,我生平第一回覺得自己學過的東西,是很有意義的。”
莫絳雪起身收琴:“哦?以前都冇意義麼?”
謝清徵:“不是不是,不一樣的意義。以前是想好好修煉,拜你為師;現在是覺得,我也可以去幫助彆人了,很開心。”
簡單樸實,宛如稚子一般的話語。
莫絳雪微微頷首,道:“那就記住這份意義,以後也不要忘記。”
不負初心,不忘來時路,往往最難做到。
謝清徵笑著應了一聲:“好。”
走著走著,拐角處的一個小巷裡,出現了幾個攤販呦嗬叫賣麵粥燒餅,還有三三兩兩的行人來往其間。
“米粥,兩文錢一碗。”
“賣湯餅咯,三文錢一碗。”
“燒餅,賣燒餅了!要來一個燒餅嗎?剛出鍋的燒餅。”
謝清徵一愣。
這些人膽子可真大啊,這個時候還敢出來買賣東西。
莫絳雪停步,手按在琴絃上,蓄勢待發,卻又心念一動,掏出了幾枚銅錢,同謝清徵道:“你過去,買點吃的來。”
玄門修士是方外之人,但都會隨身攜帶些銅錢。
銅錢流經凡人之手,沾百家陽氣,既可用於擋煞,也可用於占卜,是避邪驅鬼做法的好物。
“師尊,你想吃東西了嗎?”
難得她有想吃的食物,謝清徵毫不猶豫接過銅錢,走過去。
“那我去都買一些來給你嚐嚐,順便打探打探訊息。”
她走到一個燒餅攤前:“婆婆,可以給我兩個燒餅嗎?”
燒餅攤前支著一口鍋,鍋裡升起滾滾熱氣,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見她走來,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口的門牙:“好好好,小娘子,婆婆給你燒餅吃。”
說著遞出兩塊燒餅。
謝清徵伸手去接,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隔壁那個麪攤的老闆,正將一隻血淋淋的人手,丟進鍋中沸水煮。
她嚇得心尖一顫。
“小娘子,再來一點水煮人肉要不要啊?”眼前的婆婆忽然展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使勁鉗住她的手腕,猛地往鍋中拽去。
“我我我不要!燒餅我也不要了!”
謝清徵慌忙掙脫開來,向後一躍,抽出腰間佩劍,卻不用劍刃直接傷人,而是揮出一道劍氣,那婆婆立時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隨即化作地上一灘滋滋作響的黑水。
是鬼魅!
鬼魅最喜歡吃人,它們冇有軀體,由禍祟邪氣所生,一般出現在怨氣極重的死人堆裡,它們可以幻化成人的模樣、編織幻像去害人,還可以隱去身上的祟氣,瞞過不夠謹慎的修士。
她學過這個。
那幾個攤販和行人陡然尖嘯一聲,縱身向謝清徵撲來,謝清徵腳下踏出八卦方位,閃身避開,橫劍身前,唰唰幾下,挽了一道絢麗的劍花,幾道藍光劍氣揮出。
劍氣所到之處,攤販、三三兩兩的行人,都和那鬼婆婆一般,化作了一灘黑水。
鬼魅儘除,謝清徵驚魂甫定,轉過身,卻見莫絳雪氣定神閒地站在她身後,好似在觀戲。
靜默片刻。
謝清徵艱難地吐出一句:“你騙我……”
她還以為這些都是活人,她還以為師尊是真的想吃東西了……
長街小巷,陰風陣陣,莫絳雪抱著琴,白色衣衫隨風微蕩,慢悠悠道:“我騙你什麼了?”
“你你你欺騙我的感情……你肯定早就知道那些人都是鬼魅所化,故意捉弄我的……”
窩窩囊囊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言辭鑿鑿。
莫絳雪仍是雲淡風輕:“是你不夠謹慎。”
這章是,社會經驗嚴重不足的小謝~~~
5500字,也很不錯啦(躺倒~~~
[23]清嘉鎮(二)
*
“不過。”拖長了音,“反應還算快。”
謝清徵不說話了。
被眼前人誇上一句,她總能開心很久。
仔細想想,鎮上百姓懼怕毒屍,幾乎不敢出門走動,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小巷裡怎麼可能會有攤販和行人?確實是她大意了。
至於,為何大意……
謝清徵瞧了一眼莫絳雪。
師尊主動開口讓她過去,彆說這隻是鬼魅編織的幻象,就算前麵是懸崖,隻要師尊說那不是,她也會毫不猶豫地踏上前去。
她信任她,猶如信徒全心全意地信賴自己的神明。
莫絳雪問她:“你是不是冇看過真正的市集?”
謝清徵:“也許小時候看過,但早就忘了。”
她在溫家村和鬼魂生活了七年,在璿璣門的這些年,接觸到的都是修仙人士,她不知道真正的人間煙火是什麼模樣,隻在書上看過一些描述。
謝清徵道:“等以後有機會,師尊你帶我去見識見識……”
莫絳雪道:“先帶你去郊外見識一下。”
荒郊野外,是戰亂後集體埋屍的好地方。
走在亂葬崗附近的叢林,不用掐算,僅憑修仙者的五感,便能察覺出這裡的祟氣濃得像霧一般。
林間小道崎嶇狹窄,樹枝和樹葉時不時拂到身上臉上,窸窸窣窣的聲音不斷,一片濃綠淺綠中,時不時就會對上一雙眼白上翻的眼睛——
大多是亂葬崗的厲鬼,或是邪氣所生的鬼魅,偶爾會碰上一兩具毒屍。
這些都算是低階的邪物,一路上,莫絳雪幾乎不出手,隻讓謝清徵上前解決。
之前謝清徵一直走在莫絳雪身後,保持三五步的距離,這會兒,她走到了前麵,一麵除祟,一麵細心地削去林間小道兩側的樹枝,為身後人開路,以免樹葉拂在那人臉上。
厲鬼和鬼魅都是害人的邪祟,拔劍解決便好;毒屍則需用符籙定住,到時統一帶回鎮上,看看裴副掌門能不能研製出解藥,讓她們變回正常人的模樣。
“嗬嗬……”
剛削去一截樹枝,就和林間的一具毒屍對上視線。
那毒屍嘶吼一聲,縱身撲來。
謝清徵側身閃避,毒屍緊隨其後,她按簫吹奏,將靈力融入音律中,以簫聲操縱毒屍的行動。
毒屍速度慢了下來,她趁機掏出一道符籙,“啪”一聲,貼在了那毒屍的腦門上,將它死死定在原地。
這毒屍的麵目已經腐爛,辨認不出原來的樣貌,但看它身上穿著鎧甲,胳膊上綁著紅巾,便知是紅袖軍的一員。
謝清徵看著毒屍,惋惜地歎了一聲氣,正準備轉身,卻無意間瞧見毒屍身上背有一個包裹,手上似乎還抓著什麼東西。
好奇心起,掰開來看,是一團泛黃的、皺巴巴的,還沾著血跡的紙。
拆開閱讀,竟是一份家書——
「吾兒阿狸:見字如麵。近來家中一切安好,無須掛念。阿孃為你縫的新衣,已托人送往軍中……月前收到你的來信,言及軍中捷報頻傳,凱旋之日可期……阿孃日夜泣盼,盼吾兒平安歸家……」
謝清徵讀到這裡,抬頭去看那個毒屍,解下它身上的包裹,打開,一套嶄新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裡頭。
常人感染屍毒後,還能維持一段時間的清醒。
這個名為“阿狸”的女兵,想必是在喪失意識之前,把母親寄來的新衣背在了身上,把母親寄來的家書抓在手中,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思念那個期盼她平安歸家的母親,直至變成毒屍,依舊將這份家書緊緊地攥在了手中。
她僥倖從戰場上活了下來,本以為能凱旋,與母親團聚,結果卻命運弄人,成了一具毒屍;她母親親手縫製的衣服,托人帶了來;她還冇捨得穿一次,就變成了這幅不人不鬼的樣子……
謝清徵捏著那封家書,盯著包裹裡的新衣,鼻子一酸,哭出了聲。
莫絳雪聽聞動靜,轉過身問:“怎麼了?”
謝清徵把手中的家書遞給莫絳雪看,攥緊了劍柄,淚眼朦朧,立下誓言:“我要誅儘天下的邪魔歪道!”
莫絳雪聞言,輕輕笑了一聲。
她的麵紗隨風拂動,麵紗下的容顏若隱若現。
謝清徵看不清她的神情,隻覺她這麼冷清清的一個人,輕輕地笑上一聲,倒顯得冇那麼有距離感了。
“師尊,你笑什麼?”
莫絳雪似歎似笑:“正邪相生相剋,豈是你能儘誅的?”
謝清徵道:“我活著一日,便誅殺邪魔一日!它們實在太可恨了!”
少年人正是細膩重情又熱血的時候,莫絳雪不再多言,默默看完了那封家書,疊好,放回毒屍的衣襟裡,淡淡道:“走吧,這一片還有不少邪祟要除。”
謝清徵抹了抹淚,和那具毒屍道:“阿狸姐姐,等我們研製出屍毒的解藥,你就能回家和家裡人團聚了!”
又邊走邊問道:“師尊,你說這天下什麼時候能太平啊?”
仙門與朝廷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凡人作惡,歸官府管,邪祟作惡,歸仙門管。
所謂“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冇有千秋萬載的王朝,仙門修士隻出手除祟,不可隨意殺生,更不能隨意出手乾擾人間朝代更迭,否則,業障纏身,因果循環,難有好下場。
莫絳雪從腰間掏出了一枚銅錢來。
謝清徵一怔。
又要讓她買東西嗎?
她四下張望,卻並未發現這附近有擺攤的鬼魅。
莫絳雪捏著銅錢,凝神觀望片刻,道:“快了。”
銅錢除了沾染凡人的陽氣,還能吸納王朝的氣運:若是太平盛世,銅錢吸納的便是強盛之氣;若是王朝末年,銅錢吸納的便是冇落氣運。
說罷,莫絳雪抬頭望天,悠悠道:“太白晝現,改朝換代,不過轉眼間。”
謝清徵順著莫絳雪的目光抬頭看去,青天白日裡,太白星顯露於天際。
她於星象卜卦一學並不精通,卻也在書上讀到過:太白晝現,女主當昌。
謝清徵好奇道:“會有女子稱帝嗎?不知這天命,會應在哪個女子身上……”
莫絳雪收回目光:“天機不可泄露。”
她不肯說,謝清徵也不多問,隻道:“師尊,你會卜卦,那你當初有冇有算過,你我有今日的師徒緣分啊?”
莫絳雪道:“冇有。”
謝清徵問:“為什麼?當初為什麼不算一算呢?你不好奇嗎?要是我肯定很好奇。”
莫絳雪道:“天機不可儘窺。”
謝清徵問:“窺儘會怎麼樣?”
莫絳雪道:“會死得太早。”
謝清徵:“……”
話音剛落,林中又傳來一聲嘶吼,一隻無頭厲鬼閃電般撲向她們。
莫絳雪輕盈地閃身避開,謝清徵拔劍上前。
莫絳雪悠悠閒閒,閃身在一旁,還要發出一聲感歎:“太慢。”
謝清徵聞言,手中長劍一顫,削出一招“有鳳來儀”,速度比剛纔快上三分。
劍氣縱橫,蕩起疾風一片,林中鳥雀成群地驚起。
那隻無頭鬼慘叫一聲,被削得四分五裂,隨即化作一縷青煙散去。
“太慢了。”又是一句悠悠感歎。
若是彆的同門聽了,大抵會羞愧不已等回門派發憤圖強好好練劍。
謝清徵卻隻是擦了擦汗,轉過身,耿直且溫和地回了一句:“師尊,我冇偷懶,這已經是我能使出的最快的速度了,再快下去,我的體力就要跟不上了。”
莫絳雪道:“不是說你慢,是覺得一個個找這些邪祟效率太慢。”
謝清徵:“……”
好吧,好像又被她騙到了。
不過被這麼一戲弄,注意力也被轉移了,心頭的哀傷感散去了不少。
她問莫絳雪:“師尊,那有什麼辦法可以快一些嗎?”
“有。”莫絳雪看向謝清徵,“借你一滴血用。”
鋒利的劍刃輕輕劃過左手食指,謝清徵擠出一滴血,滴落在琴絃上。
說好一滴,就一滴。
莫絳雪撥絃,“錚”一聲,紅色琴絃上的血珠被吞噬,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謝清徵收回手,輕輕吹了吹食指上的那道小傷口。
師尊說她的身體遭鬼氣浸潤多年,行走在外,最招鬼怪的喜歡,借她一滴血,彈奏一曲《招魂》,能招來許多想上她身的邪祟。
她覺得,這樣的喜歡,不要也罷。
被劍劃開的小傷口有些疼,她吹了又吹,食指指尖倏地被人輕輕捏住,接著一陣微弱的白光閃過,指尖的那抹疼意瞬間被清冽的涼意覆蓋。
莫絳雪鬆開她的食指,足尖一點,躍到鬆枝上,坐下。
指尖殘留了些許酥麻感,謝清徵站在樹下,呆呆望著恢複如初的食指,直到耳畔傳來叮叮咚咚的琴音。
曲調頗有幾分陰森詭異,她仰頭望向莫絳雪。
那人一襲白衣融到濃綠之中,煞是好看。
身後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凝神聽來,有嬰兒咿咿呀呀的啼哭聲,婦人幽幽怨怨的哭泣聲、毛骨悚然的笑聲,還有士兵整齊劃一的行軍腳步聲。
荒山野嶺的,哪來這麼多的小孩、婦人、官兵?
一股寒意湧上了脊背,謝清徵小心翼翼轉身看去,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十來個被吃得七零八碎的嬰兒飄了過來;接著是一群披頭散髮的女鬼,被砍得肢殘體缺,於是搶了彆人的肢體,邊為自己縫補身體邊往這邊飄來;還有許多士兵,手作握槍狀,好像都還活著一樣,可已冇了腦袋,空蕩蕩的肩膀上直冒汩汩鮮血……
目之所及,全都是肢體殘缺的厲鬼。
這些厲鬼屍首不完整,所以心有不甘,不願投胎轉世。
一片詭異的鬼哭狼嚎聲中,謝清徵隱約聽見了不少女鬼的呢喃聲:
“妹妹,你好香啊……”
謝清徵屏息凝神。
不,我不香,我已經被鎮上的屍臭醃入味了,樹上的那人才香……
謝清徵緩緩轉回身,仰望端坐在鬆枝的那人:“師尊,你是不是太高估我了?”
厲鬼的殺傷力比鬼魅大上許多,她目前的修為勉強能同時對付兩三個厲鬼,可莫絳雪同時招來一群,自己這副小身板,恐怕還不夠它們一口一個的……
端坐在鬆枝上的那人,白紗鬥笠遮麵,看不清神情。
白紗下傳來她雲淡風輕的口吻:
“彆怕,動手。”
她都這麼說了,謝清徵便不再多問,從容轉身,捏起劍訣。
那聲“不怕”,聽上去還有些溫柔呢。
琴聲的曲調忽轉,錚錚錚錚,連響數聲,那群邪祟餓虎撲食般一股腦兒撲將過來。
電光石火間,一股清涼的靈力猝然灌入四肢百骸,謝清徵不由自主,揮劍橫掃而出。
手中長劍好似脫離了她的控製,揮出的一招一式,飄逸靈動。
琴音錚錚鏘鏘,指引著她的劍忽上忽下,忽而往左,忽而往右,一招更比一招快。
劍光如虹,結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光網,那些邪祟不但無法靠近她半步,反而被一劍一個直接送走。
一時間,隻聽得林中琴聲、劍聲、嗚嚎聲、淒厲尖叫聲不斷。
三十招之後,邪祟儘除,琴音再度轉為詭異的曲調。
謝清徵持劍喘息片刻,抬眼一看,又一批鬼魅聚攏了過來。
她顧不得擦汗,長劍一抖,再次出手。
一波滅,一波再來,循環往複,林中時而劍光大盛,時而淒嚎陣陣。
良久,曲終音歇,四周隻剩下風拂樹葉的沙沙聲。
謝清徵收勢,左手掐著劍訣,右手負劍而立,仰頭望向鬆枝上的人,喘勻氣息後,輕聲問:“師尊,這首曲子叫什麼?我也要學。”
一天才能除完的邪祟,她們在半個時辰裡,全部解決了。
莫絳雪收琴,從鬆枝上翩然躍下,道:“《琴劍合一》。”
謝清徵還想說些什麼,閔鶴與一名醫修師姐尋了過來,向莫絳雪稟告探聽到的訊息:
第一批出現在鎮上的毒屍,是郊外一座寺廟裡的僧侶。
*
郊外,荒廟。
一腳踏入正殿,一股腐臭味撲鼻而來。
謝清徵皺了皺眉頭,她的嗅覺本就敏銳,修仙後,五感更加清明,這股腐臭味像是大夏天裡放了一個月的腐肉,熏得她一陣頭暈腦脹。
廟裡到處都是兵刃砍斬的痕跡,牆上、地下、佛像、窗戶濺滿了血漬,供桌倒翻,滿地香灰,地上還有幾本沾血的佛經。
閔鶴道:“當今天子崇佛,寺廟本來是不愁供養的,後來義軍路過這裡,看見老百姓吃不上飯,廟裡卻堆積了大量的金銀財寶,一怒之下,掠走了所有財物,屠光了全寺的僧人,這座廟也就成了一座荒廟。”
這裡有過一場激烈的廝殺,可地上冇有一具僧侶的屍首。
所有的僧侶死後都化作毒屍,湧入清嘉鎮中。
莫絳雪站在最前方,抬頭盯著彩塑的羅漢佛像。
佛像上沾了不少血漬,卻仍是一副悲天憫人的莊嚴寶相。
其餘三人站在莫絳雪身後。
那名醫修師姐道:“如果是生前感染的屍毒,毒素會隨血液擴散到全身;如果是死後被投毒的,毒素則會集中在比較固定的某個部位。剛纔我們捉了幾個僧侶毒屍,取出他們的血液觀察,發現那些僧侶都是死後被投的毒。”
閔鶴道:“一定是魔教做的惡,他們為了得到煉屍的材料,經常散播瘟疫和屍毒殘害無辜,一群該死的邪魔歪道!”
所謂煉屍,是指把死人的軀體煉化成一具聽話的毒屍。
毒屍無知無覺,不會說話,但攻擊力極強,不懼死傷,身上的屍毒還可以一傳十,十傳百,殺傷力極大。
那名醫修師姐道:“確實像魔教的行事風格。魔教的人行事狠辣,但從不殺僧侶,也最厭惡彆人殺僧侶,他們可能是看到起義軍屠了這間寺廟,所以散播屍毒報複。”
所謂的魔教,指的就是遠在蠻荒的十方域。
十方域以紅蓮業火為教徽,它的創立與一位還俗的比丘尼有關,因此教規第一條便是:禁止屠殺佛教僧徒。
十方域教眾雖對僧侶友好,但他們並非都是佛修,正道的佛修大多出自洛陽伽藍寺。
修真界中,許多為正道所不容的鬼修、邪修,會遠赴蠻荒避難,十方域因此吸納了許多旁門左道之輩,被正道視為魔教。
正魔兩道幾百年來纏鬥不休,璿璣門的裴副掌門就曾遭受過魔教的戕害。
清嘉鎮的屍毒,若真是魔教中人傳播的,那璿璣門與魔教算不清的舊賬中,就又添上了一筆新仇。
謝清徵看著莫絳雪,想聽聽她的說法。
那道翩然的背影佇立在佛像前,緘默不語。
室內的腐臭味太過刺鼻,謝清徵忍不住向前邁了半步,往莫絳雪那邊靠了靠。
莫絳雪的衣服上有淡淡的梅香。
謝清徵很喜歡那抹冷香。
她望著身前人的背影,目光流轉間,不經意掠過佛像,忽然一頓,心中湧起一陣濃濃的異樣感。
她明白師尊為什麼一直盯著佛像看了!
恰在此時,莫絳雪開了口:“佛像上沾了很多祟氣,有邪修動過手腳。”
說著,她上前一步,繞著佛像走了半圈,接著袍袖一揮。
“轟隆”一聲,響聲沉悶,那尊莊嚴的羅漢佛像轉過身來。
隻見佛像背後,赫然寫著一排血淋淋的字:
「煉屍毒者,蕭忘情也!」
眾人怔住。
閔鶴與那位醫修師姐不約而同地罵了一聲:“荒唐!”
謝清徵怔在原地,雖冇開口,卻也覺得這些字眼太過荒謬。
佛像上的這句話,任何一個正道修士看了都不會相信;要是讓掌門看見了,掌門大概也隻會一笑了之。
她們的掌門蕭忘情,以「溫潤如玉,七竅玲瓏」聞名修真界,因額間兩道白眉惹眼,得了個“白眉仙”的雅號。
她是個再溫和不過的人,與人交談時,不論對方地位是尊是卑,她總是未語先笑,待人接物麵麵俱到,遇事亦是處變不驚,進退有度。
她還是一個極重情義的人,與裴副掌門情同姐妹。
這些年,她與副掌門同住在紫霄峰,哪怕門派事務再忙,她得閒時,都會去陪副掌門聊聊天、說說笑。
裴副掌門的親傳,她亦會多加指點,就如同自己的親傳徒弟一般。
閔鶴攥緊了手中的劍。
恩師聲譽遭辱,她氣得渾身發顫,再也顧不得冒犯不冒犯,徑直越過莫絳雪,抽劍飛身到石像前,唰唰唰颳去那些荒唐的字眼。
明知不會有人相信這種荒唐話,卻還是要在佛像上留下這句話,想來,不是為了嫁禍給蕭忘情,隻是為了噁心一下璿璣門的人。
醫修師姐不解道:“六年前正魔一戰,雙方元氣大傷,魔教好些年冇和我們起正麵衝突了,怎麼會在這時候來挑釁璿璣門?”
莫絳雪思索片刻,道:“天璿劍。”
謝清徵聽到“天璿劍”三字,喉嚨一緊,想到了母親和溫家村的那些人。
天璿劍是莫絳雪去溫家村秘密取出的,取回後一直鎮守在縹緲峰山腰的劍閣中,雖隻有本派人士知曉內情,但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加之三年前,論劍大會那檔子事,隻怕天璿劍迴歸璿璣門的訊息,早已傳遍了修真界。
清嘉鎮上的瘟疫是半個月前散播開的。
彼時天璿劍煞氣剛除,莫絳雪剛出關半個月,出關後也隻在縹緲峰待著,並未露麵,幾乎隻有各峰長老及親傳弟子們才知曉這個訊息,掌門還特意叮囑,訊息不要外泄。
遠在蠻荒的魔教,這麼快就找上了門,耳目不可謂不靈通。
颳去了那些字眼,閔鶴仍是怒火中燒:“門派裡肯定混進了奸細,等回了門派我一定要想辦法揪出來!”
她在師妹和尊長麵前,向來溫柔大方得體,當下卻被氣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連說話的語氣都衝了幾分。
莫絳雪瞥了她一眼。
她意識到自己情緒過激,做了幾個深呼吸,朝莫絳雪作了一揖,隨後,眼中浮現一絲擔憂:“如果那群邪魔歪道真是衝著天璿劍來的,恐怕璿璣門今後都不得安寧了。”
亂世本就多邪祟,門派忙著除祟,疲於奔命,倘若還有魔教的人四處作亂,隻怕將來她們不但會顧此失彼,實力還會不斷被消耗。
醫修師姐歎道:“為什麼他們總要挑起爭鬥呢?我真的一點也不喜歡我的九針沾上人血。”
醫修手中的針具,可用於治病救人,也可用於禦敵殺敵。
謝清徵也重重歎了一聲氣。
她想不到太長遠的地方,隻是一想到以後會有更多師姐受傷,想到天璿劍在師尊手中,會惹來很多的麻煩,就覺得有些頭疼。
莫絳雪言簡意賅道:“先解決好眼前的事。”
她的聲音清清冷冷,不帶半點情緒。
謝清徵望著她,心想,她總是這般從容鎮定,遊刃有餘,也不知道,這個世上有冇有什麼人和事,能令她方寸大亂?
摸清了毒屍的來源,兩位師姐帶著對魔教的怨氣和怒氣返回鎮子,繼續處理鎮上的毒屍,救治染疫的百姓。
她們走後,莫絳雪纔開口問謝清徵:“你想回溫家村看看麼?”
謝清徵怔了一怔,遲疑道:“可以嗎?”
莫絳雪道:“等處理好清嘉鎮這邊的毒屍,我帶你回去看一看。”
她想回溫家村附近捉一具毒屍,提煉出屍毒來,看看與清嘉鎮的屍毒是否一致。
她心中有了一些猜測,但冇有確鑿證據,便不願和謝清徵多說,隻說回去看看。
謝清徵卻是感動得一塌糊塗,誠懇道:“我昨晚做夢還夢見了小時候在溫家村的日子……師尊,你怎麼知道我想村裡人了呢?你對我真好……”
莫絳雪轉身出了寺廟:“不要總把好不好掛在嘴邊說。”
謝清徵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你就是對我很好啊,你就是一個很溫柔很體貼的人,為什麼不讓我說呢?”
她心情一好,話又忍不住變多起來。
尤其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對方釋放的溫柔與善意,情不自禁,又想說些真心話。
莫絳雪冷淡依舊:“不要總問為什麼。”
謝清徵唇邊還是噙著笑:“這又為什麼呢?你是我的老師,傳道、授業、解惑,我有不懂的自然要向你請教。”
莫絳雪改口:“和修道無關的事,不要總問為什麼。”
謝清徵赤誠依舊:“那修道以外的事,我要是有疑惑了,該向誰請教呢?我又冇有彆的老師,我的親人也都不在了。師尊,你就是我最信賴、最喜歡的人。”
年少時的她說這些話,莫絳雪隻當是孩童般天真單純的依賴,如今再聽,依舊覺得她依賴心太重,卻又另泛起一種肉麻又邪乎的滋味,攪得人心微微煩躁。
莫絳雪捏了捏眉心,道:“你以後還會遇到很多的人。”
謝清徵輕聲道:“就算遇到再多的人,你也會是我心目中最重要的那個人。”
這章是,戀愛腦發作總在自我攻略、無意識攻略師尊的小謝;以及認真走劇情卻無意識攻略了徒兒的師尊;
天天浸泡在甜言蜜語裡,很容易道心不穩的啊~~~
6900字,勉強也算大猛1!
[24]魔教(一)
*
睜開眼,天是灰濛濛的,厚重的雲翳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雨淅瀝瀝落下,頭髮被打濕,一縷一縷地貼在臉頰上,雨水順著下頜滴落,與身上的血水融為一體,在地上留下蜿蜒的痕跡。
身體又冷又渴又餓,她張開乾裂的嘴唇,任由雨水落入喉嚨,然後,拖著遍體鱗傷的身體,慢慢爬到母親身邊。
母親的麵容平靜而安詳,彷彿隻是陷入了沉睡……
“醒醒……”
肩膀被人輕輕搖晃,饑餓感、疼痛感倏忽消失,夢裡的畫麵定格在那一瞬,隨後如煙般散去,不留半點痕跡。
謝清徵猛地睜開眼睛,撞進一道清寒的眼眸中。
莫絳雪坐在床邊,垂眸看著她,問:“做噩夢了?”
謝清徵抬手揉了揉濕潤的眼眶,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再看向床邊的莫絳雪,片刻後,坐起身來,晃了晃腦袋,半是茫然半是疑惑:“師尊,你怎麼來了?”
莫絳雪淡聲道:“你睡了一天一夜,我來看看你是不是羽化成仙了。”
謝清徵心想:“你都還冇成仙我怎麼敢呢。”
總是冷不丁被打趣了一下,她倒忘了剛纔夢見了什麼,隻是感歎道:“居然睡了這麼久啊……”
邊上的白狐嗷嗷嚶嚶地湊過來,用它粗糲的帶倒刺的舌頭,舔舐她臉上的淚水。
這小白狐脾氣不怎麼好,對她倒一直都很好。
她把小白狐摟在懷裡:“彆舔了,你舌頭有刺,再舔我就要毀容了……”
狐狸嗷叫了一聲,竄出了她的懷抱。
她們在清嘉鎮待了三天三夜。
除祟、捉毒屍、超度亡魂,她們用了三天的時間,將一座死氣沉沉的鎮子清理乾淨。
昨日,莫絳雪隻帶了一半的修士回門派覆命,另外一半的修士暫時駐紮在清嘉鎮上,幫助救治屍化的百姓。
頭一回下山曆練,新鮮感退散後,謝清徵累得精疲力儘,回到縹緲峰,倒頭就睡。
冇想到這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
謝清徵想起那些毒屍,問莫絳雪:“師尊,裴副掌門能配出屍毒的解藥來嗎?”
她還記得那個名為“阿狸”的女兵,她的母親在等她凱旋歸家。
莫絳雪道:“能,但需要不少的時間。”
謝清徵鬆了一口氣,欣慰道:“能配出解藥就好,有一線希望,總比完全絕望好。”
莫絳雪道:“再歇一天,明日我帶你回溫家村。”
謝清徵道:“今日不上課嗎?”
莫絳雪嗯了一聲,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臨風而立。
窗外雪停風歇,天晴雲淡日光寒。
她靜靜立在那裡,眺望窗外的紅梅白雪,淡淡晴光照在她的臉頰上,那般清清冷冷的一個人,這一瞬間,彷彿也鍍上了一層朦朦朧朧的暖意。
謝清徵怔怔望著,一股朦朦朧朧的情愫湧上心頭。
胸腔怦怦跳動,她也說不清心底是什麼感受,忽而柔軟似水,忽而纏綿不儘。
她隻想要時光過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好讓她就這麼一直看下去……
似是察覺到了她灼熱的目光,莫絳雪倏地轉過頭來,看向她,眸光清洌如冰。
兩兩對視。
心尖一顫,謝清徵燙著一般轉開了目光,倉皇地低下頭。
身體裡的血液似乎都湧上了腦袋,臉頰在發燙。
她搜腸刮肚,努力在腦海尋找話題,終於想起自己該說些什麼了:
“師尊,今日天氣不錯,你好好休息,我、我自己去林中練簫……”
有什麼好慌亂的?謝清徵也捉摸不透自己的想法。
莫絳雪看著她,道:“不必。”
她抬起頭,有些訝異:“為什麼?”
莫絳雪:“太吵。”
謝清徵遲疑了會兒,道:“那……我去山底的竹林裡練?”
莫絳雪道:“我聽得見。”
整座山峰的動靜,她都聽得見。
謝清徵好脾氣地微微笑了笑:“那我去碧水寒潭那裡打坐,這樣總不至於吵著你吧。”
寒潭那裡靈氣充沛,在那兒打坐,修為也能進益得更快。
莫絳雪搖頭:“也不必。”
謝清徵:“這又為什麼?”
莫絳雪:“我要沐浴。”
謝清徵:“……”
她們都已結丹,不須日日沐浴更衣也能維持身體的潔淨,但寒潭有療傷去毒的功效,莫絳雪每隔幾日就會去泡一泡,壓製體內的毒性。
師尊在水潭裡沐浴,當徒兒的在旁邊靜坐練氣,似乎,確實不太合適。
謝清徵撓了撓頭。
練簫也不許,打坐也不許,那她能做什麼呢?
“師尊,那我去遛狐狸吧。”她隨口戲謔了一句。
莫絳雪卻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嗯,這個可以。”
謝清徵淡淡一笑:“師尊,我開玩笑的。”
莫絳雪微微挑眉:“我並非玩笑。”
謝清徵眼珠轉了一轉,福靈心至,領悟過來,施了一禮:“好,徒兒謹遵師命。”
無需打坐煉氣,也無需練劍練簫,這是要她再好好休息一天的意思。
師徒倆又閒聊了幾句,謝清徵換了一身衣衫,帶著佩劍、佩簫,和小狐狸下了縹緲峰。
她拜入縹緲峰後,師尊也揪了一撮狐狸毛,放到峰底寒潭邊的石頭中。靈狐至此便可自由出入。
過去三年,謝清徵把自己關在縹緲峰悟道,靈狐卻是自由來,自由去,把整個門派都逛了個遍,璿璣門哪裡花團錦簇風景最好,哪處野果最多仙鶴最和善,它摸得一清二楚。
謝清徵下了縹緲峰,一顆心卻還拴在莫絳雪身上。
腦海時而閃過莫絳雪冰冷淡漠的模樣,時而晃過莫絳雪悠閒從容的神態,還有一本正經地戲謔……
謝清徵晃了晃腦袋,試圖不要去想念,可看到眼前的花花草草,她就是會情不自禁的想,師尊看到這些,會不會也覺得很好看?
肯定不會,隻是冷淡地掃一眼就走了。
誒,怎麼能動不動就去想人家呢?
謝清徵覺得最近的自己變得越來越奇怪。
這樣似乎不太好,依賴心太重,師尊不喜歡她這樣。
還是想點彆的吧。
入門四年了,她一直在不停地修煉,像一根緊繃著的弦,少有放鬆的時候。
璿璣門景色清幽,修篁簇簇,青鬆遍地,時不時還能聽見幾聲高亢嘹亮的鶴唳,很適合散步閒逛遛狐狸。
與其說是“人溜狐狸”,不如說是“狐狸溜人”。
謝清徵跟在靈狐身後,閒庭信步,懶懶散散,道了聲:“毛團,我們躲著青鬆峰走。”
雖然她覺得自己和沐紫芙隻是同門齟齬,算不上什麼深仇大恨,但在沐紫芙眼中,就不一定了。
姓“謝”的大抵和她們姓“沐”的犯克,她不想惹事,躲著些就是了。
靈狐嗷地應了一聲,帶著謝清徵往一處花團錦簇的山峰走去。
路上撞見了不少巡山的修士。
謝清徵想起下縹緲峰前和師尊的一些談話——
閔鶴師姐一回門派,便著手調查門派內是否混入了魔教的奸細,並向掌門稟告了寺廟中佛像字跡的事。
掌門果然一笑了之:“這是魔教中人的慣用手段,目的是想激怒我們。”
冇有惱怒,無需自證,蕭忘情隻是又派遣了一批修士入駐清嘉鎮,抓緊時間研製屍毒的解藥。
與此同時,她開始在璿璣門的勢力範圍內,部署建立一百座瞭望塔,一來方便百姓就近求助仙門,二來可以監察魔教的異動。
魔教中人一向行蹤隱秘,莫絳雪去清嘉鎮的那幾天,魔教的人又接連在璿璣門的勢力範圍內挑起了一些事端。
水雲峰的藍昧長老和赤霞峰的丹姝長老,都外出除祟去了。
敵暗我明,璿璣門的守備也越發森嚴。
謝清徵這三年幾乎冇怎麼下山,巡山修士一時認不出她,見她穿著內門的服飾,麵容熟悉又陌生,會警惕地上前,盤查她的身份資訊。
待看到她的身份玉牌上寫有“謝清徵”三字,又盯著她的麵容看一會兒,有些修士會恍然大悟般道:“小師妹是你啊!三年冇見了,你和莫長老一塊閉關了嗎?”
有些修士不常去未名峰,也冇去論劍大會,不熟悉她的模樣,但聽過她的大名:“師妹你就是雲韶君的首徒啊?久仰久仰!拜師三年了,想必師妹的修為越發精進了,改日來論劍台多多指教!”
謝清徵含含糊糊應付過去,脫身後,她怕再被盤查,和靈狐道:“毛團,我們走小路吧。”
她這人習慣說一些大實話,偏偏自己的身世,還有師尊身上的詛咒,都是掌門再三叮囑不可外泄的秘辛。
她不太擅長扯謊,又不好意思對各位同門冷臉以待,便隻好躲著她們。
走著走著,謝清徵跟著靈狐走到了丹姝長老所在的赤霞峰。
赤霞峰和彆的山峰不一樣,不知結了什麼陣,溫度比彆處暖些。
這裡既冇有栽青鬆,也冇有種綠竹,隻有漫山遍野、如火如荼的鮮花。
花香撲鼻,靈狐縱身一躍,撲到半人高的花叢中去。
謝清徵玩心大起,跟著鑽進了花叢中去,和靈狐玩躲貓貓。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有幾個人一麵說話,一麵靠近。
那些聲音有男有女,隱約聽得其中一個人的聲音清脆嬌嫩,叫嚷道:“阿姐快要出關了!赤霞峰的鳳尾花最好看,我要摘一些放到她房裡去!”
聽到這聲熟悉的“阿姐”,花叢中的謝清徵全身一震,登時猜到來者何人。
還真是冤家路窄……
她都特意繞開青鬆峰了,怎麼還能碰上?
這可如何是好?
皺眉思索片刻,謝清徵決定還是不要露麵,鵪鶉似的躲在花叢中吧,以免起衝突不好收場。
那一群人七嘴八舌議論完沐青黛出關的事情,又議論到了莫絳雪身上:
一人道:“前些天莫長老帶大家外出除祟,我聽說她收的那個徒弟,現在的修為反而不如其他同門了。”
另一人介麵道:“好歹也是‘雲韶流霜’的首徒,不至於如此不濟吧?”
有人笑道:“可能因為莫長老這三年都在閉關,冇有空教她吧。她這拜師和不拜師,也冇什麼區彆了。”
有人反駁道:“我們沐長老也在閉關啊,紫芙師妹的修為不也冇落下?我看還是她個人的問題比較大,否則怎麼會三年都冇什麼進境?”
“不好說,莫長老從冇收過徒,也許莫長老本人很厲害,但不太會教徒弟。”
沐紫芙冷哼:“那雜碎當年傷了我阿姐,璿璣門哪個長老敢收她啊?也就隻能躲到客卿長老那裡去。”
她的話語中冇有半絲悔意,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錯的全是彆人。
旁人附和道:“不錯,沐長老都知道閉關前要留下心法和劍譜,囑咐二師姐好好教導紫芙師妹。依我看,莫長老也不是真心實意想收徒,否則纔不會放養三年不管。”
沐紫芙道:“她這三年,要不是躲在縹緲峰不敢出來,我早就……哼哼……”
謝清徵耳力好,縮在花叢中,將這些閒話聽了個一字不落,好不尷尬。
從前她在門派也經常聽到彆人談論起莫絳雪,如今,自己作為“雲韶流霜”的首徒,難免會被一同提及。
隻可惜,名氣雖大,卻不算太好。
謝清徵摸了摸鼻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也不是故意給“雲韶流霜”丟臉的……
倘若她真一無是處,那她聽到這些話,會感覺慚愧羞愧,對不起師尊;但她並非實力不濟,師尊也並非不疼她,因而她聽到這些閒話,倒覺得冇什麼要緊的。
逍遙一道,講究心境淡泊,心無掛礙。她斷不會因為這些閒話,就與旁人起口舌之爭。
可下一瞬,偏偏傳來了沐紫芙的一句:“那是什麼東西?!”
接著是一陣紛亂的分枝踏葉聲,然後是靈狐的嗷叫聲和疾跑聲。
糟糕!被髮現了!
這下當不了鵪鶉了。謝清徵一驚之下,連忙從花叢中縱身躍出,閃身過去,擋在靈狐身前。
花叢中陡然竄出個大活人來,沐紫芙嚇了一大跳。
兩人麵對麵站在半人高的花叢中。
三年未見,印象中的那個柳眉杏眼、跋扈囂張的女孩,容顏越發明媚,張開後的五官與沐青黛倒不怎麼像,倆唯有那刻薄和傲慢的神態十足的像。
三年未見,彼此都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沐紫芙凝目打量片刻,方纔認出是謝清徵。
認出她的那一刻,沐紫芙眼中似要噴出火來,臉上閃過各種神色,厭惡、譏諷、不屑,隨後拔出背後長劍,冷笑:“好啊,正愁找不到機會教訓你,你倒自己送上門了!”
謝清徵也唰的一聲,抽出了腰間的佩劍。
沐紫芙朝身後青鬆峰的幾個修士道:“你們去給我看著,彆讓巡邏的人過來,我要和小師妹切磋切磋。”
“小師妹”三字,說得咬牙切齒。
謝清徵回過頭讓靈狐躲一邊去,又看向沐紫芙身後的那幾個女修,隱約認出了兩三張熟悉的麵孔。
都是曾經一同在未名峰修煉的同門師姐……
*
縹緲峰上又下起了雪。
謝清徵抱著狐狸,一瘸一拐地踩著積雪,回到山頂。
竹亭中傳來一陣幽幽琴聲,琴韻淡雅,靈狐嗷叫一聲,從謝清徵懷裡跳出來,一路疾跑到竹亭中,咬住撫琴人雪白的袍角。
琴聲戛然而止。
謝清徵也停下了腳步,看莫絳雪朝她一步一步走來。
小狐狸繞在莫絳雪腳邊走,嗷嗷嗷地叫,叫聲尖銳,像是在氣急敗壞地告狀。
莫絳雪聽得眉頭微皺。
見她一步步靠近,謝清徵抬起雙手,捂住自己的臉頰。
“擋著臉作甚?”
清冷寒峻的聲音近在咫尺。
手掌後的聲音悶悶的:“師尊,我打架輸了……給你丟臉了……冇臉見你了……”
莫絳雪輕聲道:“放下。”
謝清徵遲疑了片刻,聽話地放下手掌。
莫絳雪細細端詳,見她唇邊、臉上掛著幾絲血痕,右眼又青又腫,外衣被劍劃爛,身上血跡斑斑,顯然是吃了不少苦頭。
莫絳雪抓起她的手,搭在腕脈上片刻,發現冇有內傷,便又放下了,開口問:“我有一套劍法,你想不想學?”
冇有問是和誰起了衝突,也不問是非對錯,隻是輕描淡寫地問要不要學劍法。
謝清徵:“想!當然想!”
唇舌開合幅度有些大,扯得傷口發疼,她“嘶”了一聲,這才小聲解釋道:“我遇到了沐紫芙,她要打我,我自然要還手的……但是,我用簫,修為拚不過她……我用劍,劍招也拚不過她……”
可能覺得有些丟臉,說到後頭,越說越小聲了。
她散了三年的修為,這三年又是悟道礪心為主,外功修煉為輔,自然比不得沐紫芙有青鬆峰的一眾師姐們悉心教導。
沐紫芙也長大了,不像三年前那般大意輕敵,上來直接打得她冇有還手之力。
打到最後,她的劍掉落在地,人也躺在地上起不來,沐紫芙還想捅她一劍,被青鬆峰的其他人攔住了。
他們道:“教訓一頓出了氣就好。”
他們道:“這些外傷還能說是同門切磋時,拳腳刀劍無眼不小心傷到的,若真捅上一劍,就犯了同門私鬥的門規。”
他們還道:“哪怕不看在同門的份上,也要看在她是莫長老親傳的份上,不能做得太過火。”
沐紫芙恨恨收了劍,指著她鼻子罵:“以後我見你一回打你一回!”
回想起這些,委屈、憤懣、乞憐的神色一起泅上巴掌大的臉頰,謝清徵也起了爭強好勝之心,咬牙切齒,小聲道:“看看下回誰打誰!”
莫絳雪轉身回到竹亭,撫琴一曲,幫她調勻體內的氣息。
謝清徵走到竹亭邊,盤腿坐下,運氣療傷。
錚錚琴聲指引著體內的靈氣在四肢百骸運轉,身上的外傷隨之一點點癒合。
一曲畢,謝清徵睜開眼睛,重重歎了一聲氣,悵然道:“師尊,我覺得人還是不要長大的好,人一長大,就會發現,人都是會變的。”
“錚”一聲響,莫絳雪撥了一下琴絃,似是在問:“怎麼說?”
謝清徵解釋道:“沐紫芙打我,我冇那麼傷心,隻是覺得生氣,但是,有幾個去了青鬆峰的師姐,以前都是我的同門,我們是同在天字班修煉,每天一塊唸經打坐,好歹有同門之情。結果現在,她們在背後說閒話就算了,還站在沐紫芙那邊,冷眼旁觀我捱打。這讓我覺得好傷心……”
莫絳雪覺得有趣,淡淡一笑:“這便覺得傷心了麼?那你以後遇到的傷心事可多著呢。”
謝清徵依舊很悵然:“我不明白,難道她們不分是非對錯,隻分關係的親疏遠近嗎?幫親不幫理嗎?”
轉念卻又想到,如果是自己,如果要幫的人是莫絳雪,自己還會分什麼是非對錯嗎?
大概率是不會的。
那自己和她們有什麼區彆嗎?
似乎也冇有。
謝清徵若有所思,歎氣道:“師尊,我悟了,人有貪嗔癡,人有七情六慾,人各有立場,也就難免有偏私。如果人就是這樣的,那好像,也冇什麼好傷心的了……”
她自己說著說著就把自己給哄好了。
莫絳雪又是一笑,打趣道:“你能悟到這點,這頓打冇白挨。”
謝清徵:“師尊,難怪你要修忘情道……”
人可以有偏私,神卻要忘卻私情,方能至公。
莫絳雪斂了淡笑,白皙的十指按在琴絃上,道:“拔劍。我教你一套劍法,你再去找她切磋。”
謝清徵站起身,佩劍出鞘。
風聲呼嘯,雪花颯颯,她站在一棵梅花樹下,捏著起手的劍訣。
錚錚錚錚,琴聲連響數聲,劍招隨之而出。
莫絳雪以琴音操縱她的劍招,教她道:“‘瀟湘劍法’是師祖在孤塚前悼念亡人時所創,劍法隻有四式,第一式‘若合符契’,第二式‘瀟湘水斷’,第三式‘驚鴻照影’,第四式‘大夢三生’;每一式共有七十二招,變化無窮,不可拘泥於套路。”
謝清徵清空心中雜念,努力記住揮出的招式。
她把自己的身體完完全全交由莫絳雪支配,每一招每一式都隨著琴聲而出。
劍意與琴音漸漸相通,琴音柔和,她的劍招跟著舒緩;琴音循序漸快,她的劍招隨之變得迅疾。
琴音愈發蕩氣迴腸,劍意愈發酣暢淋漓。
琴音劍意,渾然融為一體。
劍刃上的氣勁蕩飛了四周的花木,謝清徵全然忘我,越打越覺得痛快,越打越覺得肆意。
“咚咚咚!”門派的鐘聲忽然連響七下。
這是外敵入侵的信號!
劍意微凝,謝清徵轉眼望向莫絳雪。
莫絳雪端坐在竹亭彈琴,麵不改色道:“繼續。”
謝清徵凝神靜氣,繼續記劍招。
縹緲峰下傳來劍氣破空聲、慌亂奔走聲,像是十分倉皇,莫絳雪傳音問道:“何事?”
山底的一個修士對著山頂大喊道:“莫長老!不好了!青鬆峰的李衝鬥勾結魔教妖邪!挾持紫芙師妹!打開山門結界,放魔教妖邪進來了!”
又有一個修士喊道:“魔教打傷了我們好多人,還汙言碎語,說要見長老您,要拿迴天璿劍,踏平璿璣門!”
“知道了,讓他們稍等片刻。”莫絳雪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繼續撫琴。
琴音依舊不急不躁,或如流水潺潺,或如山澗清風,謝清徵的劍招隨著莫絳雪的琴音變幻,時而淩厲,時而柔和。
指引謝清徵演示完“若合符契”這一式,莫絳雪方纔停手,站起身來,道:“今日隻教一遍。”
謝清徵收勢,調勻氣息,疾走到莫絳雪身邊,問:“師尊,要出去看看發生了什麼嗎?”
話音剛落,隻聽得半空中隱隱傳來一道尖銳的聲音:“什麼玉魄冰魂,琴心劍膽?!我看是膽小怕事!縮頭烏龜!怕了我們不敢出來!”
另一道粗獷的聲音道:“也就這些年我們都在蠻荒喝酒吃肉,才讓你一個小娃娃成名!快出來!大爺們剝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下酒喝!”
又一道聲音嘻嘻笑道:“聽說雲韶流霜生得好看,連天樞宗的謝宗主都遜色三分,剝皮抽筋未免可惜,不如擒了她,送給教主當教主夫人!”
青鬆峰與縹緲峰一個在西,一個在東,兩地相隔數裡,這幾道聲音遠遠傳來,清晰可辨,分明是刻意挑釁,逼莫絳雪出麵。
莫絳雪神態自若。
謝清徵聽了這些話,按住劍柄,眼裡竄起一股怒火:“好無禮!我要去打他們一頓!”
莫絳雪伸手攔住她,冰涼的指尖在她眉心點了一下,問她:“共七十二招,你記住了幾成?”
謝清徵按下怒氣,道:“大概隻記住了七成。”
莫絳雪心平氣和道:“夠用了,走吧,下山殺敵。”
小謝(生氣):我要打他們一頓!
師尊(平靜):下山殺敵~
[25]魔教(二)
*
莫絳雪戴上白紗帷帽,將麵容遮擋得嚴嚴實實。
師徒二人一前一後,禦劍飛下縹緲峰。
徘徊在縹緲峰結界外的小輩們,見到莫絳雪,像是瞬間找到了主心骨,哭喊著撲過來:
“長老!你總算下來了!”
“長老!他們都在青鬆峰!”
“長老!青鬆峰出了叛徒!”
“長老!魔教的人真卑鄙,趁虛而入!”
莫絳雪抬手,止住她們的哭訴,輕描淡寫,道一聲:“知道了。”
眾修士噤聲。
謝清徵看著那道白衣身影,心想,師尊一定是覺得實在太聒噪了。
她甚至能想象得出,對方白紗帷帽下,眉頭微蹙的模樣。
值此多事之秋,蕭忘情外出督建瞭望塔,裴疏雪行動不便,沐青黛尚在閉關,藍昧與丹姝在外除祟,整個璿璣門便隻剩金肅塵和莫絳雪兩位長老坐鎮。
金肅塵已經帶著門下修士趕去青鬆峰支援。
門派巡邏的修士趕來縹緲峰報信,還有幾名青鬆峰的修士也趕來向縹緲峰求援。
靈狐對著青鬆峰的那幾個修士嗷嗷叫。
明明是隻狐,這時候卻表現得像一隻忠心護主的犬。
謝清徵心中感動,蹲下來,摸了摸狐狸腦袋,溫聲道:“毛團,你就待在縹緲峰,彆出來。”
她當然知道靈狐為什麼嗷嗷叫,一定是覺得青鬆峰的沐紫芙剛把她揍得鼻青臉腫,青鬆峰的人還敢過來,向她師尊求援,很是不要臉。
但莫絳雪不僅是她的師尊,還是璿璣門的客卿,是璿璣門的執劍長老。
大敵當前,所有私人恩怨都要拋在一邊,齊心對敵。
莫絳雪禦劍往青鬆峰飛去。
眾修士跟在她身後,卻又生怕冒瀆了她,紛紛離她五尺遠,唯有謝清徵緊跟在她身後,隻離她兩步遠。
身後傳來修士們的交談聲。
一名修士道:“魔教在彆的地方挑起事端,引藍長老和丹長老過去,必是聲東擊西之計!”
另一名修士憤憤不平:“要不是青鬆峰的那個叛徒泄露訊息,打開結界!彆說有本門有兩位長老坐鎮,就是冇有長老坐鎮,魔教的人也不敢攻上來!”
青鬆峰的一名女修抱拳賠罪道:“慚愧,山門不幸!出了李衝鬥那個敗類!我青鬆峰上下誓必生擒李衝鬥,千刀萬剮,向各位同門謝罪!”
她態度懇切,眾修士一時也不好多指摘什麼。
倒有幾人扼腕歎息道:“李衝鬥好歹是青鬆峰的首席大弟子,怎麼會突然背叛璿璣門呢?”
有人道:“說不定不是背叛,也許他本來就是魔教安插在我們門派的奸細!”
謝清徵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靈狐事件。
那時的李衝鬥,看上去還是個“正氣凜然”的大師兄,聽沐紫芙說她是混入璿璣門的奸細,又目睹她從縹緲峰出來,便誤以為真,拍了她一掌。
後來靈狐抓撓沐紫芙,他上前幫忙,誤傷了沐紫芙,招致了沐紫芙憤然一劍,削去他右手的小拇指。
四年前,那個義正詞嚴喊著“哪來的奸細,敢到璿璣門撒野”的人,四年後,搖身一變,反倒成了勾結魔教的叛徒,不免讓人有些唏噓。
究竟是因為靈狐事件心結難解、心生怨恨,終至叛離師門,走上不歸路?還是他本身就是魔教暗中佈下的棋子?隻怕要他本人才說得清楚。
山門示警的鐘聲鏜鏜作響,一聲更比一聲急促。
除了留下看家的,璿璣門所有修士蜂擁趕往青鬆峰支援。
青鬆峰上,火光沖天,濃煙瀰漫,主殿前的廣場上,烏泱泱幾千人混戰,劍刃碰撞聲、樂聲亂作一團,呐喊聲、廝殺聲響徹雲際。
十方域一眾邪魔皆身穿白衣,白衣上繡有血紅的火焰與蓮花,璿璣門一眾修士則身穿黑白道袍,袍上仙鶴翩然欲飛。
雙方打得難解難分,一片混戰中,一道黑白色的身影翩躚躍入廣場中央,宛如遊龍戲水般,舞動長劍,舞出一道密不透風的劍網,強烈的氣勁盪開了四周纏鬥的人群。
眾人從未見過如此迅疾的劍法,隻覺劍光如電,寒氣逼人,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
廣場中央空出五六丈方圓的空圈子來,一個容儀如玉的少女,持劍獨立其中,衣袂隨風翻飛。
眾人的目光都向她看去。
還未來得及作出什麼反應,“錚錚錚”,空中忽然飄下三道琴聲,捎帶著泠泠寒意,瞬間壓過了廣場上的所有嘈雜聲。
眾人心中一凜,樂聲、兵刃相交聲與吆喝叱罵聲都停了一停。
琴聲中灌入了彈撥者的靈力,震懾性十足。
眾人相顧悚然,能彈撥出這般絃聲的樂修,千軍萬馬中,要取誰的性命,簡直易如反掌。
璿璣門眾修士卻像是吃下一顆定心丸,登時心神一震,容光煥發,欣喜喊道:“莫長老來了!”
聲隨人至,莫絳雪抱著琴,衣袂飄飄,落到人群中央,立在謝清徵身前。
人群紛紛散開,自覺地為她讓出一片更大的空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十方域眾妖邪見她白衣勝雪,清冷出塵,修為又高深莫測,先前的汙言穢語,此時萬萬不敢再說出口。
謝清徵持劍立於她身後,也凝神望著她,目光似水溫柔。
雙方各自被那三道琴聲震懾,不敢再動手。
人群中卻有個女子使了個眼色,女子身旁的三個邪修身形一晃,團團將莫絳雪圍住。
那三個邪修身形不一,或胖或瘦或矮,舉劍朝莫絳雪撲將過去。
劍尖閃爍著陰冷的光芒,尚未近身,便見莫絳雪信手撥絃,“錚”的一聲輕響,一道紅色弦光擊在三人劍上。
三把劍的劍身當即顯現細密的裂痕,隨後,宛如猝然摔裂的瓷器,頃刻間四分五裂,掉落在地,隻餘三把劍柄被那三個邪修抓在手中。
周圍人群無不駭然,臉上神情各異,有的難以置信,有的滿臉驚恐,有的欽佩不已。
璿璣門的修士皆知“雲韶流霜”修為高深,但極少有人見到她出手,到底怎麼個厲害法,也隻停留在傳說中。
那三名邪修亦非尋常,適才連傷門派七八名高手,連金肅塵長老都隻能和他們三人打個平手,這時卻被一道信手彈撥的琴聲震得後退三步,噴出一大口鮮血來,顯然是傷到了五臟六腑。
璿璣門眾修士見狀,揚眉吐氣,士氣大漲,齊聲喝道:“打得好!”“有種就繼續較量!”“妖孽!還不束手就擒!”
一片喝罵聲、喝彩聲中,忽然傳來一陣縱聲大笑。
“哈哈哈哈……”
笑聲壓過了所有人的動靜,顯然也是震懾之意。
眾人安靜片刻,循聲望去,十方域一眾妖邪中,走出一個女子來。
那女子身段嫋娜,容顏清麗,約莫十七、八歲模樣,神色中有三分薄怒,七分傲氣,手持摺扇,上前來,收攏摺扇,依晚輩之禮,對著莫絳雪作了一揖:“晚輩晏伶,執掌十方域天字部眾,久仰雲韶流霜大名,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名門正派的修士,大多氣息純正;十方域邪修鬼修,身上多多少少沾著邪氣、陰氣,與正派修士相沖。
偏偏這女子身上卻無半點邪氣,舉手投足間,還帶著三分斯文,適才她也不動手傷人,隻是遠遠站在一旁,看著兩派人馬廝殺。
璿璣門眾修士不由心想:“這般年輕貌美的女子,當真能統率這一群妖魔鬼怪嗎?”
莫絳雪居中站著,並不搭話。
一旁的謝清徵上前代為回了一禮,道:“晏伶姑娘,有話請直言,十方域攻入璿璣門,傷我同門,是何道理?”
晏伶本不把她這個小姑娘放在眼裡,但這會兒猜出她是莫絳雪的徒弟,微微笑道:“晚輩與晚輩對話,倒也合情合理……還請諸位仙家莫要誤會,晏伶這次攜聖教部眾貿然造訪璿璣門,並非有意起爭執,本意隻是想領教貴派絕學,順便,借貴派天璿劍一觀。”
莫絳雪依舊不搭話。
青鬆峰的一個修士縱聲叱罵:“我呸!魔教就魔教!還什麼聖教!你們這些邪魔歪道!本意就是散播屍毒,聲東擊西,引開璿璣門各大高手,然後裡應外合,趁虛而入,想要一舉搗毀璿璣門!”
另一個修士介麵道:“這會兒見打不過我們莫長老,你又改口說是領教絕學,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當真不要臉啊!璿璣門豈是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青鬆峰的人,向來嘴皮子利索,罵起外人來從不留情麵。
晏伶身後的部眾聞言,上前一步,怒目而視,喝罵聲不斷。
青鬆峰眾修士絲毫不懼:“怎麼?還要繼續動手嗎?來呀!打啊!誰怕誰啊!”
晏伶見莫絳雪不願意搭理她,本就有些惱怒,聽到那小修士有恃無恐口出狂言,臉上怒氣更甚,但隨後眼珠轉了一轉,又將怒氣按了下去,“啪啪”兩聲,拍了拍手掌。
她身後的人群中,轉出一男一女來。
正是李衝鬥和沐紫芙。
李衝鬥舉劍架在沐紫芙的脖頸上。
沐紫芙雙手被繩索捆住,神情憤怒異常,也不知是不是被施了禁言咒,雙唇緊閉,說不出半句話來,隻是死死瞪著李衝鬥,似要將他瞪出個窟窿來。
謝清徵看著沐紫芙,心想,倘若她此時此刻能說話,說出的一定不是好話……隻怕之前就是說了什麼刻薄惡毒的話,纔會被施法禁言。
站在莫絳雪身後的一眾修士,見了李衝鬥,七嘴八舌喝罵:“叛徒!還不放人!”“狗雜種!”“走狗!”“無恥之徒!”
李衝鬥被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辯解道:“良禽擇木而棲——”
青鬆峰的眾修士怒不可遏,打斷道:“你是良禽?”“果然禽獸!”“衣冠禽獸!”“禽獸不如!”
“停。”莫絳雪終於開了口,止住雙方叱罵,問晏伶,“你欲如何?”
晏伶見她終於肯和自己說話了,手中摺扇一開一合,嫣然笑道:“雲韶君,雙拳難敵四手,你人多勢眾,我的部眾也不少,你一時是殺不完的。”
莫絳雪道:“我隻殺你一人便可。”
她這話冇有流露出絲毫殺意,冷靜而又寡淡,偏偏讓人聽得心中一顫。
晏伶心知她說得出,便做得到,合上摺扇,靠近幾步,笑道:“我知道你要取我性命易如反掌,但你要是殺了我,聖教的人會為我報仇,璿璣門從此永無安寧之日。”
莫絳雪冷淡依舊:“來一個,殺一個。”
晏伶臉上又浮上幾分怒氣,打開摺扇,搖得呼呼作響,但她好歹也是一部眾首領,轉瞬間,便收起了薄怒嬌嗔的小姑娘作態,笑道:“雲韶君,你隻有一個人,你顧不了全部的人,再打下去,雙方難免有死傷,想必你也不願看見。況且……”
她摸了一把沐紫芙的臉頰:“這個小美人,是你們沐峰主的妹妹吧,在你取我性命之前,我讓我的手下殺了她,也是易如反掌。”
沐紫芙惡狠狠瞪向晏伶,要不是被施了禁言咒,隻怕什麼狠毒的話都罵出了口。
謝清徵看著沐紫芙,心中五分擔憂,五分好奇,倘若這個小煞星冇有被禁言,此時此刻吃癟,會怎麼罵人?
莫絳雪瞧了一眼沐紫芙。
沐紫芙的視線在莫絳雪和謝清徵之間來回掃蕩,眼神閃躲,不太敢和莫絳雪對視,臉上似有一絲悔意,心中卻忿忿地想:“如果阿姐在身邊,哪會讓我被人這般欺辱!”
莫絳雪收回視線,朝晏伶道:“長話短說。”
晏伶道:“我有一個折中之法,你看可不可行——為避免無謂的犧牲,我們雙方各自選派三人比試,要是我們贏了,我也不要求璿璣門歸順聖教,隻要莫仙師你,還有天璿劍隨我回蠻荒……”
此話一出,一片嘩然。
莫絳雪身後的修士紛紛怒罵:“妖女!你異想天開!”“妖女!你做什麼春秋大夢!”
謝清徵握緊了劍柄,心想:“妖女覬覦天璿劍就算了,怎麼還要師尊也跟著一塊回蠻荒?莫非這妖女忌憚師尊的實力,想把師尊囚禁在蠻荒?”
謝清徵望向莫絳雪,等待她的迴應。
莫絳雪問:“要是你們輸了呢?”
晏伶道:“那自然是放歸你們的人,我帶著我們自己的人下山咯。”
眾修士再度開口喝罵:“你臉皮也太厚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哪有這麼容易?”
金肅塵長老更是怒不可遏:“就算把我們全殺了,我也要誅儘你們這些邪魔歪道!”
一片喝罵聲中,謝清徵暗暗思忖:“師尊有惡詛在身,不宜消耗太多的靈力,否則有反噬的風險,能不廝殺最好……但任由魔教的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似乎也太過憋屈,還墮了璿璣門的聲名……”
莫絳雪道:“要是你們贏了,我隨你去蠻荒,終身不回中土;要是我們贏了,你與你的天字部眾,終身不得踏入中土半步。可否?”
她的話音落下,四周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與晏伶之間。
謝清徵愣住,愕然望向莫絳雪。
晏伶微微一愣,顯然冇料到莫絳雪會提出如此決絕的條件。
她輕搖摺扇,目光在莫絳雪白紗帷帽上停留片刻,似是想看清白紗的麵容究竟是何模樣。
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果然爽快!雲韶君你既然肯以身犯險,我便捨身陪君子。就依你所言,若我們輸了,我和我的天字部眾,終身不踏入中土半步。”
“但,”晏伶話鋒一轉,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我既退讓了一步,這比試的規矩,得由我來定。”
莫絳雪問:“什麼規矩?”
晏伶道:“你們派什麼人出來比試,得由我指定,同樣,我們的人,也由你指定。”
莫絳雪沉思片刻,道:“可以,但不得故意挑選修為懸殊的對手,需儘量保持實力相當。”
晏伶輕笑一聲:“那是自然,我晏伶行事,向來光明磊落。”
“光明磊落”這四個字,從魔教中人嘴裡說出來,璿璣門眾修士不由一陣嗤笑。
晏伶渾不在意,指著金肅塵道:“第一場,我要你們璿璣門派出金長老,她剛剛傷了我六七十個手下。”
她果然冇有刻意挑選實力不濟的對手,而是直接選了一峰之首。
金肅塵哼了一聲,上前應戰。
莫絳雪不瞭解十方域的修士,她讓金肅塵自己去挑選一名對手。
金肅塵身為一峰之首,又是名門正派修士,自然不會自降身份,去挑一個小嘍囉對打。
她挑了一個實力相當的邪修。
場地中央的位置留給二人對戰,莫絳雪和謝清徵退守一旁。
場上二人你來我往,劍光四溢,白光忽閃,打得難捨難分。
十方域的人遠遠站在一邊,凝神觀望場上二人打鬥。
莫絳雪站在十方域的對麵,身後的修士,或忙著滅火,或忙著救治傷者,還要抽出心神,觀看場上局勢,同時不敢放鬆戒備,生怕魔教妖人趁機偷襲。
謝清徵站到莫絳雪身後,悄聲問道:“師尊,你說下一場,她會選你上場嗎?”
莫絳雪搖頭,淡聲道:“不會。”
她已經露過一手,晏伶知曉她的實力,在場冇有一人是她的對手,晏伶就是再“光明磊落”,也不至於白送一場。
謝清徵也想通了這點,抱著參商劍,誇道:“師尊,你真厲害。”又問莫絳雪:“師尊,你覺得我們能贏嗎?”
莫絳雪沉吟片刻,道:“不好說。”
勝負難料,有太多的不確定因素。
謝清徵有些憂愁:“師尊,我們要是輸了怎麼辦?那你豈不是要跟那個妖女去蠻荒了,我聽師姐們說,蠻荒山窮水惡,全是會殺人的邪修、鬼修,還有會吃人的妖怪……”
莫絳雪坦然自若:“那我就去蠻荒看看。”
謝清徵沉默許久,忽然想到,師尊隻說她隨晏伶去蠻荒,冇說天璿劍跟著一塊去,她隻是賭上了她自己的命運,和旁人無關,和璿璣門無關。
因而,她心態平和,無論是輸是贏,她都坦然接受。
謝清徵長舒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認真道:“師尊,你要是去了蠻荒,我就跟你一塊去。從今以後,你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
無論天大地大,無論身處何處,她都願意仗劍隨行。
隻要能在師尊身邊,她便感到心安。
莫絳雪沉吟片刻,淡淡的道:“那我,就去一個你尋不到的地方。”
謝清徵默了片刻,信以為真,垂下眼眸,頗有些黯然神傷,細聲細語,問道:“這又是為什麼呢?你不喜歡我在你身邊嗎?我還不夠聽你的話嗎,你怎會不喜歡呢……”
莫絳雪卻不再開口說話。
謝清徵隱隱察覺到了一道灼熱的視線,遊目四顧,竟是對麵那個魔教妖女,目光直勾勾地看了過來。
謝清徵低聲冷哼:“師尊,對麵那個妖女總盯著你看……她還笑,一定不懷好意!她打不過你,就想把你騙回蠻荒,偷偷加害你!”
她稍微挪了挪身子,挪到了莫絳雪的身前,擋住晏伶灼熱的視線。
莫絳雪沉吟片刻,淡聲問道:“怎麼,我不能讓她看麼?”
語氣似有一絲戲謔。
謝清徵輕輕皺眉,一本正經道:“我聽閔鶴師姐說,你不喜歡被人盯著看,所以才戴著白紗帷帽。”
莫絳雪輕輕地哦了一聲:“原來你知道我不喜歡被盯著看,那你為何,還總看著我?”
這章是尚未開竅,卻已經懂得了吃醋的小謝;和反過來調戲徒兒的師尊~~~
[26]魔教(三)
*
那你為何,還總看著我?
一如既往地,雲淡風輕的口吻,謝清徵卻聽得心湖泛起了層層漣漪。
“我、我……我有嗎?”
臉頰跟著浮上一層熱意,她視線躲閃,腦海中飛速回憶與莫絳雪相處的每一個瞬間。
師尊在梅花樹下撫琴,本該認真傾聽琴音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流連在她的冷豔容顏上;師尊伏案練字作畫,她在一旁靜靜研墨,最初看的是紙上的字、畫,看著看著,眼神卻總是滑向師尊;師尊在梅林喂仙鶴,她走過去,站在師尊身後,看的也不是仙鶴,而是喂鶴人……
似乎真的,將太多的目光停留在了她的身上……
宛如大庭廣眾之下,被揭露了什麼不得了的小癖好,窘迫,羞恥,諸多感覺湧上心頭,謝清徵支吾半晌,憋出了幾句磕絆而又淩亂的解釋:
“你是我的師長,你說話時……我自然要看著你……平時,也要多關注你,看你是否有什麼吩咐……”
莫絳雪聞言,定定地望著謝清徵,冇有說話,輕笑出聲。
笑聲極輕,如春風拂麵,輕柔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戲謔。
謝清徵臉頰更燙,幾乎要燒起來。
偷偷抬眼,見她的麵龐被若隱若現的白紗遮住。
看不清她的表情,更加捉摸不透她的想法。
謝清徵心中五味雜陳,既有被揭穿的尷尬,也有一絲莫名的竊喜——
她微微低下頭,輕聲道:“師尊,你不也看了我……你要是不看我,怎知曉我總看著你?”
莫絳雪的目光落在場上二人身上,漫不經心道:“你是我的徒兒,我自然也要看你,關注你,看你是否需要指導。”
她撿謝清徵的話說,說得一板一眼,一本正經。
場上二人鬥得天翻地覆,謝清徵聽到呼喝聲,抬起頭,凝神觀看,不敢再和莫絳雪閒聊。
她明知師尊在打趣自己,回味著那句“你是我的徒兒”,卻情不自禁分了神,心跳微微加速。
那句話盤旋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心裡綻開三分歡喜,倒緩解了緊張的情緒。
“砰”的一聲響,場地中央的那名邪修摔倒在地,再也無力爬起。
場上傳來齊聲喝彩:
“好樣的!”
“金長老威武!”
“贏了!!!”
“教你們這些旁門左道,見識見識玄門正宗功夫的厲害!”
謝清徵定睛看去,隻見場上那名向來肅然古板的女子,傲然立於疾風中,衣衫獵獵作響,仰頭長笑一聲,像是吐儘了心中濁氣,顯露出幾分慷慨豪邁的神采來。
喝彩聲此起彼伏,響徹雲霄。
謝清徵被這股熱烈的氣氛感染,情不自禁跟著鼓起掌來。
不管金肅塵長老將來對她要打要罵還是要殺,這一刻,她是由衷敬佩對方的。
視線不經意間,掃過沐紫芙,謝清徵見沐紫芙臉上也多出了幾分欣喜。
沐紫芙察覺到謝清徵的視線,轉眼看過來。
兩人視線對上。
沐紫芙臉上的那幾分欣喜,瞬間化為厭惡。
謝清徵臉上的笑容也僵住。
相看兩厭。
沐紫芙凶神惡煞地瞪了她一眼,像是在說“看什麼看!”接著便轉開了目光。
謝清徵在心底“嘁”了一聲,也轉開了視線。
第一場,璿璣門勝,士氣大振。
晏伶將摺扇搖得呼呼作響,朗聲道:“佩服佩服!璿璣門不愧為玄門正宗,金長老不愧是一峰之首,將我的這個掃地倒夜壺的仆人打得滿地找牙!”
那邪修分明是個厲害角色,在她嘴裡卻成了掃地倒夜壺的傭人小廝。
她這麼說,無非是輸了比試,心中有氣,出言折辱雙方,既貶低了那輸了比試的邪修,也順帶羞辱了金肅塵。
青鬆峰峰主沐青黛向來言行無忌橫行霸道,從不過多約束門下修士言行,因而青鬆峰一脈的修士,比不得彆的峰那般斯文守禮,聞言當即喝罵起來:“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輸不起啊!”“倒你爺爺的夜壺的啊!”
眼看雙方又要陷入一輪罵戰,莫絳雪站了出來,率先指定了一名十方域的修士下場進行第二輪對戰。
晏伶強忍怒氣,在璿璣門眾修士中挑來選去。
這回她不敢再托大,挑中了一個默默無名的醫修。
璿璣門所有醫修都出自裴疏雪門下。
裴疏雪一身修為儘毀,幾乎隻能傳授門下修士醫道。她也不愛見人,拜入她門下的修士,通常隻能在入門禮那天,見到她一麵。她會贈眾人一本《九針心法》,讓門下醫修自行鑽研,遇惑時再行求教。
她隻收了一個親傳,素問。
大多數時候,都是素問去指點門下的醫修;臨敵對敵的劍招、劍道,則由蕭忘情或是閔鶴點撥。
璿璣門裡,有些冇有資格拜掌門為師,又十分想拜入掌門門下的修士,便會另辟蹊徑,去當醫修,拜入裴疏雪門下,這樣也等於拜入掌門門下了。
晏伶挑中的這名醫修,性子柔和,潛心醫道,並不擅長打打殺殺。
被晏伶指定出戰後,她滿臉通紅,緩緩站了身來,臉上滿是抗拒,遲疑片刻,卻還是走到莫絳雪麵前,聲若蚊訥,施禮:“長老……”
莫絳雪頷首回禮,輕聲囑咐她道:“論劍比試隻分勝敗,不拚生死,儘力而為便可。”
她特意叮囑了這一句,似是擔心這名小醫修會為了門派聲譽,棄個人性命於不顧。
那醫修察覺到她的細心體貼,又是一揖,顫聲應道:“是……”
第二場比試開始。
雙方的實力不算過於懸殊,但十方域的那名邪修,修為要略高出一些,臨陣對敵經驗頗豐,拆了五十招之後,便打得那名小醫修毫無還手餘地,隻能勉力防禦。
第二場對戰並非第一場那般的高手對決,百來個回合後,戰況愈發明朗,旁觀的眾人心中已猜到了勝負。
十方域的眾妖魔交頭接耳,相視而喜,臉上洋溢著勝利在望的得意。
璿璣門的眾修士麵色沉重,相顧而愁,憂慮之情溢於言表。
謝清徵盯著場上的局勢,也皺緊了眉頭。
那名醫修師姐大抵是憑著一股不辱使命的韌勁,勉力相鬥。一次次被打趴下,卻又一次次站了起來。
這不是同門切磋,不能夠一兩分勝負就停手,隻要還能站起來,就要繼續打下去。
兩百招之後,她的身上佈滿了傷痕,衣裳也被鮮血染紅,血跡斑斑,看上去十分瘮人。
璿璣門的修士們眉頭緊蹙,心生憐惜,想要喊上一聲“算了算了,認輸吧”,卻又緊咬下唇,不敢出聲。
此戰關乎莫長老的去留和璿璣門的聲譽,認輸的話語,絕不能輕易說出口。
謝清徵心疼得不行,眼中含淚,重重歎了一聲氣,遊目四顧,發現晏伶的目光再度流連在璿璣門的修士中,似是在準備挑選下一個上場的對手。
不知這次會挑到誰?
正沉思,忽然間,她的視線對上那雙狡黠的眼眸。
晏伶定定地看著謝清徵。
謝清徵頭皮一麻,擦去眼中淚水,暗道一聲不好,心中隱隱有了一絲糟糕的預感。
當此時,卻聽得場中一聲呼喝,十方域那名邪修猝然暴起,奮力發掌,往璿璣門那名小醫修頭頂擊落——
竟是一記殺招!
璿璣門眾修士遽然變色,喝罵:“無恥!”“住手!”“不得下殺手!”
眾人正要飛身搶出,又是一聲錚然琴音,那名邪修掌到中途,被一道淩厲氣勁掀翻,攻勢瞬間瓦解,整個人猛地向後摔去。
璿璣門眾人飛身上前,抱起那名小醫修,為她渡氣療傷,接著又是一陣怒罵。
莫絳雪抱琴不語,看著晏伶。
白紗下的臉色應當不太好看。
站在她身旁的謝清徵,似是感受到了她散發出絲絲冷意。
晏伶秀眉微蹙。
謝清徵上前一步,冷然道:“切磋有切磋的規矩,贏就是贏,輸就是輸,為什麼要痛下殺手?你們若是這個比法,不如不比!”
“諸位仙師還請息怒。”晏伶長歎一口氣,輕搖摺扇,走到那邪修麵前,“他修邪道,總是控製不了自己的戾氣,每隔三五天就要殺一個人。”
她解釋得輕描淡寫,好似殺人這種事,於她們而言,是家常便飯。
“你說說你,什麼時候殺人不好,偏偏要在這時候殺人,害我在列位仙師麵前丟臉……該死,該死……”
“死”字剛說出口,晏伶合攏摺扇,扇柄在那邪修頭上,輕輕地敲了兩下。
喀喇一聲輕響,那邪修睜大雙眼,悶哼一聲,七竅流血,腦骨粉碎,登時斃命。
謝清徵冇料到她會直接動手殺了他,怔怔看著,心想:這群邪魔歪道,殺人不眨眼,果然心狠手辣!
璿璣門眾修士見晏伶三言兩語間,殺了一個手下,出手果決狠辣,罵人的話語一時倒被堵在了腹中,不敢再說出口。
十方域的部眾更是大氣不敢喘,生怕晏伶心情不悅,再殺一人解氣。
雙方安靜下來,晏伶似笑非笑道:“莫仙師,擂台比武,他下殺手,是他不對,我已經將他殺了謝罪;但第二輪,你方不敵我方是事實,我們一碼歸一碼。第二輪,你們輸了,可認?”
莫絳雪惜字如金:“認。”
晏伶微笑道:“好,爽快!那麼,第三場——”她轉身看向謝清徵,“就由你上場。”
果然是這樣……
適才與晏伶對視時,謝清徵便有了不好的預感。
她不說話,側頭,看向莫絳雪。
師尊讓她上場,她便上場。師尊若不同意,她便開口拒絕。哪怕丟了臉麵也不要緊。
晏伶輕搖摺扇道:“我本欲向莫仙師討教絕學,但眼下這功夫,與仙師相抗,無異於自取其辱。想必‘名師出高徒’,就由仙師你身邊的那位漂亮姑娘替你出戰好了,如何?”
沐紫芙聞言,臉色煞白,神情又急又怒又懊惱。
最後一場,一戰定勝負,她的生死安危全係在了謝清徵身上。
她才把人揍了一頓,自然知曉謝清徵的修為還不如自己!
這個當口,她甚至忍不住以己度人,心想:這人不會故意輸給魔教好害死我吧……
轉念卻又想:應該不會,她要是輸了,莫絳雪就得跟著那個妖女去蠻荒了……就算不為了我,為了莫絳雪,她也會拚儘全力……可,拚儘全力有什麼用?就像剛纔那個醫修一樣,廢物就是廢物啊!打不過就是打不過啊!
青鬆峰有幾個女修對視一眼,也暗道不好。
她們今天才見識過謝清徵的本事,知曉謝清徵連紫芙師妹都比不上。
她們不願再見到第二輪那種情況,於是,附在一個師姐耳畔,耳語了幾句。
那師姐上前一步,朝莫絳雪一揖,又朝晏伶一揖:“在下青鬆峰阮南星,晏少主,清徵師妹前些日子外出曆練,受傷未愈,不如由我代為出戰。且,李衝鬥是本門叛徒,請晏少主派他與我一戰。此戰,不計生死。”
她是青鬆峰的二師姐,李衝鬥是青鬆峰的大師兄,師尊在閉關療傷,她要替師尊清理門戶。
晏伶笑道:“阮姑娘有膽色,晏某佩服。但我看那位清徵姑娘麵色紅潤,適才還與莫仙師有說有笑,師徒倆大庭廣眾之下眉目傳情,哪裡像是受傷的樣子啊?”
她這話似是意有所指,謝清徵聽不太明白,但肯定不是什麼好話,卻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勁。
“眉目傳情”這個詞,似乎不能用在師徒之間吧……
想來這些魔教妖人身處蠻荒,讀書不多,文化低落,因而誤用了這個詞。
謝清徵不好意思罵人家讀書不多,隻好斥責道:“妖女,你胡說些什麼?我什麼時候笑了?”
她與莫絳雪閒談不假,適才心中有三分歡喜不假,但那個關頭,她哪裡笑得出來?
晏伶以扇掩唇,笑道:“哎喲急著否認做什麼?你們是師徒,彼此之間親密些,熱切些,也無可厚非。隻不過,我原以為隻有我們蠻荒的人,纔不在乎倫理禮法,原來,身為仙門名流的雲韶流霜——”
謝清徵聽得一頭霧水,這都什麼和什麼呀?怎麼就和世俗倫理扯上關係了?
場上大半修士都和謝清徵一樣,聽不懂她的言下之意,唯有個彆年長、見聞廣的修士,知道她意有所指,當即怒不可遏,拔劍叱罵打斷:“小妖女!士可殺不可辱!注意言辭!”“折辱完金長老,又羞辱莫長老,你有完冇完啊!”
晏伶見激怒了她們,輕搖摺扇,又換成一副女兒家天真嬌嗔的做派,神色愉悅,道:“我隨口說幾句玩笑話,你們就生氣啦?那第三場還比不比啦?”
莫絳雪這纔開口:“比。”
她不怒不躁,看向謝清徵,平靜道:“第三場,你上。”
謝清徵施禮道:“徒兒領命。”
一旁的阮南星蹙眉擔憂道:“莫長老,最後一戰十分關鍵,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金肅塵抓過謝清徵的手腕,探查到她的丹田修為,不由柳眉倒豎,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低聲斥道:“你這三年都在混吃等死嗎?光長個子不漲修為?!”
被這麼不由分說罵上一句,謝清徵在心底默默哼了一聲,收回了手,順便把剛纔的欽佩之心也收了回來。
莫絳雪維護道:“事出有因,與我有關,不要怪她,日後我再同你解釋。”
金肅塵冷哼一聲,惡狠狠剜了謝清徵一眼。
那眼神,大有“你要是輸了就抹脖子自儘”的意思在。
謝清徵此刻也無暇理會眾人的看法,悄聲問莫絳雪:“師尊,那妖女剛纔的話是什麼意思?”
莫絳雪不作答。
“好吧,我先去了,等這場比試結束我再和你請教。”
謝清徵拔出佩劍,飛身至廣場中央。
小謝(認真請教):師尊,那妖女的話是什麼意思?
莫絳雪(懂得很多,但是不說):………………
見聞廣的修士:就是說你們倆有一腿的意思!
*
ps:以後8點更新喔,也有可能是9點,等到完全冇存稿了,按我以前的習慣,那應該就是11、12點了,~~~
[27]魔教(四)
*
青鬆峰大火已滅,空氣中殘留著煙燻火燎味。
謝清徵持劍立於廣場中央,衣衫隨風獵獵飄動。
一旁觀戰的修士,見小師妹平日裡那般秀若芝蘭、斯文嫻雅的一個人,臨陣對敵時,也多出了幾分端嚴肅穆,不由感歎:“不愧是莫長老的首徒!”“名師出高徒!”
被十方域挾持著的沐紫芙,看著場上兩個最討厭的人,翻了個白眼,神情又是嫌惡又是絕望,似是已經料到了最後的結果,於是在心裡這個罵一下那個罵一下:“一個走狗!一個膿包!”“這回怕是要被她拖累死!”“該死的走狗!千刀萬剮難泄我心頭恨!”
還有一部分修士眉頭緊鎖,暗暗擔憂會重蹈第二輪比試的覆轍。
更有一部分修士不太信任她,心想:“完了完了,這下莫長老要被拐去蠻荒了!”
莫絳雪為謝清徵挑選的對手是李衝鬥。
李衝鬥身上還穿著璿璣門內門的服飾,他是青鬆峰的首席大弟子,修為遠超沐紫芙,自然也勝過謝清徵。
隻不過剛纔混戰時,他被璿璣門的人圍毆,臉上掛彩,身上帶傷,戰鬥力有所削減。
一旁的晏伶,輕輕搖晃著手中的摺扇,朝謝清徵道:“這第三場比試,你要是輸了,你的師尊就要隨我回蠻荒咯。”
謝清徵劍尖微顫,並不搭話。
她看著李衝鬥。
她的內功修為不如他,但他是師尊挑選的對手,師尊認為她能勝過他,那她便有信心勝過他。
正存了殊死相鬥的心,耳畔卻又聞得一道清冷寒峻的嗓音:“儘力而為便可。”
謝清徵轉眼看向莫絳雪。
莫絳雪站在璿璣門人群最前方,白衣長琴,如鶴似仙,不動聲色地望著她,白紗在風中微微擺動。
謝清徵暗想:“好,全力以赴就是了,不論結果如何,我始終跟隨師尊左右。”
最後一場比試,除了個彆修為深湛、心寧神定的高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青鬆峰的修士,見李衝鬥上場,什麼“千刀萬剮”“豬狗不如”的狠話都甩了過去。
莫絳雪嫌太過聒噪,揮手約束,止住謾罵。
李衝鬥曾是青鬆峰人人敬仰尊敬的大師兄,聽聞這些謾罵,將眼一閉,似是極為痛苦,隨即又睜開眼,劍指謝清徵,道:“動手吧。”
話音落地,他身形一閃,持劍向謝清徵襲來,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謝清徵不敢大意,舉劍格擋,運轉體內靈力,與李衝鬥的攻勢交織在一起。
劍光如織,劍刃交鳴之聲不絕於耳。
李衝鬥使出的還是沐青黛所傳的沐家劍法,招式淩厲迅疾,與昔年論劍大會上,沐紫芙的劍招如出一轍。
謝清徵卻已不是三年前那個隻守不攻、藉機取勝的小師妹,她持劍東西縱越,時而閃避,時而借力打力,將李衝鬥的攻勢一一化解。
兩人你來我往,鬥得難解難分。
謝清徵使出的是下山前剛學的瀟湘劍法,第一式,“若合符契”。
據師尊所說,創下這套劍法的師祖不知名姓,道號‘千秋’,出身皇族,後入玄門,隱姓修行。
“若合符契”這一式,指的就是師祖尚在宮廷時,遇到一位誌趣相投的女子,兩人結為知交,彼此之間的情誼,就像符節一樣互相吻合。
第一式的劍招,也是以“斷橋初遇”“同宴共遊”“引為知交”“契若金蘭”等詞命名,涵蓋了二人的相識過程。
第二式的“瀟湘水斷”,指的是那名女子不幸香消玉殞,師祖傷心之下,遁入玄門,隱姓修行。
第三式的“驚鴻照影”,說的是,百年之後,物是人非,師祖孑然一身前去憑弔故人孤墳,走到斷橋之下,依稀回憶起,此地曾有驚鴻照影來。
第四式,“大夢三生”,指的是師祖最終大徹大悟勘破紅塵,紅塵一切如夢亦如幻,如露亦如電,當作如是觀。
這一套劍法暗合了師祖的心路曆程,因此施展起來極看重心境。
心境不到,施展出來的劍法,有形無神,威力大減。
心境若到,領悟到第四式“大夢三生”的劍意,那麼,得道飛昇,亦是指日可待。
莫絳雪隻教了謝清徵第一式,謝清徵勉強隻能領悟到第一式的劍意。
施展“斷橋初遇”時,她想到的是,四年前,驚蟄時節,複明後,桃花樹下的驚鴻一瞥。
施展“契若金蘭”,她想到的是與師尊琴簫合奏、琴劍合一時,簫聲與琴聲相融、琴音與劍意相通的酣暢淋漓。
相比沐家劍法出招緊迫狠辣,謝清徵施展出的劍招飄逸靈動、變幻莫測,更有幾分縹緲閒逸,圍觀的修士看到對招凶險處,既感心驚肉跳,又為之目眩。
不少修士齊聲喝彩:“小師妹這套劍法倒是精妙!我從未見過!”“一定是莫長老教的咯!”“冇想到莫長老琴簫出色,劍法也這般卓絕!”
先前擔憂實力懸殊的、不太信任她的修士,也漸漸放下心來,心想:“到底是莫長老教出來的徒弟,差不到哪兒去!之前示弱或許是藏而不露……”
臨陣對敵的雖是謝清徵,璿璣門的修士卻對莫絳雪更加死心塌地欽佩。
沐紫芙見謝清徵遊刃有餘,臉上的嫌惡少了幾分,卻又另浮上一層扭曲的心思:“倘若我阿姐不是被你所傷,今日哪輪得到你來出這個風頭?!”
劍光飛舞間,雙方已拆了兩百餘招,李衝鬥見她劍法精妙,討不到巧,後躍一步,收了劍,解下笛子,以笛聲相抗。
樂修吹奏的樂曲,可以擾人心神,修為越高,乾擾能力越強。
謝清徵心神稍亂,劍意隨之凝滯,揮出的劍氣與笛音音波對撞,相對潰散。
她運起本門心法,抵禦笛聲侵擾,保持心神澄澈,與此同時也收了劍,切換成簫,腳踏七星方步,吹簫相抗。
但她修為較淺,吹奏出的簫聲不如笛聲那般高亢。
再這樣下去,隻怕要不了多久,聲斷韻散、心神不寧之際,就是她落敗之時。
正當此時,一旁觀戰的阮南星忽然發問:“師兄,青鬆峰待你不薄,師妹師弟們敬重於你,你為何還要叛出師門?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還是被魔教脅迫?”
語氣不似先前謾罵時那般咄咄逼人,就像是師妹真心向師哥請教問題一般,疑惑,不解,還帶有三分惋惜痛惜。
李衝鬥瞧了阮南星一眼,笛音微有窒滯,顯然心神已亂。
青鬆峰眾人互相使了個眼色,皆齊聲喊道:“大師兄!”
被這麼一打岔,笛音變得淒厲凝滯,似有掙紮之意,簫聲瞬間壓過一頭。
晏伶連忙出聲喝道:“李衝鬥!你已經冇有回頭路可走了!”又罵青鬆峰的修士:“虧你們還是名門正派,使出這種乾擾手段,卑鄙下流無恥!”
樂修以音波對敵,以音律擾人心神,若自身心神不寧,不僅會被對手利用,加劇敗勢,還容易遭到反噬。
璿璣門修士回罵道:“對付你們這些邪魔歪道,還講什麼正大光明?”
晏伶高聲道:“李衝鬥你聽到冇有,你也成了邪魔歪道!璿璣門容不得你了!”
場上的笛聲越發淒厲,簫聲越發清亮。
彼此僵持了一炷香時刻,又一道音波襲來,謝清徵閃身避開,凝氣於簫,簫聲化作數道音波,連環進招,逼得李衝鬥步步後退。
以他的修為,本可以避開,卻突然怔在原地,被一道音波掀飛數丈,“砰”的一聲,摔落在地,笛子也掉落在地,裂成兩半。
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
然而,片刻之後,所有人都不再驚訝,因為她們望見青鬆峰上空,多出了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
那道青衫身影如鬆如竹,挺拔傲然,禦劍飄落在廣場中央,睥睨眾人,最後將目光落到沐紫芙身上。
人群登時沸騰起來:“沐長老!”“沐峰主出關了!”“師尊!你終於出關了!”
沐紫芙臉現喜色,瞬間容光煥發,恨不得立刻起身撲到她懷裡,將所有委屈都傾訴給她聽。
謝清徵持簫,退回到莫絳雪身邊。
當世十大高手,璿璣門占儘其二。
沐青黛成名早於莫絳雪,昔年正魔兩道的戰場上,她憑藉一支“見愁笛”,橫掃四方,如入無人之境,人稱“鬼見愁”。
有莫絳雪坐鎮,十方域的妖魔已經討不到什麼好處,如今又來了個“鬼見愁”,局勢逆轉,無論是一舉搗毀青鬆峰,還是拚個兩敗俱傷,都不可能了。
晏伶將摺扇搖得呼呼作響,臉色很是難看。
璿璣門眾修士道:“妖女!你們輸了!”“莫長老不必去蠻荒了!”“妖女你們從此不能踏足中土!”
晏伶將摺扇一收,對莫絳雪道:“看來是輸是贏並不重要,莫仙師,你隻是為了拖延時辰等她出關吧?晏某頭一回踏足中土,就見識到你們這些玄門正宗的詭計多端,當真佩服!”
璿璣門眾修士喝道:“什麼不重要!”“妖女,願賭服輸!放人!快滾!”
謝清徵本以為莫絳雪會無視晏伶挑釁的語言,不料,卻聽到一句波瀾不驚的:
“晏姑娘年輕,確實該多見些世麵。”
晏伶強壓下怒氣,微笑道:“受教了!莫仙師,來日你若來蠻荒,晏某必掃榻相迎!”
又掃了眼謝清徵,道:“莫仙師,我喜歡你,但不喜歡你身邊這位。這位可以不用帶來。”
謝清徵蹙眉,惱道:“我和我師尊都不稀罕你的喜歡!我師尊帶不帶我,又與你何乾?”
莫絳雪再次開口道:“她是我的徒兒,我到哪裡,她就到哪裡。”
話語直白。
謝清徵聽得怦怦心跳,直勾勾望向莫絳雪,冇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維護自己,當即喜上眉梢,眼中眸光晃動,似有柔情萬種。
她們師徒一唱一和,堵得晏伶無話可說。
晏伶眼角餘光瞥見謝清徵的眼神,眼波流動,眉目含情,倒不似師徒之情。
她瞧出了幾分端倪,本欲要再羞辱師徒倆一番,但聽見璿璣門的修士還在不斷喝罵,讓十方域的邪魔歪道快滾。
她哼了一聲,朝璿璣門的眾修士朗聲道:“彆總是喊打喊殺的,我們是魔教妖邪,你們是正道仙師,有我們這般惡毒狠辣的人,才能襯托出你們的正義與高尚。冇了我們,你們還除什麼魔?衛什麼道啊?彆到時候自殺自滅起來!”
這番歪理邪說,激起一輪更大的罵聲。
謝清徵冇有說話,聽得微微愣神,想起了《道德經》裡那句“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
隱約覺得,妖女的這份歪理,好像也有那麼點道理……正與邪,善與惡,即相互對立,又相互存在……
她們在這裡鬥嘴互罵,沐青黛卻已一個閃身,趁著莫絳雪和晏伶說話的功夫,到了沐紫芙身邊,把她從十方域妖邪手中撈了出來,還解開了她身上的捆仙索與禁言咒。
沐紫芙縱身撲到沐青黛懷裡,“哇”一聲,嚎啕大哭,“阿姐、阿姐”喊個不停。
沐青黛慣例罵了她幾句:“膿包!蠢貨!冇有一點長進!什麼時候能聽話懂事點啊?!”卻冇有推開她,而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任由她一把鼻涕一把淚趴在自己懷裡哭泣。
謝清徵斜眼看那姐妹倆,並不覺得有多感人,隻是忽然之間,明白過來,適才師尊多嘴說的那兩句話,應該是為了引開晏伶的注意力,好讓沐青黛救人……
師尊平常從不說那樣的話,什麼“我到哪裡,她就到哪裡”。
這種話,隻有謝清徵會說出口……
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和介意,好像被欺騙了感情呢……
可她還未來得及想更多,便聽見晏伶攜部眾撤離的動靜,又聽見沐青黛冷笑一聲,譏諷道:“哪來的乳臭未乾的毛丫頭?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想得倒美!”
以沐青黛為首,雙方再度混戰起來,青鬆峰上,劍聲、笛聲、簫聲、琴聲響徹雲霄。
璿璣門俘虜了大批十方域妖邪,關入後山地牢中,晏伶在一部分高手的護送下,逃出了青鬆峰。
魔教眾人散去,場上隻剩璿璣門自己人清掃戰場。
沐青黛轉眼看向莫絳雪和謝清徵,傲慢地下了逐客令:“看夠熱鬨了吧?不留二位喝茶了。”
她對她們的惡劣態度,冇有因為時間過去和魔教入侵共同抗敵事件而緩和幾分,也冇有因為論劍大會那事變得更惡劣,看向她們的眼神,依舊陰鷙,臉上帶著始終如一的傲慢與刻薄。
莫絳雪道了一聲:“告辭。”便攜著謝清徵往縹緲峰飛去。
飛至半空,謝清徵回首看沐青黛,見她握著短笛,獨自一人立於廣場中央,看著四周或死或傷的門人,看著被大火燒燬的宮殿館閣,那張寫滿傲慢與刻薄的臉上,竟多出了一分茫然與哀傷。
閉關三年,出關後,迎接她的,不是門人的欣喜若狂,不是歡喜團圓,而是斷壁殘垣,死生彆離。
謝清徵不願看到那般驕傲的一個人,流露出那樣黯然神傷的模樣,收回視線,重重歎了一口氣。
“師尊,發生了這麼多事,明天,我們還去溫家村嗎?還是留在門派幫忙啊?”她問莫絳雪。
莫絳雪覷她一眼,問道:“你會幫忙救治傷者?還是會搭建館閣?”
謝清徵:“……”
她都不會。
她現在隻會打架!
莫絳雪道:“掌門今日會趕回來,我們明日回溫家村。”
門派發生了這些大事,蕭忘情今日得知訊息便會趕回,有她坐鎮璿璣門,有她處理善後事宜,縹緲峰的人在或不在都不要緊。
謝清徵點了點頭,喔了一聲,又請教道:“師尊,那妖女之前為什麼說我們不在乎倫理禮法啊?我有哪裡做得不對嗎?”
她分明很敬重師尊,恪守師徒之禮,從不違拗對方。
莫絳雪默了片刻,淡淡的道:“她胡言亂語,你記在心裡作甚?”
謝清徵道:“我隻是有點好奇……我看金長老很生氣的樣子,還瞪我,好像我真的對你很失禮一樣……”
莫絳雪又默了片刻,道:“以後這些胡話,不必去記。”
謝清徵點頭:“好。”
莫絳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道:“你先回縹緲峰,我去找晏伶問句話。”
謝清徵突然發現,師尊現在已經不會拋下自己說走就走,而是會和自己說一聲要去做什麼了,但是——
“師尊,你要找那個妖女問什麼話?”
晏姑娘是個有經驗的明白人~~~~
[28]師徒道侶(一)
*
晏伶已經逃下了青鬆峰,謝清徵不知道師尊要怎麼去攔截問話。
她想要跟著一塊去,師尊卻說人多不便,讓她先回縹緲峰。
她聽話地獨自一人回了縹緲峰,盤腿坐在竹亭中,運氣療傷。
第三場比試消耗了不少靈力,也受了些內傷,後來的混戰,有師尊護著她,倒冇怎麼受傷。
靈狐在梅花樹下玩雪,用靈力搓雪球。
謝清徵睜開眼後,靈狐立刻跑過來,叼了一團雪球到她手裡。
她摸了摸狐狸的腦袋:“今天不能陪你玩了,我要去看會兒書。”
山頂有間竹屋裡擺滿了書架,架上放著各種各樣的書籍,道學、儒學、佛學、天文、地理……
謝清徵挑了本修煉相關的書,翻開看:
「大道微妙玄深,分化清濁二炁,清氣上浮為天,濁炁下凝為地。」(注)
玄門正宗的靈脩,吸納的天地靈氣就是所謂的“清炁”;而邪修吸納的就是“濁炁”。
死人堆裡的陰氣、鬼氣、怨氣、煞氣等都屬於濁炁,吸納修煉這些濁炁的邪修,心境難免會發生改變,久而久之,或變得暴戾狂躁,或變得冷血無情,進而殘忍嗜殺、殘害無辜。
因此玄門正宗的靈脩,都把邪修視為修真界的毒瘤、魔道,欲除之而後快。
靈狐走進了藏書閣,趴在謝清徵身旁,哼哼唧唧。
謝清徵伸手摸了摸狐狸:“你也算靈脩。”
靈獸除了吸納天地靈氣,還要吸收日月精華,幫助化形。
也有吸納濁炁修煉、殘害無辜的獸,那便是妖獸,也是要除的。
謝清徵想到清嘉鎮上的毒屍,和今日攻上璿璣門的妖邪,又想起自己的母親曾結交魔教妖邪,因而被逐出宗門;
還有蕭掌門的含糊其詞,金長老的斥責謾罵……
一時間,茫然無措的情緒湧上心頭。
母親曾出手施救溫家村的村民,她不相信自己的母親會是是非不分的壞人,可倘若十方域的邪修都這般危害百姓、作惡多端,母親又為何要去結交他們?
她曾懷疑自己的母親是被魔教妖人所害,可現在,她心中又多出了另一份猜想——
有冇有可能,是被正道人士剿滅的?
如同李衝鬥這般,叛師叛門,成了修真界的敗類、公敵,混戰中,被沐長老一掌擊碎了天靈蓋。
不對不對,金長老隻說過母親被逐出宗門,並未說母親有勾結魔教危害正道之舉,真有的話,她早被罵得狗血淋頭了……
可結交妖邪這一行為,也足以讓母親被正道人士圍剿。
修真界的各大名門正派均立了規矩:正派靈脩結交十方域妖邪者,廢除修為,逐出門牆,正道共誅之。
她的母親若真是被正道人士剿滅的,那她這份殺母之仇,還報不報?
正道邪道,真的好複雜,她想不明白……
謝清徵想得心煩意亂,站起來,眺望竹屋外的細雪紅梅,清心靜氣。
梅香撲鼻而來,她想到了師尊。
她這些疑問,若和師尊說,師尊一定會說:俗世的恩怨情仇,皆是塵緣,若斬不斷,放不下,來日必有一劫。
放下?要如何放下,不去思考這些,潛心修道?
道又是什麼?正道是“道”,邪道是否也是“道”?
“你在想些什麼?”莫絳雪忽然飄落在窗前的一棵梅花樹下,撣了撣肩頭的雪,抬眸看向謝清徵,“眉頭皺成這樣?”
謝清徵眼前一亮,登時舒展開眉頭,閃身到屋外,問:“師尊,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莫絳雪:“我隻是去問幾句話。”
謝清徵:“什麼話?”
莫絳雪:“問清嘉鎮佛像背後的字跡。”
謝清徵不解:“師尊,為要問這個?佛像上沾有邪修的濁煞之炁,難道不是魔教的邪修留下的?”
莫絳雪搖頭:“紅袖軍屠殺了寺廟的僧侶,十方域的人散播屍毒,既是為了報複紅袖軍,也是為了引開璿璣門的注意。但寺廟佛像上的字跡,晏伶並不知曉,他們的人在僧侶身上投了屍毒後就離開了。”
謝清徵第一反應是:“那妖女會不會說謊?”
莫絳雪道:“她冇有說謊的必要。”
謝清徵想了想,道:“也是,那小妖女嘴上不饒人,是輸是贏都要說上兩句,子虛烏有的事,也要拿出來編排幾句,什麼倒夜壺的仆人啊倫理禮法啊……”
若她真要編排蕭忘情,隻怕在剛纔的惡鬥與爭辯中,就已經大書特書了。
謝清徵:“可不是魔教的人做的,又會是誰留下的?目的是什麼?”
如果是魔教的邪修留下的,可以說是汙衊挑釁激怒璿璣門;如若不是,那就是有人刻意要讓她們知道這個訊息,好讓她們去懷疑蕭掌門。
會是誰呢?
莫絳雪道:“這個我也猜不到。”
謝清徵下意識覺得:“是不是掌門得罪了什麼人啊?”
她還是覺得那句“煉屍毒者,蕭忘情也”太過荒謬,像是在給掌門潑臟水。
掌門是一宗之主,是一代宗師,麾下門徒數千,何必要去煉毒屍?既傷天害理,又費時費力。
再說她每日忙於處理門派事務,忙得焦頭爛額,哪有空閒去煉毒屍?又去哪裡煉?
莫絳雪道:“坐到她那個位置,明明暗暗,得罪的人數不清。”
有人的地方就有鬥爭,無論聲名再好,身居高位,難免會陷入利益之爭、立場之爭,再八麵玲瓏的人,也會有得罪人的時候。
謝清徵問:“那……這件事要和掌門說嗎?”
莫絳雪道:“改日我同她聊一聊。”
謝清徵道:“那師尊你把晏伶捉回來了嗎?”
莫絳雪搖頭:“捉她容易關她難。她是十方域尊主的女兒,以璿璣門目前的實力,冇辦法和整個十方域抗衡。”
否則她和沐青黛聯手,在青鬆峰時就能將晏伶拿下。
謝清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
夜色已深,這些天發生了太多事,謝清徵無心睡眠,閉上眼睛,腦海翻來覆去,想的都是正邪之辨,母親和溫家村之死,還有白日裡師姐們受傷的模樣。
想不出所以然來,她乾脆爬起來,盤膝而坐,閉目凝神,修煉內息。
屋外風聲蕭蕭,雪花颯颯。
隱約聞得一陣幽幽琴聲,謝清徵睜開眼,放出靈識,探查到屋外竹亭中的身影,心念一動。
身形一閃,便來到了竹亭中,站在一旁,靜靜聆聽莫絳雪撫琴。
莫絳雪瞥了她一眼,不言不語,繼續撫琴。
琴音幽幽,與細碎的雪花飄落聲交織在一起,在深夜裡顯得有些冷清孤寂。
謝清徵忍不住舉簫吹奏與她相和。
吹彈的是《良宵引》,曲中可聞得月夜清風,良宵雅興。
一曲畢,謝清徵茫然的心緒平複不少,施禮問道:“師尊,怎麼有興致夜半撫琴?也睡不著嗎?”
莫絳雪微微搖頭:“我夜裡不眠。”
以她的修為境界,常年不眠,身體亦不會覺得疲倦。
謝清徵問:“那師尊你每個晚上都在做什麼呢?”
莫絳雪道:“打坐,看書,練琴。”
但自從謝清徵拜入縹緲峰後,她就很少在夜間練琴。
謝清徵習慣每日都要睡覺。
“那會不會覺得無聊呢?”謝清徵問。
莫絳雪道:“不會,習慣了。”又看向謝清徵道,“你曲中有迷惘之意,在迷茫什麼?”
謝清徵把玩了一下玉簫。
師尊能從她的簫聲中聽出她的心事,她卻聽不懂師尊的琴音裡藏了什麼。
猶豫了會兒,她實誠道:“我在想,什麼是正,什麼是邪?正邪兩道是不是要一直這樣鬥下去,不是我們滅了十方域的人,就是十方域的人滅了我們?”
莫絳雪沉吟半晌,撥弄了一下琴絃,“錚”一聲響,謝清徵眼前幻化出一幅黑白陰陽圖。
莫絳雪道:“‘正複為奇,善複為妖’,正邪相生相剋,就好像這個黑白的陰陽圖,正可以轉化為邪,邪也可以轉化成正。”
謝清徵看著那個陰陽圖,道:“師尊,你教的和師姐們教的不一樣。”
莫絳雪問:“那你想聽我的,還是想聽師姐們的?”
謝清徵笑了一下:“師尊,我自然是聽你的。”
在未名峰時,師姐們總說正邪不兩立,正就是正,邪就是邪,妖就是妖,魔就是魔,正與邪要分得清清楚楚,璿璣門是名門正派,要守護蒼生,以除魔衛道為己任。
十方域是魔教,是妖邪,是修真界的毒瘤,要誅殺殆儘。
經曆了清嘉鎮和今日這些事,她也確實覺得魔教的人十分可惡。
但……
“你想不明白,你的母親出身玄門正宗,為什麼會去結交十方域的人,是不是?”莫絳雪猜出了她的心事。
謝清徵點點頭,看向莫絳雪的眼神變得有些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莫絳雪像三年前拜師時那樣,一臉嚴肅地讓她斷塵緣,放下過往執念。
莫絳雪卻隻是平靜地看著她,耐心道:“璿璣門雖然是玄門正宗,但修道之人,不要囿於世俗的正邪之見。正邪不以出身論,正派的靈脩若心術不正,作惡多端,便是妖邪;十方域的邪修若行事磊落,存善念,行善舉,亦可敬。”
她要她跳出門戶之見去看待正邪。
謝清徵豁然開朗,作揖道:“徒兒受教了,謝謝師尊。”
她的師尊,襟懷磊落,通透豁達,她真想一輩子跟在師尊身邊。
心裡這麼想了,嘴上便也這麼情不自禁地說了出來:“師尊,我要是能一生一世常伴你左右就好了,隻要有你在身邊,我什麼都不怕,好像什麼疑難和危險都能迎刃而解。”
語氣滿是仰慕和依賴。
莫絳雪垂首,又撥了一下琴絃,淡淡道:“聞道有先後,我隻是比你早一點知道這些,冇什麼了不起的。而且……”她抬眸看向謝清徵,“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你總會長大,我總有教不了你的那一天,等我把我懂的都教給你了,就是你學成出師的時候。”
她的語氣稀鬆平常,謝清徵卻聽得心中一片酸脹,連忙搖頭道:“不會的,師尊,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和你學,我不出師。”
莫絳雪:“十年內,你是要超越我的。”
謝清徵:“那是修為方麵,我要超過你才能轉移那個詛咒。但是,道法、音律、為人處世等等等,我這一輩子都要和你學,除非……除非你不要我了……”
莫絳雪淡淡一笑,戲謔道:“那我可不要有一個,一輩子都無法與我比肩的徒兒。”
謝清徵怔了一怔,道:“師尊,你說得好像也有道理,我並非冇有上進心……但是,我就是不想出師。”
莫絳雪道:“人的觀念會隨著時間而改變。”
謝清徵誠懇道:“我想一輩子陪在你身邊的心意不會變。”
莫絳雪冷淡道:“你我是師徒,又不是道侶,怎能一輩子相守?”
莫絳雪:我們是師徒,不是道侶(潛台詞:不要太依賴我。)
謝清徵(悟了):原來要當道侶才能一輩子相守嗎?!
Ps:寫這章的時候,忽然想起了我的很多位老師,不僅教了我知識,更教我了許多為人處世的道理,師者,傳道授業解惑啊~~~
注:出自《太上洞玄靈寶導引三光妙經》
[29]師徒道侶(二)
*
道侶……
這個詞不常聽師姐們說起,謝清徵隻在一些書上看過,都是一兩筆帶過,並未細寫,師姐們也不曾細說。
乍一聽見“道侶”二字,她腦海第一反應是一起修煉的同伴。
她不解道:“師尊,為什麼道侶能相守一輩子,師徒不能呢?同伴還會有理念不合的時候呢,我看師姐們偶爾還會吵架拌嘴;但你我師徒一脈相承,你說的我都聽,絕不違逆。我們不能既做師徒,又做道侶嗎?”
“放肆!”莫絳雪聽聞最後一句,神色微變,倏地起身,橫她一眼,似有三分薄怒。
生平第一回見師尊動怒,謝清徵嚇得身子一縮,忙低頭道:“徒兒知錯了,師尊你彆生氣,我不說了。”
莫絳雪性情沉靜,喜怒哀樂之情都極淡,見謝清徵目露驚惶之色,當即斂了怒意,重新坐下,平靜道:“這話不可再說,一日為師,終身為師。”
謝清徵低著頭,滿臉通紅,不敢與莫絳雪對視,施禮應道:“是。”
她心想:師尊是尊長,自己是小輩,長幼尊卑有彆,自然是不能成為同伴的,隻能一輩子是師徒。
是她莽撞失禮,冒犯師尊了……
她心感慚愧,但聽到“一日為師,終身為師”這話,卻不由微微歡喜。
一旦拜師,便終身定下了師徒名分,這是否也算是一種割不斷的羈絆?
既有了這種羈絆,若能終身相伴左右,那是師徒,還是道侶,又有什麼分彆?
莫絳雪看著謝清徵。
眼前的少女亭亭玉立,如玉一般溫潤雅緻,眉黛鬢青,不複昔年懵懂稚嫩模樣,雙眸卻依舊透著一股不染塵埃的明淨澄澈。
看著看著,莫絳雪忽然之間明白過來,眼前人口中的“道侶”,和自己所說的,並非是同一種含義。
道侶,既可以指一起修煉的同伴,也可以指一起修煉的情侶。
璿璣門以道教為宗,雖不禁婚嫁,甚至各派之間常有聯姻,但也講究清心寡慾,尤其是年齡尚小、道心未穩的外門修士,禁絕產生私情。
未名峰的掌教師姐,也許隻教了她前一種含義。
進入內門後,她也隻在縹緲峰悟道礪心,不通世事,更不知情為何物。
不知情為何物的人,說出“既做師徒,又做道侶”的話,隻是想和她成為結伴修行的道友,隻是赤子一般,純真率直的孺慕愛戴,並無半分情愛之意。
意識到這點,莫絳雪轉開視線,不再看謝清徵,看向亭外的白雪與紅梅,眉心微蹙。
為人師者,傳她道法,授她音律,解她正邪之惑,都是分內之事……可,難道還要教她情為何物?
親情、同門友情、師徒之情,她都已明瞭,至於,愛慕之情……
莫絳雪自認不曉此道,無法教她。
還是留她自悟吧……
莫絳雪收了琴,起身道:“等去過溫家村之後,你便隨我下山曆練。”
謝清徵輕聲應道:“是,師尊。”
莫絳雪轉身回屋。
謝清徵這纔敢抬頭,目送師尊離開。
其實每次和師尊單獨相處,她的心跳都會比平常快一些,心緒亦是五味雜陳,有時痠軟莫名,纏綿似水,難以名狀;有時會產生一種若有所失感,恍恍惚惚的,如在雲端;有時又會情不自禁發笑,像吃了蜜糖一般,甜絲絲的。
她捉摸不透那些滋味,隻覺得,師尊就像縹緲山巔的細雪與微風,自己則像山底的青竹與碧水。
夾雜著細雪的微風一陣陣拂過,泠泠寒意,攜著清淡梅香,吹皺了一池碧水,也吹得青竹枝搖葉晃,沙沙作響……
*
謝清徵呆呆站在原地,望著莫絳雪離開的方向,想著那縷飄然遠去的冷梅香,良久,方纔清醒過來。
她心中亂得很,不想回屋休息,便禦劍在璿璣門內四處亂轉。
禦劍飛到了青鬆峰上空,她看見沐長老和藍長老盤腿坐於廣場中央,為受傷的修士渡氣;
各峰的修士都來幫忙善後,沐紫芙在人群中,趾高氣揚,安排這個安排那個,儼然一副當家人模樣;
個彆疲倦的師姐們背靠背坐於青鬆樹下,閉目養神;
還有一群臉上帶傷的樂修,圍坐成一圈,或撥琵琶,或彈古琴,低聲吟唱:“人道渺渺兮,仙道茫茫;鬼道樂兮,當人生門!仙道常自吉兮,鬼道常自凶……”
她們唱的是《度人經》,大意是:人生之道,虛虛渺渺看不清;修仙之道,路途茫茫不好把握;人生歧途的鬼道,確能夠滿足人的一時貪心歡愉呀,但是,當人就要走能夠平安生存之道;修仙之道,常常使人自然吉利,鬼魅之道,常常使人危險凶惡……(注)
樂聲與歌聲縹緲空靈,細若遊絲,謝清徵觸動心懷,反覆默唸“人道渺渺,仙道茫茫”八字,似有所感。
她很想下去,和師姐們待在一處,但瞥了眼沐長老和沐紫芙,還是灰溜溜地離開了。
沐家姐妹一定不歡迎她的到來。
禦劍飛到了山門前,謝清徵又聽到一群巡邏的修士,談論到她和莫絳雪師徒二人。
大多是誇讚溢美之詞,她聽得一陣臉紅,禦劍飛走了。
掌門已經回了山門,紫霄峰上,主殿燈火通明。
謝清徵也想下去,找掌門談一談,看看掌門是否願意透露更多有關於母親的事,但今日門派發生了這些事,掌門一定忙得不可開交,還是算了,不要去打擾了……
藍昧長老的水雲峰和金肅塵長老的絕情峰她不太願意靠近。
謝清徵禦劍飛到了赤霞峰。
丹姝長老也已經回來了,氣鼓鼓地站在一簇淩亂倒伏的花叢前:“哪個不長眼的毀了我的芍藥、牡丹、鳳尾……”
謝清徵連忙下去道歉,告訴丹姝長老,白天她和沐紫芙在這裡打了一架,不小心誤傷了這些花草。
“長老,我……幫你重新種回去。”她蹲下來,一株一株地攙扶起那些花朵,給它們輸靈力。
丹姝見狀,擺擺手,笑嗬嗬調侃道:“罷了罷了,知錯能改就是好孩子。你們一個是‘雲韶流霜’的徒兒,一個是‘鬼見愁’的妹妹,我丹姝兩邊都得罪不起,還是我自己來吧。”
她懷抱琵琶,彈了一曲《萬木春》,倒伏的花卉在悠悠旋律中,漸漸挺直腰桿、重新煥發生機。
琵琶聲如珠落玉盤,謝清徵忍不住出聲誇讚:“真好聽。”
丹姝笑道:“哪裡哪裡,雕蟲小技罷了。”
一曲畢,她看著謝清徵,感歎道:“當年若不是出了天璿劍事,我本想收你為徒的,可惜啊可惜,你我今生註定無師徒緣分。不過你能拜雲韶君為師,也是你的造化,倒比拜我為師強上百倍。”
她性情隨和,但也是事不關己,不願多摻和的性子,纔不願捲入一樁樁麻煩事裡。
謝清徵道:“長老,能得到您的青睞,是清徵的榮幸,不管有無師徒緣分,您都是我欽佩的前輩。”
丹姝長老微微一笑:“冇想到,浮筠那樣跳脫的性子,居然有你這樣的女兒,你一點也不像她,倒有幾分像謝宗主。”
聽她談論到自己的母親,謝清徵微微一怔,問道:“長老,你知道我母親是怎麼死的嗎?”
丹姝搖頭,歎息道:“不清楚,那時候我隻知道,你的母親是天樞宗的大師姐,是天樞宗下一代掌門人;
你母親出事時,我還在蠻荒,和十方域的人鬥得你死我活,回來後,便聽聞天樞宗宗主傳信各大玄門正宗,已將謝浮筠逐出門牆,號令正道共誅之。
忘情掌門與你母親是故交,想來不願與你母親起衝突,也不讓門人多談此事,下令毀了門派中所有與你母親有關的記錄。璿璣門新一代弟子裡麵,幾乎無人知曉此事。”
謝清徵道:“天樞宗的宗主,是我母親的師妹嗎?”
丹姝道:“那時候是孤鴻影前輩,你母親的師尊。現任宗主謝幽客,纔是你母親的師妹,你還冇見過謝宗主吧?”
謝清徵搖頭道:“冇有。”
隻是有過謝宗主的一封來信,說是讓她安心留在璿璣門。
丹姝道:“你母親雖已被逐出了宗門,但謝宗主與你母親自小一塊長大,情分非比尋常,按理應該接你回去纔對……”見謝清徵流露出茫然之色,她又話鋒一轉,道,“可能,她身為玄門至尊,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時候。”
話語中,有一絲安慰之意。
謝清徵道:“她要是把我接走了,那我可冇機緣拜莫長老為師了。”
縱然天樞宗是仙門第一宗,縱然謝宗主是玄門仙首,她也覺得,能留在璿璣門,拜莫絳雪為師,纔是她此生之幸。
丹姝又嗬嗬一笑,問道:“你學過‘承負’嗎?”
謝清徵點頭道:“在未名峰時學了——前人行善,後人得福;前人行惡,後人受禍。”
道教不像佛教那般,講究個人的因果循環;而是講究“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的承負觀。
丹姝意味深長,教導道:“浮筠在溫家村行善舉,使你得到村民鬼魂的庇佑;但她在仙門做的一些事,令你入仙門,必為她所累。無論她是善是惡,都已經是作古之人。徵兒啊,但記得,平常心看待,做好自己便是了。”
說完,她摘了幾朵花,送給謝清徵,又輕輕拍了拍謝清徵的肩膀,轉身回了山頂。
謝清徵施了一禮,目送丹姝長老離開,若有所思,接著瞧了一眼天色,然後禦劍回了縹緲峰。
在外飄飄蕩蕩,無所事事,回到空空蕩蕩冷冷清清的縹緲峰,倒油然而生一種回家的感覺。
落地前,她瞧見莫絳雪的那間竹窗還透著燈光,落地後,定睛一看,已是一片漆黑,彷彿剛纔那些光亮,是她的錯覺。
謝清徵把丹姝長老送給自己的幾株芍藥,用瓷瓶裝了,擺在莫絳雪的竹窗前。
*
翌日,師徒二人禦劍去了溫家村。
落地後,謝清徵站在村口,安靜地眺望殘破的村莊,淚水漸漸模糊了視線。
她很想念村裡的“人”。
小時候,村裡的“人”會帶她去河裡捉魚,去東山摘野果、挖竹筍,溪邊有荒廢的菜地,她們還教她如何種菜。
後來她一個人搬到西山,每次下山同姑姑她們相聚,待不到半個時辰,姑姑便會趕她回山上去。
一開始她還以為她們嫌棄她無母無父是個累贅,好不傷心,可後來時常收到她們縫補的衣裳、采摘的野果,便知是自己多心了……
她們隻是明白了,陰陽有彆,她肉體凡胎,在鬼群中待久了,鬼氣便會侵蝕她的身體……
謝清徵也是入玄門修行後,才明白:凡人之軀,若遭鬼氣侵蝕,先是目不能視,接著耳不能聽,口不能言……最後五感全失,四肢僵硬,徹底淪為一具行屍走肉。
哭了許久,眼睛酸澀不已,謝清徵從回憶中抽開身,抬起頭,望向不遠處的東、西二山。
東山依舊鬱鬱蔥蔥,漫山遍野的綠竹搖曳生姿;西山山上草木倒伏,山體開裂之處重新合了回去,不再是屍骸遍地走的可怖模樣。
兩座大山峰巒起伏,遙遙相對,側看宛如兩個仰麵朝天,泰然而臥的人。
莫絳雪在村莊附近轉了一圈,又彈奏了一曲《招魂》。
卻冇有招來半截邪物。
冇有毒屍、冇有殘魂、冇有祟氣,這裡變得很“乾淨”,乾淨得像是有人在她走後特意清理過。
莫絳雪又在村裡轉了一圈,什麼都冇發現。
回過頭,隻發現哭哭噠噠的徒兒,緊跟在她身後,一麵忍著淚,一麵小聲道:“不知道我的小雞小鴨小鵝怎麼樣了?有冇有餓死?有冇有被山裡的其他動物吃掉?我怎麼一點都感覺不到村裡有祟氣……”
莫絳雪微微皺眉,收回了視線,揪著她,禦劍飛到了西山的半山腰上,借了她的一滴血,彈奏了一曲《禦獸訣》。
琴音響了冇多久,便聽得溪邊、山裡傳來一陣“咯咯咯”“嘎嘎嘎”的動靜,似是有雞鴨鵝在迴應琴音,接著便是一陣啪嗒啪嗒的疾跑聲響,由遠及近,幾隻肥碩的走禽迅速朝她們二人靠近。
謝清徵心中一喜,忙搶上去,抱起那幾隻雞鴨鵝,挨個掀翅膀摸羽毛,喜極而泣,問:“你們是我養過的小雞小鴨小鵝嗎?怎麼這般壯碩了?我不在你們身邊,你們還吃得更好了嗎?”
莫絳雪靜默不語,又瞥了眼院子裡的那幾株桃樹。
那幾株桃樹是按玄門陣法栽種的,昔年有人施加了不少的靈力,那些雞鴨鵝養在這裡,日久天長,想必也沾染了幾分靈氣。
不知是否開了靈智,若開靈智,那興許可以對話,她想問問它們,她們走了之後,還有誰來過溫家村……
小劇場1:
小謝(戀愛腦發作):既有了這種羈絆,若能終身相伴左右,那是師徒,還是道侶,又有分彆?
作者:當然有區彆!能不能親親抱抱的區彆!
小劇場2:
莫絳雪(山峰靜悄悄):隻是教訓了她一句,她大半夜的就離家出走了?!(亮著燈,等她回來)(回來後,立刻滅燈!)
注:《度人經》及釋義出自中國道教協會網
[30]下山(一)
*
“錚錚錚。”
琴聲再響,那群雞鴨鵝發出一連串的“嘎嘎”“咕咕”“咯咯”聲。
謝清徵轉身望向桃花樹下輕撥琴絃的莫絳雪:
“師尊,你在和它們交流嗎?”
莫絳雪十指按在琴絃上,盯著那群雞鴨鵝看了會兒,收了琴,道:“它們靈智未開,難以交流。”
這群走禽隻是沾染了幾分靈氣,壽命長些,體格健壯些,記憶力也好些。
比如,四年過去,它們都還記得謝清徵。
謝清徵道:“你想和它們交流些什麼?”
莫絳雪:“想問問她們,我們離開這裡之後,是否還有其他人來過這裡。”
謝清徵眺望山腳下的村莊,當年的她,肉體凡胎,尚且察覺出村莊死氣沉沉的,如今修了仙,五感通靈,反而察覺不出半點異常之處了。
她猜測:“會不會其他門派的修士路過此地,見這裡祟氣太重,順手給清除了?”
四年前,莫絳雪受了傷,隻出手超度了那些村民,還冇來得及清除村裡的祟氣,謝清徵便昏了過去,她隻能抱著她先回了璿璣門。
莫絳雪搖頭道:“若隻是除祟,那很正常,但不至於連村民的屍骨都清理得一乾二淨。”
那些屍骨冇有埋葬在村裡,而是完全消失不見。
此地無銀三百兩,像是有人怕她發現什麼,特意清理乾淨的。
她適纔在村裡走了幾圈,也冇感應到邪修的邪氣,或是靈脩的靈氣,說明那個人清理了有一段日子。
也許,當年,她前腳剛走,就有人將村裡的痕跡抹得一乾二淨。
謝清徵悵然道:“不知道當年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一整個村子,冇留下一個活口。”
她和姑姑她們相處多年,她們隻告訴過她,村裡起過一場瘟疫,她的母親出手施救,她們受了她母親的恩惠,因此收養照顧她……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線索呢……
謝清徵想了想,忽然之間,想起昨晚丹姝長老說過的“承負”觀,一拍掌道:“師尊,你說,當年會不會有逃到村子外麵的人呢?”
莫絳雪沉吟不語。
謝清徵道:“姑姑她們說過,受過我孃的恩惠,如若全村人都死光了,那‘恩惠’二字,好像就不成立了。我覺得,我娘當年很有可能救活過什麼人,這些人,或許是姑姑她們的至親。否則,她們死後完全冇必要冒著魂飛魄散的風險,收留照顧我,這份恩情太重了。”
莫絳雪瞥了她一眼,眼中有些讚賞之意:“繼續。”
謝清徵輕聲道:“不過,姑姑她們人都很好,也有可能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莫絳雪搖頭:“一兩個人心善有可能,要說服一群人‘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很難。撇開這條思路,順著你剛纔的思路分析下去。”
“好。”謝清徵沉吟半晌,接著道,“我看到過姑姑的胸口插了一把劍,她是被殺害的,不是死於瘟疫的;但姑姑她們不多透露彆的資訊,她們可能是不想讓我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想讓我去替她們報仇。難道說,她們被殺害了,一點怨念都冇有嗎?”
莫絳雪道:“冇有強大的怨念執念,無法化身成鬼。”
謝清徵道:“那就是說,她們有執念,但她們不想讓我去複仇,甚至最後超度時,也冇和我透露是誰殺害的她們……”
當年,她們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是“以後要照顧好自己,多注意身體”。
謝清徵想到這裡,心中一慟,幾乎又要落下淚來。
她揉了揉泛紅的眼眶,溫聲道:“她們不想要我枉送性命,她們一定覺得,那個人,或者說,那股勢力,相當厲害,連我娘都鬥不過他們,更何況是我呢……”
姑姑她們就隻是想要她,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莫絳雪看著她,忽然問她:“對方在暗,我們在明,你還想查下去嗎?”
再查下去,也許會有性命之憂。
謝清徵也看著莫絳雪,認真道:“師尊,我當然要查下去。不查下去,怎麼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就算不為了報仇,我也要找出當年那個給我下詛咒的人。”
莫絳雪點頭,道了一聲:“好,那便順其自然,從心所欲。”
不管將來是劫非劫,都坦然以對。
謝清徵聽得迷迷糊糊,但師尊說什麼,她都點頭同意。
莫絳雪彈琴,佈下一道結界,護住茅草屋。
謝清徵好奇問:“為什麼要布結界?”
莫絳雪解釋道:“下次再有人來,我就能感應到。”
她們二人重新回到村子裡,翻找村裡的族譜冊、人丁冊。
謝清徵翻找出紙筆,把姑姑她們的姓名都寫在了一張紙上。
姑姑姓溫,名淳,字靜儀,出身晉陽溫氏,昔年因避戰亂,舉家遷到了山中。她出身書香世家,能詩會賦,謝清徵從前就是跟著她讀書習字。
謝清徵回憶道:“姑姑算是我的第一個老師。小時候,我還問過姑姑,我眼睛不好,又不去考狀元,認那麼多字,學那麼多詩和文做什麼?”
莫絳雪道:“你姑姑怎麼回答的?”
謝清徵:“她和我說‘為明道理,為知是非,假以時日,眼雖盲,心不盲’。”
那時候的她聽了,懵懵懂懂,撓撓頭,繼續摸布認字。
莫絳雪忽然想起,某年某月,某個少女抱著一隻受傷的白狐,出現在竹林中,窩窩囊囊,又理直氣壯,說著什麼“她殘害弱小,就是她不對”。
不由微微一笑。
謝清徵瞥見了她的笑容,問:“師尊,你笑什麼?”
莫絳雪搖搖頭,斂去了笑意,淡淡道:“冇什麼。”又指了指紙上的“溫”字,道,“晉陽溫氏是名門望族,尋找這一脈人口的下落,相對容易些。”
謝清徵:“那我們接下來去晉陽?”
莫絳雪道:“先回一趟璿璣門,我有些話要問問掌門。”
謝清徵想起山上的雞鴨鵝,看著莫絳雪,乞憐道:“師尊,這次我能不能把我的小雞小鴨小鵝都帶回縹緲峰啊?”
莫絳雪覷她一眼,明知故問:“餵你的狐狸嗎?”
謝清徵:“當然不是!”
莫絳雪道:“它們冇有靈力,抵禦不了山上的寒氣。”
謝清徵:“那我把它們養在山底的竹林裡。不是有‘一人得道,雞犬昇天’的說法嗎?古時那位王仙人得道之後,家裡的雞犬都跟著去了天上,說不定,我將來得道了,它們也能跟著我一塊飛昇呢。而且山底有寒潭,靈氣充沛,日久天長,說不定沾染足夠多的靈氣,它們就能開靈智了,跟我一塊修煉了。我還要讓狐狸教它們修煉”
莫絳雪淡淡挑眉:“哦?你要讓狐狸收雞為徒。”
謝清徵:“……”
好像,有點不太合適呢……
*
回到縹緲峰時,已是翌日下午。
白狐趴在竹林中,張開嘴,盯著那幾隻肥碩的雞鴨鵝,垂涎三尺。
謝清徵一邊砍竹子給它們做窩,一邊告誡狐狸:“不能吃。”
白狐趴在一旁,聳動鼻翼,哼唧了幾聲,耳尖微微顫動,毛茸茸的大尾巴甩來甩去。
顯然是不太服氣。
謝清徵教育它:“你是修道之狐,不能殺生。”
這隻靈狐確實不主動殺生,但還未辟穀,平日裡主要以蔬果為食,還會跑去紫霄峰,和裴副掌門乞一些飲氣丹、清心草、靈仙草吃。
謝清徵偶爾會帶它去未名峰的食軒閣,和黃大廚要些肉食來餵它。
裴副掌門不愛見人,倒喜歡見些小動物。
門派中的許多靈寵,都會偷偷跑到她那裡去,和她乞討些補氣煉體的丹藥草藥吃。
忙活了一下午,謝清徵搭建好了一個簡陋的小竹窩,同靈狐道:“以後它們就交給你了,你是家裡的老大,我接下來可能要和師尊出遠門,我不在的時候,你要好好照顧它們,點撥它們修煉。”
靈狐嗷嗷叫了幾聲,表示聽見了,圓溜溜的小眼睛依舊直勾勾盯著雞鴨鵝,垂涎欲滴。
謝清徵揪著狐狸耳朵,湊到它耳邊,重重強調:“不許吃它們!”
*
從溫家村回來後,莫絳雪下了帖,請蕭忘情來縹緲峰喝茶。
彼時謝清徵正在梅林中練劍,莫絳雪坐在一旁,一麵賞梅斟茶等掌門到來,一麵欣賞徒兒翩然翻飛的身姿,偶爾出聲指點一兩句。
謝清徵的目光有意無意,也落在了莫絳雪身上。
隻不過,她看一會兒,就會剋製地移開視線。
再多看幾眼,她會覺得是一種冒瀆。
但她總被莫絳雪看著,有些心神不定,她收了劍,縱身幾個起落,飛到了梅林深處,隔絕了莫絳雪的視線。
莫絳雪有些莫名,傳音問她:“跑那麼遠作甚?”
謝清徵道:“這裡的梅花更好看,我要在這裡練劍。”
莫絳雪沉吟半晌,道:“客人來了,回來斟茶。”
謝清徵又縱身幾個起落,乖乖回去了。
來的不僅是蕭忘情,還有披著鶴氅抱著手爐的裴疏雪。
縹緲峰寒意逼人,蕭忘情拂塵一揮,施法在茶桌邊設了個結界,結界內的溫度比外麵高些。
裴疏雪咳了幾聲,笑道:“上回來縹緲峰煮茶賞梅,還是四年前。”
這四年裡,莫絳雪總在閉關,蕭忘情也分身乏術,三人許久未聚。
謝清徵行禮過後,為三位尊長斟茶,安靜地守在一旁,聽她們三人談話。
莫絳雪道:“亂世多邪祟,我過兩日要帶她下山曆練。”
蕭忘情笑意溫潤:“什麼時候回來?”
莫絳雪冇說具體的時間,隻道:“有需要隨時可以傳信於我。”
蕭忘情道:“我近日收到訊息,天樞宗的謝宗主有結盟對抗魔教之意。”
裴疏雪道:“結盟對抗魔教,這倒是好事……一門一派勢單力薄,正道中好手雖多,但若是一盤散沙,容易被魔教各個擊破……隻不過……”
她說到這裡,咳了幾聲,抿了一口茶,意味深長道:“謝宗主,是有野心之人……”
蕭忘情歎息道:“我所擔心的,也正是這點。”
她們三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心領神會,一旁的謝清徵卻聽得懵懵懂懂。
謝宗主是個有野心的人,然後呢?有什麼野心?
蕭忘情似是看出了謝清徵的疑惑,笑著調侃道:“徵兒啊,你確實該下山多曆練曆練。”
裴疏雪也笑了一笑,問謝清徵:“你還記得天樞宗、天權山莊、玉衡宮、開陽派……這幾大派的起源嗎?”
謝清徵點點頭,憑著記憶,流暢背誦出來:“八百年前,蓬萊一位隱修入世曆練,收了七名嫡傳弟子,賜道號‘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七人並稱‘北辰七子’,立誌傳道濟世,斬妖除魔,以各自道號創立了七個修真門派,不拘一格,廣收門徒。七派一脈同生,同氣連枝……”
璿璣門的前身,就是天璿、天璣、瑤光三派。
昔年,天璣、瑤光兩派式微,險些被魔教滅門,蕭忘情當時身為天璿門的掌門,把另外兩派的弟子接收過來,三派合一,創立了璿璣門。
璿璣就是各取“天璿、天璣”的一個字,門派服飾則是保留了瑤光派黑白配色的傳統。
裴疏雪直言不諱道:“謝宗主的野心,就是想讓我們這幾大門派,一同併入天樞宗……”
蕭忘情微微蹙眉,看著裴疏雪,搖頭道:“疏雪……”
有些事情,隻可意會,不可言傳。
裴疏雪笑容蒼白:“怕什麼,這裡又冇外人……”她看向謝清徵,“就算徵兒姓謝……她現在也是我們璿璣門的人……”
謝清徵與那位謝宗主素未謀麵,卻聽人說起過好幾回。
那個謝宗主的名字,叫什麼來著?好像是……謝幽客。
而母親名為謝浮筠。
浮筠是竹子的彆稱,幽客指代蘭花。竹子、蘭花,聽著,確實像一對關係匪淺的師姊妹。
裴副掌門說謝宗主有吞併其他門派的野心,謝清徵不知道該如何應答,保持沉默,看向莫絳雪。
莫絳雪也不多言,隻是抿了一口茶,問蕭忘情:“四年前,除了你、我、疏雪,還有誰知道我去過溫家村?”
蕭忘情回憶片刻,道:“徵兒與天樞謝氏淵源頗深,你帶她回來的那天,我傳信給了謝宗主,全盤告知情況,想看看謝宗主是否要接人回去。怎麼了嗎?”
莫絳雪看著蕭忘情,平靜道:“有人去過溫家村,把村子裡的祟氣和村子附近的毒屍,都清理乾淨了。”
蕭忘情道:“興許是彆的修士看見了,順手清理了。”
莫絳雪點頭:“嗯,清理得很乾淨。”
裴疏雪問她們:“你們師徒倆這次回村……有發現什麼嗎?”
謝清徵正想說要去晉陽的事,但她看了一眼莫絳雪,見莫絳雪有開口的意思,她便噤了聲,讓師尊先開口。
莫絳雪道:“冇什麼,隻是她長大了,帶她回去看一看。”
蕭忘情望著謝清徵,溫聲道:“應該的,欲修仙道,先修人道,為人者,撫養之恩不可忘。”說著,伸手輕輕點了點謝清徵眉心的硃砂印,“若是浮筠也能親眼看到你長大,那該有多好。”
指尖觸感溫暖,謝清徵心中跟著一暖。
裴疏雪跟著想起了謝浮筠,長長地歎了一聲氣,隨後,又像是想起什麼,開口道:“若能七派合一,倒也有一件天大的好事?”
蕭忘情微微苦笑:“疏雪,你說說看,能有什麼天大的好事?”
裴疏雪道:“七派合一,七件鎮派寶物也有機會合一……合成了七星結魄燈,那絳雪身上的詛咒,便可迎刃而解……”
謝清徵聽聞“詛咒”二字,瞬間來了精神:“結魄燈?”
蕭忘情道:“結魄燈是上古仙器,有延壽續命、起死回生之效,解除上古禁咒自然也不在話下。當年祖師將結魄燈一分為七,鍛造出了七把靈器,傳給了七個徒弟,後來就成了七大派的鎮派寶物,八百年過去,各大派的寶物失落的失落,封存的封存……也許,真的要等七派合一時,七件寶物才能合一,重新變回七星結魄燈。”
莫絳雪淡聲道:“七派分各自發展數百年,若能合一,早就合一了。”
蕭忘情點頭道:“不錯,雖然七派一脈同生,但八百年過去,各派的修煉方式早就不一樣了,我們當初三派能合一,是因為我們三派離得近,都被魔教迫害,又都是樂修……”
謝清徵纔不管什麼七派合一,隻是牢牢記住,除了找到施咒人以外,又多了一條解除詛咒的方法——七星結魄燈。
*
臨下山之前,謝清徵跑到莫絳雪屋裡,再三詢問:“師尊,有什麼需要帶的嗎?”
莫絳雪惜字如金,回她道:“人,劍,簫。”
謝清徵:“其他真的真的冇有了嗎?兩手空空出遠門真的可以嗎?”
莫絳雪坐在鏡前準備束髮,聞言,淡聲道:“冇有。可以。”
謝清徵走到她身後,嫣然一笑:“徒兒為你梳髮好不好啊?”
莫絳雪望著她,微微挑眉,然後將手中的梳篦遞給了她。
徒兒伺候師尊梳洗,天經地義。
謝清徵笑盈盈接過梳篦,溫柔地為她一下一下地梳髮。
如瀑般的墨發,觸感微涼,順滑地從頭梳直腰。
她身上並無半點佩飾,亦不施粉黛,神色淡漠,偏生就是這般冷豔動人,教人瞧上一眼,便再也忘不掉。
謝清徵梳著梳著,看著看著,不知為何,心思倏忽變得萬分柔軟。
柔腸百轉,卻又湧起一股莫名的渴望,她很想靠近她,低頭,用唇碰一碰那冰涼的髮絲……
腦海預演了那幅畫麵,梳髮的手不由一頓,旋即又回過神來,拿過那頂白紗帷帽,為她戴好,還放下了白紗,將她的麵容遮擋嚴實。
做好這些,謝清徵方纔舒口氣,施禮告退道:“徒兒回屋拿一下劍和簫,馬上就來。”
走出門外,她才發覺,自己的耳朵,莫名發燙,胸腔的心跳也快上幾分。
回憶起剛纔那份大逆不道的想法,她自我懲戒般,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然後走到風雪中,不運氣抵抗,任由寒風細雪刮在臉上。
寒意瞬間浸透四肢百骸,她抬起頭,神色茫然又愧疚……
怎麼會對師尊產生那般無禮的念頭呢?
因為愛情啊~~~~
[31]下山(二)
*
掩上竹門,謝清徵問莫絳雪:“師尊,我們這次要出去多久啊?”
莫絳雪道:“隨緣。”
仙門修士外出曆練,要麼是一眾師姊妹、師兄弟,浩浩蕩蕩,外出除祟;要麼是孤身一人或二三人結伴,雲遊四方,不問去處,不知歸期。
師徒二人臨行前,裴疏雪托閔鶴送來了一個藥葫蘆,裡麵裝著各種療傷補氣的丹藥。
是裴副掌門的一片心意。
謝清徵謝過師姐和副掌門,將葫蘆彆在腰間,驀然想起裴疏雪曾說過:少年時,她、謝浮筠、蕭忘情,三人也常結伴外出遊曆。
想起裴副掌門虛弱蒼白的麵容,還有眉眼間那一縷揮之不去的悵然,謝清徵摸了摸腰間葫蘆,歎了一聲氣,心中生出無限感慨與惋惜來。
莫絳雪道:“走吧。”
謝清徵嗯了一聲,回過頭看了一眼縹緲峰的狐狸和竹屋,然後禦劍飛向上空。
自高空俯瞰,隻見底下江水泱泱,雲霧繚繞;接著是群山起伏,綿延不絕;再遠一些,是廣袤的平原,路上行人小得看不清,隻能依稀瞧見些散佈的村莊和城鎮。
上回去清嘉鎮,看到的是亂世窮途,百姓艱難;這次去晉陽,不知又會看見什麼?
去晉陽之前,師徒二人先去了一趟長生縣,溫家村隸屬長生縣管轄,縣衙裡,有溫家村的戶籍人口資料。
天下大亂,長生縣亦是人去樓空,殘破的縣衙空空蕩蕩,結滿蛛絲,佈滿灰塵。
好在縣誌和各地的戶籍資料都還堆在庫房裡,兩人翻找了許久,終於找到有關於溫家村的戶籍冊子。
本朝開國之初,朝廷為縷清人口戶籍,方便征稅,曾頒佈了一條“貌閱”的法令,戶籍人口冊上,不僅記錄了每村每戶人家的人丁和土地的情況,還詳細記錄了人丁的相貌、年齡。(注)
冊子上最後的記載停留在十五年前,那時,溫家村有三十六戶人家,一百二十七口人。
而溫家村的瘟疫發生在十一年前,彼此隻相隔三四年,人丁數量大差不差。
找到戶籍冊後,接下來幾天,師徒二人白日裡一麵除祟,一麵根據人丁冊上的資料,尋訪溫家村的人;夜晚,便露宿在荒郊野嶺。
莫絳雪孤身一人在外遊曆時,也常露宿於荒郊野外,或是在一棵樹下,或是在某個山洞中,打坐一夜到天亮。
如今有謝清徵常伴在身側,謝清徵會去尋些枯草,墊在她身下,讓她坐得舒適些;若尋到無人的山洞,謝清徵也會先去打掃乾淨,鋪好軟草墊,再請她進去;
謝清徵已經辟穀,卻也還會去采摘山林中各種野果,若是清甜爽口,就分與她吃;若是酸澀難吃,便皺著眉頭自己吃下。
她看著徒兒皺眉齜牙咧嘴被酸倒的模樣,與昔日孤身一人獨處荒野相比,倒也添上了幾分樂趣。
每晚,她都會撫琴一曲,也會傳授謝清徵功夫,然後纔回洞內靜坐。
謝清徵獨自一人在洞外練習,練完後,她也不進山洞打擾師尊的清靜,隻默默坐在洞口,為師尊守夜。
四下裡,夜色朦朧,夜風拂過,她用劍削去了一隻蚊子,心想,難怪道士都喜歡自稱“貧道”,仙風道骨,但是貧窮得隻能露宿荒野……
*
自東海向北而行,兩人一路走訪,來到晉陽。
晉陽城地處中原腹地,早已是起義軍的地盤,斂了戰時的紛亂,百姓們得以喘口氣,暫時恢複到昔日的繁華。
一入城,便望見熙熙攘攘的人群。
謝清徵頭一回見識到人煙稠密的市集,滿是人間煙火氣息,一雙眼睛骨溜溜轉,東張西望,眼花繚亂。
到處都是她冇聽過、冇吃過、冇見過的東西,她纏著莫絳雪問東問西。
往往謝清徵問個七八句,莫絳雪就簡短地答上一兩句。
她戴著白紗帷帽,完完全全遮擋住麵容,不緊不慢地走在謝清徵身前。
路人看不清她的麵容,卻被她清冷出塵的氣質吸引,看得如癡似夢,情不自禁為她讓開一條道路。
路過一個賣糖葫蘆的攤點,謝清徵腳步遲緩。
少年人嘴饞,看見什麼都想吃。
但買東西吃要花錢,這個她是知道的。
她冇有錢,也不好意思讓莫絳雪給她買,便隻依依不捨地看了幾眼就走開。
莫絳雪卻停下了腳步,看了看色澤紅豔的糖葫蘆,又看了看謝清徵的背影。
攤販笑問:“仙人,要來一串糖葫蘆嗎?兩文錢一串。”
莫絳雪點點頭,從腰間掏出兩枚銅錢,換了一串糖葫蘆來,遞到謝清徵麵前,又遞給她一些碎銀:“想買什麼,自己買。”
謝清徵望著糖葫蘆和碎銀,眼睛一亮,定定望著莫絳雪,張了張唇。
可還冇等她開口說什麼,莫絳雪便閃身走開了。
像是生怕她說出什麼肉麻話來。
謝清徵歡喜得找不著北。
走到一家書肆,裡麪人頭攢動,老闆揮著芭蕉扇,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呦嗬叫賣:“看一看瞧一瞧咯,名家出品!仙考必讀!買一送一!童叟無欺!”
謝清徵聽聞“仙考”二字,擠進去看都有什麼書賣。
隻見架上密密麻麻堆著《玄門筆談》《玉衡宮逆徒與魔教妖女不得不說的二三事》《教你三天快速通過仙考》……
猶豫良久,她拿了一本看上去稍微正經些的《玄門筆談》,老闆買一送一,又給她塞了本《玉衡宮逆徒與魔教妖女不得不說的二三事》
她不是很想要,但還是勉強收下,邊走邊看。
《玄門筆談》書名看上去正經,內容卻很不正經,都是一些捕風捉影的八卦,什麼某某宗的弟子勾結魔教妖女、叛逃師門;某某門派的修士喜新厭舊,被髮妻一劍戳死……
謝清徵眼花繚亂:“怎麼他們的世界這麼精彩?”
她的世界裡就隻有師尊、修仙問道、溫家村……
正百無聊賴看著,遠遠地傳來一陣敲鑼打鼓聲。
一群人身著五彩斑斕的戲服,臉戴凶神惡煞的麵具走來,有的噴水畫符,有的吞火吐火,有的敲鑼打鼓,旁邊的人嘴裡齊聲喊著:“送走瘟神,四季平安。”
旁邊有孩童問:“這是什麼?唱大戲的嗎?”
大人答道:“這是儺戲,請神仙來替我們驅鬼逐疫、祈福禳災的。人越來越多了,你彆亂跑啊,牽緊阿孃的手,當心被柺子一麻袋套了去。”
路人歎道:“當今世道不太平,前些日子南方起了瘟疫,死了大半的人;現在邊東邊又發了大水,淹了四十多個郡。誒,是要請神仙下凡來幫一幫了……”
“好多無家可歸的人流落到我們這兒了,那邊還有賣孩子的呢,看著真是可憐!”
“走吧,一塊過去看看儺戲,去去晦氣。”
人潮洶湧,聚集而去,謝清徵跟著人群擠去看熱鬨。
路過一個巷口,她看見一群小孩席地而坐,有女有男,個個衣衫襤褸,麵容呆滯。
這群人最小的看上去才五六歲,最大的看上去差不多和她同齡,頭髮上都插了一個草標。
草標是出賣貨物的標記,插在人身上,便是賣人的意思……
謝清徵默默看著,心生憐憫。
巷子裡,忽然有個壯實的中年漢子,拍了拍一個女子的肩,朝那女子親切地笑了笑,操著一口濃重的鄉音道:“女娃子,該跟阿爹回村咧。”
那女子瞧漢子麵容陌生,謹慎地後退半步,道:“大叔,我不是你的女兒,你認錯人了。”
那漢子指了指她身後:“你看,那是個啥?”
女子回頭看去,眼前驀地一黑,似是被一個巨大的布袋套住了全身。她還冇來得及喊出聲,便被隔袋捂住了口鼻,接著整個身子懸空,被人一把提起,不知帶去了何處。
謝清徵在一旁看著,隱約覺得不太對勁。
那漢子不是那女子的父親吧……
光天化日之下,怎麼能當街搶人呢?!
謝清徵正要拔劍追趕上去,莫絳雪走到她身邊,將一道符籙拍在她背後,道:“我給你貼了一道離魂符,你去附在那個女孩的身上。”
離魂符可以讓修士的魂魄暫時脫離肉身。
謝清徵魂魄瞬時離體,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肉身倒在莫絳雪懷裡,被莫絳雪打橫抱起,愣愣問道:“師尊,我靈魂出竅了,那我的身體怎麼辦?”
莫絳雪道:“我自會替你看著,快去。”
謝清徵道:“師尊,那你可要替我看好了。”
她猜到是為了救那個女子,不細問緣由,聽話地飄過去,默唸咒語,附在了那女子身上。
剛一附體,謝清徵便感覺到四肢沉重,筋脈滯塞,完全使不出半點靈力。
糟糕?這要怎麼救人?
莫絳雪傳音入耳:“跟著他們走就是了。”
謝清徵聽到師尊的聲音,放下心來。
師尊這麼做,一定有她的道理,聽師尊安排便是了……
*
走出一段距離,那中年漢子鬆開女子的口鼻,將整個布袋粗魯地丟到一輛騾車上,跟著人也上了車,催促道:“老二,走咧!”
前方一個書生打扮的青年漢子,將手中皮鞭一甩,驅車前行。
鑼鼓聲漸遠,車軲轆聲漸漸清晰起來,謝清徵附在那女子身上,聽聞這些動靜,一顆心突突亂跳,開口問道:“你們是誰?要帶我到去哪?”
那中年漢子嗬嗬笑道:“女娃子,有一樁天大的喜事等著你咧!”
他笑得隨和,謝清徵不清楚他口中的“天大的喜事”是什麼,但直覺告訴她,絕不是什麼好事。
時近晌午,太陽照射在布袋上,袋中又悶又熱,車路顛簸,忽高忽低,顛得她胃裡難受。
她稍微掙紮了兩下。
那箇中年漢子“啪”的一聲,隔著袋子在她腦袋上打了一記:“甭掙紮咧,咱帶你去尋一個頂好的夫婿!”
被這麼一打,謝清徵頓時來了幾分怒氣,道:“什麼夫婿?我不要!你們放開我!”
“女娃子,甭不識抬舉,能嫁給河伯,那可是你的大福氣和好造化!”
謝清徵道:“你說是福氣和造化,你怎麼不嫁?”
“咱可嫁不得,那河伯呀,就喜歡你這樣細皮嫩肉的女娃子!”
前方那個趕車的青年書生,適纔不吭一聲,這時卻開了口,說著一嘴斯文流利的官話:“大哥,彆動手打人,也彆和她多說什麼,讓她好好睡一覺吧。”
謝清徵還想說些什麼,脖頸處卻被人重重一擊,接著眼前一黑,神誌漸漸模糊。
恍惚間,她聽到幾句碎語:
“咱們村裡頭,願意嫁給河伯的女娃子多得是,要不是那個什麼什麼山莊……”
“天權山莊。”
“就是嘛!要不是山莊那幾個女娃子來攪和,咱哪用得著帶個外鄉的女娃子回去咧!咱還冇見過像她們那樣蠻橫不講理的女娃子,連仙都冇修成,倒管起咱們給神仙娶媳婦的閒事了!”
“她們修仙的,自詡高人一等,官府都不管的事,她們也來管。”
“誒,有啥子辦法,咱們這些平頭老百姓咋敢得罪她們?仙也不是人人都修得咧,那都是些有錢有權的人家……想當年,老二你要去拜師,也被那個啥啥門的給攆了回來!”
“大哥,彆說了。”
“好好好,咱不說了。對了,老二啊,買人的錢咱倆對半分了,你可得把嘴閉實了,半個字都不能漏出去,回去就跟村裡人說這女娃是咱買來的……”
*
悠悠轉醒時,脖頸處仍是痠痛不已。
依稀聽見鞭炮聲、鑼鼓聲齊鳴。
朦朦朧朧中,謝清徵看清自己身處一間簡陋的土屋中,似是躺在一塊堅硬的床板上;雙手雙腳被粗糙的繩索緊縛,無法掙脫;嘴裡被塞了一團布帛,隻能發出微弱的嗚嗚聲。
周圍人影晃動,三五個麵容模糊的婦人圍在她身邊,忙碌而興奮地為她披上一件鮮豔如血的喜服,你一言我一語道:
“新娘子,真是好福氣啊!”
“今日是你與河伯大人喜結良緣的好日子!”
“這可是你前世修來的福緣!嫁入水中府邸,定要保佑我渡頭村風調雨順,歲歲平安!”
什麼河伯?她根本不認識!怎麼就成新娘子要嫁給他了?
師尊呢?怎麼冇有跟來?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謝清徵下意識掙紮,卻怎麼也掙紮不開,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她們塗脂抹粉,戴上鳳冠,裝扮成新孃的模樣,塞到一頂花轎中。
*
紅綢飄揚,鑼鼓喧天。
送親的隊伍浩浩蕩蕩,隊伍從村頭一直延伸到村尾,在村間小道上蜿蜒前行。
謝清徵掙紮許久,手腕和腳腕磨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卻依舊冇能掙脫開。
逃脫不得,呼喊不得,耗儘了全身的力氣,她蜷縮在花轎的一角,覺得自己像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
她感受不到絲毫的疼痛,隻覺不解和憤怒。
一個書生打扮的青年男子,彎腰趴在轎簾邊,朝她道:“你嫁過去以後,若是見到了薑兒,幫我和她說一聲,對不住。”
薑兒又是誰?
“叮鈴鈴鈴——”
遠處傳來一陣縹緲的風鈴聲,如同漣漪般盪漾開,聲音由遠及近,逐漸清晰,轉瞬間,已抵達送親隊伍前列。
“停轎!”
一道清脆的喝叱如驚雷般炸開,蓋過了敲鑼打鼓聲。
村民們停下手中動作,轎中的謝清徵也一驚,努力挪到轎簾邊,探出一個腦袋,向外看去,看是不是莫絳雪跟來了。
花轎邊的青年書生見狀,連忙把她的腦袋摁了回去。
送親隊伍前,站著七名佩劍女修,她們身穿統一的青色長袍,袍上繡有魚戲墨蓮圖,腰間繫著風鈴,風鈴根據修為高低顯現出不同的顏色。
鄉間小路狹窄,她們七人橫列成三排,堵住了去路。
村裡的巫祝上前來唱個喏,說道:“仙姑們明鑒啊,轎子裡的女娃,並非村中清白人家之女,是村裡人一塊湊錢,讓吳家兄弟從城裡買來的。”
謝清徵聽到這話,暗罵:“好不要臉,什麼買來的?明明是擄來的!”
接著,她聽見一道極是不耐煩的聲音:
“笑話!誰說買來的就能丟河裡去?你們給我聽著,買來的也不行!快給我放人!”
另一個嗓音溫和些的女修勸道:“巫祝,我們早說過,你們這樣獻祭活人,有損陰德,而且這條河裡根本冇有河神,就算有,要娶妻的也是邪神,不是正經的神,不值得你們信仰祭拜。”
那巫祝拱手回道:“仙姑啊,現在世道不太平,又是瘟疫又是發大水的,那水都淹了四十多個郡了。我們渡頭村就緊挨著一條大河,祭拜河神,就想求個心安。再說,給河神娶妻,是我們村的傳統,和聚仙鎮的人跳儺戲一樣,這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
為首那女修聞言,柳眉倒豎,打斷道:“什麼狗屁傳統?這是迷信!我纔不管晉陽城裡那些跳大神的,跳大神又不會害死人!但你們把一個活生生的人丟河裡淹死,簡直就是喪心病狂!”
她身後的女修們附和道:“往年你們村的女孩出逃到我們山莊求救,我們山莊已經派人送來了鎮水的符籙,現在村裡根本冇有水患之憂,你們為什麼還要獻祭女子?”
“就是啊,為什麼要殘害無辜?”
“就算真要祭拜河神,你們男的怎麼不去跳河?”
一旁的族長反駁道:“河伯是男的,我們男子祭祀有什麼用?再說女子嫁給河伯,脫離肉體凡胎,成了神仙的妻妾,這是前世修來的造化!以一個人性命,護佑全村百姓安寧,這也是大仁大義之舉啊!”
那嗓音不耐的女修聞言,重重“呸”了聲,道:“我修了這麼多年都冇成飛昇成仙,那些女子被你們丟到河裡淹死就能成神仙啦?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
那個嗓音溫和些的女修也忍不住斥罵:“子虛烏有的事!這都是你們為了哄騙人家姑娘捏造出來的!”
為首那女修接著罵:“而且誰說河伯是男的?你親眼看過啊?就算是男的又怎麼樣?你們怎麼就不能跳了?說不定河伯就好這一口呢!今晚我就把你們村的男人通通丟河裡去!”
罵得好罵得好!謝清徵在花轎中聽到這一連串怒罵,不住地跟著點頭,連帶著胸中的鬱結之氣都少了幾分。
她此時才聽明白事情的大概——
這個叫渡頭村的地方,村民都信奉河伯,所謂“河伯娶親”,就是指把女子丟到河裡淹死獻祭,以求得河伯庇佑。
擋在隊伍前麵的那些人,是天權山莊的修士,反對渡頭村的村民獻祭活人。
想來先前已經製止過一次了,那次之後,村民誤以為這些修士不願看到村裡的良家子被獻祭,就湊了些錢,打算買一個外鄉女代替。
誰料負責買人的吳家兄弟竟貪了那筆錢,直接從街上擄了個女子回來。
真是無恥!
僵持了好一會兒,雙方各不相讓,村民見女修們對族長和河伯大為不敬,怒氣漸盛,紛紛出言指責:
“你們這些仙子也太霸道了,對我們口出狂言就算了,怎麼還敢侮辱族長與河伯?”
“河伯要是發怒淹了我們村,你們可以飛天遁地跑掉,我們村的人就受苦受難了!”
“仙姑們,彆多管閒事了!這裡冇有妖邪需要你們剷除,你們快走吧!”
凡人向來敬畏高高在上的修仙人士,但渡頭村民風彪悍,族群觀念極重,村與村之間常有大型械鬥,村民極其擅長抱團護短,連官府的人都拿他們冇辦法,全憑村裡的族長和豪紳主事。
為首那女修怒道:“你以為我愛管啊!要不是奉莊主命令來阻止你們繼續乾傷天害理的事,我才懶得來你們這個窮鄉僻壤的地方!”
“官府都同意我們祭拜!你們是世外之人,有什麼資格阻撓!”
“我們冇有資格?好啊!有本事你們以後也彆請天權山莊的人來除祟!”
“天底下又不止你們一個修仙的門派,不找你們,我們還可以找璿璣門、玉衡宮,還有那什麼派、什麼宗……”
為首那女修冷笑:“是不是想說還有開陽派、天樞宗?我告訴你們這些鄉巴佬,我們五大派一脈同生,同氣連枝,八百年前都是一個祖師!我們莊主要是一聲號令,你看修真界的修士誰敢幫你們!”
族長高聲道:“你們是修仙的,我們平民百姓得罪不起,但萬事繞不過一個‘理’字,你們是高人,你們是大俠,你們是不是也要講道理,不能仗勢欺人?”
謝:嗚嗚嗚師尊呢,我的師尊呢?
莫:讓天真單純的徒兒去見識一下人心險惡,接受一下社會的毒打~~~
注:(1)貌閱,借鑒參考了隋朝的“大索貌閱”法令;(2)河伯娶親,取材自民俗
[32]下山(三)
*
那女修作勢拔劍:“我就仗勢欺人了你能怎麼著?誰叫你們傷天害理在先,還滿嘴的狗屁仁義道德!”
她身後的師妹低聲勸道:“風瀾師姐,青蘿師姐,彆和他們多費唇舌了,救人要緊。”
風瀾道:“師妹說得不錯,我不和你們這些鄉巴佬囉嗦!”
“錚”一聲,利刃出鞘。
風瀾縱身幾個起落,故意踩過那幾個村民的腦袋,飛到花轎上空,揮劍一劈。
一道青色劍芒閃過,“哢嚓”一聲,轎頂裂成兩半。
轎中的謝清徵抬起頭來,正對上一雙清亮的眼眸。
那雙眸子的主人十七八歲左右,俊眼修眉,顧盼神飛。
她輕飄飄落到轎中,略微嫌棄地一挑眉,挑斷繩索,扯下謝清徵頭上的鳳冠和堵在口中的布團,拎小雞般拎起謝清徵脖頸後的衣服,足尖一點,飛回原地,然後收劍歸鞘,森然道:“聽著,誰要是再敢殘害無辜,我就把他丟河裡餵魚!都給我滾!”
村民們紛紛作鳥獸散。
天色已暗,眾人散去,天權山莊一眾女修帶著謝清徵穿過一個樹林,來到一個懸崖邊上。
懸崖底下,驚濤拍岸,捲起千層雪。
天上無月無星,風瀾點起一個火堆,忿忿不平道:“今晚我們就守在懸崖邊,以防他們再捉女孩來獻祭!”
眾女修圍著篝火堆坐下,一邊吃村民留在懸崖邊上的祭品,一邊打探謝清徵的來曆。
都是些十七八歲的女孩,個個相貌出眾,正是愛說愛笑愛鬨的年齡,一時嘰嘰喳喳好不熱鬨。
謝清徵謝過眾人的救命之恩,告訴她們自己是被一個麻袋套來的。
璿璣門與天權山莊世代淵源,彼此之間,其實也可以互稱師姊妹。
但莫絳雪尚未出現,謝清徵還附在女孩的身上。
她一時有些猶豫,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和她們表明身份。
莫絳雪冇有及時趕來救她,她忍不住想:“師尊抱著我的肉身去哪兒了?會不會遇到什麼危險?是不是遇到魔教的人了?她還有詛咒在身,寒熱之毒雖然暫時壓製下去了,但隨時有可能發作……”
師尊冇及時出現,一定有她的緣由。
謝清徵有些擔心她的安危。
萬一詛咒真的發作起來,無人在她身旁,那可如何是好?
謝清徵想得心煩意亂,低頭一看,看見自己還套著喜服,腦海響起那群村民的話,她隻覺這片血紅色像是沾著女子的鮮血,更加煩躁。
她連忙脫了下來。
她附身的這個女孩穿著一件粗布短褐,衣服上打了不少補丁,顯然是貧困人家的女兒。
謝清徵摸著衣服上的補丁,想起幼年在溫家村時,玩耍時不小心弄壞了衣裳,姑姑也會為她縫好。
一件衣服,縫縫補補,能穿好多年……
正陷入回憶當中,耳邊忽然炸開一句:“餵你離我遠點,萬一你身上的虱子跳我身上來了怎麼辦?”
謝清徵愣了一下,看向說話的風瀾。
風瀾像串一點就炸的炮仗:“看什麼看?你不服氣啊?”
謝清徵收回了視線。
她顧念著對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不辯解說自己身上很乾淨冇虱子,隻好脾氣地挪遠了一些。
她挪到看上去更好相處的青蘿旁邊。
青蘿一臉歉意:“小妹妹,對不住,風瀾師姐人不壞的,她就是比較愛乾淨。”
旁邊的女孩也一疊聲開口解釋:
“就是,大小姐脾氣!”
“就是,不太有禮貌!”
謝清徵:“……”
好賴話都讓她們說完了,自己還能說什麼呢……
謝清徵輕輕歎了一聲氣。
此時她無謂救命恩人的脾氣好還是不好,比風瀾脾氣更惡劣的人她都遇到過。
她隻擔憂師尊冇有及時出現,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危險……
風瀾還在一旁大發脾氣,像串劈裡啪啦響的炮仗:“煩死了!又不能真殺了他們!等我們一走,那些刁民又會捉活人去祭河!官府的人也不管一管!”
凡人作惡,自有官府管束。
玄門修士隻能出手除祟,不可隨意殺生,尤其不可隨意殺戮凡人,否則不僅會被正道所不容,更會積累業障,引來天道的懲罰,甚至可能墜入魔道,萬劫不複。
青蘿歎道:“如今天下大亂,四處起義,各方勢力忙著搶地盤,哪有空管這些啊?”
風瀾氣惱道:“難道要我們一直守在這裡嗎?”
青蘿還是歎氣:“這是我們第一次出門曆練,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他們獻祭活人,才能回去和莊主有個交代。”
她們提到了莊主,謝清徵想到自己的參商劍和煙雨簫,就是天權山莊的莊主親手鑄造的……
想到了自己的武器,謝清徵更加牽掛莫絳雪。
不行,她要去找師尊。
她站起身,正想開口同眾女修們道彆,忽然有一群村民氣勢洶洶地穿過樹林,向她們靠近。
有人高舉火把,有人拎著柴刀,有人扛著鋤頭。
為首的幾個男人麵目猙獰,怒吼道:“欺人太甚!”“修仙的了不起啊?修仙的就能草菅人命嗎?”“我們人多,跟那些女的拚了!要她們殺人償命!”“把她們都推下懸崖去,獻祭給河伯!”
眾人聽聞動靜,站起身來,“唰唰唰”拔出長劍。
謝清徵手中無劍,撿了根樹枝,抓在手裡防身。
這是怎麼了?
風瀾閃身擋在眾師妹身前,昂然道:“你們發什麼瘋啊?有什麼衝我來!”
火光通明,四周亮如白晝。那些村民抬著一具被水泡得發白的男屍,“啪”一聲,放到她們麵前,齊聲喊道:“殺人償命!”
風瀾惱道:“誰殺人了?”
一個書生打扮的青年,手中拿著一把鐵劍,站在最前方,咆哮道:“就是你們殺死了我大哥!”
謝清徵聽他的聲音耳熟,踮起腳尖,從一眾女修的身後探出腦袋看去,認出那書生就是白天擄走女孩的人之一,吳家老二。
她藉著通明的火光,打量地上那具屍體。
死的是那箇中年漢子,是白天用麻袋套走女孩的人,吳家老大。
這漢子本就壯實,溺亡後,屍體泡發,顯得比生前臃腫許多;手裡還抓著一截水草,指甲縫裡嵌塞了不少泥沙;口鼻周圍溢位了淡紅色的泡沫,雙目圓睜,眼球突出,表情看上去極為驚懼痛苦。
眾女修被這些刁民不分青紅皂白一通汙衊,均是臉色鐵青。
風瀾瞥了眼地上的屍體,氣不打一處來,怒道:“這人一看就是淹死的,彆冤枉我們!”
族長臉上橫肉抖動,指著風瀾:“白天就是你說的,要把我們全村的男人丟河裡去!”
風瀾罵道:“去你爺爺的我丟了嗎?你們還不是好好地站在這裡!”
那書生繼續咆哮:“那我大哥怎麼死了?難道我們會自己害自己人嗎?”
風瀾翻白眼:“我怎麼知道啊?我又冇去你家!說不定是他喝多了馬尿自己掉河裡淹死的!”
青蘿上前一步,與風瀾並肩,冷靜道:“我們幾人一直在這裡待著,確實不知道他怎麼突然被淹死了,但我可以保證,我們天權山莊的人,絕對不會輕易殺害凡人。”
聽了青蘿的解釋,那些村民不但冇有理解,反而因為那句“不會輕易殺害凡人”變得更加有恃無恐起來,高聲反駁道:“你說不會就不會啊?你們都是修仙的,手段多的去了,誰知道你們是不是使了什麼妖法?讓他自己跳河了!”
為首的幾個男人更加義憤填膺,揮舞手中的刀械農具,喊道:“殺人償命!”“我們不是好欺負的!”“你們要是不肯償命,我們就跟你們拚了!”
跳躍的火光將他們的麵孔映得格外猙獰,彷彿比妖邪鬼怪還要恐怖三分。
謝清徵心中一陣噁心,她萬萬想不到,這世上,還有這般愚昧無知、不分青紅皂白的人。
她忽地想起師尊在溫家村彈琴招魂的場景,低聲問青蘿:“你們會招魂嗎?既然他們不信,不如把他的魂魄招來,當麵對峙。”
她的師尊還能和鬼魂對話,或許她們這些修士也能做到。
青蘿道:“會,但他是橫死的,怨氣太重,容易化為厲鬼,我怕招來他的魂魄之後,他會失控傷人。”
說著,她又看了一眼謝清徵,似是好奇,她一個普通小姑娘,身上冇有半點靈力,為何不怕死屍,還懂招魂一說。
這個當口,謝清徵自然冇時間解釋太多。
風瀾聽到她們的對話,按下怒火,和族長道:“活人太多,陽氣太重,容易激起屍變!一旦發生屍變,我們隻有七個人,照看不來你們那麼多人!你們回去一些人,留幾個膽大的在這裡,我把他的鬼魂召來,大家當麵對峙,問問他是怎麼被淹死的!”
修士能與鬼怪溝通,冇有死無對證一說。
有些村民聽她說要招魂,心生畏懼,看了眼族長。
族長高聲道:“大家不能走!我們人多勢眾!她們害怕了!”
好心被當驢肝肺,風瀾冷笑一聲,持劍直指族長:“真是給臉不要臉啊!我會怕你們人多?你以為我真不敢殺你們嗎?彆說我們有七個人,就算隻有我一個人,我一把劍,也能把你們全村殺得雞犬不留!”
那族長被這股氣勢所懾,不由自主後退了幾步。
青蘿聞言一驚,低聲道:“師姐,慎言。”
殺人全村這種話,實在不是名門正派子弟該說的。
修道之人,戒貪戒妄,戒嗔戒殺,戒偷盜邪淫,戒口出惡言。
這話要是被宗門的長輩聽見了,定會勃然大怒。
風瀾不說話了。
明明她纔是師姐,卻總是被這個師妹管束。
忽地,一陣陰風拂過,林中火焰左右搖擺兩下,齊齊熄滅。
“叮鈴鈴鈴——”
一片黑暗之中,眾女修腰間的風鈴響了起來。
眾人臉色一變。
女修們迅疾而動,背對背圍成一個圓陣,將謝清徵護在中央,持劍環顧四周。
這風鈴是法器,尋常的風動,不會發出聲響,除非,風中有鬼。
可她們還冇有招魂,哪來的鬼?
一個村民聯想到風瀾的話,頓時嚇得毛骨悚然,聲嘶力竭喊道:“是鬼啊!她們招鬼來殺我們了!”
尖叫聲四起,那些村民以為風瀾當真招來了鬼怪,要把他們殺個雞犬不留,紛紛扔下手中的火把,如無頭蒼蠅般四處奔逃。
混亂中,有人推搡,有人跌倒,有人被踩踏,有人不慎揮舞手中的柴刀,誤傷了同伴,甚至還有慌不擇路的,直直跑到了懸崖邊上,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黑暗中,尖叫聲、哀嚎聲、踩踏聲亂作一片,汗臭味、血腥味、水腥味混作一團。
饒是被人護了在身後,謝清徵也不由直冒冷汗。
她聽得清清楚楚,嗅得明明白白,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青蘿縱聲疾呼:“彆慌!我們冇有招鬼魂來!”
風瀾點燃一道符籙,微弱的火光重新照亮了林野。
藉著些許光亮,眾人望向四周,再度失聲驚叫起來。
隻見林中的人躺了三分之二,餘下站著的大部分都是婦孺,臉上神情或是驚恐,或是呆滯,或是錯愕。
變故發生在瞬息之間,冇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待那些婦孺看清眼前屍橫遍野、血流滿地的慘象,頓時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地。
有人被踩踏至死,屍體麵目全非;有人被同伴誤殺,身上還在汩汩冒血;有人跳下懸崖,被江水衝得無影無蹤……
血腥味撲鼻而來,謝清徵看著地上的屍體,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此時此刻,若是師尊在身邊就好了……
她轉開視線,扶著一棵樹,忍了又忍,才忍住嘔吐的衝動,顫抖著唇,小聲提醒旁邊的青蘿:“這裡有一股不太正常的水腥味,火滅之時突然出現的……”
謝:想師尊……師尊怎麼還冇來,是不是遇到什麼危險了……
莫:看戲……
[33]天權山莊(一)
*
修仙者五感更加靈敏,青蘿雖已察覺到這抹異常,但還是朝謝清徵頷首致意,感謝她的提醒。
風瀾麵色冷峻,重新點燃篝火,安排各位師妹清點屍體,救治傷者。
有個女修探查完屍首,稟告道:“風瀾師姐,青蘿師姐,這些人都死得不太正常,身上濕漉漉的,地上、樹上還有好幾灘水漬,我看像是……水鬼在作祟!”
眾女修神情凝重。
雖說良言難勸該死鬼,但第一次出門曆練,就遇到了這些刁鑽的村民,還碰到了隻厲害的水鬼,運氣實在算不上好。
風瀾擰眉思索片刻,目光掃過在場的活人,問:“你們是不是有人動了天權山莊送來的鎮水符?”
鎮水符既能鎮水,也能鎮水鬼。
渡頭村的江水之中,並無河伯,卻有怨靈。
昔年被無辜獻祭溺死的女子,心有怨氣,魂靈徘徊在江水中,難以進入輪迴,必須等到下一個人溺死在江中,成為她們的“替死鬼”,方可解脫。
往年不獻祭活人的時候,渡頭村常有人意外溺死,久而久之,村民便以為是河伯發怒。
後來村裡每隔兩三年就獻祭一個活人,水中怨靈隻需要耐心等待,就可以等到下一個“替死鬼”,便不再強行將活人拖到水底淹死。
其實獻祭男子還是女子,對怨靈而言並無區彆,隻要是個活人就可以,但渡頭村的村民聽信“河伯娶親”一說,曆來隻獻祭女子。
獻祭之後,村民見河裡不再頻繁淹死人,對“河伯發怒”“河伯娶親”一說,更加深信不疑。
前兩年,村裡按照慣例舉辦獻祭儀式,那個被巫祝選中的女孩不願枉死,逃到天權山莊求救。
適逢亂世,生靈塗炭,各派修士疲於奔命,無暇為水中怨靈超度,天權山莊的莊主派人送來了極為珍稀的鎮水符,用此符換取那女孩的性命,並暫時鎮壓了水中怨靈,也和族長、巫祝說明瞭緣由。
當時天權山莊的人再三叮囑,不可再獻祭活人,不可揭開此符,否則後患無窮。
可渡頭村的族長、巫祝、豪紳,卻不願放過此等搜刮錢財的機會,今年又舉辦了獻祭儀式。
天權山莊此次派門人來,既是為了阻止村民再獻祭活人,也是打算一舉超度水中怨靈。
不料還冇來得及超度,怨靈便大開殺戒。
這下,已經不是她們這些小輩能夠度化的了。
那個書生打扮的青年,跪在地上,錯愕良久,臉上肌肉忽然不受控製地抽動,豆大的汗珠自額頭滾滾落下。
他像是想起了一件畢生難忘的恨事,喃喃自語道:“是我……是我!是我揭開了水底碑文上的符籙……是我害死了大哥……是我害死了大家……薑兒來了……是薑兒來找我報仇了!”
眾人望向他。
他說完便橫過長劍,在自己頸中一比,欲自刎謝罪,可雙手卻抖得像篩子,無論如何都下不去狠手。
風瀾早捏好了指訣,準備阻攔他自刎。
見他不敢動手,風瀾冷笑一聲,譏嘲道:“好一個頂天立地敢作敢當的男子漢!”
青蘿施法打落那書生手中的長劍:“我勸你最好把話說清楚再死。”
那書生喃喃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想讓薑兒得到解脫……”
謝清徵問:“薑兒究竟是你什麼人?”
之前在花轎上,她也聽這書生和她提了一嘴薑兒。
“薑兒她……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我們自幼便定有婚約。五年前,有個道人路過我們村,說薑兒有仙緣,贈了她一塊木牌,要她斬斷塵緣,前往璿璣門修行。薑兒一個弱女子,哪裡懂什麼修行?我自幼熟讀四書五經,本準備考取功名的,但我大哥說我更有修仙的慧根,便讓薑兒把木牌給了我,讓我代替薑兒去璿璣門拜師學藝。”
風瀾白眼一翻,忍不住罵道:“你這人為什麼這麼自命不凡還這麼無恥?覺得自己能夠取代彆人,搶了彆人修仙的機緣,還大言不慚,說彆人不懂修仙自己更有慧根?”
那書生麵無血色,垂下腦袋,繼續道:“我拿著木牌去了,璿璣門的人說我塵緣太重,六根不淨,又把我趕了回來。”
眾人心中暗道:活該!
那書生的嗓音倏忽變得尖銳起來,像是捏緊喉嚨在學一個女子說話,連帶著眼神和腔調也變得十分古怪:
“我回來後,恰好趕上村裡舉辦河伯娶親的儀式。那一次巫祝看上了薑兒妹妹,要把她獻祭給河伯。我這心裡呀,從來就不信那河伯娶親的鬼話,但我這嘴哪裡說得過那些老頑固?好在薑兒與我早已有了婚約,我若娶了她,她就不用受那等苦楚啦。”
謝清徵聽得寒毛直豎,忍不住想:他是不是被嚇瘋了?怎麼突然這樣說話?
眾人剛想打斷他,卻又見他恢複如常,繼續道:“可那時我剛從璿璣門回來,心灰意冷之下,想到璿璣門的人說我‘塵緣太重’,便退了與薑兒的婚約,任由薑兒被打扮成新娘,被推下懸崖,墜入江水中淹死,好以此來證明我道心堅定。”
說完這幾句,他又掐著嗓子,學女子的腔調:“待我緩過神,想起薑兒妹妹昔日待我情深義重,心中好是懊悔!聽說溺亡之人的魂魄,需等新魂替代才能重返輪迴。我一直盼著村裡頭再有獻祭,好讓薑兒得到解脫。可你們天權山莊的人,三番兩次阻撓,還在水裡放符咒鎮壓。實在是可惡!”
最後那句“可惡”,活脫脫像個嬌嗔的女子。
眾人麵麵相覷。
男子的嗓音,女子的腔調,原本十分好笑,偏偏此時的氛圍太過陰森詭異,她們不僅笑不出來,還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那書生伸手指向謝清徵,麵容扭曲,時而驚恐,時而嬌媚;說話腔調也時而像男子,時而像女子:
“今天你們又帶走了她,不讓她獻祭!”
“我呀就隻好自己去揭開水裡的符籙了……”
“她不該活著!”
“她要替薑兒去死!”
眾女修聽到這裡,握緊手中劍,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確認了一點:他被水鬼附身了!
那水鬼瞬間察覺到女修們的眼神變化,電光石火間,縱身一躍,抓過謝清徵,猛地向懸崖底衝去。
風瀾喝道:“攔住她!”
謝清徵腦袋轟的一聲,隻覺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牽扯著衝向懸崖,接著整個人倒栽蔥似的急速下墜。
懸崖高達數十丈,崖底江水滾滾。
耳畔風聲呼嘯,岩石峭壁自眼前飛速掠過,身體每一寸皮膚都好似被風割得生疼,驚懼之下,她尖叫連連,哀嚎聲響徹懸崖。
生死攸關之際,陡然聞得一道清亮的簫聲,有道身影踏劍而來。
一隻冰涼的手攬過她的腰,止住她下墜的勢頭。
“我為你卜過一卦——”耳畔隨之繞來一抹冷冽的氣息,“你今日並無性命之憂。”
追趕下來的女修們隻見一道白光疾掠而上,轉瞬之間,兩人一鬼,已回到了懸崖上。
謝清徵驚魂未定,落地後,雙膝發軟,抱著莫絳雪的雙腿不鬆手。
莫絳雪手握玉簫,將左手拎著的書生隨意地丟在地上,飛擲一枚銅幣過去。
銅幣打在那書生眉間,那書生吃痛,身子在地上翻滾來翻滾去,須臾,一道黑影從他身體剝離出來,化作一個渾身淌水的女孩。
那女孩匍匐在地,渾身發顫,似是極為痛苦。
天權山莊女修也飛身回到懸崖上,一落地,目光都情不自禁看向那名白衣長琴的女子。
風瀾見那水鬼現出了原形,最先反應過來,閃身過去,往那水鬼額間拍了一道符籙,旋即又看向那名白衣女子。
一眾年輕女孩中,她見識最廣,當即認出了來人是誰,收劍入鞘,躬身作揖道:“晚輩天權山莊風瀾,拜見莫前輩。”
璿璣門的客卿長老,莫絳雪。
璿璣門的服飾以黑白配色為主,繡有仙鶴,但客卿不受約束,傳聞莫長老就喜歡穿一身白底紅紋的衣裳,冷冽與明豔,渾然一體。
風瀾一貫盛氣淩人口無遮攔,在彆家門派長輩麵前,卻還知道要收斂,不能辱冇自家山莊名聲。
一個女修喃喃道:“莫前輩?就是那個雲韶流霜,莫……”
說到莫字,她便不敢說下去了。直呼名諱太過無禮。
眾人收劍入鞘,按規矩向莫絳雪行禮。
她們初次出門曆練,雖從未親眼見過莫絳雪,但都聽過她的名號,看她這身打扮,又是負琴又是佩簫,便猜到了她的身份。
傳聞她性情孤僻疏冷,最不喜彆人稱讚她的容貌,因而常戴一頂白色帷帽蔽麵,令左右之人無法窺見她的相貌,隻有正麵偶爾淺露在外。
玄門中,有資格正麵直視她的人不多。
莫絳雪垂下眼簾,瞟了眼抱著她雙腿的謝清徵,再抬眸望向天權山莊的眾人,頷首道:“免禮。”
謝清徵抬頭看向莫絳雪,覺得這聲“免禮”,像是對天權山莊的人說的,又像是對行了跪拜大禮的自己說的……
她連忙站起來,看了看四周,冇看到自己的肉身。
天權山莊的女修們不敢多瞧莫絳雪,便將目光投到謝清徵身上,默默思量兩人的關係。
是師徒嗎?
那怎麼一點靈力都冇有?
“師尊,我的身體呢?”謝清徵問。
莫絳雪閃身到一棵樹後,抱出了她的肉身,揭開她身上的離魂符。
謝清徵閉上眼睛,默唸咒語,魂魄歸位。
睜開眼睛,身子懸空,所觸及的皆是柔軟,淡淡梅香夾雜著冷冽的氣息,撲鼻而來——還是在莫絳雪的懷抱中。
心漏跳幾拍,耳根不由微微發燙。
莫絳雪見她睜眼,當即鬆手。
毫無征兆地鬆手,謝清徵險些摔倒在地,她撲騰兩下,掐了個訣,這才勉強站穩身體。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原來師尊你一直在附近看熱鬨……”
虧她還擔心她的安危……
莫絳雪的修為比她們高出太多,隻要她隱匿身形,眾人就察覺不到她的存在。
謝清徵過去把那個適才被她附身的女孩抱在懷裡,女孩陷入昏睡狀態,尚未清醒,謝清徵渡了些真氣給她,扶她倚坐在一棵樹下歇息。
天權山莊一眾女修正看得出神,忽聽得耳畔簫聲幽咽,抬眸望去,見莫絳雪手按玉簫,吹曲淨化水鬼身上的祟氣。
簫聲流轉,綿延不斷,時而歡喜,時而傷悲,時而低沉,時而激昂。
謝清徵聽得嗚嗚咽咽之聲,情不自禁想起溫家村的那些人來,臉上的淚越擦越多。
天樞宗的女修們卻不願似她這般抽抽答答。
雖說莫絳雪是前輩高人,但到底是彆派客卿,她們這些小輩又都是爭強好勝的年紀,更加不願墮了天權山莊的威風,於是紛紛闔目,運起本門心法,抵禦簫聲侵擾,竭力保持一絲清明。
可剛聽一會兒,便心旌搖動,情緒被簫聲牽引得或喜或悲,任是再靜心凝神也無用。
憑她們這點淺薄的道行,根本抵禦不了半分,若是像謝清徵那般,順其自然,想哭便哭,想笑便笑,那倒不會怎麼樣。
偏偏她們初生牛犢不怕虎,運功抵抗,兩相較勁之下,落於下風,均是心神震盪,內息大亂,不得不盤腿坐下調息。
謝清徵聞到了血腥味,抬眸看向她們,看見她們的嘴角忽然溢位了鮮血,好像受傷了一樣。
莫絳雪冷冷掃視她們一眼,簫聲突轉,曲調漸緩,似是有意引導她們體內四處沖走的內息歸位。
曲畢,眾人站起身,擦去嘴角的鮮血,又恭恭敬敬向莫絳雪作了一揖。
適才那一揖,是出自禮節,這一揖,是實打實地欽佩。
莫絳雪放下玉簫,眼神漠然。
她察覺到了她們的意圖,卻並不放在心上,與她暗暗較勁也好,欽佩敬服也好,好似都與她無關。
匍匐在地的水鬼不再渾身發顫,身上淌著的水漬跟著消失不見,她恢複到生前的模樣,與適才的扭曲癲狂大相徑庭,像是淨化了所有的怨氣。
她本是一個嬌俏秀麗的女孩兒,膚色不甚白皙,雙目靈動有神,看上去頗有靈氣。
眾女修也曾學過麵相占卜一類的基本功,見她骨骼清奇,氣息柔和,均在心中暗道:難怪說她有仙緣,確實是個修道的好苗子,可惜了……
謝清徵的淚水也慢慢止住,看著那個女孩。
莫絳雪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謝清徵,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從袖袍中掏出一方白色的巾帕,遞給她。
她懵懵懂懂接過,打開,巾帕裡頭是一疊油紙,再打開油紙,紙上裝有一些粉末,散發著軟甜的糖味和清新的山楂味。
“這是什麼?”
莫絳雪微低下頭,看到紙上的粉末,目光一頓,伸手欲拿回來,平靜地同她道:“碎成齏粉的糕點,不能吃了。”
謝清徵心中湧起一陣暖意,她雖不清楚這東西為何會碎成齏粉,卻不願讓莫絳雪拿走。
她微微轉身,避開莫絳雪的手:“還可以吃的,我待會兒就吃。”
她把巾帕小心翼翼重新包好,放到懷裡。
她看向那個水鬼化作的女孩,心中冇有太過濃烈的怨恨之意。
這個女孩不算罪魁禍首,該恨的,該厭的,是那群將女孩投入江水中獻祭的人。
那群人或懼怕水患,或欲搜刮錢財,因而投人祭河,又不想禍及己身,便固定以女子為祭品。
為了合理化獻祭女子,他們穿鑿附會,將獻祭儀式美化成是人神嫁娶的河伯娶親;添油加醋,說是女子的造化和福氣;還高高在上,說什麼犧牲一人,護佑全村……何其殘忍,何其虛偽。
那女孩環視四周,跪倒在地,朝莫絳雪重重磕了一個響頭:“薑冉有負仙長厚望,您曾勸我及早斬斷塵緣,可恨我生前未能聽從您的勸誡,如今落得如此下場,實在罪有應得……”
她便是那書生口中的薑兒,莫絳雪便是五年前點撥她去璿璣門修行的人。
她當年收下了莫絳雪贈予的木牌,卻捨不得離開渡頭村,捨不得斬斷俗世的親情和愛情。
後來她把修仙的機緣讓給了那書生,又被選為獻祭河伯的新娘,父親勸她認命,將她送上獻祭的花轎,她本指望那書生能救她一救,卻被那書生退了婚。
她帶著怨恨和不甘溺斃在江水中,本不欲報複,隻想等待下一個獻祭的女子來代替她,偏偏天權山莊的人早不來晚不來,在她死後才送來了鎮水符,將她鎮壓在水底。
自那以後,不見天日。
她遊蕩在水底,日日夜夜,咬牙切齒,詛咒謾罵渡頭村的每一個人,滔天的恨意蔓延到魂魄的每一寸。
她恨自己有眼無珠,誤認良人,誤許真心!她恨自己懦弱無斷,割捨不斷塵緣,將修仙的機會讓了出去!她恨世道不公,將她溺斃在河中,還不給她逃脫的機會!
那書生下水揭開鎮水符的那一刻,恨意有了宣泄的出口,她先是附了他的身,將吳家老大拉入水中淹死,然後鼓動村裡人來找修士們的麻煩,再藉機殺了族長、巫祝、豪紳……還有那書生。
莫絳雪卻不出言指責,隻是微微搖頭,緩聲道:“世道如此。”
她若能及早斬斷塵緣,或許不會被沉入江水中,可就算死的不是她,也會是彆的女子。
這些村民的惡障度化不了,終須有人去化解。
薑冉凜然道:“仙長,薑冉今日以殺證道,斬情根,斷塵緣,從今以後,願一心追隨仙長左右,修得無情道法。”
眾女修向那書生看去,見他早已冇了氣息,臉上滿是驚恐之色。
想是剛剛跳崖時,被活活嚇死的。
死便死了,今日死了十來個人,皆是因果報應。
謝清徵看了看薑冉,又看了看莫絳雪,心想:“師尊會不會收下她呢?難道我要多出一個師妹了?師尊說過師門一脈單傳,應該不會吧……可師尊還說過不收徒呢,還不是收下了我……而且,薑冉與師尊也算有機緣,多年前便有點撥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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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天權山莊(二)
*
眾女修心中卻想:“多少名門世家子弟想拜她為師都無果,哪是你這麼一個水鬼能夠輕易拜師的?”
果然,莫絳雪仍是搖頭,寒聲道:“我不收以殺證道之人。”
薑冉急忙辯解:“仙長明鑒,薑冉並未濫殺無辜!死的那些都是往日帶頭作惡之人!”
“這並非我不願收你的原因。”莫絳雪點撥她道,“以殺證道,隻是形式上的斷塵緣,並不能證明內心真正放下,且證的是邪魔外道,而非大道。今日你以殺入道,他日魔障一生,也容易因殺殉道。”
眾女修心頭聽得一凜。
塵世中,確實有劍走偏鋒的人,會殺親、自滅滿門以證道心,但她們五大派以斬妖除魔、守護蒼生為己任,門規第一條便是:凡濫殺無辜、殘害親族以證道心者,不得入門。
莫絳雪繼續道:“斬斷塵緣不須用殺戮去證明,修道者,實為修心,我心自在,堅不可摧,不為外物所困,大道可成。”
謝清徵聽得心頭微動。
若是塵世的親人死絕便算斷了塵緣,那自己六親緣淺,無母無父,豈不算斷了個乾乾淨淨?
隻有內心放下,纔算是真正地斬斷塵緣。
莫絳雪道:“鬼道凶險,你且隨她們迴天權山莊,淨化戾氣後,轉世投胎成人,再來修仙問道不遲。”
這裡是天權山莊的勢力範圍,除祟、鎮壓、超度,都是天權山莊的人負責。
善後的事宜都交給了天權山莊,莫絳雪和謝清徵同一眾女修告彆,護送那個被擄來的女孩回家。
女孩被渡了些許真氣,清醒過來,說自己是晉陽城外葫蘆村人氏,話冇說兩句,她看清身邊一地的屍體和血流成河,白眼一翻,又嚇暈了過去。
謝清徵無奈,隻好抱著她,向天權山莊的人打聽清楚葫蘆村的方位,和莫絳雪往葫蘆村飛去。
路上,她問莫絳雪:“師尊,修鬼道也能得道成仙嗎?”
莫絳雪道:“能,以鬼魂之身,陰中超脫,是為鬼仙。隻不過修習鬼道太過凶險,形神俱滅者多,超脫成仙者少之又少。”
謝清徵歎道:“就是經書上說的‘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了,還是投胎成人修仙道吧……”
*
師徒二人將女孩送回了葫蘆村。
這女孩今日隨父母出門趕集,不想遭此一劫。她父母在市集上尋了許久,未尋到她,以為她被柺子擄走了,急得嚎啕大哭。
乍一見到她回來,老兩口歡喜得老淚縱橫,對著師徒二人千恩萬謝,又見天色已晚,熱情地留二人住下,要殺雞待她們,嘴裡還口口聲聲喊著:“仙人!”“貴人!”
謝清徵心中有些飄,笑著謝絕,還拽了幾句文縐縐的話:“我們師徒是修行之人,餐風飲露,不食五穀。”
那一家三口大字不識幾個,聽她說得拗口,怔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
莫絳雪哧地一笑。
謝清徵臉頰泛紅,不敢再裝模作樣,連忙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們不吃東西的,借宿一宵便好。”
那一家三口依舊是感恩戴德,去院子裡摘了些果子洗淨了盛給她們吃。
適才見到的那群村民凶神惡煞,蠻不講理,這會兒遇到的人家卻又是淳樸善良,知恩圖報。
謝清徵心情複雜,心中一時感慨良多。
那一家三口為她們騰出一間小屋。
師徒倆共處一室。
室內燭光昏黃,莫絳雪垂眸打量坐在桌邊發呆的徒兒,開口問她:“世道複雜,人心叵測,你今日可都看清了?”
謝清徵呆呆地“啊”了一聲,看向莫絳雪姣好的麵容。
眉如墨,膚勝雪,皎若明月,皓似霜雪。
看了片刻,謝清徵轉開視線,道:“徒兒看清了……真好看……哦不……不是這個,是,世道真複雜……”
她記不清前塵往事,又和溫家村的鬼共處多年,那些鬼都是良善之鬼,在璿璣門遇到的也大多是良善之人,因而她總覺得這世上大多是好人,隻要她真誠對待人,彆人也一定會真誠待她。
萬萬想不到,這世上還有渡頭村這麼愚昧的地方,有許多莫名其妙的偏執與惡意,有那些殘忍自私又虛偽的人。
她來這裡,經曆這一遭,纔算是真正踏入了紅塵。
她支著下巴,重重歎了一聲氣:“師尊,人真複雜啊。”
莫絳雪抬手輕輕點了點她眉心的硃砂印:“這便覺得複雜了麼?”
謝清徵:“這還不算嗎?”
莫絳雪搖頭。
謝清徵問她:“那師尊你說,紅塵到底是什麼模樣呢?”
莫絳雪道:“處處有溫情,處處有險惡。”
謝清徵不待她細說,便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師尊你想說,就像黑白陰陽圖是不是?有善有惡有好有壞,有真情也有虛情,並且還都會互相轉化。”
莫絳雪嗯了一聲,又點了點她的眉心的印記:“度鬼易,渡人難。”
這天底下,最難纏的,不是鬼怪,不是邪魔,而是人心。
謝清徵想起薑冉和那個薄情寡義的書生,又重重歎氣道:“人心確實多變,我以後慢慢見識吧……反正有師尊你在我身邊,我總是不會受到傷害的。”
莫絳雪斂了淡笑,卻也冇再說什麼“不要太依賴我”的話,隻是正經道:“你去‘嫁人’的時候,我在城裡打聽過了,晉陽溫氏一族在四年前的戰亂中遭遇一場大火,溫家人死的死,散的散,早已不知所蹤了。”
“嫁人”二字,聽得謝清徵嘴角一抽。
轉念又想起溫家村戶籍冊上的文字,歎息:“姑姑還有個女兒呢,若還活著,應該同我一般大了……”
莫絳雪道:“再找找看有冇有其他線索吧。”
謝清徵嗯了一聲,忽又想起裴疏雪所說的七星結魄燈,道:“師尊,茫茫亂世中尋人,就像大海裡撈針一樣。師尊你已有了天璿劍,我聽說天權刀在天權山莊的莊主手上,若我們能借來天權刀,然後把剩餘五件靈器都找來,合成結魄燈,那你身上的詛咒……”
莫絳雪搖頭:“要找齊其它靈器,也和大海撈針差不多。剩餘五件靈器的下落,我都打探過。”
天璣玉在裴疏雪那裡,裴疏雪出身天璣派,是天璣派掌門的獨女;瑤光鈴隨著瑤光派的消失而失蹤;開陽筆封印在開陽派;玉衡鼎流落蠻荒,或許在十方域那裡;天樞宗的天樞傘亦不知所蹤。
謝清徵道:“那我們真正要找的就隻有瑤光鈴、玉衡鼎、天樞傘。”
這聽上去比找到那個下咒之人要容易些。
莫絳雪嗯了一聲,話鋒一轉:“可就算都找到了,七合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謝清徵想了會兒,問道:“你是說各大派會不同意嗎?如果是為了救你,我想掌門應該會出麵幫忙周旋。大家也都是正道人士,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莫絳雪道:“倘若七種靈器合成了結魄燈,能救人性命,之後還能繼續一分為七,歸還各派,那各派或許會同意救人;倘若不能,那……”
謝清徵一怔:“師尊,你的意思是,合成結魄燈之後,七種靈器很有可能就永遠消失了?”
莫絳雪點點頭。
謝清徵回想起縹緲峰上師尊和兩位掌門的對話,這時恍然反應過來:“難怪掌門會說,要等七派合一時,七種寶物纔有機會合一……”
若各派各自為營,怎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家鎮派寶物消失?
她錘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怎麼同樣的一句話,師尊你就能聽出不同的資訊來,我還得經你點撥,才能明白彆人的言下之意。”
莫絳雪悠悠道:“所以我是師,你是徒。”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謝清徵頓時不再糾結這點,甜甜一笑:“嗯師尊你的話總是很有道理。”
莫絳雪看著謝清徵,莫名想起了縹緲峰上,那隻總朝她搖尾巴的白狐,有時諂媚得讓人分不清它是狐還是犬。
轉瞬間,謝清徵又變得愁眉苦臉:“找人難,集靈器也難,唉……做人可真難……”
一連串打擊,直接將她從天真多情打成了多愁善感。
莫絳雪雲淡風輕:“愁有何用?船到橋頭自然直,歇息吧。”
她袍袖一揮,揮滅了燭火,解下身上的長琴,轉身走向床榻。
屋內僅有一床一桌兩把椅子,謝清徵很自覺地坐在桌邊不動彈,把唯一的床讓給莫絳雪休息。
莫絳雪回望桌邊的人,問:“折騰了一天,你不歇一歇?”
謝清徵摳了摳桌子:“師尊,我若躺上去了……你睡哪兒呀?”
她本想去門外守夜的,但她放出靈識探查,看見對麵那屋的門口,蹲著一條看門搖尾的小黃犬。
她若是出去了,就要和那犬大眼對小眼。她不想。
莫絳雪道:“這床夠兩個人躺。”
謝清徵喃喃道:“師尊,你不是不睡覺的嗎?”
莫絳雪不語,和衣躺在最裡側,闔眸欲睡。
她有些疲倦。
她今日在晉陽城外遇到了一個人,她和那人動了手,袍袖裡的糕點就是和那人拆招對打時被震成齏粉的。
見莫絳雪不搭理自己了,謝清徵遲疑片刻,走過去,小心翼翼躺在最外側。
師徒二人和衣而臥。
夜深露重,村莊一片寧靜,隻聞得蟲鳴蛙叫聲。
床是土台壘成的,鋪著一張簡陋的草蓆,依稀散發著淡淡的草木味,與身旁人冷冷的梅香纏繞在一起。
謝清徵睜著眼睛,望著頭頂的房梁,耳畔是均勻的呼吸聲。
她極少與人同榻而眠,十分不習慣。
回想起當年,她們在溫家村同眠的那晚,她貼著對方溫熱的胳膊,訝異原來人的身體能那般溫軟。
如今同榻而眠,彼此之間的距離至少有兩掌寬,宛如棋盤上涇渭分明的楚河漢界。
冇有絲毫睡意,謝清徵就隻是望著頭頂的房梁發呆。
過了許久,轉眼偷偷瞧去,見師尊仰麵而臥,清寒的眼眸緊闔,側臉弧度精緻,睡容恬靜,墨發鋪散開在枕間,她瞧著瞧著,心中恍然浮現出一句詩來:
「喚起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
她情不自禁轉過身,目光描摹過莫絳雪的每一寸容顏。
就這麼呆呆看著,心思變得萬分柔軟,柔軟中又纏繞著一抹癢。
不是身體的癢,而是漂浮在心裡的,虛無縹緲的癢意,想撓卻又撓不到,無計可消除,令人難受得很。
她忍不住靠近了些,枕邊人那抹冷冽的氣息瞬間將她籠罩。
分明是冰冷的氣息,卻似將她燙著一般,燙得她的心臟猛地一縮。
心裡的癢意消退些許,卻又另浮上了一層熱意。
她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
她很想親近她,她渴望觸碰她。
行隨心動,她緩緩伸手,勾起了莫絳雪的一縷墨發,一圈一圈的,纏繞在自己的指尖。
冰涼如綢緞般的觸感。
明明隻是碰一碰她的頭髮,謝清徵卻屏息凝神,緊張得大氣不敢喘。
還好師尊睡著了……
趁人睡著了,玩彆人的頭髮,多幼稚啊……謝清徵有些鄙夷自己。
忽然感覺有一抹冰冷的視線投了過來,謝清徵抬眼看去,正對上一雙清寒的眼眸。
她連忙鬆手,下意識向後挪了挪,不料卻“咚”的一聲,摔下了床榻。
莫絳雪坐起身,定定看向地上的人,神情冷淡。
好丟人……
窘迫感和羞恥感一起湧上了心頭,謝清徵捂住滾燙的臉頰,解釋道:“我我我夢遊了……”
莫絳雪沉吟片刻,淡淡哦了聲,朝她道:“那你睡裡麵去。”
謝清徵重新爬上了床,躺在了裡側,側身麵壁。
她不敢轉過身看師尊的表情,卻能察覺到對方的視線落在她的脊背上,似打量,似探究,似好奇。
良久,她終究按捺不住好奇心,轉過了身子,支支吾吾,問:“師尊……你、你乾嘛一直看我?”
轉身時,她的鼻尖擦過了對方的鼻尖,一瞬間的冰涼的觸感,溫熱的鼻息噴到了她的臉頰上,彼此的氣息好似交融在了一起,兩人各自後退些許。
麵對麵躺著,兩人你看我我看你,片刻後,莫絳雪轉開身,背對謝清徵,輕聲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她偷偷瞧了她許久,她便也去看一看她。
謝清徵也轉開了身,與莫絳雪背對背。
她繼續麵壁,嘴裡一言不發,心中兵荒馬亂,臉頰燒得更厲害了,鼻尖還沁出了一點汗。
為什麼會這麼緊張?她不明白。
修仙者五感靈敏,心慌意亂中,她隱約聽到另一抹稍顯混亂的呼吸聲,待要仔細聽,卻隻聽見身邊人起床的動靜。
謝清徵再度轉身,看見莫絳雪起身向外走去,連忙問:“師尊,你要去哪兒?”
莫:去思考人生~
[35]天權山莊(三)
*
“外出除祟。”莫絳雪戴上帷帽,背上琴,打開門,泄入一地的霜華。
淡淡月光籠罩在那道白衣身影上,謝清徵怔了一怔,凝神放出靈識,探查片刻,確實看到田埂上徘徊了幾縷孤魂。
祟氣不重,看樣子冇作過惡,超度便可。
謝清徵從床上爬起,抓起佩劍和佩簫,道:“師尊,我隨你一塊去。”
腦海中還是對視時少女麵若桃花的姣好模樣,莫絳雪冇有回頭,淡聲拒絕:“不必,隻是些孤魂野鬼,我一個人去就好,你睡吧。”
謝清徵還想說些什麼,莫絳雪冇給她開口的機會,又命令道:“不許跟來。”
“是,徒兒遵命。”
她拒絕得直白,謝清徵不敢再跟上去。
木門闔上,那道婀娜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
心中有些失落,謝清徵忍不住揣測:“師尊是不是生氣了?”
也不像啊……
相處有些日子了,謝清徵逐漸摸清了莫絳雪的脾性,她若生氣,那雙好看的眼睛會狠狠瞪人。
或許,她真的就隻是想一個人清靜一下;或許,她也隻是體貼地想讓自己多休息會兒。
謝清徵放出靈識跟隨,莫絳雪察覺到她的那一抹靈識,命令道:“靈識也不許跟來,去睡覺。”
“哦……好吧……”謝清徵不敢繼續窺探,乖乖收回了靈識,放下劍和簫,直挺挺地躺回了床上,閉上眼睛。
莫絳雪的話語,她不敢違逆。
她伸手往自己的昏睡穴點了兩下,睏意襲來,腦海的畫麵頃刻間煙消雲散。
翌日,天光大亮。
謝清徵迷瞪著眼,走到屋外。
莫絳雪站在屋簷下,遠眺村郭。
村舍、炊煙、田埂、阡陌、油菜花,田園風光儘收眼底;雞鳴聲、牛叫聲、犬吠聲、孩童嬉鬨聲,聲聲入耳;柴火味、花粉味、煙火味,陣陣撲鼻……
置身此地,那道清清冷冷的白衣身影好似也沾上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謝清徵走過去:“師尊,你在屋外待了一夜嗎?”
莫絳雪轉身看她,冇有回答她的問題,隻淡聲道:“醒了?那走吧。”
師徒二人和主人家告彆。
從茅草屋出來,兩人默契地冇有禦劍飛行,就這麼一前一後,走在鄉村的阡陌小道,愜意賞玩田園風光。
走出一段路,謝清徵打破彼此之間安靜的氛圍,開口道:“等我以後歸隱了,也要搭建一間茅草屋,屋前養一些雞鴨鵝,種一些花草果樹。”
師徒相處時,幾乎都是她打破沉默,挑起話題,否則,莫絳雪可以一整天不說一句話。
莫絳雪唇角微勾,語氣似有一絲戲謔:“還冇混出個名堂來,倒想著歸隱了。”
謝清徵輕聲道:“不是徒兒想歸隱,是徒兒猜到了,師尊你以後一定會歸隱的。”
適才她見到莫絳雪站在屋簷下,眺望村郭的模樣,便猜到了莫絳雪的歸隱之心。
莫絳雪被猜中了心思,冇說話。
謝清徵道:“屈指算來,師尊出蓬萊已有五年啦。師尊,你本打算入世曆練幾年的?”
莫絳雪道:“三年。”
她本打算遊曆個兩三年便回蓬萊繼續修行,不料卻被絆住了腳。這下詛咒纏身,也不知,十年之內是否能解?是否還有命歸隱蓬萊?
謝清徵也想到了這些,心中酸楚,眼裡似有了水氣,臉上輕鬆歡愉的神色,霎時變得黯然又愧疚。
莫絳雪腳步一頓,低聲命令道:“不許哭。”
語氣有些凶。
謝清徵當即把眼淚憋了回去,強顏歡笑,故作輕鬆地揭過這一茬:“徒兒從前在山上看《飛昇列傳》,最後得道飛昇的,十有八九都是什麼隱修啊、閉關的老祖啊……師尊,你以後若是歸隱蓬萊了,記得帶上我,讓我也沾沾你的仙氣……我就在你洞府旁邊,搭建一間茅草屋,你若是無聊了,還能來我那兒逛逛……”
莫絳雪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謝清徵溫言道:“那我們聊聊以前的事好不好?”
莫絳雪問:“聊什麼?”
“師尊,你一出生就在蓬萊嗎?”
她很好奇她的過往。
莫絳雪想了想,道:“不是,我是被你師祖抱回去養大的。”
千秋道人外出遊曆時,路過一戶農家,那戶農家的女主人,恰好產下一女,男主人見是個女嬰,罵罵咧咧喊著賠錢貨,要丟到河裡去淹死;女主人不捨,哭哭啼啼抱在懷裡。
千秋道人便上前去抱走了那個女嬰,帶回蓬萊,傳她衣缽。
聽她談論過往,謝清徵的注意力被轉移了不少,喃喃問道:“師祖已經飛昇上界了,師尊,你會想師祖嗎?”
莫絳雪:“偶爾。”
千秋道人於她是亦師亦母的存在,是她在這世上最為牽掛的人之一。
她從未掛懷過自己的父母,內心深處,早已經將千秋道人當成了自己的母親,隻是她從前不曾察覺,直到千秋道人與她分彆,那份親情便如洪水潰堤,傾瀉出來。
隻不過,她自幼便入忘情道,得情而忘情,修煉得心如止水,喜怒哀樂、七情六慾都極淡,縱然不捨,縱然思念,也隻是淺淺帶過。
謝清徵道:“等師尊你以後飛昇了,就能再見到師祖了。然後,你們再等一等我,等我也飛昇了,我們師門三人就可以在上界繼續修行了;到時候,師祖教你,你教我,我……我以後也要找個傳人,繼承師門衣缽。”
得道之人方能飛昇上界,飛昇上界的仙人,絕斷塵緣,行蹤難覓,就算偶爾來人間遊曆,也作俗世打扮,斂了仙氣,不教凡人認出,更不能驚擾凡人。
飛昇上界的仙人行蹤難覓,但最有希望飛昇的修士,凡人卻還有機會見上一見。
修真界盛傳,“雲韶流霜”會是下一個飛昇上界的人,因而她的名望極高。
謝清徵道:“師尊,我發現修真界好像都這樣,重師徒傳承,輕血緣關係。”
莫絳雪嗯了一聲。
謝清徵忽然想起在未名峰時學過的各家門派曆史,又道:“噢,也有例外的,比如我們昨天碰到的天權山莊,我記得,她們山莊就是重血緣關係,輕師徒傳承的,曆任莊主,都是雲氏一族的嫡親子女。”
提及了天權山莊,自然也想到了昨日的那群村民。
謝清徵問莫絳雪,他們去了陰間,都會有什麼報應。
莫絳雪道:“自有閻君去判,刀剮油烹也好,變畜生也好,總之不會再投胎成人。”
謝清徵輕輕哼了一聲:“變畜生都便宜他們了……”
斜刺裡走來一群哼哼哧哧、甩著尾巴的小豬,謝清徵道:“豬都比他們可愛!”
莫絳雪淡笑不語。
謝清徵問:“師尊,接下來我們去哪裡?”
莫絳雪道:“去晉陽城的溫家舊宅,找找線索。”
*
師徒二人重新回到晉陽城,買了一些香,找到被大火燒燬的溫家舊宅。
入眼儘是焦土與斷壁殘垣,大火肆虐後的痕跡觸目驚心,精緻的雕花與繁複的簷角在火焰中化為烏有,隻留下一堆發黑的梁木。
院落中,草木儘毀,隻餘下幾片焦黑的葉子在風中搖曳。四周靜謐無聲,隻有風穿過殘垣時發出的嗚咽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更添幾分淒涼。
冇有看見一個溫氏族人,莫絳雪凝神探查片刻,道:“冇有活人,但有鬼。”
謝清徵點燃香火,在廢墟中祭拜溫氏族人,莫絳雪彈琴招來了幾隻葬身火海的孤魂野鬼。
溫家村是溫氏一族戰亂時南遷的一脈,謝清徵問那幾隻鬼,認不認識溫淳?
那幾隻鬼一麵吸著香火,一麪點頭道:“認識認識,是二房家的三娘子。”
謝清徵問,知不知道溫家村昔年瘟疫的情況。
那幾隻鬼支支吾吾的,什麼都不懂,他們隻是溫宅的仆役,並非溫氏族人,隻知道溫淳隨溫家二房南遷避亂了。
謝清徵又問,知不知道溫淳女兒的下落?
那幾隻鬼還是搖頭。
莫絳雪忽然問了一句:“溫氏一族,近些年是否出過修仙人士?”
其中一隻鬼搶答道:“有有有!這個我知道。二房家的二孃子,就是溫淳的姐姐,是修仙的!聽主君說,溫二孃子是天樞宗的得意弟子,修為很是了得!但她去了仙門後,再冇有回溫家來看過一眼。後來再見到她,就是天樞宗的人送來了她的屍骨。”
天樞宗……
謝清徵和莫絳雪對視一眼。
謝清徵問:“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
那幾隻鬼道:“聽主君說,二孃子是在南方除祟的時候,不慎被邪祟所傷。後來天樞宗還帶走了主君的小千金,算是用溫二孃子一命,換來的修仙機緣啊。”
謝清徵又問:“那位小千金叫什麼?”
鬼答:“溫蘅。”
溫衡,天樞宗,總算是有了一條新的線索。
謝清徵歡喜得把剩下的香都點了,那幾隻鬼湊到香火旁邊,吸個不停。
她母親是天樞宗的,溫姑姑的姐姐也是天樞宗的,看來,溫家村一事,和天樞宗必有聯絡。
莫絳雪忽然又問:“你們幾個為什麼冇去投胎?”
那幾隻鬼麵麵相覷,其中一個看似年歲稍長的鬼魂緩緩開口道:“仙君,人都說落葉歸根落葉歸根,我們幾個都是新冶城的人,因家貧被賣到了晉陽城為奴為仆,客死異鄉,連屍骨都被燒成了灰……”
謝清徵心說可憐,莫絳雪卻冷淡道:“這年頭客死他鄉的鬼多得去了,都投胎去吧。”
說著彈起了《往生》曲,超度他們重入輪迴。
*
超度了溫宅的鬼,謝清徵問:“師尊,我們接下來去天樞宗找溫蘅嗎?”
天樞宗是仙門第一宗,不知是何等威風模樣?
那位謝宗主,是她母親的同門師妹,不知又是個什麼模樣?
莫絳雪冇有回答,收了琴,默默思考那幾隻鬼的話,又在溫宅走了一圈,自言自語道:“這裡也很乾淨。”
謝清徵有些不解,半空中忽然傳來一聲鶴唳,抬頭看去,並非仙鶴,而是一隻紙折的紙鶴,巴掌般大小,飄落到她們二人身旁。
謝清徵:“誒?”
莫絳雪:“是掌門的傳信。”
謝清徵:“璿璣門出事了嗎?”
莫絳雪伸手捉了紙鶴,拆開看,搖頭:“不是璿璣門出事,是天權山莊的莊主病故,掌門讓我和沐峰主前去代為弔唁。”
她隻是璿璣門的客卿,喪禮弔唁這事按禮輪不到她去,大概是掌門擔心魔教趁虛而入,因此派她去幫襯一把。
謝清徵舉起自己的參商劍和煙雨簫看了又看,訝然道:“這麼突然?我冇聽說過莊主有什麼疾病啊……”
莫絳雪微微蹙眉,道:“我上次見她,她還好好的,怎麼突然病故了?”
轉眼看向謝清徵的武器,又道:“你的法器是莊主親自鑄造的,也算機緣一場,我們先去天權山莊看看,之後再去天樞宗。”
*
從晉陽城禦劍飛到新冶城,天色已暗。
修真門派大多隱於人跡罕至的深山或海上,天權山莊卻坐落於人來人往的城池之中。
天權山莊以鑄造兵器聞名於修真界,整個新冶城,都在山莊的治下。
山莊的莊主,亦是新冶城的城主。
城池氣勢恢宏,腳下是青磚石板,筆直大道,抬眼是青瓦屋簷,巍峨高樓,人來人往,有尋常的販夫走卒,有服色各異的山野散修,也有統一著裝的名門修士,比起戰亂迭起的人間,這裡一派熱鬨。
隻不過家家戶戶,門楣之上,都懸掛著一條白布,以示弔唁之意。
城門口冇有尋常的官兵把守,隻有幾個頭戴白巾的青衣修士,盤查入城人士的身份資訊。
莫絳雪遞上名帖,那幾個青衣修士連忙行禮,要將她二人接引到山莊去。
莫絳雪不喜應答交流,謝清徵主動上前回禮,並婉拒道:“我們師徒二人明日再去山莊,今晚在城中客棧暫歇一晚便可。”
各門各派人士齊聚山莊,她們若去了,便是代表璿璣門而去,師尊少不得要去周旋。師尊不喜人多,不如等明日沐長老來了,讓沐長老去應付。
三日後纔開喪,城中客棧已是人滿為患,一莊之主身故,天權山莊又是不缺錢的,那喪禮自然是有多大排場,就辦多大排場,隻怕修真界中能來的都來了。
找了好幾家客棧,冇找到有空房的客棧,謝清徵惆悵道:“不會又要露宿荒郊野外吧?”
正惆悵,忽有兩個青衣修士尋了過來,向莫絳雪行禮,把她們二人帶到了一座豪華氣派的客棧,安排了一間客房,斯斯文文道:“莫前輩,您在城中的一切食宿費用,皆記在天權山莊賬上;若有需要,隨時可以傳喚山莊人士;如有照顧不周之處,還望前輩海涵。”
他們這般客氣有禮,謝清徵也不好意思問他們再要一間房。
修真界各宗各派的人齊聚一城,騰出一間房來應該也不容易。
兩位修士離開後,謝清徵問莫絳雪:“師尊,我們要出去走一走嗎?”
莫絳雪搖頭道:“你若是想出去看看,便自己去。”
人太多,她不喜歡。
謝清徵按下好奇心,道:“師尊你不去我也不去,我們在房裡靜修好了。”
客房中央擺放著兩張蒲團,其上繡著青蓮圖案——顯然是特意為修真人士準備的房間。
旁邊的小幾上,擺放著各式時令鮮果,色澤誘人。
裡間臥室更是彆有洞天,輕紗曼舞,珠簾輕垂,雕花大床上鋪著柔軟的錦被。
謝清徵按了按柔軟的被絮,環顧四周,感歎:“師尊,這是我下山曆練以來,住過的最講究一個地方!”
莫絳雪淡聲道:“你若喜歡,可以改投天權山莊門下。”
謝清徵撥浪鼓搖頭:“不要不要,修道之人,安貧樂道!這些奢靡之物,擾我道心!”
說著又摸了摸被絮。
真軟……不知道躺上去該有多舒服……
街頭巷尾鬧鬨哄,莫絳雪彈琴布了個結界,既隔絕了外界的動靜,也阻絕了外人的靈識窺探。
她傳了謝清徵一些術法,讓謝清徵自己練習,她則在一旁彈琴。
謝清徵想到這幾天發生的事,有些心浮氣躁。
莫絳雪開口道:“你若無心靜修,便去裡間歇息。”
謝清徵停下掐訣的動作,問:“師尊,那你呢?”
莫絳雪道:“我心靜。”
她可以在蒲團上靜坐一晚。
謝清徵:“那床好大,夠我們兩個人躺。”
莫絳雪拒絕道:“你去吧,彆擾我靜修。”
“哦……”謝清徵一步三回頭地進去了。
怎麼昨晚願意和她同榻共眠,今晚就不願意了?
該不會昨晚真的冒犯到她了吧?
想到這裡,她轉身出了裡間,跪坐到莫絳雪麵前,軟聲懇求:“師尊,你生得十分好看,但我昨晚不該一直偷看你的……我錯了……你和我一塊睡吧……我今晚不看你了……”
莫絳雪微微蹙眉。
這算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巴巴地過來道歉?
睜開眼,望見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眸,滿是歉意和誠懇。
莫絳雪欲言又止,似有些哭笑不得。
沉吟半晌,她方纔舒展眉頭,微微揚了揚眉毛,道:“再囉唆,你就去荒廟睡一晚。還不進去?”
謝清徵抿了抿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那那師尊我先去歇息了,你要是睏倦了,就……”
莫絳雪橫了她一眼。
謝清徵不敢再多嘴,閃身進了裡間。
閉上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想起昨晚二人同榻而眠的場景。
那抹冷淡的梅香,猶似縈繞在鼻翼,腦海慢慢浮現出那人清冷恬靜的模樣。
身體明明睏乏得很,胸腔卻是怦怦亂跳;心中似有柔情千種,悱惻輾轉,卻又莫名所以。
再這樣下去,隻怕到捱到天亮也睡不著。
謝清徵又往自己的昏睡穴一點,登時兩眼一閉。
再睜眼,視線朦朧不清。
似是置身雲山霧海中,又仿若回到了縹緲梅林,好像聽見了千萬種聲音——梅花落地聲,細雪飄落聲,幽幽琴聲,嗚嗚咽咽的簫聲……
聽見了種種聲響,卻嗅不到半絲氣味,許是南柯一夢……
夢裡不知今夕何夕,夢中月光如練,如水般的月華傾瀉在某人身上,猶如玉暈寒光。
抬起頭,對視,撞進一雙似水寒眸中。
她跌跌撞撞走過去,一瞬不瞬地盯著那人,心癢難耐,良久,靠近些,撈起將那人的一縷青絲,一圈圈纏繞在自己的指尖。
風乍起,樹梢的薄雪與梅花紛紛墜落,颯颯儂儂,聲色漸欲迷人眼。
她心知是夢,膽氣壯了幾分,大逆不道,竟又向那人靠近了些。
浸冇在微風細雪中,親昵相偎,額抵額,鼻貼鼻,溫溫熱熱的紊亂的,沾有許濕意的鼻息,落在彼此的臉頰上。
她脣乾舌燥,隻知要貼近,卻不知接下來該做什麼……
冇有經驗的人,連做春那個夢,都不知道要怎麼做哈哈哈哈哈
[36]天權山莊(四)
*
依稀要有下一步的動作,卻聽得“吱呀”一聲,似是木門打開的聲音,接著,透亮的天光驅逐了月光。
夢境潰散,神思清醒,謝清徵緩緩睜開眼,從床上坐起,看見莫絳雪自屋外走進來。
素衣墨發,極儘清妍。
和睡夢中那個親昵相偎的麵孔彆無二致。
臉頰不自覺發燙,謝清徵慌亂地抬手捂臉,自覺無顏以對。
太糟糕了……
怎麼會做這樣的夢呢?
“怎麼了,熱成這樣?”
一隻冰涼的手探向她的臉頰,她拘謹地向後縮了縮,從指縫中露出兩隻亮晶晶的眼睛,期期艾艾:“我昨晚做了一個很不好的夢……”
聽上去十分的委屈。
“又做噩夢了?”莫絳雪漫不經心地問,坐在了床頭,將手搭在謝清徵右手的腕脈上。
脈搏稍快,氣息不穩,除此之外,並無病象。
那為何汗涔涔的?
“不是噩夢……”
“那夢見了什麼?”
謝清徵搖搖頭,不肯言說。
她夢見了眼前人,還在睡夢中與人親昵依偎。
那份親昵,暖融融的,含了點色氣,其間還夾雜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顯然不像是師徒之間該有的親密。
十分出格的一個夢。
敢做這樣的夢已經很大逆不道了,若造次地說出口,隻怕就要被清理門戶了。
怎麼會做這樣的一個夢呢?
謝清徵百思不得其解,並覺得自己糟糕透頂。
她不肯多說,莫絳雪也不多問——
女兒家長大了總是有些心事的,不像年幼時那般,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氣息太亂,調一下。”
莫絳雪指尖在她眉心點了點,灌入一抹靈力,助她調勻氣息,然後轉身走出屋外等待。
“好……”
謝清徵盤腿坐在床榻上,看著師尊轉身離開的背影,在心裡說了無數聲對不起。
她強迫自己寧神靜心,但夢裡的畫麵揮之不去。
她默唸《清靜經》,唸了兩三遍,才清除所有的雜念,進到入定狀態。
她順著莫絳雪渡來的那一絲靈力,運轉丹田內的靈氣。
運行幾個周天後,自覺靈台空明,她將夢中的曖昧色氣、夢醒時的愧疚羞慚,暫時拋到了腦後。
再睜眼,又是一派澄澈清明、仙風道骨的模樣。
南柯一夢罷了。
她敬重師尊,愛戴師尊,絕無半分冒瀆之念,隻不過,夢境不是她能控製的……
許是昨日看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書,擾了道心,什麼《玄門筆談》,都是些風月八卦。
謝清徵將那兩本書都丟了。
走到外間,莫絳雪正坐在小幾邊沏茶,謝清徵走過去,問:“師尊,我們去天權山莊嗎?”
莫絳雪道:“先等沐峰主來。”
謝清徵皺了皺鼻子:“她妹妹該不會跟著一塊來吧。”
莫絳雪:“說不定。”
進入內門的修士,年歲大了,也都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早該下山曆練了。
莫絳雪又道:“在外不要與她們起衝突。”
謝清徵聲量高了些許:“挑事的從來都不是我!”
莫絳雪微微揚眉。
謝清徵想起了靈狐,聲量立刻弱了下去:“除了……除了第一次,我抱走了那隻毛團……”
莫絳雪道:“也許你與她命格相剋。”
謝清徵:“是啊……每次遇到沐紫芙,準冇好事……不是見血,就是刀光劍影……”
沐紫芙比她先入門,按理她應該稱呼一聲“師姐”,但靈狐事件後,她再冇喊過一聲“師姐”,要麼直呼其名,要麼用“沐長老”的妹妹指代。
莫絳雪撤了結界,街頭巷尾的熙熙攘攘聲傳來,謝清徵走到窗邊,眺望外頭光景。
街道兩旁,商鋪林立,攤販,修士,孩童……各色人等穿梭其間,絡繹不絕。
她從未見過這般繁華熱鬨的街景,看得目不轉睛。
莫絳雪抿了一口茶,自懷裡掏出幾錠銀子,道:“出去走走吧。”
謝清徵眼睛一亮,以為兩人可以出門看看熱鬨,心中不勝歡喜,踢踢踏踏走回幾邊,卻見莫絳雪冇有半分要移動的模樣,便問:“師尊你呢?”
莫絳雪:“我不愛熱鬨,你自己去玩。”
她不愛湊熱鬨,但她不能把這位愛看熱鬨的關在屋裡悶著。
謝清徵斂了斂心神,殷勤地為莫絳雪斟茶,道:“那我也不愛熱鬨,師尊,我隻愛和你待在一處,你喝茶,我,我就在屋裡練功。”
莫絳雪覷她一眼,淡淡的道:“少說討巧賣乖的漂亮話,想出門便出門。”
心思被戳破,她嘿然一笑,在陪伴師尊和外出看熱鬨之間猶豫不決。
莫絳雪道:“午時之前回來便可,到時我們同沐長老一塊去天權山莊拜會。”
午時……
現在是辰時,那也就相差一兩個時辰,半天工夫而已……
“那好吧!”謝清徵抓起桌上的碎銀,“我出門去玩一玩。師尊你有什麼想吃的嗎?我給你買回來。”
莫絳雪道:“我不似你那般嘴饞。”
謝清徵嘴上賣乖:“那我覺得好吃的,都帶一份回來給你。”心中卻道:“你不吃就不吃,還要損我一句……”
莫絳雪忽而淡淡一笑:“你不會被騙錢吧?”
謝清徵信誓旦旦:“當然不會!”又皺了皺鼻子,“不放心的話,我裝扮成小乞丐好了,小乞丐總不會被騙錢。”
莫絳雪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戲謔道:“人傻,扮什麼都冇用。”
冰冰涼涼的觸感劃過鼻翼,謝清徵稍稍一怔。
朝夕相處好些時日了,彼此的關係似乎更親密了些,不那麼有距離感了。
她低了頭,心裡生出無限的歡喜來,被人說“傻”也絲毫不介意,反而微微笑了笑。
莫絳雪提醒道,“去樓下的綢緞鋪子,買身衣服換了再出去玩。”
她身上還穿著璿璣門的黑白色的道袍,秀若芝蘭,氣度溫雅,一副溫軟好脾性的模樣,少不得會有閒雜人等湊上來攀談。
她應了一聲:“好。”
莫絳雪又將自己的白紗帷帽戴在她的頭上,遮擋她的麵容,道:“去吧。”
帷帽是時下女子的流行裝飾,尋常得很。
但莫絳雪的這頂白紗帷帽,與她那件白底紅紋的衣裳一樣,用銀紅色絲線繡了符咒,辟邪避祟,百鬼不侵。
謝清徵摸了摸帷帽,帶上劍和簫,歡歡喜喜地出了門,買了身新衣裳,又將道袍送回了客棧樓上,同莫絳雪道:“樓下綢緞鋪子的老闆說‘要想俏一身孝’,她給我挑了件白衣,說是什麼‘月華流光綃’製成的,師尊,你說,好看嗎?”
說著,原地轉了一圈。
十八歲的姑孃家,凡心甚熾,還是愛漂亮的年紀,也是很在意她人眼光的年紀。
莫絳雪凝眸打量片刻,頷首,平靜道:“好看。”頓了頓,又道,“掀開白紗,讓我看看。”
謝清徵依言掀起帷帽上的白紗,望著莫絳雪,眼波流轉,嫣然一笑。
一襲白衣,妍若春花,風華正茂,眉心的那一抹赤紅色印記分外惹眼。
隱隱約約,也有了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氣度。
兩兩對視片刻,莫絳雪眼裡有了幾分不自覺的笑意,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淡聲道:“去吧,午時前回來。”
*
街上來來往往甚多修仙人士。
謝清徵吃了一碗槐淘冷麪,覺得滋味不錯,打包了一份,送回客棧給莫絳雪嘗一嘗,然後繼續在街上閒逛。
吃著了味道不錯的糕點、零嘴,她都會打包一份,送回客棧。
新冶城城池上空布了結界,修士無法禦劍飛行,謝清徵來來回回跑著,竟也不嫌麻煩。
有時跑著跑著,她還會下意識使出天樞宗的[萬象步]來,移形換影般,穿梭在人群,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
來回跑了五六趟,第七趟返回客棧時,她見師尊換下了常穿的那一身白底紅紋的衣裳,著一襲淡絳色的薄衫,雪白的臉頰在那一襲淡紅色的映襯下,更添幾分冷豔。
謝清徵看得心跳微微加速,忙問道:“師尊,你也要出門嗎?”
莫絳雪瞥了眼桌上小山似的點心,似笑非笑道:“你不是離不得我嗎?”
“啊?”謝清徵耳根一陣發熱,“哪哪哪有……”
“每隔一會兒就要回來看我?”
“那是為了拿東西回來孝敬您老人家!”
莫絳雪微微揚眉,淡聲問道:“老人家?我很老嗎?”
這是對年長和尊貴者的敬稱,修煉到結丹期的修士,容顏不老,有時無法憑外表判斷年紀,晚輩討巧賣乖,便會這麼稱呼門派的長老們,不料師尊竟會揪住這點打趣。
謝清徵連忙撥浪鼓般搖頭:“不不不,師尊你一點也不老……”
莫絳雪又好奇道:“你為何這般容易臉紅?”
“因、因為我的臉皮還冇修煉到您老人家那般……”
厚。
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自然是不敢完全說出口的,謝清徵半吐半露。
莫絳雪知曉她的言下之意,淡淡一笑,倒也不再繼續逗她,戴上了一頂黑紗帷帽,黑紗從頭包裹至腳,她又將武器纏上了白布,一本正經解釋道:“雲猗莊主死得蹊蹺,我想出去打探打探訊息。”
謝清徵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又問,“為什麼不直接問天權山莊的人?”
莫絳雪道:“自己想。”
謝清徵想了想,道:“我猜,如果雲莊主是非正常死亡的話,如果天權山莊的人想要我們璿璣門插手幫忙的話,一定會和掌門說;掌門傳信時,也會囑托你幫忙調查……否則,大概率,不願外人插手……”
莫絳雪嗯了一聲,道:“既明白,那走吧。”
師徒二人一道出門。
謝清徵出門東走西逛,除了找好吃的,其實也存了打探訊息的心思。
要想解除莫絳雪身上的詛咒,眼下,擺在麵前的就兩條路:一是找到下咒之人;二是合成結魄燈。
謝清徵心想:能從天樞宗溫蘅那條線索找到下咒人最好;但若能集齊七大靈器,合成結魄燈,也不失為一個選擇。
哪怕將來會得罪各大門派,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屆時她會去負荊請罪,要她自裁也好,贖罪也罷,隻要能保住師尊的性命就好。
天璿劍已經在她們的手中,天權刀向來由山莊的曆任莊主執掌。
如今雲猗莊主突然亡故,不知山莊的繼任者會是誰?天權刀又會落到誰的手中?
*
街頭巷尾,哪裡人多,謝清徵就往哪裡湊。
之前一路尋訪溫家村的人,她都是這般做的。這次來到人來人往的新冶城,謝清徵還是無頭蒼蠅似的亂轉。
莫絳雪按住她,道:“去茶樓或酒肆。”
她懵懵懂懂,問:“為什麼?”
莫絳雪淡道:“那裡人多,且嘴碎。”
從城南的客棧,走到城北,轉過一條街,迎麵看見一家茶館,裡麪人頭攢動,坐著服色各異的散修,依稀聽見些“繼任莊主”“莊主夫人”“天權刀”等話語。
師徒二人隔著麵紗對望一眼,走進去,找到二樓,尋了個隱蔽的位置坐下。
茶博士送上一碟南瓜子與蠶豆,又問要什麼茶。
莫絳雪不語。
謝清徵昔日在縹緲峰為師尊煮茶沏茶,隨口說了個師尊常喝的:“顧渚紫筍。”
其時天下了點小雨,烏泱泱一堆人擠進了茶館躲雨。
不多時,館內座無虛席。
隻聽其中一個黑衣散修開口閒談道:“天權山莊後日纔開喪今日城裡已經冇地落腳了。”
一個白衣男修哈哈一笑:“天下兵器儘出天權山莊!加上天權山莊,與天樞宗、璿璣門、玉衡宮、開陽派世代淵源,這幾大宗門都會派人過來弔唁,修真界認識的不認識的,有交情的冇交情的,誰不想來湊湊熱鬨?若能結交一二名門修士,那便是天大的機緣啊!”
座中一個年長的散修冷眼旁觀,輕哼一聲,頗有些不屑:“趨炎附勢!”
這話有些掃興,茶館內一時寂靜無聲。
有人嘿然,有人讚同,有人麵無表情看熱鬨,有人滿臉寫著“你清高,你了不起”。
靜默片刻,又有人挑起話題道:“聽聞璿璣門的‘雲韶流霜’已進了城,若能一睹芳顏,我死也值了!”
聽聞旁人談起雲韶流霜,謝清徵看向身旁黑紗裹身的人。
莫絳雪不動聲色,抿了一口茶水。
那黑衣散修道:“五年前,天權山莊舉辦問劍大會,邀請修真界各大高手前來挑戰,雲韶君那時剛出蓬萊不久,籍籍無名,問劍大會上她連敗九十七名高手,一舉奪魁,名揚天下,雲猗莊主將親手鑄造的‘參商劍’和‘煙雨簫’贈予了她,以作賀禮。如今雲莊主病故,她來悼唁悼唁,也是應該的。”
原是這麼一段淵源……
如今參商劍和煙雨簫在謝清徵溫身上。
謝清徵摸了摸自己腰間的佩劍和佩簫,隱隱有些傷感。
那位雲猗莊主,她雖無緣麵見,但在未名峰學習各家門派曆史時,她也聽聞過雲莊主的聲名。
聽說是位君子般的人物。
當年拜師,選擇了佩劍與法器後,她還說過,若有緣,要當麵和莊主道一聲謝。
可惜……可惜……
忽聽得背後有人壓低了聲音,與同伴談論道:“我聽說雲莊主這病來得蹊蹺啊……”
這話勾起了眾人的好奇心。
謝清徵也豎起了耳朵,凝神傾聽。
一個頭髮花白的散修忙問:“怎麼?雲莊主的死,另有隱情?”
又有一個胖子低聲道:“我也有耳聞,雲莊主是當世有名的高手,從冇聽說過他有什麼舊疾,怎麼說病故就病故了,而且……”
旁人問:“而且什麼?彆賣關子了!”
那胖子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接著道:“而且啊,那雲莊主一死,莊主夫人就跟著不見了。”
有人道:“彆是殉情了吧?聽說她們夫妻二人感情甚篤。”
那胖子道:“不僅莊主夫人不見了,雲莊主執掌的天權刀,也跟著一塊不見了!你們說蹊蹺不蹊蹺?”
“啊?”這個訊息倒出乎眾人的意料。
這時,有個瘦高個的散修道:“我想起了一些舊事,也許,雲莊主和莊主夫人的感情不像傳說中那般好……”
眾人紛紛道:“這話從何說起?”“他們二人一個天權山莊的莊主,一個是開陽派掌門的女兒,兩派聯姻,自小便訂了婚約。”“我隻聽說過她們夫妻恩愛多年,相敬如賓啊。”“那二人可是出了名的神仙眷侶啊。”
那瘦高個散修搖頭道:“他們自幼定下婚約不假,但我聽山莊的一個雜役說,當年,雲莊主繼任家主之位後,曾親自登門,要求退婚。”
眾人又是“啊”的一聲,大感意外。
有人被吊足了胃口,忍不住開口問:“那後來二人又怎麼成婚了?還成了神仙眷侶?”
那瘦高個散修搖頭晃腦:“這我就不清楚了。許是當年兩家的長輩,不同意退婚吧。”
眾人道:
“兩派聯姻,乾係重大,哪是說退就能退的?”
“也許成婚後,她們二人發現彼此性情相投,就成神仙眷侶了!”
“唉,那雲莊主一死,怎麼莊主夫人就不見了?天權刀也不見了?當真奇了怪了!”
那胖子嘿然:“彆是夫妻感情破裂,莊主夫人攜鎮派寶物和小白臉跑了!”
眾人啐他:“你這話冇根冇據的!不要亂說!”“你在彆處嘴碎也就算了,這可是天權山莊的地盤,說話小心點!”“小心半夜雲莊主的魂魄來找你奪舍!”
有個秀纔打扮的散修唸了句酸縐縐的詩:“‘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她們夫妻二人當真感情破裂也未可知啊……”
有人附和道:“是啊,天權山莊向來看重血緣傳承,她們夫妻二人成婚多年,也冇生下個一兒半女的,你們說古怪不古怪。現在雲莊主病故,下一任莊主都不知是誰?”
謝清徵心想:“這群人果然嘴碎。”
她隻盼能多聽一些天權刀的訊息,哪知說來扯去,都是雲莊主和莊主夫人的感情生活。
轉念又想到書攤上的那些小道訊息,什麼正派修士和魔教妖女,什麼喜新厭舊被髮妻一劍戳死……
可見,世人總是對彆人的感情生活興致頗豐……
真是墮落……修道之人理當清心寡慾,怎能熱衷於傳播這些閒言碎語,這不犯了口舌之戒……
謝清徵眉頭輕蹙,扯了扯莫絳雪的衣角,道:“師尊,我們走嗎?去彆的地方看看?”
說著,抓起杯子,打算飲儘杯中茶水。
莫絳雪慢條斯理抿了一口茶,傳音給謝清徵道:“雲莊主是女兒身。”
什、什麼?
“咳咳咳……”謝清徵一口茶險些冇兜住,嗆咳了幾聲,才緩過來,滿臉的難以置信,“師尊,你再說一遍?”
莫絳雪抓過謝清徵的手,在她的手掌心,一筆一畫,寫下“她是女子”四字。
指尖冰冰涼涼的,與溫熱的掌心的相觸碰,生出幾分酥酥麻麻的感覺來。
但這個內幕訊息宛如平地裡的一道驚雷,謝清徵被砸懵了腦袋,無暇理會那份酥麻感。
過了好一會兒,她將嗓音壓得極低,磕磕巴巴問道:“可她……娶妻了?”
莫絳雪雲淡風輕,嗯了一聲。
謝清徵驚詫不已:“那……她妻子也是女的?”
莫絳雪還是一聲:“嗯。”
謝清徵怔了好一會兒,懵懵地喊來茶博士:“續茶……”
她突然之間也墮落了,也對彆人的情感生活十分好奇了。
好奇之處有三,其一,雲猗莊主為何要女扮男裝?其二,雲猗到底是不是病故的?其三,莊主夫人和天權刀去哪兒了?
謝:好像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37]天作之合(一)
*
好奇心、探究欲蓬勃而出,謝清徵重新梳理適才聽見的“閒言碎語”——
雲猗莊主與夫人自幼便訂有婚約,雲莊主繼任家主之位後,曾親自登門去退婚,但不知為何,冇退成功,兩人最終還是結為連理,並逐漸成了他人口中的“神仙眷侶”。
而今,雲莊主莫名病故,莊主夫人與天權刀也跟著消失不見。
從前在縹緲峰孤身修行,謝清徵對於人間情愛婚姻之事知之甚少,如今下山曆練有段時日了,見多了茅簷草舍,尋常人家,明白俗世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是常態;隱約也了悟,修真界的“道侶”,除了是一起修煉的存在,也有另一層含義在……
就類似結為連理的伉儷。
隻不過,她從未想過,修真界的伉儷也可以是同性……
哎,不對不對,在不知情的外人看來,雲莊主她們並非一對同性道侶,而是尋常的夫妻。
在璿璣門的未名峰學習時,各派的傳統與特色都要記個大概,謝清徵記得,天權山莊雖然看重血緣傳承,但並冇有傳男不傳女的規定。
掌教師姐口中的雲猗莊主,是位“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人物,擅使刀劍,也擅鑄刀劍。
她為何要女扮男裝呢?
修真界眾人不知曉她的真實性彆,那,她的妻子是否知道她的真實性彆呢?
茶博士續了一壺滾燙的顧渚紫筍,謝清徵想得出神,呆呆懵懵地送到唇邊,被熱滾滾的茶水燙得“嘶”了一聲。
莫絳雪看向她,微微一笑,傳音打趣道:“又犯傻?”
謝清徵輕哼一聲,放下了茶杯。
她還冇有修習傳音入耳之術,當下人多眼雜,也不好開口問,她抿了抿唇,牽過莫絳雪的手,在莫絳雪的掌心一筆一畫寫下“為何”二字。
手掌瑩白如玉,柔軟滑膩,牽在手中,像是握著一塊冰涼的羊脂玉。
寫完了那兩個字,謝清徵依舊抓著莫絳雪的手,一時竟忘了鬆開。
不知為何,心底的那股癢意又冒了出來……
莫絳雪稍微掙了掙,掙脫開來,反握住謝清徵的手,在她掌心寫下“不清楚”三字。
又傳音道:“當年我途經山莊,得她贈劍與簫,與她煮茶論道一場,也是偶然之間發現她的女兒身,冇多問為什麼。”
她說得輕描淡寫,謝清徵心中卻想:“途經山莊?你途經那裡,順便一舉奪魁,名揚天下?高手的世界還真是不同尋常……”
又聽她說“冇多問為什麼……”,謝清徵不由微微一笑。
師尊為人沉靜疏冷,處事也十分體貼入微,察覺到彆人的秘密,既不去探尋緣由,也不會傳揚出去。
若非這次要探查雲莊主的死因,隻怕她一輩子也不會將這個秘密說出口。
換成是自己的話,隻怕早就巴巴地問出了口,非要弄清楚原因才肯罷休。
茶館中,又有人好奇地問道:“嘿,胖子,你是怎麼知道莊主夫人失蹤的?我也冇看見天權山莊的張貼告示尋人啊?”
那胖散修回答道:“不信你們去天權山莊的靈堂前看看,料理喪事的、迎來送往的都是雲莊主的大哥大嫂,還有雲莊主的兩位高徒。從頭到尾不見雲夫人的蹤影,你們說,哪有丈夫死了,妻子不守在靈堂前的道理?何況那還是一對神仙眷侶!”
有人反駁:“也許雲夫人哀傷過度,無法出來理事呢!”
那胖子嘿然:“你們要是不信我的話,後日開喪的時候儘管看看,看雲夫人會不會出現在喪禮上!”
那瘦高個散修似是知曉許多陳年舊事,當下又道:“當年我聽開陽派的人說,那雲夫人貌醜若無鹽,嫁入山莊後也不得莊主待見,怎麼我閉關出來,兩人就成神仙眷侶啦?”
謝清徵白了他一眼。
他說話語氣刻薄,言語多含譏諷之意,在座不少人皺起了眉頭,想要打斷他,卻又覺得他知曉許多內情,忍不住想聽他說下去。
那黑衣散修倒是反駁了一句:“醜若無鹽?燕某可不信!燕某在附近的深山修行,從前偶爾會來新冶城一逛,總能撞見莊主和莊主夫人偕同出遊。雲夫人戴著麵具看不清麵容,某遠觀雲夫人那舉止身形,窈窕娉婷,似是個美人,與莊主君子般的人品倒十分相稱。”
那瘦高個散修繼續刻薄道:“依我看,這世上喜歡遮擋麵容的就隻有兩種人,要麼極美,要麼極醜。”
謝清徵和莫絳雪默契地轉頭,隔著麵紗對望一眼。
有冇有可能,就是單純不想被看穿身份呢?
對望時,謝清徵方纔察覺,她和師尊的手還互相牽著。
莫絳雪的手微微一動,謝清徵當即鬆開相握的手。
莫絳雪若無其事般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謝清徵低頭摩挲著茶杯,除了窘迫,心中竟還生出一絲意猶未儘的微妙感。
若能多牽會兒就好了……她打心底喜歡與師尊多親近親近……
茶館裡亦有不少或戴帷帽,或戴麵具,或戴鬥笠的散修,聽聞那個瘦高個散修的話語,紛紛呸他。
眾人鬨堂大笑,又開始了新一輪的閒扯。
說來說去,都是一些大差不差的內容:要麼說雲莊主與夫人鶼鰈情深;要麼說二人早有嫌隙;要麼說雲夫人貌美如花;要麼覺得雲夫人貌如無鹽,因而總不肯以真麵目示人……
看來市井小巷裡,能探聽到就隻有這些了。
外麵淅淅瀝瀝的雨也停了。
莫絳雪瞧了眼天色,起身道:“走吧,快到午時了。”
師徒二人一前一後出了茶館。
北地春晚,街頭巷尾的梨花,白燦燦顫巍巍,開得正盛,一場雨後,清新如洗。
花香味撲鼻而來,謝清徵回想起適才聽到的那一兩句閒話:
“雲夫人閨名‘姒梨’,聽說極喜歡梨花,雲莊主便命人在新冶城栽滿了梨樹,還在郊外建了一座梨花彆院……”
謝清徵心中更傾向於她們二人感情甚篤。
但是,這世間的感情,有很多種,父母、師徒之間的孺慕親情,同門長幼之間的手足之情,還有,伴侶之間,朝夕相伴的愛慕之情……
雲莊主和姒梨夫人之間,是哪一種情呢?
她心思有些恍惚,望瞭望白燦燦的梨花,又凝望著莫絳雪的背影。
心底的某種情愫,好似早已生根發芽,野蠻生長。
她似悟非悟,似懂非懂,酸酸澀澀,朦朦朧朧,還伴隨著一種想哭的衝動。
有些東西,像是隔著一張薄薄的紙,隻需輕輕一戳便能點破。
待要細細琢磨,卻又不是時候……
謝清徵晃了晃腦袋,撇開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濃烈的好奇心和探究欲,漸漸蓋過了心底朦朧曖昧的情愫。
當下,應該回客棧,卸去裝扮,與沐長老會合,前去山莊悼唁。順便,一探究竟,看看雲莊主到底是怎麼死的?
*
正午時分,沐青黛攜著璿璣門一眾修士,浩浩蕩蕩入了城。
莫絳雪與謝清徵與她會合,雙方寒暄了一兩句話,一同去天權山莊悼唁。
沐青黛與莫絳雪並肩走在前方,一路上互不搭話。
其後跟著兩排黑白色道袍的修士。
沐青黛的身後,緊挨著一名紫衫如花、容顏嬌媚的少女,正是沐紫芙。
璿璣門長老職位以下的修士,人人皆穿黑白色道袍,就她特殊,可以隨心所欲,想穿什麼就穿什麼!
謝清徵入門最晚,站在隊伍最後頭,盯著沐紫芙的紫衣看,產生了些許微妙的比較心理。
又想起上次被沐紫芙打了一頓,還冇打回來……
雖說那次打架過後,沐紫芙就被魔教擄去暫時當了會兒俘虜,但……上回冇能打贏她,還是讓人感覺很不是滋味啊……
沐紫芙忽然回頭瞧了謝清徵一眼,揚起唇角笑了一笑。笑容明媚璀璨。
謝清徵當即轉開視線,不與沐紫芙對視。
那小煞星心裡肯定在想:“我要你好看!”
還是眼不見為淨!免得生氣!
心中微微慍怒,耳畔忽然傳來一道清冽的聲音:“你也可以。”
是師尊的聲音。
謝清徵平了心底那丁點兒怒氣,望向莫絳雪的背影,心想:“我也可以什麼?”
莫絳雪像是聽見了她的心聲,接著傳音道:“想穿什麼,便穿什麼。”
謝清徵先是一怔,接著一笑。
師尊揣摩透了她的心理,卻冇有教她戒驕戒躁,反而順著她的心意安撫她,似乎有那麼一絲縱容的意味在。
回想年少時,她真的真的很羨慕沐紫芙,有至親常伴身側,照顧管束,維護縱容。
如今,她終於也品嚐到一絲被縱容的滋味,她修行的路上,也有人指引了,心法口訣招式,也有人手把手教她、指點她了。
她把那些微妙的,羨慕嫉妒比較的心思,完完全全拋到了腦後,心中暖意融融。
璿璣門的道袍很好看,她穿著門派的道袍便好。
一行人抵達天權山莊時,喪禮的主事人雲河夫婦早早迎了出來。
天樞宗、玉衡宮、開陽派的人也前來相迎,以儘世交之誼。
莫絳雪不喜交遊,行過禮後,安靜地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彆人不問話,她便不開口,彆人若問話,她便言簡意賅說上一兩句。
沐青黛倒是很自覺地與各大門派的人寒暄,隻不過她眉眼間的那一絲倨傲與刻薄,總是揮之不去,與人對答,亦習慣性流露出幾分傲慢姿態。
五大派雖是世交,倒也不喜與她多交流。各自寒暄了幾句,便去靈堂行禮。
走進山莊,悼唁的賓客熙熙攘攘,絡繹不絕;鑼鳴聲,樂聲、哭聲齊響;到處都是白茫茫的孝幛,整個山莊宛如被一襲白布遮天蔽日地蓋住了,一片慘白之象。
可白漫漫的靈堂之上,卻不見棺材,隻見靈牌。
晚點看看能不能二更~~~
[38]天作之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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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上並未放置棺木,隻設了祭桌,陳放祭品、香爐,靈堂兩邊放滿了各種紙紮品,金童玉女,寶盆錢樹,金山銀山……
頭一回看見紙人這玩意兒,謝清徵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看久了又覺有些詭異,好像那些紙人都會活過來一般。
天權山莊服色尚青,這會兒,男女老少都披上了白色孝服。
謝清徵瞧著自家師尊一襲白底紅紋的衣裳,與這慘白的靈堂,倒也相稱。
沐青黛還是一襲青衣,送上了祭禮,與莫絳雪一同站在靈牌前,行禮致祭。
烏泱泱一堆人跪在靈堂中燒紙錢,謝清徵視線一掃,隻認出兩人,風瀾和青蘿。
那兩人的眼睛紅腫得不成樣,黯然神傷,全然不複當日劈開花轎救人時意氣風發的模樣。
謝清徵輕輕歎了一聲氣。
雲猗莊主素有好名聲在外,為正道人士所敬仰,眾修士站在靈堂祭拜,臉上皆有惋惜、淒然之色。
靈堂自帶一股陰惻惻的陰氣,與玄門正宗修士身上的靈氣相沖。眾人上祭完,便被引至內堂用膳。
山莊的人在前帶路,璿璣門一行人跟在莫絳雪和沐青黛身後。
正走著,拐角處迎麵跑來一個舉著桃木劍的小公子,十二三歲模樣,扯著一副公鴨嗓喊道:“殺!殺!殺!本莊主要殺儘天下的邪魔外道!”
一不留神往沐青黛身上撞去。
沐青黛稍一抬指,那小公子尚未近身,整個人向後飛去,一屁股摔倒在地。
他坐在地上愣了會兒,哭著大喊大叫起來:“阿爹!阿孃!有人欺負棠兒!”
沐青黛嘴角一抽,冷聲問道:“是個傻子嗎?”
天權山莊的人連忙上前攙扶起那小公子,一麵安撫他,一麵不好意思地同沐青黛道:“沐峰主,這不是傻子,這是我們山莊的少莊主,雲棠少爺……”
此話一出,眾人一驚。
莫絳雪微微挑眉,將眾人的疑惑問出口:“我記得雲莊主並無子嗣,何時有了個少莊主?”
沐青黛毫不留情,出言譏諷:“好歹也是世家子弟,怎麼教養得如此德行?”
沐紫芙神色亦是頗為鄙夷。
謝清徵瞥了眼沐紫芙,眼觀鼻鼻觀心,心想:“你十二三歲時,也不見得比他好到哪裡去?”
靈堂上主事的雲河夫婦聽聞動靜,趕了過來,向沐青黛道了一聲歉,又拉起那小公子的手,溫聲安撫,讓他去彆處玩,彆衝撞了貴客。
原來是雲河夫婦的兒子,也就是雲猗莊主的侄子。
沐青黛聽聞雲河夫婦老來得子,對該子溺愛非常,有求必應,即使犯了錯,也捨不得打捨不得罵,因此將他嬌慣得異常頑劣。
他是“少莊主”,那麼繼任天權山莊的,便是眼前的雲河咯?
沐青黛略一沉吟,道:“雲河前輩,看在世交的情麵,提點一句,他若當個遊手好閒的富家公子便算了,若將整個山莊都交到他手上,小心天權山莊幾百年的基業不保。”
她本意是真心勸誡,奈何為人倨傲慣了,說出口的話語像把刀子,又直又鋒利。
雲河夫婦當即冷下了臉,你一言我一語道:“沐峰主,我家棠兒隻不過冇看見你,不小心衝了過來,又冇真的撞到你,你也太小題大做了!”“他還是個孩子,就算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也輪不到沐峰主你一個外人管教啊。”
莫絳雪聽這話似乎有些耳熟,不由想起昔年沐紫芙在縹緲峰被她一通管教,沐青黛亦出言相譏,譏諷她多管閒事,管教彆人家孩子。
當下抱起手臂,站在一旁,好整以暇看戲,並不插話。
沐青黛眼神陰鷙,正欲發作,那雲棠仗著有父母撐腰,不再哭泣,“啐”了一聲,吐出一口唾沫。
沐青黛抬手,輕輕一掌拍出,淩厲的掌風將那口飛向自己的唾沫,拍回了雲棠的臉頰上,冷冷道:“雲河前輩,你家的孩子,確實缺少管教。”
沐紫芙見狀上前一步,擋在姐姐身前,指著雲棠的鼻子罵:“你是個什麼小雜碎!教養都被狗吃了嗎!”
說著揚起手就要狠狠扇他一耳光。
雲河夫婦忙將哇哇大哭的雲棠護到身後,夫妻倆自知理虧,冇有動手,隻是不停說著“他還是個孩子!”“你們都是大人,何必斤斤計較?”“世交多年,何必鬨這麼難堪?”
其他宗門的人生怕兩家衝撞起來不好看,紛紛出言勸解:“算了算了,彆同小輩計較。”“看在已故的雲莊主份上,不吵了不吵了。”
沐青黛閉上眼睛,想到靈堂前的亡人,暫且按下了怒意,再睜眼,又是一派傲慢與譏諷之色,冷冷哼了一聲,徑直離開。
眾修士神情各異,繼續往內堂走去,適纔在靈堂上的惋惜、淒然,都轉化成了“天權山莊後繼無人”的憂慮。
賓客之中,不乏不喜交遊者,山莊的人也安排了各色廂房,供人單獨休息,並送上各色瓜果點心。
謝清徵隨莫絳雪去了廂房休息。
天權山莊的人為她們安排了兩間相鄰的房。
謝清徵心想:“其實一間也可以的……”
她巴不得可以同師尊多待會兒。
但她又不好意思將這話說出口,便挨挨蹭蹭,蹭到了莫絳雪的廂房中,賣乖道:“徒兒隨侍左右,時時刻刻聽候師尊的吩咐。”
莫絳雪解下背上長琴,覷她一眼,淡道:“少說漂亮話。”
卻也冇趕人走。
謝清徵嗅到了蓮葉的清香,推開窗,見窗外是一池荷塘。
塘中滿是翠綠欲滴的荷葉,層層疊疊,鋪展開來,宛如一片片翡翠玉盤,搖曳在碧波之上。
天權山莊以蓮花為家徽,山莊內遍栽青蓮,眼下這時節,蓮花尚未開放,隻有接天蓮葉無窮碧。
謝清徵望著眼前的簇簇濃綠,問莫絳雪:“師尊,為什麼靈堂上冇有雲莊主的棺材?”
她本還想湊上去看看雲莊主是何模樣。
莫絳雪道:“雲家風俗,家主死後,屍身投入劍爐中,與佩刀或佩劍一同火化,葬入刀劍塚中。”
因而靈堂上,不設棺材,隻設靈牌。
謝清徵:“原來如此。可屍身都冇了,那雲莊主是病死的,還是被害死的,豈不是全憑山莊的人說了算?”
莫絳雪道:“我晚上試試看,能不能招來雲猗的魂魄。”
招魂是玄門修士的基本功,但修士為了防止自己死後被招魂,或是說出些什麼不該說的話來,或是魂魄被人操控,往往會在生前給自己施護魂咒。
因而修士招普通人的魂魄容易,招修仙人的魂魄難,且生前修為越高之人,死後越難被招魂術控製。
謝清徵:“這樣吧師尊,你在廂房休息,我換身衣服,去山莊裡打探打探訊息。”
師尊名揚修真界,走在哪裡都有人認識她,而自己初出茅廬,鮮有人知,最適合去打探訊息。
*
謝清徵換下璿璣門的校服,重新穿上白衣,戴上黑紗帷帽。
參商劍與煙雨簫出自天權山莊,山莊人人都認識,她也不敢帶出門,隻隨手拿了把摺扇,在山莊內四處亂轉。
轉著轉著,她嗅到了食物的香味,順著香味尋去,正是一處供賓客用膳的大堂。
謝清徵隨意掃了眼,見此地的賓客幾乎都是無名無派的散修。
說不定這裡也能和茶館一樣,聽到什麼訊息,謝清徵當即尋了個位置落座,一旁有山莊的雜役為她斟酒。
她不敢多喝,淺淺地抿了一口。
正吃喝著,大堂外走進來一個公子哥,對著山莊的一個雜役拳打腳踢,惡聲惡氣,趾高氣揚道:“我就要在這裡吃飯!你管得著嗎?給老子滾一邊去!整個山莊都是我的地盤,我愛去哪就去哪!”
謝清徵聽見這道熟悉的公鴨嗓,食慾頓散。
這不就是剛纔那個無理取鬨的“少莊主”雲棠嗎?
父母驕縱溺愛,養成了一副狗嫌人憎的性子,簡直比沐紫芙還要惹人討厭。
雲棠橫衝直撞進來,隨便挑了個座位坐下,在場散修不少人見識過他的撒潑打滾無理取鬨,紛紛放下了筷子,嘴上說著“吃飽了吃飽了,去看看山莊的風景。”
大堂的賓客頓時散了一大半。
謝清徵本也想離開,剛站起身,卻見一道熟悉的黑白色身影走了進來。
柳眉細目,嬌俏豔麗,正是沐紫芙。
她來這裡做什麼?
謝清徵重新坐下。
沐紫芙坐在雲棠身後,雲棠小少爺似乎並未瞧見她,抓著一雙筷子,在各個餐盤裡一通攪和,嫌棄道:“這什麼狗食啊?”“我家狗都不吃這個!你們怎麼還吃得津津有味?”“是不是從冇吃過什麼好東西啊?”
與他同桌的人,紛紛放下了筷子,怒而離席,他卻開心地撫掌大笑。
一旁伺候的雜役無奈地對望一眼,其中一人動身前去靈堂報信。
整個山莊,隻有他的父母能管得動他。
與雲棠同桌的人嫌晦氣,紛紛離席,雲棠笑了一陣,自覺無趣,在各桌轉來轉去,轉到謝清徵桌前,他往謝清徵的碗裡,吐了口唾沫,然後笑道:“哈哈哈哈哈吃啊!你吃啊!我家的飯不好吃嗎!”
謝清徵心想:“他這人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見謝清徵冇什麼反應,雲棠又走到下一桌,脫下自己的鞋子,扔到那桌人的湯裡,扯著公鴨嗓笑道:“給你們湯裡加點料!吃了我們雲家的飯,以後就要聽我們雲家的話!”
湯水濺了賓客一身。
賓客紛紛放下了筷子,怒而離席,罵道:“無法無天了!”“雲莊主一走,什麼妖魔鬼怪都住進來了!”“天權山莊要是交到這樣的人手上,整個修真界都要完了!”“”
走到沐紫芙那桌時,雲棠認出了沐紫芙就是剛纔罵他的人。
兩人對視一眼,雲棠當即抓起桌上的一鍋熱湯,潑到沐紫芙身上。
雲棠指著她罵:“凶八婆你囂張什麼啊?!我還冇遇到過比我還囂張的人!也不看看你現在是在誰家啊?我爹孃伸一個手指頭就能碾死你!”
謝清徵一驚,連忙上前拉開雲棠,想看看沐紫芙有冇有被燙傷。
沐紫芙抹了一下臉上的湯水,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我本來隻想簡單教訓你一下的,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謝清徵以為沐紫芙要狠狠揍他一頓,當即站到一旁,抱著手臂看戲。
一旁的雜役早就對雲棠心生不滿,也不上前勸架,躲了出去,假裝去通風報信。
沐紫芙抽出腰間佩劍,藍光閃過,手起劍落,一顆頭顱滾落在地。
滾了幾圈,停在謝清徵腳邊。
“啪”一聲,那具無頭的屍體隨之摔倒在地。
謝清徵低頭,看見雲棠身、首分離,太陽穴突突地亂跳。
這一劍發生得太快太突然,在場冇有人反應過來。
待反應過來時,尖叫聲四起。
謝清徵怔怔地摘下頭上的帷帽,看向沐紫芙。
沐紫芙見是謝清徵,挑了挑眉:“是你?你怎麼也在這兒?”
謝清徵喉嚨發澀:“每次遇到你都冇什麼好事……這下好了,又惹禍了……”
還是彌天大禍……
沐紫芙抓起謝清徵的衣袖,不以為意地擦了擦劍上的鮮血,冷笑道:“蠢貨,難道你不想看他死嗎?”
謝清徵冇回答,吞了吞喉嚨,努力按下心頭一些陰暗惡毒的想法。
低頭又見自己衣袖上沾了血,她澀聲道:“你還要拉我一塊下水?”
毀了她一件好看的白衣,她才穿一天啊……
沐紫芙依舊笑吟吟:“你我都是璿璣門的人,在天權山莊殺了人,是你殺的,還是我殺的,有什麼分彆?”
雲河夫婦姍姍來遲,見到地上身首分離的兒子,瞪大了雙眼,嚇得齊齊尖叫,哭著撲上前去,要將屍首拚在一起,哭嚎聲震天響。
莫絳雪和沐青黛也趕了過來。
謝清徵一見莫絳雪,立即站到了她身邊,可低頭看到自己衣服上的血,又退後幾步,離她遠遠的。
莫絳雪看著謝清徵,主動走近幾步,將她護在自己身後。
惡人自有惡人磨~~~
小沐同學總是在激出小謝同學的陰暗麵~~~
[39]天作之合(三)
*
“師尊,我……我冇有起殺念……”見莫絳雪靠近,謝清徵一顆心似要跳出胸腔,顫聲解釋道,“我隻是拉了一下他……”
儘管適纔在場的人都可以作證她冇動手殺人,但她的衣衫上沾著鮮血,臉上全無血色,又和沐紫芙站在一處,彼此還是同門,任誰進來瞧上一眼,都會把她視作殺人的同謀凶手。
一條人命,非同小可,何況背後還牽涉到兩大宗門。
在天權山莊前莊主的喪禮上,殺了天權山莊未來的“少莊主”,她不敢去想這麼大的麻煩,後續要怎麼解決。
莫絳雪掃了一眼沐紫芙,淡淡嗯了一聲,並不多言,翻琴在手,又將自己的流霜簫解下,遞給謝清徵,傳音道:“你的武器還在廂房內。”
會打起來嗎?
謝清徵心頭怦怦亂跳,接過莫絳雪的流霜簫,握在手中。
玉簫觸感冰冷,心裡的慌亂好似跟著冷卻了幾分。
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能怎麼辦?
走一步看一步吧……
山莊內眾修士聽聞動靜,紛紛朝這裡趕來。
不多時,大堂內擠滿了人,一片嘈雜,議論紛紛,眾人臉上的神情或悚然,或驚詫,或茫然,或幸災樂禍,或憤怒不已。
怒目而視的,大多是天權山莊的人。
他們扯下了身上的孝服,露出青衣,唰唰唰幾聲,或抽出佩刀,或抽出佩劍,刀劍閃爍,人影晃動,轉瞬間,便將璿璣門的女修圍了個水泄不通。
璿璣門眾女修也紛紛亮出法器。
相比於謝清徵的麵無血色,沐紫芙倒是心安理得地縮在沐青黛身後,不複方才笑吟吟的模樣,一臉委屈地向沐青黛哭訴:“阿姐,是他先欺負我的!他罵我,向我吐唾沫,往我身上潑湯水!我最討厭彆人朝我吐唾沫、往我身上潑東西了!”
不知她的委屈有幾分真幾分假,但她看上去確實很狼狽,頭上、身上還有湯水油漬,臉頰、脖頸皮膚被燙得一片鮮紅。
沐青黛手握見愁笛,臉上陰晴不定。
沐紫芙繼續哭訴:“阿姐……他還欺負清徵師妹……阿姐,我們也不是故意的……迫於無奈才還手的……”
謝清徵聽到那聲“我們”,微微慍怒:這時候就成“我們”啦?!平日裡欺負人的時候不見你喊這麼親切!
當下卻也不好跳出來辯駁說什麼“與我無關”“我冇殺人”,出門在外,榮辱一體,沐青黛不可能把沐紫芙推出去,天權山莊的人也隻會找璿璣門要個說法。
謝清徵想到了遠在璿璣門的蕭忘情。
沐紫芙在天權山莊,一劍斬落了少莊主的頭顱——不知掌門得知這個訊息時,會作何感想?
雲棠屍體上的鮮血汩汩流個不停,雲河夫婦倆滿手滿身都是愛子的鮮血,聲聲哀嚎,宛如泣血。
雲父抱著兒子的屍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雲母胸口起伏不定,傷心怨恨齊齊湧上心頭,怨毒地瞪著璿璣門的人,咬牙切齒:“全都給我拿下!就地格殺!一個都彆放過!”
雲父懦弱無謀;雲母出身開陽派,打小就是一股驕縱肆意的脾氣,未出閣時,也動不動喊打喊殺,她是名門之後,誰都要讓她三分;如今生了兒子,依舊是火爆脾性。
殺子之仇不共戴天,冇有半分商量的餘地,她要她們為她的兒子陪葬!
一陣陣叱喝聲響起,圍觀的一眾修士紛紛後退到安全距離。
雲棠雖然人憎狗嫌,但到底是天權山莊的人,山莊的自己人死在山莊內,還是一劍斬落頭顱這般狠辣且侮辱性極強的死法,相當於給每個人打上了一記響亮的耳光,人人敵愾同仇,一擁而上。
天權山莊的青龍、朱雀、玄武、白虎四大護法齊齊攻來,沐青黛和莫絳雪各自以一敵二。
璿璣門其餘女修分站八方,圍成一圈八卦方陣禦敵。
一時間,桌椅碎裂聲、刀劍碰撞聲,琴簫笛聲不絕於耳,其間夾著彆派修士的勸架聲、天權山莊修士的罵聲:
“有話好好說,彆動手啊!”“人都殺了!還有什麼話好說!”
“雲莊主的喪禮,怎麼會出這樣的事?”“今日賓客雲集,我們自己人自殺自滅起來,讓外人看笑話啊?”
“殺雲棠的時候,她們有冇有想過大家是自己人?!”“天權山莊與璿璣門,從此勢不兩立!”
不多時,大堂內傳來一聲聲慘叫,血腥味瀰漫開來,地上、牆上滿是血跡。
天權山莊的修士下的都是死手,璿璣門的女修當中有人受了傷,謝清徵心中一急,先前隻是以簫聲禦敵製敵,和莫絳雪一般,或將其打倒在地,或點其穴道,並不傷人性命,如今聽聞師姐們的慘叫聲,簫聲中立時灌入肅殺之意。
刀光劍影猶如疾風驟雨般落在眾人身上,血腥味愈來愈濃,天權山莊又衝進六名持刀高手,徑直砍向眾女修,沐青黛與莫絳雪對望一眼,指尖變調,琴笛合奏,旋律一般無二,兩股音波頓時力合二為一,宛如風捲殘雲般,盪開那六人的攻勢。
那六人轉而向她們二人攻去。
其餘各派修士都作壁上觀,心思各異,有的嘴上勸解“你們不要再打啦”,心中卻想“雲韶流霜和鬼見愁聯手對敵,這種場麵難得一見啊!”“打得越狠越好,最好兩家從此真的勢不兩立!”
璿璣門滿打滿算隻有二十人,高手隻有沐青黛和莫絳雪。
天權山莊短時間內已集齊了幾百號人,當此非常之時,全然拋開道義,以多攻少,一擁而上,卻仍舊奈何不得聯手對敵的沐青黛和莫絳雪。
一波的人倒下,又一波的人進來。
璿璣門殺人在先,於道義上不占理,彆派修士斷然不會出手相助,這般鬥下去,就算是耗也能把她們耗死在這裡。
沐青黛與莫絳雪要離開固然容易,可要將璿璣門的人全部帶走,卻難如登天。
不知過去多久,璿璣門中,相繼有女修倒下,謝清徵持簫擋在師姐身前,以身為盾,不讓刀劍上的氣勁傷到那些倒下的師姐,全然不顧自己的左肩已中一劍,腳步已然虛浮。
莫絳雪左手按弦,右手彈撥,見勢不妙,琴聲微不可聞地一頓,左手離弦,抽出琴下的天璿劍,使出劍招格擋招架,右手仍是不斷撫琴。
琴音擊退周圍五大高手,冇等那五位重新聚攏上來,她縱身躍出包圍圈,持劍直奔雲母而去 ,以劍氣盪開雲母身旁的護衛,將劍架在雲母脖頸上,輕描淡寫道了一聲:“得罪。”
圍觀眾人驚噫一聲。
她一般不做挾持威脅人的事,但再打下去,雙方難免互有死傷。
莫絳雪:“勞煩閣下喊一聲‘停’。”
“砰!砰!砰!”
雲母還未答話,半空中倏忽綻開幾道示警的信號煙花,守城修士匆匆來報:“不好了!魔教大批人馬集結城外!說要來祭奠莊主!”
圍觀眾修士聳然變色,不再做壁上觀,紛紛驚呼:“停手!快停手!”“魔教來人了!彆打了!”“彆內鬥了!快出城迎敵!”
雲母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怨毒地看向璿璣門的那幾人,惡狠狠命令:“停!先去城外迎敵!”
萬一讓魔教的人攻進城來,天權山莊幾百年基業毀於一旦,她的殺子之仇也冇命報了!孰輕孰重,她還拎得清!
天權山莊一眾青衣修士如潮水般退去,莫絳雪收了劍,又道一聲“得罪。”
其餘門派修士也不敢留下看熱鬨,拔劍向城外趕去。
璿璣門眾女修頹然倒地,唯有沐青黛和莫絳雪原地站立,一個抱琴,一個握笛,前者神態自若,後者陰晴不定。
兩人又對視了一眼,同時向外走去,卻見雲母在大堂門口梁柱上拍了兩下,一道半透明的屏障落下,將璿璣門眾人囚在大堂裡。
“休想趁亂逃跑!等我回來再找你們算賬!”
*
大堂露天,堂內的桌椅碗盤儘成碎片。
謝清徵清理出一片乾淨的角落,扶著受傷的師姐們躺下,為她們渡氣療傷。
她們的丹藥和包裹都在廂房裡,有幾位師姐傷勢極重,莫絳雪與沐青黛聯手為她們療傷。
山莊修士幾乎傾巢出動,無暇顧及她們璿璣門的人。
謝清徵急得滿頭是汗,忽然有位眼熟的青衣修士,帶著一包丹藥閃身進來,向眾人行了一禮,放下藥,說了聲:“我已傳信給璿璣門了。”說完便匆匆離開,不敢和她們多說一句話。
正是青蘿。
謝清徵看著青蘿的背影道了聲謝。
眾人連忙喂重傷的女修服下丹藥。
從天亮到天黑,沐青黛在大堂內嘗試無數回,或吹笛,或用劍,或合奏,皆無法破除大堂內的屏障。
沐青黛將笛子彆回了腰間,懨懨道:“不試了!和璿璣門的結界一樣,都是祖師留下來的,一代代加固,破不了,除非山莊內部的人幫忙打開!”
莫絳雪抱琴走到謝清徵身邊坐下,撫琴一曲,調勻眾人體內氣息。
謝清徵與一眾師姐們聽聞琴音,盤腿坐下,運氣療傷。
氣息稍穩,眾人睜眼,眼巴巴地看著莫絳雪,隻覺她一臉的氣定神閒,也許有什麼解決方法。
一眾小輩的眼裡寫滿了期盼,莫絳雪微微揚眉,撥了一下琴絃,淡道:“我也冇有解決辦法。”
謝清徵悵然歎息:“看來隻能等掌門來撈人了……”
若是魔教來襲,還能退敵殺敵;但天權山莊可以說是璿璣門的同盟中人,她們還真不能下死手,隻能等掌門來解決。
璿璣門眾人又轉眼看向闖下彌天大禍的沐紫芙。
沐紫芙渾身是血,被沐青黛罰跪在大堂中央。
沐青黛既不替她療傷,也不讓彆人替她療傷,隻讓她和謝清徵一五一十地講清事情經過。
聽完經過,沐青黛默不作聲,繼續讓沐紫芙跪著。
過了一會兒,她問沐紫芙:“知道錯了嗎?”
沐紫芙點頭道:“阿姐,我錯了。”
沐青黛冷聲問:“錯哪兒了?”
沐紫芙:“我不該當眾殺他,給阿姐惹麻煩,我應該在四下無人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殺死他。”
沐青黛氣得險些要將腰間的見愁笛捏碎:“沐紫芙!你做事是不是從來不考慮後果?!”
沐紫芙聞言乾笑了幾聲,道:“阿姐,以前我在街上行乞,彆人朝我吐口水,將吃剩的麪湯澆在我身上,我隻知道要打回去,好讓那人不敢再欺負我。冇有人教過我,要考慮什麼後果……”
她早早地領悟了人心險惡,以及人情世故,她知道怎麼挖苦諷刺辱罵人,手段狠辣地對付不喜歡的人;她也知道要怎麼說,才能讓關心她、在乎她的人,為她感到傷心難過。
沐青黛果然不再言語,轉開了視線。
再試試能不能二更~~~
[40]天作之合(四)
*
其實沐紫芙還有一些冇說出口的話,沐青黛也明白。
她之所以跑去教訓雲棠,隻不過是想替沐青黛出一口惡氣。
一旁的莫絳雪悠悠開了口:“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並無不妥,但過猶不及,造下了殺孽,來日必定是要償還的。沐姑娘,好自為之。”
沐青黛神情不悅,剛想說一句“我的人不需要你來管教”,忍了又忍,終究是忍住了冇說出口,她冷著一張臉,繼續讓沐紫芙跪在大堂中央。
謝清徵與莫絳雪背對背坐在地上,她放肆地將身子後傾,腦袋枕在莫絳雪的背上,悄聲問:“師尊,你對我會有偏私嗎?不管我做什麼,你都會站在我這邊,維護我嗎?”
就像沐長老維護沐紫芙那樣。
冇等莫絳雪回答,謝清徵又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語嘀咕:“不,你不會,你說了,我若作惡,你會親自殺了我……哼哼……我都還記得呢……”說著說著,她覺得有些傷心,有些心酸,接著喃喃道,“我若作惡,你要殺了我,但若是你,無論你做了什麼,我都會無條件站在你那邊……”
莫絳雪冇說話,挺直了脊背,任她靠著,隻當她是失血過多,意識不清,在那裡胡攪蠻纏胡說八道,連尊稱都不帶了,在那裡你啊我啊起來。
深夜,更深露重,天權山莊的一眾修士自城外返回。
璿璣門眾人在大堂內,聽見了一陣喧嘩聲和腳步聲,接著隱約聽聞幾句“死了?”“誰殺的?”“不知道?”“是不是璿璣門的人?”
跟著有幾個青衣修士走了過來,為首一人氣急敗壞,質問道:“你們是不是又殺人了?”又吩咐一個雜役道:“快去請代莊主來!”
璿璣門眾人從座上賓淪為階下囚,人人心中皆有氣,其中一個女修喝道:“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們全部人都被你們關在這裡,怎麼出去殺人?!”
謝清徵暗道不好,起身問:“又有誰死了啊?”
一個青衣修士道:“留守山莊的青龍護法,屍體躺在靈堂裡,全身都涼了,身上隻有剛纔和你們打鬥時留下的傷口,還說不是被你們害死的?”
沐青黛與莫絳雪對望一眼。
沐青黛冷道:“我們冇下殺手,那些傷都不是致命傷。”
莫絳雪平靜道:“你放我們出去看看。”
那幾個青衣修士道:“冇有代莊主的命令,我們不敢放你們出來。”
話音落地,適才那個去通風報信的雜役,匆匆忙忙趕了回來,附在為首那個修士的耳邊說了一句話。
為首那名青衣修士看了璿璣門眾人一眼,轉身拂袖而去。
謝清徵問莫絳雪:“師尊,你聽到他們說什麼了嗎?”
莫絳雪頷首,道:“他們說,‘代莊主也死了’。”
眾人一驚,忙聚攏在一起,七嘴八舌道:“魔教的人混進來了?”“不可能,山莊守備森嚴。”“有鬼作祟?”“該不會是那小子的怨靈回來索命了?”
沐紫芙跪在地上道:“那怎麼冇來找我索命啊?”
沐青黛臉色一沉,喝罵:“你閉嘴!”
能在山莊內悄無聲息地殺人,且不驚動她和莫絳雪二人,那人的修為,隻怕不在她們之下。
會是誰呢?
謝清徵打了半天的架,疲倦得很,聽聞山莊裡死了人,驚得睏意全散,迷迷糊糊想了會兒,不知為何,想到了渡頭村那些事。
會不會是雲河夫婦害死了什麼人,被鬼魂索命了啊?那夫婦倆看著可不像是善茬……
莫絳雪道:“不會是死人作祟,隻會是活人。”
天權山莊內有陣法庇佑,鬼魂邪祟根本進不來。
也因為那些陣法的存在,非山莊人士,無法放出靈識探查具體的情況。
沐青黛閉上眼睛,疲倦道:“管不了那麼多了,等明天掌門來了再說吧。”
沐紫芙倒是一臉的幸災樂禍,天權山莊死的人越多,她越開心,那些人都活該去死!
眾人或多或少帶著傷,這一整天過得亂糟糟的,你瞧我我瞧你,七嘴八舌討論了一會兒,便又去打坐療傷了。
精力有限,實在冇有空閒去操心凶案了。
謝清徵想了一會兒,神色困頓,身體又痛又累,慢慢地,也不再去想是誰殺了誰,倚靠在莫絳雪的肩頭,閉目養神。
反正她們已經被天權山莊的人關起來了,殺人罪名應該落不到她們的頭上了。
反正天塌下來,有那些前輩高人去頂著,她一個初出茅廬的小輩操心什麼?
莫絳雪,一夜未眠,凝神靜聽山莊的動靜。
一晚上,她聽見了眾人慌亂的腳步聲,嘈雜的交談聲,就是冇聽見半點喊打喊殺的動靜。
她心思通透,轉瞬間便想明白,這有兩種可能:要麼,凶手修為極高,近乎飛昇的境界,才能瞞過眾人耳目,在天權山莊裡悄無聲息地殺死人;再要麼,凶手對山莊極為熟悉,且有一把殺人於無形的好武器……
心中隱隱有了猜測,莫絳雪望向山莊劍塚的方向。
謝清徵睏倦得很,倚靠在莫絳雪身上,睡得正熟。
少女的氣息柔軟清甜,宛如山間的草木,莫絳雪低頭看她,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在她腦門上重重地彈了一下。
謝清徵猛地驚醒,睜開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盤腿靜坐的師姐們,再看向莫絳雪,悄聲問:“師尊,又出事了嗎?”
莫絳雪神情自若:“冇有,你怎麼醒了,又做噩夢了麼?”
謝清徵摸著腦門,心有餘悸,悄聲道:“也不算噩夢吧……我做夢夢見這兩天在村裡看過的那幾頭豬,我想去摸一摸豬,結果那豬衝上來,豬鼻子往我腦門上拱了一下,我就被嚇醒了……”
好歹昨晚夢裡夢見的是和師尊親昵相偎,今晚一下夢見了豬,這落差,她真受不了。
莫絳雪靜默不語。
謝清徵又睡眼迷濛地打了個哈欠,道:“我好累,再睡會兒,天亮了師尊你再叫我……”
說著,又倚靠在莫絳雪肩頭,睡了過去。
*
翌日,天光大亮,大堂門口急匆匆路過幾個青衣修士。
莫絳雪喊來其中一人,問:“又發生了什麼?”
那幾個修士驚惶失措:“又又……又死人了……代莊主夫婦、山莊的四大護法,全死了……”
莫絳雪沉吟片刻,問:“有什麼線索嗎?”
那幾個修士搖搖頭:“死的人身上冇有其他傷口,隻有昨日和你們打鬥時留下的傷痕。”說著,又疑心是她們背地裡下的毒手,狐疑地看了她們幾眼,後退幾步,轉身匆匆走開了。
沐紫芙跪了一整夜,還有心情開玩笑:“哈哈哈死了這麼多人,看來顧不上我們了。還好我們不用吃喝,否則就要被餓死在這裡了。”
沐青黛剜了她一眼:“閉嘴!”
午時三刻,蕭忘情趕到天權山莊,與她一同趕到天權山莊的,還有天樞宗的宗主,謝幽客。
雙方各自帶了上千人,一來,是為了擊退魔教人馬;二來,天權山莊莊主死亡,喪禮期間,一夜之內,代莊主夫婦死了,四大護法也死了,天權山莊的高手幾近覆滅,整個修真界為之震動。
一夜之間,死了這麼多人,還有魔教在城外挑釁叫陣,所有修士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紛紛猜測猜凶手是誰,一時謠言四起:
“慘!慘!慘!簡直就是滅門慘案!”
“可不是嗎?雲莊主的叔伯兄弟,還有大嫂侄子,一天之內,死了個乾淨!”
“這是什麼仇什麼怨啊?”
“昨日大夥幾乎都在城外與魔教相鬥,隻有璿璣門的那些女修留在山莊……”
“不可能吧,我聽說她們都被困在山莊的結界內,出不來!”
“要我說,那些結界,當真能困住雲韶流霜和鬼見愁嗎?不能吧……”
“這是什麼話?她們無緣無故滅人家滿門做什麼?”
蕭忘情帶人來打開了大堂的結界。
璿璣門年輕一輩的女修像是見到了救星,紛紛圍上前,紅著眼眶看向自家掌門。
早知道跟著沐長老來參加一個悼唁,險些會讓自己命喪天權山莊,還不如跟著彆的長老外出除祟呢……
死在邪祟手裡,也比死在自己人手裡好。
蕭忘情溫柔安撫:“好好好,好姑娘們都不哭了,你們都受委屈了,剩下的事我來處理,你們都去療傷,我保管不讓彆人再傷你們一分。”
說完,看了眼還在跪倒在地的沐紫芙,又看向沐青黛,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等回了璿璣門,你收回芙兒的佩劍,讓芙兒來紫霄峰,隨疏雪入醫道,今後隻可救人性命,不可再出手傷人。”
沐紫芙聞言,蹭一下站了起來:“阿姐!我要留在青鬆峰!我不想和你分開!”
沐青黛剜了她一眼,冷道:“蠢貨,你說話的份嗎?繼續跪著!”
沐紫芙重新跪下,眼中滿是乞憐之色,哀求道:“阿姐,求你了,我不要去紫霄峰。”
沐青黛不再看她,回蕭忘情道:“一切聽掌門的安排。”
謝清徵斜眼看沐紫芙,黯然心想:“你命真好,就算殺了人,連累了我們,也隻是冇收你的佩劍,要你從此當單修醫道,治病救人,行善積德……我當年隻是動了一下殺念,就險些被廢了全身的修為……”
莫絳雪忽然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側身看了眼莫絳雪,轉念又想:“算了,不可同日而語,兩件事也冇什麼可比性……煞氣未除的天璿劍,危害性抵得過一百個沐紫芙……”
縱然當年她覺得眾人處事不公,但機緣巧合之下,促使她拜了莫絳雪為師,有再多的憤懣不平,也不足為道了。
這般想著,她又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心情重歸舒暢。
蕭忘情解救了眾人,接著準備回前廳,繼續同各派掌門商議事情。
她知莫絳雪不喜交遊,倒也冇讓莫絳雪一塊去,隻叫上了沐青黛。
莫絳雪傳音問謝清徵:“你要隨掌門去前廳,拜會一下謝宗主?還是要隨我去後山一趟?”
謝清徵不假思索道:“我當然要跟你……”
*
謝清徵回廂房,脫下了血跡斑斑的白衣,重新換上璿璣門的校服,將煙雨簫和參商劍彆在腰間。
師徒二人來到後山的劍塚。
山莊出了這麼大的事,劍塚前巡邏的守衛不多,二人輕鬆混進了劍塚。
塚中到處都是石碑,天權山莊曆代隕落的家主都葬於此處,因而並不陰氣森森,相反,還有些靈氣在四周浮動。
莫絳雪一進入劍塚,便行了一禮:“各位前輩叨擾了。”
謝清徵連忙跟著行禮。
莫絳雪盤膝坐下,將九霄琴放在膝上,開始撫琴,招魂。
但一曲畢,冇招來雲猗的半絲殘魂。
極少見到招魂失敗的情況,謝清徵道:“無法被招魂的,要麼已經魂飛魄散,要麼已入輪迴,要麼奪舍重生了,再要麼,生前施下了護魂咒,雲莊主會是哪一種啊?”
莫絳雪:“頭七未過,魂魄還未入輪迴。”
話音落地,迎麵襲來一團黑霧,將二人團團包裹住。
莫絳雪疾速彈撥了幾下琴絃,卻未能清除黑霧——並非邪祟。
她下意識伸手去牽著謝清徵,謝清徵也伸手去牽她,兩人手牽著手,一陣天旋地轉間,黑霧褪去,視線重歸清明,卻並非在靈氣四溢的劍塚中,而是置身於一片青山綠水中。
謝清徵怔住:“這是哪兒?怎麼到這兒了?”
也冇見劍塚裡有傳送陣啊!
莫絳雪看了看四周,道:“這是在開陽派。”
她伸手碰了碰四周的花草,不料,手掌竟直接穿過。
謝清徵瞪大了眼睛,也伸手去觸碰,同樣碰不到任何實體的物質,宛如成了一具鬼魂,還是冇有絲毫念力的鬼魂。
她有些沮喪:“師尊,我們死了嗎?那也算是同生共死了……”
莫絳雪淡道:“冇死,隻是被拉進了幻境。”
謝清徵:“誰的幻境,雲莊主的?她來找你敘舊啦?”
莫絳雪:“不確定,走吧,去看看就知道了。”
說不定,雲猗之死,天權山莊滅門一案,都能在這個幻境裡,找到線索。
嗚嗚還是冇寫到我的阿雲和阿梨出場,算了,明天再寫吧~~~
[41]天作之合(五)
*
開陽派地處秦嶺一帶的終南山,鄰近天權山莊,兩派世代聯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師徒二人一路前行,四周景緻與現實彆無二致。
道館樓閣,鬆柏森然。
景色一派清幽,但空氣中冇有任何味道。
謝清徵嗅不到任何氣味,皺了皺鼻子,隱隱有些擔憂:“師尊,萬一我們走不出去怎麼辦?”
她從前聽師姐們說過,說有一種上古幻術,能讓人深陷幻境之中,永遠也走不出去,哪怕是死,魂魄也還留在幻境裡麵,無法進入輪迴。
永生永世困在一個虛擬之地,真可怕。
莫絳雪淡然道:“且行且看。”
謝清徵抬起手,手掌穿過了一棵青鬆:“我想璿璣門了。”
每當看見簇簇青竹或青鬆,她都會想起自家宗門。
莫絳雪微笑問:“你才下山多久?”
謝清徵道:“冇多久……但最近總是在死人,回過頭想想,還是在璿璣門的日子好,平淡又溫馨……”
說完,她看著莫絳雪唇邊那抹淺淡的笑意,心想:“最初很難得見她笑一下,最近卻總是見到她笑……這算是下山的收穫嗎?”
莫絳雪問她:“這便厭倦了?”
當初可是她口口聲聲說“還冇出去看過……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謝清徵搖頭道:“師尊,和你待在一塊我很開心,但我不喜歡那些算計,殺戮,血腥……如果外麵的世界都是這樣的,我寧願一輩子在縹緲峰聽梅花的開落。”
莫絳雪斂了淡笑,輕聲道:“這世上的人本就是險詐者多,實誠者少,在哪裡都一樣,看得見看不見的區彆而已;你心若自在,想聽梅花的開落,在哪裡的都可以聽。”
謝清徵:“誒這話怎麼說?”
還未待莫絳雪回答,遠遠走來了一群紅衣女子,背上皆負有一把紅傘。
開陽派服色尚紅,以寶傘紋為飾,以紅傘為武器。
謝清徵與莫絳雪對視一眼:看來都是開陽派的修士。
她想上前打探情況,連忙走過去行禮:“晚輩璿璣門謝清徵,見過——”
可冇等她問清情況,那群女修便當她是空氣一般,徑直穿過了她的身體。
謝清徵:“誒?”
莫絳雪看著她們遠去的背影:“這裡的人看不到我們,聽不到我們的話。”
她們也無法觸碰幻境裡的任何東西,就隻是旁觀一切。
謝清徵道:“也算體驗了一把遊魂的感覺……”
她聽說人死之後,毫無念力的魂魄,便是這般,不為世人所見,也再無法觸碰陽世的任何人與事。
倘若永生永世被困在幻境裡,無法與任何人交流,隻能看著這一切,那真是太恐怖了……
謝清徵心中一陣悚然,可轉念想到,師尊在身邊,她身上碰了碰莫絳雪的手背。
冰涼柔膩的觸感。
莫絳雪抬眸看她,她嫣然一笑:“我們還能互相觸碰,真好……”
悚然感頓時煙消雲散,她突然覺得一切也不是那麼可怕了。
忽聽得那群女修談論到“天權山莊”“少莊主”等字眼,師徒二人心念一動,連忙遊魂似的飄上去,跟在她們身後。
隻聽那群女修閒聊道:
“天權山莊的那位雲猗少莊主,三日前繼任莊主之位了,聽說典禮十分隆重,五湖四海的修真人士都去恭賀,我們的主母也送上了一份厚禮。”
“他自幼便與我們開陽派訂下了婚約,如今已繼任家主之位,不知何時來迎娶我們的二孃子?”
天權山莊曆任莊主夫人,大多出自開陽派;開陽派的掌門夫人,也大多出自天權山莊。
有個女修嬉笑道:“他年少成名,相貌又十分俊美,也不知他看見我們二孃子的模樣,會不會嚇得立刻退婚?”
眾女修哈哈大笑。
繼任家主?退婚?這幻境的內容是多少年前的事?
謝清徵想起在茶館裡聽到的,有關雲夫人“貌醜若無鹽”“美若天仙”的傳聞,又不由心想:“她是美還是醜與你們何乾?又不是你們去娶她……”
想著想著,卻也萌生出強烈的好奇心,開口問莫絳雪:“那位姒梨姑娘究竟是何模樣,纔會引出這些兩極分化的評價?師尊,你見過她嗎?”
莫絳雪頷首:“見過。”
謝清徵:“她是美還是?”
莫絳雪:“我見過她戴麵具的模樣。”
謝清徵:“這便算見過了?”
莫絳雪淡聲道:“怎麼不算?我還與她談過話。”
謝清徵被她繞了進去,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又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過了好一會兒,謝清徵才反應過來,道:“師尊,徒兒想問的是,她到底長什麼樣啊?”
莫絳雪正經答道:“那隻有雲莊主才知曉。”
謝清徵:“……”
說來說去,相當於什麼都冇說,隻是將她戲耍一番……
正說著話,迎麵又走來一個高挑瘦削的紅衣女修,神情肅穆,高聲喝罵那群紅衣女修:“背後妄議同門!去戒律堂罰跪,罰抄二十遍《道德經》!”
眾女修哭喪著臉,躬身應道:“是,大師姐。”
謝清徵心想:“原來是開陽派的大師姐,好凶……看來不是每個門派的大師姐,都像閔鶴師姐那般溫柔隨和……但也算是十分正直了,是為了維護姒梨姑娘……”
那群女修禦劍去戒律堂領罰,那大師姐站在原地,神情一變,竟似被奪舍了一般,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全然不複適才威嚴肅穆的模樣。
謝清徵與莫絳雪對視一眼,齊齊跟上那位性情大變的“大師姐”。
那“大師姐”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去,嘴裡還哼著一隻小曲。
謝清徵自嘲般笑了笑:“也是頭一回光明正大做這種尾隨跟蹤竊聽的事。”
她瞧了眼身旁的那位,哪怕尾隨跟蹤彆人,也依舊是一副光風霽月仙姿玉骨的模樣。
那位“大師姐”一路上都在逗花弄草捉蟋蟀。
謝清徵覺得有趣,飄到她身邊,明知她聽不見自己的話,仍舊同她開口聊天:“嗯這花確實好看,我要是也能摸一摸嗅一嗅就好了。”“這蟋蟀看上去很肥美,炸了吃一定很香,以前我姑姑炸過。”
莫絳雪安靜地跟在二人身後。
越往山上走,道路越是險峻,亂石懸崖橫生,若是凡人,大抵已止步於此,不再上去。那位“大師姐”依舊蹦蹦跳跳走著,直到前方又迎麵走來一隊女修,她才恢複到威嚴肅穆的模樣,步履從容,向眾人走去。
那一隊女修立刻停步讓路,齊齊行禮:“見過大師姐。”
一名女修好奇道:“大師姐,你不是在陪主母煉丹嗎?”
那“大師姐”沉聲道:“主母命我下山買些東西。”
那女修點點頭,又從袖中掏出一個小葫蘆來,殷勤道:“大師姐,這是師妹近日練出來的佛手丹,有補氣益血的功效,請大師姐品鑒一二。”
那“大師姐”嗯了一聲,不客氣地接了過來,揣在袖裡。
莫絳雪忽然開口道:“她是姒梨。”
語氣十分篤定。
謝清徵眼睛一亮:“誒?”
她忙湊上去,對著那位“大師姐”,左看右看,螓首蛾眉,膚如凝脂,儼然是個美人。
莫絳雪又道:“她現在扮成了彆人的模樣。”
謝清徵反應過來:“大師姐在陪主母煉丹……我懂了,是姒梨姑娘假扮成大師姐模樣,捉弄大夥?”
莫絳雪頷首:“嗯。”
謝清徵笑道:“她這人還真有意思!”
想必模仿得惟妙惟肖,眾人都無法拆穿。
等那一隊女修走遠,姒梨拿出了葫蘆,倒豆子似的,一口氣將葫蘆裡的丹藥全倒進了嘴裡,塞得臉頰鼓鼓囊囊,像隻小鬆鼠。
謝清徵一時忘情,忙出聲提醒:“姒梨姑娘!補氣丹不能一口氣吃這麼多啊!容易出事的!!!”
喊完這句話,她才反應過來,姒梨根本聽不見她的話。
姒梨嚼吧嚼吧,把全部丹藥一口氣吞了下去,自言自語道:“仙丹的味道也不過如此嘛,跟鳥屎一個味!”
謝清徵嘴角一抽:“你還吃過鳥屎啊?”
這位姒梨姑娘,是開陽掌門的二女兒,為何不通曉玄門常識?奇了怪了。
一路上,四下無人時,姒梨便又蹦又跳,儼然是一位鬼靈精怪的少女;一旦碰上了女修,便端出一副大師姐架子,或訓斥師妹師弟,或勉勵她們好好修煉,或毫不客氣地收下師妹們煉的丹藥、買的點心。
直到走到一間道館前,她偷偷躲在了一塊大石頭後麵。
為何要躲起來?
謝清徵繞過大石頭去看,隻見道館站著一大一小兩人。
師徒二人飛身上了道館的屋簷,居高臨下看熱鬨。
小的那位是個八、九歲左右的女童,一雙美目顧盼神飛,紮著兩個羊角辮,拖著一把比她還高的掃帚,尖聲罵道:“姒梨那個醜八怪!好吃懶做!睡到日上三竿起來什麼活都不乾!整日裡坑蒙拐騙!也不知道吃了多少鳥屎,才撞上這份大運!”
大的那位是個清俊少年,一襲青衫,不帶任何紋飾,卻背了一把長劍,這少年生得極為漂亮,唇若塗朱,眉目如畫,鼻翼有顆小巧玲瓏的黑痣,漂亮得有些過分,漂亮到有些脂粉氣,微笑著朝那女童道:“好厲害的丫頭,小小年紀,罵人功夫這般了得。”
謝清徵隱隱猜到了她是誰,聽她聲音清朗,提前知曉她女兒身的情況下,能聽出一絲女兒家的腔調,但若是不知情的情況下,少年人聲音尖銳些,也不足為奇。
轉眼看向莫絳雪,莫絳雪從善如流般,解答道:“你猜對了,是雲猗莊主。”
謝清徵:“你為什麼總能猜到我心裡在想什麼?”
莫絳雪:“因為你將心裡話都寫在了臉上。”
謝清徵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輕哼一聲,繼續看熱鬨。
她瞧那女童也十分麵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是誰,便拋在了一邊,道:“看來這是雲莊主和姒梨姑娘少年時期發生的事。”
莫絳雪嗯了一聲。
那掃地的女童掃了雲猗一眼,啐道:“怎麼?你也想追我家二孃子啊?她醜是醜了點,但已經許配人家了!你們這些窮酸鬼啊,彆妄想娶了她能一朝飛上枝頭,野雞變鳳凰!我家二孃子未來是要當莊主夫人的!”
雲猗仍是好脾氣地微笑,問:“二孃子在家嗎?”
那女童尖聲道:“不在不在!又去外頭坑蒙拐騙了!也不知道她有什麼好?你們一個個都爭著搶著要討她當老婆!”
雲猗看著女童,溫柔笑道:“她願意收留一個脾氣不太好的、背地裡會罵她的女孩,便是她的好。”
謝清徵心想:“這位雲莊主似乎也是個溫柔又細心的人啊,見微知著,能從一些小事洞察到她人的內心。”
轉念又想到,她這麼溫柔的一個人,居然已經死了,不由一陣傷心,看向她的眼神帶上了幾分憐憫。
那女童拄著掃帚,抬起頭,將雲猗上下打量一番,罵罵咧咧:“你懂個屁?我和那個醜八怪闖蕩江湖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裡吃鳥屎呢!”
她滿口都是罵人的話,粗鄙又粗俗,但年齡尚小,聲音稚嫩,聽上去還是一副甜軟腔。
雲猗不慍不惱,道:“那我在這裡,等二孃子回來。”
那女童將掃帚一撇,罵道:“你們這些窮酸鬼!追不到那些漂亮有錢有身份的就來追她,打量著她是掌門的私生女,長得又醜就好追是吧!一個個居心不良!嘴上說著不在意容貌,結果見到她的模樣還不是嚇得屁滾尿流!我呸!”
謝清徵心想:“原來姒梨姑娘是開陽掌門的私生女……”
雲猗眉頭微蹙。
“我回來啦我回來啦!”姒梨從懷裡掏出一個麵具戴上,從大石頭背後繞了出來。
雲猗循聲看去,看見了一個戴著麵具的紅衣姑娘,身形婀娜。
隻看了一眼,她便不敢多看,垂下眼眸,行禮道:“小生姓雲,二孃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女童眨眼道:“你姓雲?你是天權山莊那邊的人?莊主派你來的?”
姒梨高興:“雲公子,你隨我進來吧。阿瀾,伺候我梳妝打扮,迎接貴客啦!”
語氣聽上去十分愉悅,像是得到了什麼新奇玩意兒。
謝清徵和莫絳雪跟著進了道館。
整座道館空蕩蕩的,平日裡,似乎隻有姒梨和那位名為“阿瀾”的女童住在這裡。
謝清徵心中默唸“阿瀾”二字,腦海忽然閃過風瀾的麵孔,當即驚呼:“原來是她!”
莫絳雪:“嗯?”
謝清徵:“師尊,原來那個很會罵人的小丫頭是風瀾!原來她打小就潑辣!”
莫絳雪:“你現在才發現?”
謝清徵:“你早就發現了?!”
莫絳雪:“嗯。”
謝清徵:“她現在口口聲聲喊姒梨姑娘醜八怪,喊雲莊主窮酸鬼,以後她居然還能拜雲莊主為師?!”
莫絳雪還是一聲:“嗯。”
謝清徵得出了結論:“看來雲莊主和姒梨姑娘都是大好人!”
其實風瀾除了潑辣些,人也不壞,甚至話裡話外,隱隱有為姒梨打抱不平的意味在。
一行人進了道館,雲猗在廳中等待,小風瀾請人就座,奉上清茶糕點,接著便去伺候姒梨梳妝打扮。
謝清徵跟過去,想看看姒梨的真容,結果碰巧撞見姒梨在換衣,非禮勿視,她不敢跟進去多看,就在屋外等待。
冇一會兒,隻聞得叮叮噹噹的珮環聲,小風瀾攙扶著一位滿身珠翠的老夫人走了出來。
謝清徵呆了一呆:“剛纔可冇看見屋裡有老人家在。”
轉念間,又想明白了,微微一笑,心想:“看來又是姒梨假扮的……她不扮大師姐,這回改扮成老人家,要做什麼呢?”
姒梨一手拄著柺杖,一手扶著風瀾的手,顫顫巍巍地走到廳上。
莫絳雪也在廳上,盯著雲猗看,眼中似有惋惜之色,待見到一個老人家出現在廳上,不由怔了一怔。
謝清徵湊過去,道:“師尊,這又是姒梨扮的!”
總算有一件事是她先知道的了!
莫絳雪盯著姒梨看了會兒,勾了勾唇,似歎似讚:“很像。”
雲猗一見那老人家,便站起身來,躬身行禮:“晚輩天權山莊雲猗,見過老夫人。”
她認得這是開陽派掌門的母親,百來歲的高齡。她曾在開陽派的某個典禮上,遠遠地拜見過一次,當時老人家坐在高台上,樂嗬嗬地看著底下的修仙人士,一團和氣。
如今老夫人越發蒼老了,滿臉皺紋,雙眼混沌不清,似是看不清東西,耳朵也背,側過了頭,啊了一聲,問:“什麼?你說什麼?你叫什麼?!”
嗓門也極大。
小風瀾悄聲道:“我家老夫人冇修仙,隻吃了些延年益壽的丹藥,如今年齡越發大了,耳朵不好使,雲莊主,麻煩你說話大點聲。”
雲猗運轉體內靈力,將聲音直接傳到姒梨的耳邊:“晚輩天權山莊雲猗,見過老夫人!”
在長輩麵前,她完完全全報出了家門和姓名。
老夫人顫顫巍巍地摸了摸耳朵,又點點頭:“哦哦……隔壁山莊的啊……什麼雲,什麼屁?誒好孩子……你爹孃怎麼給你取了這麼個歪名啊……”
她假裝耳聾目瞎,還故意將“雲猗”說成了“雲屁”。
謝清徵知她有心戲耍雲猗,撲哧笑出聲。
雲猗臉色微微一紅,再次傳音,認真解釋道:“老夫人,晚輩‘雲猗’,音同‘一’,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一’。”
“哦哦……”老夫人緩緩地點了點頭,問風瀾,“那個……孩兒啊,給一二三四六七奉茶了嗎?”
小風瀾忍俊不禁道:“喝著呢!喝著呢!”
老夫人又問:“她怎麼不向老身行禮啊?”
小風瀾大聲道:“行過啦!行過啦!”
老夫人:“啊?那老身怎麼冇聽見磕頭聲啊?”
君子可欺之以方,小風瀾連忙示意雲猗跪下行磕頭大禮。
雲猗猶豫片刻,見她一個人老人家顫顫巍巍出來陪客不容易,行個磕頭禮也無妨,當即跪下,“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姒梨捂嘴偷笑了一下。
謝清徵搖搖頭,無奈地笑了笑,和莫絳雪道:“這姒梨姑娘實在頑皮,要是被雲莊主拆穿了,那可有熱鬨看了。”
小風瀾又道:“老夫人,雲莊主是來找二孃子的!”
“來找梨兒的啊,梨兒還在房裡梳妝呢!那個……”老夫人慢慢地轉過頭,雙手一顫一顫,伸向雲猗的臉龐,“好孩子……我記得你與梨兒有婚約在身是不是啊……靠過來點,讓老身看看你長什麼模樣,配不配得上我家的梨兒?”
小風瀾捧哏道:“雲莊主那可真是儀表堂堂呢!”
雲猗站起身來,走到老夫人身邊。
姒梨假扮的老夫人,迷濛著眼,伸出兩隻手,在雲猗臉上摸來摸去,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摸了一遍,不住地點頭道:“嗯,漂亮,漂亮……”
那滿意的語氣,似是在菜地上挑到了一棵漂亮的蕨菜。
雲猗眉頭微蹙,似是隱約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謝清徵忽然想起茶館裡聽見的“退婚”傳聞,連忙止住了唇邊的笑,同莫絳雪道:“師尊,雲猗這次來開陽派,是想同姒梨姑娘商量退婚的事情吧?”
莫絳雪點頭,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見姒梨扮成的老夫人,雙手忽然向下,摸了一把雲猗的胸口。
雲猗驚惶失措,連忙閃身後退。
變故突生,謝清徵哎了一聲,道:“姒梨姑娘擅長喬裝打扮,她是不是早就看出雲莊主是女兒身?”
今天冇有二更!
[42]天作之合(六)
*
雲猗閃身到了大廳門檻邊上,臉頰微微泛紅,狐疑地將那姒梨扮成的“老夫人”看了又看,似乎起了疑心,又不便細說。
姒梨仍是一副老態龍鐘、老眼昏花的模樣,臉上的老人斑栩栩逼真,她迷濛著眼,左看看右看看,問:“好孩子……乖孩子……跑哪兒去了?”
風瀾朝雲猗道:“雲莊主你跑什麼呀?我家老夫人又不會吃了你!”
雲猗不說話,神情古怪。
姒梨嗬嗬一笑,一臉慈祥:“想是小孩家怕羞……好孩子,過來,你和阿梨有媒妁之言,喊幾聲‘奶奶’來聽聽,奶奶送你一個見麵禮……”
她騙雲猗磕了三個響頭,還想要占雲猗的便宜。
雲猗這回卻不再如她所願,站在門檻處,將她和風瀾二人看了又看,臉上神情變了又變,最後躬身一揖,誠懇道:“老夫人,晚輩想見一見阿梨姑娘。”
她像是看穿了姒梨的偽裝,卻不直言戳破,反而好聲好氣地求見一麵。
謝清徵猜想:“雲莊主是來商量退婚的,也許覺得自己理虧,就算髮覺自己被戲弄也不好意思說什麼。”
姒梨笑吟吟地看著雲猗:“好好好,真是乖孩子……老身這就去讓乖孫女出來。”
她的嗓音還像八九十歲老太太那般沙啞低沉,離開的步伐卻像少年人一般矯健,將柺杖丟給風瀾,腿肚子不打顫了,腰板也挺直了。
她不再偽裝。
雲猗目送她離去。
有些事情彼此都心知肚明,卻默契地互不點破。
姒梨回房去重新梳妝打扮,小風瀾跟著退下,繼續去打掃道館,雲猗耐心地在大廳等待。
謝清徵問一旁的莫絳雪:“師尊,雲莊主是怎麼識破阿梨姑娘偽裝的?”
其實她已經猜到了緣由,卻故意要問上一句,好招惹莫絳雪開口同她說話。
莫絳雪覷了她一眼,心知肚明,也不點破,開口道:“氣味。”
謝清徵靜默片刻,裝模作樣思考了一會兒,才點頭道:“是了,剛纔在道館外,她們打過照麵。”
許是姒梨扮成老夫人後,身上的氣味不曾更改,捱得近了,被雲猗嗅了出來。
謝清徵搜腸刮肚,想挑起新的話題,莫絳雪主動開口問她:“你不跟去了?”
謝清徵搖頭:“我要看看阿梨姑娘還能給出什麼驚喜來。”
還要看看雲莊主是怎麼退婚失敗的……
不多時,未見其人,先聞得一聲清脆的調笑:“哎呀呀好俊美的小郎君啊……竟然是梨兒未來的良人呀……”
循聲望去,隻見一個十七八歲年紀的女郎,閃身進了大廳,在雲猗的臉上輕輕摸了一把。
雲猗隻覺一陣柔軟滑膩。
那女郎其貌不揚,一襲深絳色的紗衫宛如鮮紅色的嫁衣,身形婀娜似好女,但凝目細看,麵色枯黃,麵上坑坑窪窪,凹凸不平,下巴還長著兩顆黑痣,黑痣上各有幾根黑毛,一張臉醜得讓人不忍多看。
一陣看下來,謝清徵心想:“難怪阿梨姑娘有貌醜若無鹽的傳聞……不知她這副尊容,是真實的?還是喬裝打扮戲弄人的?”
雲猗怔了一怔,似乎也在思索真假。
姒梨眼中流露出狡黠的神色來,將手中的巾帕輕輕一揮,打在雲猗臉上,笑問:“雲小莊主,你我還未拜堂成親,你偷偷跑來見我,是何道理?按捺不住相思之情啦?”
她言語輕浮,一點也不像名門世家行事有度的千金,反而像個混跡市井的小無賴。
雲猗不知該如何答話,隻是看著她的眼睛。
姒梨又輕浮地將帕子打在她的臉上:“注意儀態啊禮儀啊,怎能盯著一個姑孃家看個不停?”
雲猗歉然地轉開視線,垂眸片刻,再抬眼時,眼中已有了盈盈淚光。
她這一哭,登時把姒梨唬住了。
謝清徵啊了一聲:“她怎麼哭了?被欺負哭的嗎?”
莫絳雪道:“應該是想起了傷心事。”
姒梨連忙收斂了鬼靈精怪的神情,將手帕遞給雲猗,要她擦擦眼淚,道:“哎呀你這人怎麼傻頭傻腦的,我不捉弄你就是了!你怎麼還哭上了?總不能是我把你給醜哭了吧?”
她說話風趣,雲猗眨眨眼,將淚水憋了回去,搖頭:“不是這樣的,是阿梨姑孃的眼睛很好看,很像我去世的大娘。”
謝清徵凝眸去看姒梨的眼睛,靈動澄澈,確實彆有一股氣韻。
又去看雲猗莊主,心想:“她心思細膩又重情,這樣的一個人,我生前無緣結交,當真可惜。”
姒梨聞言佯怒,板著臉道:“我有這麼老嗎?!我和你有婚約在身,我是你的娘子,不是你的大娘!”
她一發怒,那張坑坑窪窪的醜臉愈發嚇人起來。
雲猗任由她凶了幾句,纔好聲好氣地解釋:“我大娘去世的時候還很年輕,一點也不老。”
姒梨拉著雲猗在椅子上坐下,抿了一口茶,喜滋滋道:“好吧,那我原諒你了,乖孩子,叫一聲‘娘’來聽聽。”
適纔要人家喊她“奶奶”,這會兒又要人家喊她“娘”,真是無時無刻不想著討便宜。
雲猗是個正經人,並不同她頑笑,隻一本正經地同她道:“阿梨姑娘,我這次來就是想和你說,我已決心出家入道,終身不言嫁娶。”
玄門不禁嫁娶,修士中有風流多情的,也有棄情絕愛的;修士的“出家”,指的是冠巾受戒,從此不吃葷,也不能嫁娶,成為全真道士。
姒梨再次佯怒:“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啊?你要退婚啊?雲莊主,你準是嫌我又醜又懶脾氣又不好,所以氣得不要我出嫁,你反倒要出家去了!”
雲猗搖頭,認真解釋:“阿梨姑娘不是這樣,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很特彆,你同我遇到的那些女子都不一樣……”
姒梨道:“是啊她們都是名門閨秀世家千金,我哪裡比得上她們呢?”
雲猗道:“阿梨姑娘,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也很聰明,猜到了我不能嫁娶的原因,何必還要調笑於我?”
她怕自己的女兒身耽誤了對方,又怕雲家提退婚有損對方聲名,便私下來找姒梨商量,想讓姒梨提出解除婚約,她之後再受戒入道,從此不論婚嫁。
見她點明,姒梨撲哧一笑,這才稍稍正經了些:“雲莊主,我是假麵孔,你也不是真身份,我們都有秘密,這不正說明我們兩個是天作之合?紅塵相逢一場,你我既有命定的姻緣,又何必要去拆散呢?不如順勢而為——”
話未說完,她忽然臉色一白,全身發顫,從椅子上滾落下來,在身上亂搔亂抓:“哎喲難受死我了!”
“你怎麼了?”雲猗忙上前攙扶她。
謝清徵初時還隻當姒梨又捉弄人,轉念想到她剛纔一口氣吃了許多補氣的丹藥,忙道:“她內息失調了!”
內息失調,輕則經脈腫脹難受一陣,重則會走火入魔。
雲猗為她把脈,發現她體內的靈氣在四肢百骸亂走亂竄橫衝直撞,連忙盤腿坐下,與她掌對掌,引導她體內的靈力歸位。
這一打岔,雙方也不再爭論退婚不退婚的事。
引導完畢,姒梨捂著胸口,弱聲道:“雲莊主,你娶我吧,我不想待在開陽派了……你娶了我,我又不會強迫你做什麼,我們各過各的就是了……再說,你是自己偷偷來找我的吧?也冇和你父母商量,依我看,你父母不會同意的,不信你試試看……”
她聰慧狡黠,見雲猗還在猶豫不決,生怕雲猗當場拒絕,又欺負雲猗是個好人,連忙把人趕出了道館,要人回家去好好再想想。
雲猗在道館外呆呆地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她轉身之後,姒梨跳上道館的最高處,目送她下山。
接下來的幾段幻境,都是姒梨的視角。
姒梨四處打探雲猗的生平事蹟,聽宗門的師姐妹說:雲猗七、八歲時就隨前莊主外出除水祟,被水鬼拖進了深淵,險些喪命,幸好福大命大,被人救了起來;雲猗是驚世之才,十三歲就結了內丹,是修真界一眾小輩的楷模;雲猗人品端方,既雅又正……
凡此種種,讚不絕口。
和她這種人品奇差,既俗且歪的人十分不般配。
連風瀾都說她是“吃多了鳥屎撞了大運”,本來命格貧賤,結果先是被開陽派的主母帶回了開陽派,認祖歸宗;又將一樁好姻緣安插在了她身上。
謝清徵猜想:“阿梨姑娘在開陽派似乎不太受待見,為何開陽派的主母會安排她與雲猗聯姻?是不是那位主母早就知曉雲猗女扮男裝,所以不願讓自己的女兒嫁過去?”她隱約覺得,雲猗的身份之謎,與雲猗日後身死人亡有關聯。
那次之後,雲猗還來終南山找過姒梨幾回。
姒梨每回都要假扮些什麼人去戲弄一下雲猗,有時扮成崴了腳的老太太,要雲猗揹著自己下山;有時扮成外出除祟受傷的女修,要她抱著回山上。
若是被拆穿了,姒梨不會害臊,雲猗也不會生氣,隻是旁敲側擊,提一提退婚的事。姒梨胡攪蠻纏混過去,還會裝病裝可憐,總之就是不同意退婚。
久而久之,也許是看姒梨古靈精怪,討人喜歡,又身世可憐,是開陽派人人嘲笑的“醜八怪”,家族不聞不問的私生女,雲猗來道館時,不再提退婚一事;她會穿著天權山莊的服飾,腰佩天權刀,以莊主的身份,光明正大來終南山找姒梨,邀姒梨一同外出曆練除祟。
兩家見狀,也把婚事提上了日程。
半年後,天權山莊紅綢綵帶如雲霞,來往賓客似流水,一片喜氣洋洋。
大婚之日,謝清徵在幻境的宴席上,看到了雲河夫婦,以及兩三歲大的雲棠。
謝清徵心想:“後來的雲猗病得蹊蹺,死得蹊蹺,會不會和雲河夫婦有關?畢竟雲猗一死,最大獲利者就是雲河夫婦,雲猗的頭七還冇過,那個雲棠,就成了所謂的少莊主……之後,雲猗的叔伯兄弟死得一乾二淨,又不知是誰下的毒手……”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來搜去,試圖找到一兩個可疑人選。
月圓良宵,紅彩高掛,觥籌交錯間,一片喜氣融融,謝清徵想到八九年後,雲猗身死,整個山莊幾乎滅門,頭皮一陣陣地發麻。
眼前的紅綢好似都幻化成了白幡,喜氣洋洋的喜禮也好似成了死氣沉沉的喪禮。
目光流轉間,偶然看到這時的雲猗、雲河二人,有說有笑,看上去關係融洽,隻不過年紀懸殊,乍一看上去不像一對兄妹,倒像一對父女。
雲河的資質心性皆不如雲猗,年近四十方結丹,因而雖為兄長,卻冇有繼任家主之位。雲猗的大嫂出身開陽派,性格雖潑辣,但看到同樣出身開陽派的姒梨嫁入天權山莊,也真心實意送上了祝福。
喜宴上,雲棠哭鬨不休,雲河夫婦帶著兒子早早離席,雲猗還恭恭敬敬地將他們一家三口送到了山莊門口。曆任家主方可住進天權山莊,族中其他子弟分居新冶城內。
幻境的畫麵一轉,洞房花燭夜。
紅燭高照,中央擺放著一張雕龍刻鳳的喜案;喜案後方,是一張寬大的紅色喜床,床幔低垂。
床幔旁,姒梨身著鮮紅的嫁衣,頭戴鳳冠,麵遮紅紗;
雲猗身著紅袍,胸前佩戴大紅花,越發顯得眉目如畫起來:“你我這就算成親了?”
“我們已拜過天地,三生石上留下了名姓,不算成親算什麼?你,快幫我掀開蓋頭……”說著說著,姒梨又覺得不太妥,哪有新娘子催促著掀蓋頭的?聲音越發低了下去,可仍是忍不住笑出了聲,似是極為開心。
雲猗用一柄玉如意,挑開她的紅蓋頭。
紅紗緩緩滑落,露出一張清妍雪白的麵龐來。
雲猗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這是你本來的模樣?”
姒梨一雙明眸澄澈又狡黠,睫毛微微顫動:“我總不能在新婚之夜,頂著彆人的模樣嫁給你吧?”紅燭照映之下,那張清妍的麵容更顯嫵媚動人。
謝清徵問莫絳雪道:“原來阿梨姑娘也長得這般好看,不過她為什麼總要扮醜呢?”
莫絳雪搖頭,表示不知。
雲猗微微笑道:“修道之人,是美是醜,不過外在皮囊而已。何況你我婚約又做不得數的。”
姒梨咬咬唇,笑道:“是啊,你我說好了的,婚後各過各的。我知道你是可憐我,同情我,才與我成婚的。今後你若有了心上人,我便與你合離。”
她明明在笑,可謝清徵卻察覺到她的本意不是這樣的。
她的笑容看上去十分苦澀。
苦澀中透露出的那一絲朦朧曖昧的心思,謝清徵敏銳地捕捉到了,甚至,還能感同身受。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莫絳雪。
莫絳雪冷淡地旁觀這一切。
這些不是姒梨的真心話,就像當初的自己,對師尊說什麼“你是可憐我、同情我纔打算收我為徒的”“你若對我不滿意,我三年後再拜師”,這些都不是真心話。
是彆扭又矯情的反話……
當年,莫絳雪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彆扭。
可雲猗卻未能看穿姒梨的彆扭,實心眼地搖頭道:“阿梨,你彆這樣說。我應該不會有什麼心上人。”
姒梨問:“你修無情道啊?”
雲猗道:“不是,我修的是蒼生道。其實無論什麼道,動了情,難免要招惹來情劫,有損修行,還是不動的好。”
姒梨意味深長:“動不動情哪裡是你說了算的,等真遇上了那個人,你就知道,什麼劫啊道啊修行啊,通通都不在乎了。”
雲猗挑眉道:“你為何如此篤定?難道阿梨你有了心上人?”
姒梨嘁了一聲,冇回答這個問題,隻道:“你把手伸過來。”
雲猗聽話地把手伸過去:“做什麼?”
姒梨把自己的手覆在雲猗的手上,摸了兩下,一邊吃她豆腐,一邊鄭重其事道:“我給你看看手相,看看你有幾個鬥,幾個簸箕?”
雲猗問:“什麼鬥?什麼簸箕?”
姒梨:“就是看你的指紋啦,‘鬥’是一圈一圈橢圓形的漩渦圓,‘簸箕’的中心不是圓,是包不住的、向外轉的條紋狀弧形。按鄉間的說法,一鬥窮,二鬥富,三鬥、四鬥開當鋪,五鬥做賊,六鬥說媒,七鬥端簸箕,八鬥喪妻,九鬥坐著吃,十鬥全是福。我數數你有幾個鬥,一、二三……哎呀,你有八個鬥,你要死老婆了!哎呸呸呸!你老婆不就是我嗎?!”
雲猗看著她,微笑道:“你放心,有我在一日,絕不會讓其他人傷你。就算死,也是我死在你前頭。”
謝清徵聞言,饒有趣味地抬起手掌,在燭光下數了數,發現自己竟然也有八個鬥。
她扯了一下莫絳雪的衣角:“師尊,我也有八個鬥!!”
她也會死老婆嗎?可她冇有結髮妻子誒。
莫絳雪覷了她一眼,冷淡道:“迷信,無聊,做不得數的。”
不知道是不是碼字碼多了,我的指紋被磨得好淡啊
[43]此情(一)
*
房內燭光搖曳,姒梨望向案幾上一對並列而置的玉盞。
杯盞中的瓊漿玉液,色澤剔透。
“好濃的酒香。”姒梨笑著走到桌邊,端起那兩杯酒,遞了一杯給雲猗,“哎,還有一步冇完成,我難得與人成婚一次,就算是過家家,也要扮完全程,喏,與我喝交杯酒。”
雲猗與她對視一眼,從善如流接過。
二人共飲合巹酒。
姒梨放下杯子,低下頭沉思片刻,眼珠一轉,似是鼓足了勇氣,調笑道:“哎,行不行周公之禮?”
雲猗端著杯盞,被她的直白大膽嚇得好一陣嗆咳,過了會兒,才紅著臉放下杯盞,溫聲道:“阿梨,莫說笑了,勞累了一天,我們早些歇息吧。”
二人躺在婚床上,一左一右,雲猗仰麵朝上,姒梨側身,麵朝雲猗。
雲猗沉沉睡去後,姒梨仍舊睜眼,笑盈盈地望向雲猗,眼中光彩明亮,似是有說不儘的溫柔甜蜜。
看慣了那雙眼眸或是狡黠,或是嗔怒的神色,頭一回見姒梨流露出這般溫柔多情的眼神,謝清徵看得心中一動。
此情此景,此時此刻,她好像附身成了姒梨,躺在床榻之上,側身望著枕邊人,枕邊人不是雲猗,而是莫絳雪的模樣,她看著看著,滿心滿眼說不出的歡喜與甜蜜。
這種心情十分動人且微妙,似是超越了該有的界限……
謝清徵看得出神,忽然有人牽過了她的手——
莫絳雪把她拉出了屋外,淡淡道:“非禮勿視。”
謝清徵收斂了心神,點頭道:“嗯,雲莊主已經睡著了,不該再盯著她們二人看了……”
姒梨鬼靈精怪,與雲猗成婚後,依舊愛玩愛鬨。
新冶城中,人人都道莊主夫人深居簡出,大門不邁二門不出,也不知是何模樣。
其實姒梨日日都會扮成彆人的模樣,外出廝混。
有時她會扮成山莊的雜役,溜到議事堂中端茶倒水,見雲猗同眾人商議事情,還朝雲猗擠眉弄眼。
雲猗看著她的眼睛,似是認出了她,卻不敢當眾拆穿她,若無其事地喝下她端過來的參茶。
謝清徵心想:“許是山莊規矩甚多,雲猗怕姒梨被長輩責罵,因此不當眾拆穿她。”
有時姒梨會扮成雲猗的模樣,在新冶城裡拿腔作勢,作威作福。
雲猗不慍不惱,隻是笑著提醒:“可以作威作福,但不可以收禮。”
姒梨當然知道分寸,她扮大師姐的時候,最多也就收收師妹孝敬的丹藥、零嘴,如今扮成了莊主,她什麼禮也不敢收,生怕收了就要替人辦事。
姒梨還總會扮成雲猗身邊的長輩,占一占她的口頭便宜,看她向自己恭恭敬敬行禮,便樂不可支。
雲猗好像每次都會被姒梨騙到。
久而久之,姒梨察覺到不對勁,推了推雲猗的肩,似惱非惱,問:“餵你是真識彆不出我的偽裝?還是順水推舟陪我演戲呢?”
謝清徵淡淡一笑,心想:“這個問題可真難答,若說認不出日日夜夜同榻而眠的‘枕邊人’,那可真讓人傷心;若說順水推舟陪她演戲,又算是哄騙了她,不知雲莊主要如何回答?”
雲猗笑意溫柔坦蕩:“如果騙到了我,能讓阿梨你開懷一笑,那我被騙一騙也無妨。”
謝清徵心道:“這個回答真不錯,若我是阿梨姑娘,必然十分歡喜。”
誰料,姒梨神情變來變去,忽地惱羞成怒起來,粗魯地將雲猗重重一推,又是委屈又是憤怒:“你這人總是這個死樣!你要是對一個人冇意思就不要去撩撥人!把人撩撥得心亂了,你又在那裡說什麼我不動情,我不會有心上人!真煩人!”
這下不止謝清徵怔住,雲猗也怔愣在原地,如遭雷擊,好半晌冇說話。
姒梨見雲猗神情驚詫,這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將心裡話都一口氣說了出來,一張臉霎時紅得像煮熟的蝦仁,捂著臉轉身跑冇影了。
雲猗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看了許久。
畫麵一轉,姒梨躲到房中,嗚嗚咽咽哭起來:“我乾嗎要這樣說她……嗚嗚人家好心好意哄我開心,還要被我凶一頓……這下好了,她以後肯定都不想理我了……連朋友都當不成了嗚嗚……”
她哭得滿臉是淚,看上去委屈又可憐,與剛纔嬉笑怒罵的模樣判若兩人。
謝清徵腦中一片空白,一時恍惚起來,忘了觀察眼前的一切,隻是想:原來,阿梨姑娘總那般看著雲莊主,是對她有意思,是對她動了那種情……原來,兩個女子之間,除了親情、同門手足情……也有愛慕之情……
謝清徵看向身旁的莫絳雪,莫絳雪麵如止水。
隻看了一眼,謝清徵耳中便嗡的一聲響,脖頸間血脈突突地跳,她隻覺身體裡的血液順著血管往腦袋上湧,腦中一陣眩暈,心中有個答案呼之慾出,她卻恐慌地不敢細想,漸漸地,眼眶也變得有些濕潤。
莫絳雪察覺到她的異常反應,瞥了她一眼,問:“你跟著哭什麼?”
謝清徵隻吐出一個“我”字,喉頭便似哽住一般,說不出半個字來,無措地抬起手,擦了擦眼裡的那點淚水。
她哭什麼呢?
她隻是,在阿梨姑娘身上,看到了自己啊……
眼前的幻境畫麵再度一轉,還是在這間房中,但房裡多出一個人來。
莫絳雪轉移了注意力,凝神去看她們二人。
謝清徵努力收斂心神,好似逃避一般,不去猜想心中的那個答案,也同樣看向雲猗和姒梨。
雲猗正裝華服,提著一壺酒,有些侷促地站在房中,訥訥地開口道:“我今日正式加冠加綬,從母親手中接過天權山莊的掌印了……”
天權山莊重血緣傳承,曆任家主中,不乏幼子繼位的,這時往往由家族長輩掌舵,家主年滿二十後,再加冠加綬親政。
之前雲猗雖已繼任家主之位,卻事事掣肘,時時要聽從雲母安排。
如今雲母終於將掌印給了她,獨自去了城外的一家道館,整日吃齋唸經,不問俗事,一心修道。
姒梨有些愣,旋即紅了眼眶,惡聲惡氣道:“你這半個月不都在躲著我?這時候來見我做什麼?”
雲猗溫聲道:“我這半個月都在忙加冠禮的事。忙完了,想著總該和你談一談,不能讓你一直傷心,那我心裡也會不好受。”
姒梨破罐子破摔道:“喂,我喜歡你,你喜不喜歡我,給句準話?不準你含糊其詞糊弄我。你要是不喜歡我,那也冇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從此不要再說這些混賬話了!”
謝清徵心想:“雲莊主,你快說‘喜歡’啊!阿梨姑娘很可愛的!”
這般明媚鮮妍明眸善睞,喜怒哀樂嬉笑怒罵瞬息萬變的姑娘,當真少見。
她們已經有了命定的姻緣,真真正正在一起了,那就是一對神仙眷侶!
可轉念想到雲猗日後身亡,謝清徵一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雲猗若死了,那阿梨姑娘該怎麼辦呢?她去哪兒了?為什麼冇有出現在雲莊主的喪禮上?
謝清徵真想大聲告訴她們,她們日後會有一劫,躲啊,躲得遠遠的,一定要躲掉所有的危險……
可偏偏她什麼都做不了,隻能旁觀這一切發生。
幻境中的雲猗坐下,倒了兩杯酒,柔聲道:“阿梨,給準話之前,我先給你講個故事。”
姒梨道:“不要!不要!誰要聽你長篇大論講故事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需要聽你講故事哄我!”
雲猗道:“如果說這個故事與我的身世有關,你還要不要聽?”
“要要要。”姒梨聞言,立刻搬了張椅子坐下,道:“你說吧,我聽著呢。”
嗯字數有點少我先放出來,我在值班,晚點二更,你們看完先睡,不要等哈~~~
[44]此情(二)
*
聽雲猗提到自己的身世,謝清徵連忙跟著豎起了耳朵,認真傾聽。
雲猗笑了一笑,給姒梨斟了一杯酒,娓娓道來:“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打鐵匠,機緣巧合之下,拜了一位入世修行的高人為師,賜了道號,後來還創建了一座山莊,發展成了一個龐大的修仙家族,以鑄造神兵利器聞名修真界。”
姒梨:“你說的就是天權山莊的先祖,天權道人咯?”
雲猗:“嗯。那位先祖羽化登仙前,推演天機,卜出了一卦,事關天權山莊的家業傳承。”
姒梨問:“什麼卦?”
雲猗:“一個不祥之卦,卦象上說,‘孿生降臨,山莊覆滅’。”
姒梨:“啊?這麼嚴重?那你們山莊這幾百年來都冇有出現過孿生的嗎?”
雲猗道:“有,但先祖留下了一條秘密家訓,‘孿生雙胎者,一子去一子留’。”
姒梨道:“什麼意思啊?丟一個,留一個?”
雲猗搖頭道:“不,是殺一個,留一個的意思。”
姒梨道:“啊為什麼要這麼狠心?就算真的怕應了讖言,把孩子抱給彆人養不就行了?”
一旁的謝清徵跟著附和:“是啊,這不就造下了殺孽?按照承負觀,就算不報應到先輩頭上,也會連累到後輩。你看,後來山莊幾乎就被滅滿門……”
雲猗道:“也許因為山莊隻能有一個莊主,為了保證權力平穩過渡,隻能將另一個斬草除根。”
姒梨:“哦是擔心另一個找上門來,或者被有心之人利用起來吧。都是一個孃胎裡生出來的,憑什麼一個可以坐擁榮華富貴,另一個就要被棄養?大概是這個意思?”
雲猗點頭道:“嗯。”
姒梨歎氣道:“那你們山莊幾百年來,有過幾對孿生胎,殺了多少人啊?”
雲猗道:“一共出了八對,共殺了七人。”
姒梨道:“嗯,有倖存的?”
雲猗道:“二十年前,山莊裡誕下了一對龍鳳胎,男嬰先出來,女嬰晚了一刻。山莊的男主人抽簽決定誰去誰留,最後抽到男嬰活,女嬰死。女主人懷胎十月,不忍心女嬰就這麼被殺害,讓身邊一個信任的暗衛連夜帶走了女嬰,她要她們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
姒梨聽得出神,問:“後來呢?”
雲猗道:“後來,男主人怕應了讖言,也不敢違背祖訓,派出殺手,去追殺那個暗衛和女嬰,整整追殺了七年。”
姒梨看著雲猗,眼神柔軟,道:“那暗衛可真厲害,護著小孩長到七歲。也不知道那孩子七年都是怎麼過來的?”
謝清徵同莫絳雪道:“那孩子應該就是雲猗莊主吧?隻是一刻之差,哥哥成了天之驕子,未來的一宗之主,坐享榮華富貴;妹妹卻淪落街頭,東躲西藏……冇想到,雲莊主的身世這般淒慘曲折,長大後品性還能如此端方,真是難得……”
莫絳雪嗯了一聲。
雲猗抿了一口酒,道:“七年來,那個孩子顛沛流離,隨暗衛輾轉各地,逃避親生父親的追殺;每天醒來,她都能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麵前。終於有一天,她隻覺天下之大,無一處可藏身,她受不了那種刀口舔血的日子了,她不想再看死人了,她主動撞到了那些殺手的手裡。”
姒梨道:“可她最後冇有死,對吧?”
雲猗嗯了一聲:“那些殺手冇有殺死她,把她帶回了山莊,交到了莊主夫人手上。”
姒梨問:“為什麼?”
雲猗道:“因為她的孿生哥哥死了,隨莊主外出除水祟,被水鬼拉入了深淵,冇能救回來。”
姒梨道:“這和我聽到的不一樣,我聽到的版本是,少莊主福大命大,被救回來了。原來不是這樣嗎?”
雲猗道:“不是的,是妹妹後來頂替了哥哥的身份。山莊的男主人剛失去了一個兒子,不忍心再殺害另一個女兒,況且孿生讖言已破,也冇有理由再殺她了。她的資質不錯,七年來隨暗衛學了一身好本領,山莊的女主人觀察了一陣,決定讓她繼承家主之位,把她當下一任家主培養。”
姒梨問:“那個暗衛呢?”
雲猗黯然道:“被山莊的男主人賜死了。”
姒梨氣惱道:“真是好心冇好報!氣死我了!女主人也不阻攔嗎?”
雲猗搖頭:“冇有阻攔,她默許了這件事的發生。”
姒梨道:“那個暗衛,你叫她‘大娘’是不是?”
謝清徵也想起了她們二人初見時,雲猗盯著姒梨的眼睛,說姒梨的眼睛像她的大娘。
雲猗點頭:“我從小跟著她長大,我本想喊她‘孃親’,可她說她不是我的親生孃親,她不讓我這麼喊她,我就喊她‘大娘’。不僅她死了,當初追殺我的那些殺手,也全部被賜死了。”
姒梨道:“這又為什麼?不是已經死了一個哥哥了嗎?也符合‘一子去,一子留’的家訓啊。難道就因要瞞住孿生那件事,所以殺害那麼多的人?”
雲猗道:“嗯因為一旦被家族的其他人發現,他們隱瞞了孿生的事,他們這一脈,將會永遠被剝奪繼承資格。”
姒梨道:“說來說去,還是為了利益!”
雲猗苦笑:“是啊。”
故事講到這裡,她許久冇再開口,隻是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姒梨問:“那,之後呢?”
雲猗:“之後,還死了很多的人;再之後,那個女孩繼承了哥哥的姓名、身份、地位。她被當成下一任莊主培養,她的一言一行都要符合名門世家的身份,一舉一動,都要不偏不倚,合乎規矩;她要成為家族同輩人的典範,她不能多說一句話,不能走錯一步路。”
姒梨忽然笑道:“可是,再後來啊,她娶了一位很不講規矩的妻子……哎呀,你這麼一說,我原本該成為你嫂子的,來,叫一聲‘嫂嫂’來聽聽。”
月色溶溶,燭影深深。
雲猗笑了笑,麵頰緋紅,看向姒梨,眼中有了淡淡醺色,人是醉的,儀容卻還是端正的:“是啊,她娶了一位很有趣的妻子。可在娶妻之前,她也做過一件,很不講規矩的事。不,不隻是不講規矩,簡直算得上是大逆不道,有違倫常。”
姒梨忙問:“什麼事?”
謝清徵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來。
雲猗又抿了一口酒,道:“十八歲生辰那天,她殺了自己的父親,提前繼任了家主之位。”
姒梨“啊”的一聲,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萬萬想不到,雲猗這樣的謙謙君子,竟能做出弑父一舉。
謝清徵同樣驚訝萬分:“雲莊主,你真是太讓人感到意外了。”
她去看莫絳雪,莫絳雪的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然,旋即又是一副古井無波的模樣。
雲猗斟滿一杯酒,柔聲問道:“阿梨,你還要喜歡我嗎?”
姒梨拍桌道:“我更喜歡你了好嘛!手起刀落快意恩仇!好樣的!他派人追殺了你七年,憑什麼要輕易原諒他啊?殺得好!”
雲猗似是鬆了一口氣,微笑道:“我這樣心狠手辣的人,以後大概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姒梨道:“你就算下了地獄,我也會跟著你一塊下去。”
雲猗溫情脈脈地看著她,隻叫了一聲“阿梨”,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姒梨道:“你說了故事給我聽,那我也講一個故事給你聽,不過我的故事冇有你那般曲折,很簡單。”
雲猗柔聲道:“說來聽聽,我想聽。”
姒梨道:“從前也有個世代修仙的家族,那個家族的掌門雖有了妻子,但不改風流好色的本性,四處留情。你是不是覺得接下來,我要說有個女孩是那個風流掌門的私生女?”
雲猗挑眉:“難道不是嗎?”
姒梨:“當然不是。我要說的是一個醜八怪,那醜八怪小時候得過水痘,一張臉坑坑窪窪的,她自小在戲班子裡長大,伺候老班主洗衣做飯,跟著戲班子走南闖北。”
謝清徵道:“阿梨姑娘說的也是她自己……難怪為總說她是醜八怪,難怪她後來喜歡扮醜,想必小時候顛沛流離,吃過不少苦頭……”
雲猗柔聲道:“一個人相貌是美還是不美,又有什麼關係?”
姒梨嗤笑一聲,道:“那關係可大了!你要是扮成美人,就很容易收穫到彆人的善意;你要是扮成了醜八怪,那可真是,處處是險惡!”
雲猗不說話了,憐惜地看著她。
“後來四處都在打仗,人都冇錢吃飯了,自然也冇錢看戲。戲班子解散了,她就乞討為生。乞討的路上,還撿到了一個女嬰,那女嬰險些要被人煮了吃,她給偷抱走了。”
謝清徵心想:“那女嬰想必就是風瀾了……阿梨姑娘真是心地善良……”
姒梨繼續道:“她把那個女嬰養大,後來,她聽說躲到修仙的仙門去,可以討口飯吃,哪怕冇有修仙的資質,能留下來當個伺候人的雜役,也不錯。”
“她曆經千辛萬苦,終於走到了終南山下,幸運地成了仙山的一個雜役。”
“更幸運的是,她在某個晚上,撞見了掌門夫人一劍刺殺了掌門。夫人本來也要殺了她,但她看見奄奄一息的掌門,舉劍要殺了夫人,就上去為夫人擋了一劍。夫人反殺了掌門後,她還上前幫忙補了一刀,和夫人說‘這下我們是同謀了’。”
“夫人是個好人,冇有拉她出去頂罪,反而直誇她是個聰明人,收她當了乾女兒,施法術治好了她臉上坑坑窪窪的麻子印,之後又讓她頂替了一個病死的私生女的身份,安排她嫁到另一個修仙家族,成了那個家族的莊主夫人。”
謝清徵道:“那夫人就是如今開陽派的主母吧,丈夫死後,她接管了開陽派。”
姒梨道:“我的故事說完了,就這麼簡單。”
謝清徵心道:“一點也不簡單,原來阿梨姑娘也是頂替了彆人的身份……”
雲猗不說話,微笑看著姒梨。
姒梨道:“你看,你是假身份,我也不是真麵孔。我們還真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對!我可冇有秘密瞞著你了啊,你、現在可以說喜不喜歡我了!”
雲猗搖頭:“我不能喜歡你。”
姒梨再拍桌,怒了:“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你彆磨磨唧唧含含糊糊的糊弄我!什麼不能喜歡?什麼意思啊?”
謝清徵同莫絳雪道:“我猜,她說不能喜歡,或許是怕自己的身份暴露後,惹來麻煩,連累阿梨姑娘。”
莫絳雪嗯了一聲,分析道:“她的死,很有可能與她這段身世,以及弑父之舉有關。”
誒還是冇寫到想斷的位置,困了,明天再寫吧~
[45]此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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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清徵聽得一怔,心想:“雲莊主分明對阿梨姑娘有情,為何說不能喜歡?難道是怕自己身份暴露後,惹來麻煩,連累阿梨姑娘?她的死,會不會與她這段身世,以及弑父之舉有關?”
姒梨再拍桌,怒了:“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你彆磨磨唧唧含含糊糊地糊弄我!什麼不能喜歡?什麼意思啊?”
雲猗道:“我不是一個值得托付終身的良人。”
姒梨道:“說清楚點!”
雲猗道:“眼下我還有其他想做的事。天權山莊日漸式微,我繼任了家主之位,總要擔起家主之責,去做點什麼。”
姒梨:“那你想做什麼?”
雲猗道:“我想要天權山莊從我這一代開始,不以血脈為限,不拘一格,無論出身,但看真才實學。”
姒梨想了想,笑道:“哎呀我不懂那些,但細細一想,嘿,一個人這輩子能爬多高,從孃胎裡出來那會兒就註定了。你是家主的子女,那你生下來就是要繼承家主之位的,哪怕你是個傻子!萬一哪任家主是個敗家子,豈不是要把整個家業都敗光?”
雲猗惹她不開心了,她便明裡暗裡,罵人是傻子。
雲猗也不惱,認真道:“以天樞宗為首的幾大宗門,都在不斷擴張自己的勢力。我們雲氏一族人才凋零,好些個不爭氣的親眷占據了山莊的大部分資源,那些有資質有抱負的外姓精英名士都改投他派。再不做出改變,隻怕不出十年,山莊便會後繼無人,被其他門派吞併。”
姒梨點了點頭:“哦哦,你要做戲裡麵常有的那個‘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的人,那你忙你的唄,有空的時候,想一想我就好了。”
眼前之人,不是外表那般端方雅正之人,她弑父奪權,她意氣風發,心懷壯誌。不像自己這個大俗人,整日裡吃喝玩樂坑蒙拐騙,她的心中滿是抱負,冇有情愛的位置。
那夜交換了彼此的身世秘密之後,二人和好如初,隻不過都默契地不再提情愛之事。
雲猗掌印後,忙得腳不沾地,苦苦支撐著一個偌大的家族。
姒梨繼續做她逍遙快活的莊主夫人,鬥雞走狗玩蟋蟀,坑蒙拐騙,不求上進。
她原本也想上進些,學著處理山莊、家族的事,可雲猗卻不讓她接觸,隻讓她一心修道,還教她刀劍、符籙、陣法之術。
四下無人時,她自言自語嘀咕:“可能是嫌我笨吧,我隻懂騙人,哪裡學得會那些事呢……”
謝清徵卻心想:“也許是雲莊主做的那些事,會得罪家族裡的很多人,所以纔不讓你碰呢……”
她看得出來,雲猗教了姒梨許多本事,是關心在乎她的。
姒梨資質有限,修為進展緩慢,雲猗教的大多是防身自保的本領——
謝清徵忽然想到自己無意間使出來的[萬象步],也不知當年是不是孃親教她的……
不過,根據過往經驗來看,人在打不過彆人的時候,學一些逃跑自保的本領,確實很有必要……
接下來幾年,姒梨視角下的雲猗和天權山莊,在不斷變化。
雲猗掌權的第一年,招攬了許多外姓修士,圖謀變革。
掌權的第二年,她嚴懲那些逞凶作惡、以勢欺人的同族親眷,或將他們逐出山莊的勢力範圍,或按律懲戒,一視同仁,絕不姑息。
家族中,漸漸對她有了不滿的聲音。
雲猗掌權的第三年,開始了大刀闊斧地變革,她削減了同族子弟的地位和資源,扶持外姓精英上位,山莊的許多職位不再由雲氏族人世襲罔替。
家族中,不滿、不諒解、嘲諷的聲音越來越多,連一向懦弱的大哥都站出來斥責她吃裡扒外。
但她扭轉了天權山莊江河日下的頹廢之勢,整個山莊風氣頓改,勢力範圍不斷擴大;族中明事理的長輩看得分明,多數還站在她這邊,稱她是“中興之主”;族中有見識的小輩,也崇敬她,追隨她,擁護她的變革。
雲猗掌權的第五年,家族中有人站出來反對她,要奪她的權;她一點一點清除了那些障礙,還親手鑄造出了參商劍和煙雨簫,舉辦問劍大會,邀請修真界高手前來赴會,天權山莊一時聲名顯赫,風頭無兩;
姒梨也為她感到高興。
這些年,她們二人相互扶持陪伴,絕口不提情愛。
雲猗對姒梨,還像是最初那般彬彬有禮。
謝清徵看著看著,對自己最初的觀點有所動搖了——也許,雲莊主是對阿梨姑娘有好感的,但還談不上喜歡,至少,冇有阿梨姑娘喜歡得多。
她把這個想法告訴給莫絳雪。
莫絳雪道:“這世上有的人隻有三分情意,卻能表現出十分;有的人有十分的情意,卻隻表現出了三分。”
謝清徵懵懵地點了點頭,悶頭思索了一會兒,道:“你是說,雲莊主其實很喜歡很喜歡阿梨姑娘,隻是冇表現出來?可你為什麼懂這麼多呢?你是不是也喜歡過什麼人?”
莫絳雪瞥了她一眼,淡道:“和修道無關的,少問。”
謝清徵眼睫微微顫了顫,語氣心酸:“你不否認,那是不是就有……”
莫絳雪微微蹙眉,不理解她為什麼流露出這樣一副好似被辜負的神情,淡聲開口道:“用眼睛認真去看。”
用眼睛認真觀察就能發現端倪,並非有過親身經曆的意思
——謝清徵登時舒展開眉頭,認真去看。
雲猗和姒梨成婚後,睡一間房,兩張床。
夜間,兩人躺在床上,閒聊問彼此都喜歡什麼花啊草啊的。
雲猗道:“我喜歡山莊的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她問姒梨喜歡什麼花。
姒梨道:“我名字裡有個梨,當然是喜歡梨花啦。”
其實她是個大俗人,根本冇什麼喜歡的,隻不過雲猗有喜歡的東西,她也想隨她,喜歡個什麼花啊草啊的,附庸風雅一番。
這一年,雲猗囑咐人在新冶城中栽了許多梨樹,還在郊外接辦了一座彆苑,苑中也栽滿了梨樹,供姒梨賞玩。
謝清徵仔細觀察,在梨花彆苑的樹林中,發現了一個傳送陣。
不知是傳送到何處去的。雲猗做得十分隱秘,除了她自己,無人知曉此事,她像是在給自己和姒梨留一條退路。
謝清徵心存了一絲希望,同莫絳雪道:“師尊,你招不到雲莊主的魂,有冇有可能是因為她根本冇死?她和阿梨姑娘被這個傳送陣傳走了,遠走天涯了。”
莫絳雪搖頭道:“我招不到雲猗的魂魄,她可能確實冇死。但我現在可以確認,姒梨姑娘死了。我招來的那團黑霧,是姒梨姑娘。所以我們現在身處的這個幻境,一直都是姒梨姑孃的視角。”
謝清徵如泥塑木雕般怔在原地:“什麼?!”
*
姒梨與雲猗二人日日同房,看似相敬如賓,恩愛情深。
於是,家族長輩好奇,這麼多年了,姒梨的肚子怎麼不見有動靜?
姒梨口無遮攔:“嗨,不是我不行啊,是莊主不行啊!”
族中長輩跑去問雲猗情況,姒梨恰好假扮成端茶倒水的雜役。
雲猗聞言,瞅了眼姒梨,點頭道:“夫人說得對,是我的問題,不是她的問題。”
姒梨竊笑不已。
長輩道:“既這樣,那下一任莊主的人選要考慮雲棠了。”
雲棠是雲猗大哥大嫂的兒子,自幼嬌生慣養,父母對他有求必應,將他寵得異常頑劣,在家中無法無天,稍有不順心,便對雜役侍從、外姓修士拳打腳踢。
雲猗有時看不下去,管教過幾回,大哥大嫂卻捨不得他捱罵捱打,一唱一和,一個輕描淡寫說“他還小不懂事等大一點就好了”,另一個唱黑臉,不客氣地說她“不要仗著自己是長輩就和小輩斤斤計較!”
因而她每管教一回,雲棠反而變本加厲,變得更加頑劣。
此刻聽長輩談論到下一任家主的人選,雲猗道:“雲棠本性頑劣,難堪大任,我心中已有了人選,日後再議。”
因她的這句話,大哥大嫂找上門來,將她臭罵了一頓。
她還冇開口說什麼,身旁的姒梨和風瀾,便幫她惡狠狠罵了回去。
姒梨和風瀾二人混跡市井多年,罵人的話語信手拈來還不重樣,罵得大哥大嫂麵紅耳赤拂袖而去,揚言要斷交。
斷交這種話,自雲猗掌權來,他們夫妻二人說過好幾回,雲猗隻當是氣話。
謝清徵想到雲河一家三口在喪禮上的那些事,心中一陣焦急,道:“雲莊主,你還是防著點他們吧!”
可轉念再想,防他們一家三口也冇用啊,雲猗在家族內部已經樹敵無數。
如今還有家族的長輩保著她,可她的真實身份一旦被泄露,誰都護不了她。縱然她的功績能保她一條命,但那些人絕不會允許她繼續坐在家主的位置上。
除非,她能完完全全剪除雲氏一族在天權山莊的勢力。
可家族幾百年來的勢力根深蒂固,她已經用了五年的時間,山莊的四大護法,仍有三位出自雲氏,隻有一位朱雀護法是她鼎力扶持的外姓修士。
夜間,姒梨和雲猗同屋閒談。
姒梨問:“你心中下一任山莊人選是誰?總不會是阿瀾吧?”
姒梨嫁到天權山莊後,風瀾也跟了過來。
雲猗將風瀾收為首徒,親自教她讀書習字修行。
此刻聽姒梨提起,雲猗溫聲道:“一眾門生門徒中,風瀾悟性最好,偏偏暴躁易怒;青蘿倒是精明能乾,我交代的事,她完成的最好,為人也勤勉刻苦,但資質稍遜一籌……總之,都還要讓人操心……”
姒梨道:“那兩個都慢慢培養唄,讓她們師姐妹互相扶持照顧著來。”
雲猗道:“嗯,來日方長,等我給她們慢慢鋪平道路吧。”
謝清徵掐指算了算時間,心頭一凜。
冇有來日方長了,雲莊主的死期,或者說,阿梨姑孃的死期,就快到了……
雲猗掌權多年後,眉目間早已染上了一絲殺伐之氣。
她手中的天權刀,沾了許多的腥味;她的嗅覺也跟著出了問題。
夜間,她時常被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味驚醒,會迷茫地問自己:“我這雙手沾了這麼多血,我和上一任家主有什麼分彆?”
姒梨打著哈欠安撫她:“上任家主殺人是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其次纔是為了保住山莊,你殺人是為了保住整個山莊。”
翌日起來,雲猗臉上冇了半點迷惘之色,還是那個殺伐果決的莊主。
姒梨卻跑到了城外的寺廟和道館中,虔誠地求神拜佛:“修道之人造下的殺孽,報應好像比普通人更慘,各位神仙菩薩,我不怎麼修道,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我就是一個普通人,有什麼報應都報到我身上來吧,我願意替她承受這一切。”
謝清徵聽得眼眶又酸又熱。
喜歡一個人的心思何其相似?願意無條件為對方承受一切的苦難。
雲猗確實得罪了不少人,她走在城中,有人買凶當街行刺,刺傷了她的右肩。
姒梨為她擦拭肩頭的傷,血水換了一盆又一盆,低聲勸她道:“彆管那些破事了,彆當這個家主了好不好?隨我遊山玩水,快意江湖,這天底下有多少好玩好吃的,你都冇見識過呢。”
雲猗搖搖頭,看著姒梨,目光溫和:“你想去哪裡?我派人陪你去四處走走。”
姒梨搖頭:“你不在,我一個人去玩有什麼意思啊?”
這些年雲猗經曆過大大小小無數次的暗殺,許是這次的當街刺殺,終於讓她萌生了一絲退隱之心,她附在姒梨耳邊,溫柔地說了一句:“梨花彆苑的梨樹林中有個傳送陣,以後我們二人就從那裡離開,我陪你走遍天涯海角。”
姒梨喜道:“當真?”
雲猗點頭:“當真!”
二人相視一笑。
幻境畫麵一轉。
這天,雲猗攜了幾個心腹外出除祟,出門前,她和姒梨說:等她傍晚回來,兩人在城外的梨花彆苑一聚,賞月賞花,小酌幾杯,順便,帶她去傳送陣那裡看看。
姒梨白天無聊,假扮成山莊的朱雀護法的模樣,在新冶城四處閒逛。
她不喜歡身邊有人跟著,外出時,她要麼扮成彆人的模樣,要麼戴一副麵具,鮮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實模樣。
正走著,她忽然在街頭撞見雲家的幾個親眷,與山莊那三位同樣姓雲的護法,急匆匆向雲河家走去,神色緊張。
她轉了轉眼珠,留神盯了片刻,立刻跟了上去。
那幾人見她過來,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青龍護法站了出來,道:“朱雀護法與我關係最好,她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如何選擇。”
姒梨便以朱雀護法的身份,跟著雲家族人去了雲河的家中。
一進大廳,便聽得雲猗的一個叔父摔杯罵道:“這個賤人!騙了我們這麼久!”
謝清徵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姒梨身子微微一顫。
她應該也猜到了些端倪,可她現在易容改裝成朱雀護法的模樣,隻裝作茫然不知,問:“發生了什麼?”
大廳裡站著三十來人,有長有幼,大多是雲氏一族的親眷,少數幾個是外姓的精英名士。
其中一個鬍子花白的長輩道:“真的雲猗莊主早就死了,現在的莊主,是一個孿生的孽胎!”
姒梨問:“各位是如何得知的?”
那位長輩道:“雲河夫婦外出除祟時,碰到了山莊以前的一個暗衛,那暗衛是前莊主秘密訓練的殺手,後來被前莊主賜死,他裝死躲過了一劫,雲河夫婦二人從他嘴裡套出了這個秘密。”
說著,他讓人把那暗衛帶了上來,暗衛如實陳述了一遍當年發生的事。
姒梨眼中閃過一絲狐疑,怎麼會這麼巧?被賜死的殺手僥倖活下來了,揹負這個秘密不但冇躲得遠遠的,竟然還被雲河夫婦撞見套出了話帶了回來?這個殺手圖什麼啊?這背後有冇有其他人的推波助瀾?
眼下眾人吵成一片,她無暇思考更多。
她繃緊了後背,像是十分緊張,臉上卻很自然地閃過疑惑、驚訝、茫然等神色。
有幾個修士臉上的神情滿是鄙夷和暴戾。
那些都是雲猗從前得罪過的人,你一句我一句,破口大罵:
“太不像話了!”
“可惡!居然被一個騙子踩在頭上這麼久!真是恥辱!”
“冒充家主!她罪該萬死!千刀萬剮不足泄恨!”
“欺世盜名!死都便宜她了!”
這時,忽然有個年輕的外姓修士出聲止住他們的喝罵,溫和道:“就算雲莊主不是原來的那個雲猗,天權山莊有今日的名聲與地位,她功不可冇……你們這樣說有失偏頗,不如把雲莊主喊過來,大家當麵談談。”
這話也是姒梨的心裡話,姒梨瞧了那修士一眼。
喝罵的眾人沉默了片刻。
那個摔杯的叔父忽然朝青龍護法使了個眼色。
青龍護法抽刀,以快到讓人看不清的速度,閃身過去,將那個為雲猗說話的修士砍成了兩截。
那外姓修士的青衫瞬間被染紅,眼睛睜得大大的,死不瞑目,身體的鮮血順著被砍斷的橫截麵流出,流了一地,流到了姒梨的腳邊,將她雪白的靴底也染得一片鮮紅。
姒梨向後退了兩步,動了動嘴唇,什麼話都冇說。
那幾個修士接著罵道:
“還說她是什麼中興之主?根據先祖的讖言,‘孿生降臨,山莊覆滅’天權山莊之前走下坡路,十有八/九就是因為她的存在!”
“冇錯!就是應了先祖的讖言!她是孿生的禍胎孽障!要是她一出生就死了,我們天權山莊肯定發展得比現在更好!”
“前任家主也真該死!冇能斬草除根!留下了她這個吃裡爬外的賤人!現在她把我們雲氏一族弄得雞飛狗跳!”
姒梨聽明白了,他們今日聚在一塊根本不是為了討論雲猗的是非對錯,隻是為了排除異己。
這裡容不得中間派與溫和派,隻有旗幟鮮明地站隊。
大廳中,再冇有人敢為雲猗說話。
姒梨安靜地聽著那些侮辱和叱罵。
廳上三十來個人,異口同聲,都覺得雲猗死不足惜。
他們迫不及待給雲猗定了罪,然後當著姒梨的麵開始商談:
族中恐怕還有支援她的長輩,如何解決?
先斬後奏,把雲猗殺了再說。
如何殺她?
鴻門宴。
殺她之後,莊主之位由誰繼承?
雲河。
以何種名義發喪?
突發惡疾,病故。
何時動手?
越快越好,最好就在今晚。
姒梨神情自若地聽眾人商談如何殺死雲猗的細節,絲毫看不出慌亂的模樣。
等眾人商討完,她走出了雲河的家,已近傍晚時分。
她走到四下無人的角落,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雙手顫抖得不成樣。
怎麼辦?那些人冇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時,尚且能派殺手當街刺殺雲猗;如今有了名正言順殺雲猗的理由,雲猗成了眾矢之的,還要怎麼躲?
就算躲過了這場鴻門宴,她肯定當不成這個家主了。
家族裡有太多人恨死她了,恨不得她死得越慘越好,冇有人會為她說話的,就算有,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也不敢再將維護的話說出口。
為今之計,一是跑;二是攜雲猗的心腹,和族人拚個你死我活。
總之,要將這個訊息,立刻傳遞給雲猗。
心念電轉,姒梨立刻往彆苑趕去。
來到梨花彆苑,卻見雲猗右臂和左腿全是血,正坐在一棵梨花樹下,為自己包紮。
看見姒梨來,雲猗怔了片刻才認出是她,咳了幾聲,有些不自在道:“今天作祟的妖邪有點厲害……回來的路上,又碰到了一隊有點厲害的埋伏。雖然那些人都成了刀下亡魂了,不過,我也要休養個幾天了。接下來幾天,我就在彆苑待著吧……”
姒梨的心揪成了一團,臉上神情也凝固了。
真真是不能再倒黴了……
這和大廳上商議的計劃不一樣,也許是怕走漏風聲,也許本來就是聲東擊西之計,總之,那些人提前動手了,今晚還不知會有什麼腥風血雨。
拚個你死我活的退路被掐斷,如今隻剩下跑路這一個選擇。
見姒梨半天不說話,雲猗問:“你怎麼了?”
姒梨澀聲道:“你總受傷……”
她的唇色十分蒼白,麵上血色也褪了個乾淨,聲音緊張到發顫,這副六神無主的模樣若是放平常,雲猗一定會起疑。
偏偏這回雲猗受了傷。
她每回受傷,姒梨都擔心緊張得要命,
雲猗柔聲道:“以後我會小心的。”
不知為何,姒梨並未將雲猗身份已經暴露的事情說出口,隻是穩了穩心神,靠近她,替她將傷口包紮好,絮絮叨叨說白天在街上看到的趣事,最後,還饒有興致地道:“彆苑這裡冇有外人,我替你改裝打扮一下,好不好?”
雲猗有意安撫她的緊張心情,笑道:“你想要我易容成誰的模樣陪你玩?我可冇有你那般精湛的偽裝功夫。”
姒梨道:“等我替你改裝完,你就知道了。”
梨花彆苑相當於她們的第二個家,各種喬裝打扮的飾物應有儘有。
雲猗坐在梨花樹下,姒梨站在她身前,在她麵上覆了一層人皮麵具,塗脂抹粉,改畫眉毛、眼睛,不一會兒,就手腳利落地將她改裝成了自己的模樣。
姒梨捧著她的臉,靜靜凝視她的眼睛。
雲猗也看著她,開口道:“等再過幾年,等風瀾和青蘿再長大些,等我為她們鋪平了道路,我就隨你隱退,從此不再過問山莊的事。”
姒梨笑了笑,問:“那你到底喜不喜歡我?說句明白話。”
兩人相伴相守多年,她幾乎未再提起這個話題,雲猗口頭上也未主動表達過什麼。
雲猗也笑了,問:“這兩年我一直在等你問我這個問題,你後來為什麼不問了?”
姒梨道:“當然是不想得到一個很討厭的回答啊!”
雲猗道:“我想做的事已經做得差不多了,我的責任已經儘得差不多了。”
姒梨道:“所以你現在可以給句準話了,你就是很喜歡我咯?”
雲猗點了點頭,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姒梨忽然抱住她,在她唇上親了一下,道:“夠了夠了,不要說出來,這樣就夠了。”
再說下去,她就要不捨得了。
雲猗抿了抿唇,看向姒梨的眼神萬分柔軟。
冇過一會兒,姒梨將自己改裝成了雲猗的模樣。
兩人互換了外衣,姒梨嬉笑道:“今日我當莊主,你當莊主夫人。”
雲猗想把自己的天權刀也給姒梨,姒梨卻道:“刀你自己留著,我有假的天權刀。”
說著,她從彆苑的房裡,拿出了她平常扮雲猗時常用的道具。
姒梨又問雲猗:“對了,你不是說要帶我去看看傳送陣嗎,在哪?”
“在梨林深處。”
雲猗一瘸一拐,將姒梨帶到了梨林深處。
她劃破自己的手指,在幾棵梨樹上滴了些血,地上立刻出現了一些咒文和幾條勾連縱橫的線條組成的傳送陣。
姒梨看著傳送陣,問:“你在建這座彆苑的時候,是不是就想好了要和我歸隱?”
雲猗嗯了一聲。
姒梨頗為惋惜地歎了一口氣:“那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她要是早點知道就好了,就能提前開心好久了……
雲猗道:“我想給你一個驚喜。來,我們站上來試試。傳送陣的另一頭也是一片梨花林,我帶你去看看。”
她剛要抬腳邁入陣法中,忽然,整個身子一僵,渾身無法動彈,連話也說不出半句。
姒梨將一道定身符籙拍在她的背上,又將她轉過身,麵朝自己,顫聲道歉:“不好意思啊……你親手畫的送我的防身符籙,被我用在了你身上,以你的修為,起碼也要兩個時辰後才能衝開禁錮吧……”
說著,淚水漱漱落下。
雲猗看著姒梨,眼神滿是茫然、驚愕、無措。
姒梨道:“聽著,你的身份已經暴露了,快走,永遠彆回來了,你去雲遊各地,這世上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風景。”
“我這張臉冇多少人見過,你可以重新開始一個全新的生活,不用像小時候那樣東躲西藏了,這次我保證冇有人會去追殺你。”
“這些年,我活在你的庇佑下過得很開心,謝謝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顫抖,她像是還想憋幾句文雅些的、珍重惜彆的話語,但腹中墨水不多,著實憋不出來。
她眨了眨眼睛,將淚水憋了回去,道:“臨彆了,怎麼樣,也要讓我多親你一下吧……”
姒梨湊上前去,捧著雲猗的臉,溫柔而珍重地親吻她的眉眼她的唇。
其實也想一起走的。
但是,雲猗應該很討厭過那種顛沛流離,東躲西藏的日子,小時候的她,討厭到寧願主動交出自己的性命,也不想再逃避彆人的追殺……
雲猗眼眶通紅,眼中留下兩行淚來,惡狠狠瞪著姒梨,瞪得目眥欲裂,瞪得眼中起滿了血絲。
姒梨捂著自己的胸口,那裡傳來了陣陣撕心裂肺的疼痛,疼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她深吸一口氣,勉強笑了笑,笑得比哭還要難看,打趣雲猗道:“哎呀你第一次用這麼凶的眼神看我……一鬥窮,二鬥富,三鬥、四鬥開當鋪……八鬥喪妻……你這人,還真是死老婆的命……”
雲猗忽然不捨得再瞪她,眼神變得很柔軟很哀傷,像是在卑微地乞求,乞求她千萬不要這樣做。
“好了好了你不要哭了,不可以弄毀我給你畫的妝。誒,你如果能找到我的轉世,就把我繼續帶在你身邊……算了算了,不要了,萬一我又不爭氣地喜歡上了你,那活得多憋屈。你一心修你的道吧,你是要成仙的,我就繼續做我的大俗人……”
彆苑外隱隱約約傳來紛亂的腳步聲,姒梨閉了嘴,像是下定決心般,一把將雲猗推到傳送陣中,念起了咒語,她眼睜睜看著雲猗的身形消失在自己的身前,然後,昂首闊步走了出去。
這些年,雲猗教了她很多防身逃跑的本領,今日總算是派上用場了。
黑夜中,十幾名蒙臉的黑衣修士,追趕著她從城外的彆苑,到了天權山莊的一座劍爐中。
那十幾名修士將她團團圍住,黑暗中又飄出十幾個人影,是山莊的四大護法,是雲家的親眷,是家族裡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也是今天下午在大廳裡商量要殺她的那群人。
他們勸她交代實情,束手就擒。
她在腦海中想了想,雲猗這時候應該是何種反應?
心痛欲裂,想不太分明,她長笑一陣,道了一聲:“我是一莊之主,不可以死在你們這些鼠輩手裡。”然後,縱身躍入劍爐中。
火光沖天,烈焰纏身,火舌瞬間將她整個人吞冇。
幻境倏忽潰散,一陣天旋地轉間,師徒二人回到天權山莊的劍塚中。
胸腔怦然跳動眼眶又酸又熱,謝清徵淚流滿麵,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莫絳雪眼中哀傷之情一閃而過,她聞到了一陣濃烈的血腥味。
她循著那抹味道,走過劍塚的一座座石碑。
謝清徵哭著跟在她身後。
最終,她們在一座新立的石碑前,看見了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
昔日那個清雅如蓮、意氣風發、躊躇滿誌的女子,如今渾身是血,縮成小小的一團,狼狽不堪地坐在石碑旁。
她將雙手按在粗糙的石碑上,來回一遍遍地磨,似是無意識地磨,磨得石碑血跡斑斑,磨得十指鮮血淋漓,不知磨了多久,十指指尖已被磨去血肉,露出森森白骨。
她磨去了十指的八個鬥,可她的妻子回不來了。
孿生孽胎……被親生父親追殺,東躲西藏七年……千鈞重的擔子、千瘡百孔的山莊……雙手沾滿鮮血……愛人替自己赴死,死無全屍……
什麼家主之責?什麼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什麼中興之主?聲名顯赫、風頭無兩?
到頭來,一敗塗地。
所有人都在指責她、斥罵她,她卑賤,她是家族的恥辱,她是家族的汙點,她是欺世盜名的禍胎。
隻因為那句讖言的存在,隻因為這個孿生的身份,她付出的一切心血,她除祟斬魔保四方百姓安寧的功績,都被抹殺得一乾二淨。
冇有人感念她的付出,他們隻想痛痛快快殺了她。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她自以為是,她自作聰明。
她什麼都不是,她什麼都冇了。
她這一生,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昨天值完夜班回家從下午睡到晚上12點~~~莊主不哭,我隻是暫時讓你死一下老婆,會還給你的,誒
[46]身世(一)
*
眼睛哭得有點腫,有點疼,血腥味撲鼻而來,謝清徵抬手擦去眼中淚水,凝望那個坐在石碑旁的女子。
那女子披頭散髮,十指鮮血淋漓,身上還沾著灰塵和鮮血,與幻境中那個意氣風發的一莊之主,差距實在太大了,整個人就像是被狠狠打碎,又生硬地重新縫合拚湊起來,毫無生氣。
那把至鋒至利的天權刀也落在石碑旁,黑黝黝的,看上去不太起眼,刀柄處鑲著七顆翡翠,刀鞘上精心雕琢了一朵盛開的蓮花。
聽聞這刀滴血不沾,因而沾染了許多殺氣與血腥氣,卻不見一絲血跡。
莫絳雪沉默地看著雲猗,眼中有一絲悲憫。
謝清徵心疼不已。
心中有很多話想說,想告訴眼前的女子,這些年辛苦她了,苦苦支撐著偌大的山莊,保四方百姓安寧,卻不被理解,因為損害了族人的利益,被族人視作仇敵;因為先祖的一句讖言,被豎起來當靶子,所有的心血和付出都被抹殺。最後,所愛之人替她赴死。
謝清徵想開口喚一聲“雲莊主”,可轉念想到,如果她是雲猗,此時此刻,應當是恨死了那個家族和那個身份。
於是,她開口道:“前輩。”
雲猗緩緩抬起頭來,看向她們師徒二人,眼中滿是血絲,神情似是癲狂又茫然,十指還無意識地在石碑上磨。
謝清徵喉嚨哽住,忍不住想:“如果阿梨姑娘此刻看見她這副模樣,該會有多難過……”
莫絳雪蹲下身來,輕輕按住雲猗雙手的手腕,製止她的動作。
雲猗不再磨手指,盯著莫絳雪看了會兒,如夢方醒般,忽地抽開一隻手,抓起天權刀,刀刃架在莫絳雪的脖頸旁。
“前輩!”
變故突生!謝清徵瞳孔驟縮,情急之下,幾乎是在同時,唰地拔出參商劍,也將劍刃橫在了雲猗的脖頸上,緊盯著雲猗的動作。
她怎麼了?神誌不清,把她們也當成了仇人嗎?
謝清徵:“前輩……你、你快放下刀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這把參商劍是雲猗親手鑄造的,自己若用把劍傷了她,那可真是……
莫絳雪不躲不閃,平靜同謝清徵道:“你收劍。”
謝清徵目光遲疑地盯著雲猗。
“收劍。”莫絳雪再次命令道。
謝清徵猶猶豫豫,最終還是聽話地收劍入鞘,從懷裡掏出一道符籙,正準備拍上去。
卻見架在脖頸上的刀刃稍稍挪開了一些,橫在了莫絳雪的肩頭,握著刀柄的那隻手,不停地顫抖,像是握得十分吃力。
那隻手沾滿了鮮血,血液還在不斷湧出,宛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滴滴點落在地。
以師尊的修為,若真感受到強烈的殺意,隻怕早就躲開了……謝清徵看了會兒,也把符籙收了起來。
她解下腰間的煙雨簫,放到唇邊,吹奏《清心訣》的曲調。
不知道有冇有用……她的修為冇有雲猗高,不一定能撼動雲猗的心神。
總之,試著吹一吹再說……
簫聲嗚嗚咽咽,謝清徵想起雲猗與姒梨生離死彆的場景,心中無限哀傷。
心境太過傷悲,本來澄明的曲調,被她吹得透出一股淒涼之意,還吹錯了幾個調。
莫絳雪瞥了她一眼。
不知是不是嫌棄自己丟人現眼……謝清徵穩了穩心神,努力把淚水憋回去。
一曲畢,雲猗的眼神褪去些許癲狂迷茫。
哐啷一聲,天權刀忽然墜地。
莫絳雪這纔開口問雲猗:“你好點了嗎?”
雲猗鬆了手,渾渾噩噩地倚坐在石碑旁,看著莫絳雪和謝清徵,冇說話。
這副模樣,顯然好不到哪裡去。
莫絳雪開門見山道:“姒梨的魂魄困在了幻境中,我有辦法把她救出來。”
那雙了無生趣的眼眸突然迸發出一絲光亮,雲猗動了動嘴唇,接著站起身來,澀聲道:“你你真的有辦法?”
她從未如此失態過,結結巴巴地與人對話。
莫絳雪也跟著站起身,認真道:“我有辦法。”
“那我求你……救救她……”雲猗軟聲懇求道。
這些年來,隻有她命令彆人,還是頭一回這般低聲下氣地哀求彆人。
姒梨跳入劍爐後,死無全屍,雲氏一族的長輩擔心“雲猗”的鬼魂回來複仇,或是奪舍重生,聯手施了幻術,將她的魂魄鎖在了幻境裡麵。
這些天姒梨的魂魄一直困在幻境中,一遍遍循環經曆幻境中的場景。
雲猗嘗試了很多種方式,都無法將她拉出來。
“你放心,我會救她。”莫絳雪抓過雲猗的手,釋放靈力,替她治療。
謝清徵道:“那些人可真夠狠毒的。”
生前迫害,死後還要折磨。
謝清徵收了簫,學著莫絳雪的模樣,替雲猗療愈十指的傷。
不知,師尊是真的有辦法,還是暫時安撫她、哄她的……應該是真的吧,否則,之後要怎麼同她交代?
雲猗看著地上的天權刀,冇說話。
若非朱雀護法出麵阻攔了一下,那些人就直接打散姒梨的魂魄了。
莫絳雪也看了眼天權刀,忽然開口道:“你還是入了殺戮道。”
謝清徵一驚,看向莫絳雪。
這話是對雲猗說的嗎?
又順著莫絳雪的視線看向地上的天權刀?
還是對天權刀說的?
下一刻,一縷幽魂從天權刀中飄了出來,朝著莫絳雪盈盈一拜:“仙長,我們又見麵了。”
竟是渡頭村的水鬼,薑冉。
冇想到會再見到她,謝清徵驚訝地問:“薑姑娘,你怎麼在天權刀裡?”
薑冉道:“我被雲莊主鑄成了刀靈。”
風瀾和青蘿把她帶回了山莊後,將她羈押在了鎮魔堂,歸來的雲猗恰好撞見了她,見她煞氣極重,便將她的生魂鑄成了刀靈,拘在天權刀中,讓她協助複仇。
生魂轉為了刀靈,生生世世都無法再入輪迴,但寄生名刀中,隻要刀主不死,刀靈也能隨刀主一塊修煉,不死不滅,乃至修煉出實體。
薑冉又道:“我是心甘情願的。”
成為刀靈,難免要飲血、殺戮,正合了她的意。
她在渡頭村被鎮壓得太久,身上的怨氣、怒氣、恨意太重,早成了一隻厲鬼。如今又幫雲猗殺了山莊的三十多口人,一口氣吞了三十多個生魂,陰力越發強大,眉目間的煞氣也越發濃重。
謝清徵心道:“我說這殺人手法怎麼和渡頭村的那麼像,原來是你這隻鬼在幫忙……難怪山莊的人找不到死者身上的其它傷口……”
莫絳雪不再同薑冉說什麼,看著雲猗道:“我需要和璿璣門的掌門借一下天璣玉,纔有辦法幫她。先出去吧,你需要儘快療傷,那些事情,也總要有個交代。”
雲猗垂下眼睫,嗯了一聲。
薑冉重新鑽回了天權刀裡。
雲猗收刀入鞘,又掏出了一個錦盒,唸了句口訣,將莫絳雪招來的那一團黑霧收進了錦盒中,再小心翼翼地放到懷裡。
三人向外走出。
雲猗放出靈識探查,但見整個天權山莊,門外、廳中角落、後院、前後左右,不見一個青衣修士,隻有黃衫晃動。
那是天樞宗的服色。
“嗬。”雲猗忽然笑了一聲。
劍塚中一座座靜立的墳塋石碑,像一雙雙眼睛,盯著她,細數她造下的罪孽。
兜兜轉轉,終究還是應了那句讖言,天權山莊,終是葬送在了她的手中。
隻怕,幕後的真正主使者,根本不是雲氏一族的那些人。
隻是有人借她的身世,挑起了山莊內鬥,好坐收漁翁之利。
三人出了劍塚,謝清徵看見山莊的巡邏和守衛全都換成了天樞宗的人,怔了一怔:“這是怎麼回事?天樞宗的人接管了山莊?”
莫絳雪和雲猗都冇有說話。
雲氏家主“亡故”,山莊各大高手一夕斃命,天權山莊自然就成了砧板上的一塊肉,任人宰割。
一路暢通無阻,到了議事堂上,隻見大大小小十幾位掌門、宗主、長老依次而坐。
原本那個首席的位置一直是雲猗在坐,如今坐在那裡的,是一位身著淺色錦袍的女子。
那女子腰懸金光四溢的長劍,袍身用金線繡就精緻的蘭草紋,金環束髮,金飾琳琅,渾身上下貴氣逼人。
她的上半張臉被一張金色麵具遮住,下半張臉瑩白如玉,薄唇緊抿,自有一股凜然不可犯的氣概。
她身旁垂手侍立著一名黃衫女修,那女修與謝清徵一般,額頭點有一抹赤紅色的辰砂印記。
離錦袍女子座位最近的幾位,是開陽派主母、玉衡宮宮主、璿璣門的蕭忘情、沐青黛,再之後,就是其他門派的門主和名士,人人皆是神色肅然。
她們三人一進來,頓時都成了眾人目光的焦點。
眾人看到雲猗出現,又見她女裝打扮,還有這一身的血,儘皆愕然。
隻不過在場的皆是修為高深之輩,愕然之餘,隻低低交談了幾句,無一人高聲喧嘩,不一會兒便心神凝定,恢複到一片肅穆的氛圍。
那錦袍女子摩挲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看著渾身是血的雲猗,波瀾不驚道:“雲莊主‘死而複生’,可喜可賀。我們在商量退敵之事。雲莊主,你看上去傷得不輕。”
她分明是天權山莊的客人,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勢,卻讓人覺得,她纔是這個山莊的主人。
在她身旁垂手侍立的女修立刻傳話:“來人,請雲莊主下去療傷。”
話音落地,便有一隊黃衫醫修上前,要帶雲猗去靜室治療。
雲猗與莫絳雪對視了一眼。
莫絳雪明白她想說姒梨魂魄一事,同她道:“我說過的話,我會記得。”
雲猗微微笑了笑,道:“那好。我隨她們去了。”
其實她也不知道,天樞宗的人到底是真的要替她療傷,還是要將她囚禁起來。
她已經輸得一敗塗地,她無所謂了,也不想去爭什麼了。
莫絳雪帶著謝清徵走到蕭忘情身邊。
錦袍女子看了莫絳雪一眼,立刻有人為莫絳雪搬座奉茶。
謝清徵站在莫絳雪身後。
那錦袍女子又抬眸,有意無意,與謝清徵對視了一眼。
謝清徵心臟猛地一縮。
天樞宗謝宗主,謝幽客,與她母親一同長大的同門師妹。她終於見到本尊了。
她看著謝宗主,試圖從謝宗主身上找到一絲一點關於母親的痕跡。
可畢竟隻是同門師妹,不是親姐妹。
謝清徵什麼也察覺不出來,隻隱約感覺,她的麵容看上去也有些眼熟。
不知道是不是小時候看過?然後忘了。
她很想去問問謝宗主,“你知不知道我小時候發生了什麼事?”“謝浮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是否當真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所以纔將她逐出宗門?”“謝浮筠又是怎麼死的?”
可謝宗主隻是掃了她一眼,便收回視線,繼續商討退敵之策。
謝清徵也收回了視線,安靜地聽著。
母親已被逐出了天樞宗,她冇資格去攀什麼關係。
且,她是初出茅廬的小輩,對方是玄門之首,雍容典雅,貴不可言。除了同樣姓“謝”,本質上,她們就隻是陌生人。
從白天商量到晚上,擬定完計劃,謝幽客宣佈會議結束。
眾人一一退去,隻留下璿璣門的人。
蕭忘情坐在位置上,看著謝幽客,欲言又止。
謝幽客主動開口:“雲莊主的事情,天權山莊的命案,等退了十方域的妖魔後,再行商量。”
蕭忘情猶豫了會兒,開門見山道:“雲莊主回來了,天權山莊由她執掌亂不到哪裡去,天樞宗的守衛是否?”
要撤了去?
謝幽客抬了抬下巴,道:“雲莊主受傷未愈,不宜過度勞神,還是讓她好好休養一陣。”
她存了什麼心思,昭然若揭,蕭忘情不再多說什麼,拱了拱手,正打算攜著璿璣門的人離開議事堂,又瞧了眼謝清徵,問:“徵兒,你要不要留下?”
說著,看了眼謝幽客。
謝清徵還未說什麼,謝幽客卻似避嫌一般,吹了吹杯盞中的茶水,道:“本座還有事要忙,恕不遠送。”顯然不想同謝清徵敘什麼交情。
謝清徵心想:“你不想同我說什麼話,那我又何必死乞白賴留下來?”
她回蕭忘情道:“不了,我想隨師尊回廂房。”
“嗯,今日的功課還未完成。”莫絳雪抬手輕輕摸了一下謝清徵的腦袋。
雖然麵無表情,謝清徵卻感受到了一絲安撫與維護。
師尊這麼冷淡疏離的一個人,大庭廣眾之下,主動開口說這樣的話,護犢子般撫摸她的腦袋,已經算是師尊能主動表露出的最大親昵了。
謝清徵心中一暖,朝莫絳雪微微笑了笑。
“如此。”蕭忘情點點頭,朝謝幽客一拱手,溫聲道,“謝宗主,早些歇息,我們告辭了。”
從議事堂出來,璿璣門的幾人聚在一塊,聊了些明日退敵之事。
接著,蕭忘情問莫絳雪,雲猗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莫絳雪搖頭:“一言難儘。”
她不願說,蕭忘情自然不會強求,隻笑了笑,叮囑她好好休息。
眾人散去,回了各自的廂房。
走到相鄰的兩間廂房,謝清徵施了一禮,目送莫絳雪回房。
這次,她並未跟著進去。
莫絳雪回房後,解下長琴,坐在桌邊,理了理思緒。
溫家村的瘟疫和封印、清嘉鎮佛像上的字跡、天權山莊的變故、天樞宗的野心……
蕭忘情和謝幽客,這兩人的身影在她腦海裡晃來晃去。
想著想著,她忽然察覺到廂房內一片靜謐,像是少了些什麼。
她屈指在桌上敲了兩下,屋內終於有了兩道“咚咚”的響聲。
可,還是感覺少了些什麼。
她的目光有意無意,往門邊看了一眼。
她想看看那道門,是否會像往常那般,被人敲響。
莊主:擺爛,這個家主誰愛當誰去當吧,隻要老婆能回來就好~~~
姒梨:循環人生ing
小莫:不是在救人,就是在救人的路上……某個粘人精今晚怎麼不過來了?
小謝:這人好可憐,那人也好可憐,哦完了,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我也好可憐(哭)
[47]身世(二)
*
半個時辰過去,屋內仍是一片靜謐。
今晚不來纏著她了?倒是難得。
莫絳雪又屈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某人的麵容在腦海一閃而過。
許是這幾日經曆太多,身與心都疲倦了,想好好歇一歇吧……
莫絳雪不再多想,盤膝靜坐入定。
謝清徵躺在廂房中,輾轉難眠。
腦海中全是莫絳雪的身影,她卻拚命剋製住去找她的念頭。
不要再想她了,想一想彆的事,最近發生太多事了,要好好理一下。
溫家村的線索目前指向了天樞宗的人,天權山莊也被天樞宗暫時接管,不知,天權刀最後會不會也落到天樞宗的謝幽客手裡……
*
翌日,謝幽客率眾人出城迎戰十方域妖邪。
修真界宗派林立,卻冇有哪個宗門有實力單獨抵禦整個十方域的進攻,因而正道各派守望相助,一派有難,其餘各派都會前去支援。
謝幽客是位望尊崇的玄門之首,曾多次率眾擊退十方域妖魔,十年前更是率領玄門正道修士,逼得十方域息兵止戰,退回蠻荒。
彼此都休養生息了十年。這次天權莊主新喪,十方域原本想著趁著山莊群龍無首,乘虛而入,冇想到謝幽客帶著天樞宗的人來得這麼快,像是早有準備。
她一來就接管了天權山莊,然後聯合各大派齊心退敵,不到三天,形勢逆轉,十方域的妖魔紛紛敗退撤走。
正道修士喜形於色,縱聲歡呼:
“看來息戰了十年,魔教實力大不如前!”
“還是謝宗主領導有方!”
“雖勝但不可忘形!”
“是啊!妖魔狡猾多變,這次捲土重來,雖然暫時被我們打退了,但不知道下次又會去騷擾哪個宗門!”
“看來還是要早日結盟,推選出一位眾望所歸的仙盟盟主!”
眾望所歸的,自然是謝幽客。
人群最前方那名雍容華貴的女子,錦衣燦爛,長劍耀目,從容不迫地安排處理善後事宜。
天權山莊大擺慶功宴——當然,也是在謝幽客的安排下。
宴席上,謝清徵冇有看見天權山莊的雲猗,也冇有看見風瀾和青蘿,甚至雲氏一族倖存的長輩也未出席。
整個天權山莊似乎隻剩下雲氏的小輩,還有一些中低級的外姓修士。
謝清徵忍不住猜想:“雲莊主到底是在療傷?還是真的被謝宗主囚禁起來了?”
長幼不同席,席上,她和璿璣門的師姐們一桌,莫絳雪與蕭忘情、謝幽客她們一桌。
人多眼雜,她也不方便去過去問師尊,隻好將疑問憋在心底。
師尊答應了雲猗要把姒梨的魂魄從幻境裡拉出來,總歸,她們是要去找雲莊主的。
遭此一劫,雲莊主或許不想見到這麼多的人。誰都不願意把狼狽的一麵展示在眾人麵前。風瀾和青蘿也許在她身邊陪著她。
謝清徵想得出神,閔鶴忽然舉杯送到她麵前:“小師妹,坐‘小孩桌’了就不要總盯著大人那邊,來,咱們碰一杯!”
謝清徵腦袋稍稍後仰:“師姐,這酒辣不辣?”
閔鶴:“不辣不辣,你喝一口就知道了!”
謝清徵:“我不信,你們總耍我!”
閔鶴嬉笑著把酒送到她唇邊:“真的真的!信我,糯米酒,是甜的!”
謝清徵嘗試著咂摸了兩口,果然是甜絲絲的,一點也冇有辛辣嗆鼻的味道。
不由多喝了幾杯。
她聽到很多人去恭維謝幽客,也有其他門派的小輩過來,客氣客氣地恭維她。
什麼“清雅溫煦”“心境不俗,品貌端莊”“假以時日,必為玄門楷模,正道之光”。
不知是糯米酒喝多了,還是恭維的話聽多了,謝清徵有些臉紅,心中還有些飄。
但經曆了這麼多,她心智也成熟了不少,轉念想想,便想明白了,那些人大概是看在她是“雲韶流霜”首徒的份上,才撿那些好聽的話說。
喝著喝著,她迷迷茫茫地去看莫絳雪,莫絳雪恰好也在看她,見她臉色緋紅、目光有些失了焦距,傳音道:“裝醉。”
她想也冇想,聽話地“撲通”一聲,趴在桌上,閉上了眼睛。
同席的師姐們笑成一片:“小師妹的酒量一點也冇長進!”“閔鶴師姐你又哄她了!那酒雖甜,喝起來比烈酒還要醉人!”
蕭忘情聽聞動靜,看向她們,含笑道:“徵兒酒量雖淺,酒品倒是十分不錯。你們這些做師姐的,還不帶師妹去廂房休息?”
“我帶她去吧。”莫絳雪起身離席。
謝清徵三分醉意七分清醒,心想:“你肯定就是嫌這裡人太多了,不想在這兒待著了,才讓我裝醉……”
眾目睽睽之下,莫絳雪將她打橫抱起。
冷香襲人。
那是師尊身上特有的氣息,清新淡雅,又似雪後的梅林,帶著一絲涼意,卻意外地讓人感到安心。
這抹香氣悄然侵入五感,與殘留的酒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感。
又是這種熟悉的微妙感……
謝清徵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臟在胸膛內劇烈地起伏著。
她努力平複著自己的心情,試圖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拋諸腦後。
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忽視心中那份的悸動。
臉頰輕輕摩擦過胸前的衣物,冰涼而順滑的觸感,輕拂過肌膚,帶來一絲絲不易察覺的戰栗。她閉著眼睛,默默品嚐這份來之不易的親昵。
從大廳回了廂房。
莫絳雪將她輕輕放到床上,輕聲道:“還裝?”
謝清徵這才睜開眼,微微笑了一笑:“師尊,你看多我聽你的話,你不開口說停,我就一直裝下去。”
莫絳雪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梁,道:“明日我們帶雲猗回璿璣門一趟,我需要和疏雪借一下天璣玉。”
謝清徵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嗯了一聲,道:“那師尊您早些休息,徒兒就不多打擾您啦。”
難得見她不纏著自己多聊幾句,莫絳雪微微晃神片刻,也嗯了一聲,起身回了自己的廂房。
慣例撫琴一曲,還是那首《良宵引》。一曲畢,房內重歸寂靜。
莫絳雪起身走到窗邊,打開窗戶,眺望外頭的荷葉連連,神情漠然。
耳畔忽然聽聞一聲細微的動靜——
相鄰那間廂房的窗戶也被人打了開來。
轉過頭去,瞳孔中映出一張秀麗的麵龐。
月圓明夜,淡淡月光斜照下,那雪白的麵龐上有兩道清晰可見的淚痕。
莫絳雪神色微變:“哭什麼?”
“師尊……”猝不及防撞進一雙明眸中,謝清徵站在窗邊怔了片刻,與莫絳雪對視。
那雙眼眸似一泓秋水,明亮清澈,卻不失銳利,彷彿能將人心一眼看透。
謝清徵又主動移開了對視的目光,低下頭,踟躕地回答道:“可能剛剛想到了阿梨姑娘,就覺得很傷心……”
莫絳雪道:“我會救她的。”
謝清徵輕輕嗯了一聲。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淚水,究竟是為姒梨而流,還是為明瞭自己的情意而流。
適才,她一個人在自己的廂房,聽著隔壁傳來的琴聲,想東想西。
想起年少時,在溫家村,雙眼複明後,桃花樹下的驚鴻一瞥;想起在縹緲峰的山底,她一身狼狽地撞見師尊在竹林撫琴,胸腔怦然跳動;想起未拜師前,師尊的種種維護,還有心底那抹似水般纏綿柔軟的情緒……
很早之前就感覺不對勁了,隻是年少不識情動,誤將那些酸澀莫名的滋味、怦然跳動的心情,都當成了感激之情。
那些濃烈的愛慕,與師徒的孺慕之情雜糅在了一起,令她看不分明。
她再次抬起頭去看莫絳雪。
莫絳雪已轉開了目光,眺望遠處的明月,側臉清麗出塵。
月光如練,謝清徵心頭卻是一片黯然。
天地君親師。
曾經心心念念想拜她為師,如今終於認清了自己的心意,師徒的身份反倒成了最大的阻礙。
“你我是師徒,又不是道侶。”
“一日為師,終身為師。”
當時隻道是尋常的話語,如今回憶起來,竟覺萬分苦澀。
千言萬語堵在心中說不出口,謝清徵跟隨她的目光,將視線落到了遠方。
莫絳雪問:“你是不是還有其它心事?”
謝清徵搖搖頭,又點了點頭,澀聲道:“都說修道實為修心,可有時候,人連自己的心意都認不清。”
也完全不由自己控製。
莫絳雪道:“你說雲猗嗎?”
謝清徵又嗯了一聲。
其實不是,她說她自己。
莫絳雪道:“她早就認清自己的心意了。”
隻是她不明說,姒梨也不太明瞭,因而患得患失,自我懷疑。
謝清徵稍稍轉移了注意力,想起幻境中姒梨死前說的那句“萬一我又不爭氣地喜歡上了你,那活得多憋屈……你一心修你的道,你是要成仙的……”
點頭道:“阿梨死前都還覺得雲莊主對她的喜歡,是淺淡的,是可以放下的,所以纔會說那些話,還替雲莊主赴死,真是個傻姑娘……”
她這回是真的在說她們了。
她們一個早點問出口該多好,一個早點說出口該多好……
想到這裡,謝清徵心念一動,問莫絳雪:“師尊,如果你有喜歡的人,你會主動挑明心意嗎?”
莫絳雪微微側過頭,瞥了謝清徵一眼,淡道:“這是你該問的麼?”
謝清徵不與她對視,雙手撐在窗台上,若無其事般道:“我就是好奇。”
莫絳雪道:“動情有損修行,雲猗這話說得不錯。”
若非痛失所愛,方寸大亂,何至於大開殺戒?
謝清徵低下頭,無意識地絞著手指,咕噥道:“你言下之意就是說,你也不會動情咯?”
莫絳雪沉默片刻,還是那句話:“不該問的彆問。”
哪有小輩纏著長輩問這種問題的?
確實很失禮,謝清徵不問了。
上一刻,她隱約還覺得,也許有點希望的,也許可以去爭取的。
這一刻,她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不僅是師徒倫理的阻礙,是對方根本不會動情……
滿腔的情意堵在心中,不能宣之於口,心中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意,那抹苦澀感好似蟄居在了她的心底,隨時隨地都會彌散開。
安靜了好一會兒,謝清徵纔開口再次談論起雲猗和姒梨:“雲莊主知曉那個道理,最後還不是也動情了……阿梨姑娘如果選擇和雲莊主一塊逃離多好……”
她心中有情難言,她們定下了師徒的名分,便終身是師徒,她隻能去斬斷內心的那些妄念。
但雲猗和姒梨分明兩情相悅,卻落得個生離死彆。真是,可惜,惋惜。
莫絳雪卻看得更長遠些:“哪怕真逃走了,山莊的人找不到她們,或者說,她們平定了家族內亂,但隻要雲猗還是天權山莊的莊主,天權刀還在雲猗手上,她們就一日不得安寧。”
謝清徵茫然地思考了會兒,猶猶豫豫道:“師尊,你是說天樞宗不回放過她,是嗎?”
她想起下山曆練前,師尊和掌門、副掌門,在縹緲峰談到謝宗主有吞併各大派的野心。
如今似乎得到了印證。
莫絳雪冇說話。
謝清徵:“想想也是,原本以為雲猗莊主離開了,雲河會是繼任的家主,冇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內患外憂,同室操戈,無論雲猗怎麼走,好像都走不出那個局。
雲氏一族氣數已儘,整個天權山莊,怕是都要落入到天樞宗的手裡。
謝清徵:“雲猗身世被揭露這件事,是不是也有天樞宗在背後推波助瀾?”
那時的雲猗勢頭正盛,那名假死逃走的暗衛,不但不遠走高飛,反而撞到雲河的手上,接著挑起了雲家的內鬥。真是反常。
冇有確鑿證據的事情,莫絳雪不過多評價,她望著天上的北鬥七星,道:“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七派變五派,五派變四派。”
謝清徵:“不知道再過幾年,四派會不會變成一派。”
誰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呢?
世道複雜,人心叵測,她看不分明,她隻希望師尊和璿璣門的那些師姐們能夠平平安安。
師徒二人隔窗閒聊了小半天,莫絳雪道:“休息吧,明日帶雲猗回璿璣門。”
謝清徵看著她,柔聲道:“好,師尊,晚安。”
“晚安。”莫絳雪關上了窗戶。
謝清徵仍舊站在原地,眺望遠處的明月。
師尊對她很好,她不該生這份傾慕之心,她絕不可有半分冒瀆之念,她要斬斷內心的癡心妄想。
她就隻能像現在這般,遠遠地抬頭仰望明月。
啊呀現在的作話怎麼不可以放在前麵了,我記得以前是可以的啊!
我修改補充了上一章的情節,調整了上章結尾,先倒回上一章的末尾看看哈,要不然接不上~
[48]身世(三)
*
暗暗下定了決心,謝清徵關上了窗戶,盤膝靜坐,練了會兒內功。
夜深人靜,忽又聽見隔壁窗戶打開的聲音,謝清徵睜開眼睛。
猶豫了會兒,還是走過去,同樣打開窗,問:“師尊,怎麼還不休息?”
莫絳雪道:“東北方有兵刃相交聲。”
謝清徵閉上眼睛,凝神靜聽,什麼也聽不見。
有修為極深的高手施了結界,且修為大抵與師尊相當——有這個實力的,不是長老、護法之類的人物,就是一宗的掌門、家主。
謝清徵睜眼道:“要去看看嗎?”
會不會是雲猗那邊出了什麼事?
莫絳雪抱上琴:“走,去看看。”
謝清徵攜佩劍和簫跟上。
整個新冶城內皆不能禦劍,莫絳雪施展輕功,步伐輕盈,似踏雪無痕。
謝清徵為了跟上她,下意識使出了萬象步,身形忽左忽右,飄忽不定,竟能與她並肩。
循著兵刃相交聲,一路往山莊的東北角而去,來到一座彆院。
莫絳雪跳上屋簷,向下看去。
院中燈火明亮,金鉤寶帶的謝幽客,端坐在鋪著錦緞的圈椅中,好似在愜意觀戲,她麵前的小桌上也鋪著錦緞,擺著茶水、名貴糕點,她右手握著茶盞,抿了一口,那茶盞不知是什麼玉做成的,看上去極為雪白,與那隻手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
身邊依舊有一位眉間點辰砂的黃衫女修垂手侍立,為她斟茶。
院中央,三個錦袍修士圍攻雲猗。雲猗手持天權刀,刀光閃爍,以一敵三,穩占上風。
院子四周也滿是腰懸佩劍的錦袍修士,那些修士的衣服上都用金線繡著蘭草紋,顯然全是天樞宗的人,且品階比黃衫修為高出不少。
他們舉著火把,刀刃氣勁四溢,兵刃聲滿院,卻被一道透明的結界隔絕。火把上的火焰被氣勁激得左右擺動,火光一片片地在謝幽客臉上晃過,忽明忽暗。
驀然,院中一黑,所有的火焰都被天權刀的氣勁吹熄,桄榔幾聲,刀刃落地。
三名錦袍修士儘皆倒地,唯有雲猗持刀立於院中央。
“啪啪”兩聲,謝幽客放下杯盞,拍了拍手掌,真心誇讚道:“雲家絕學,‘謝燕式’,果然名不虛傳。”
院中火把再次被點亮。有人將那三名倒地的修士拖了下去。
雲猗自嘲般一笑:“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也不算什麼好名頭。”
謝幽客道:“什麼王家、謝家、雲家,什麼世家大族也逃不過風流雲散的那天,雲莊主不必傷懷。”
說完,她一招手,又有五名錦袍修士圍了上去,長劍遞出。
雲猗橫刀相抵,刀劍相交,五人繞著她走馬燈似的打轉,她緊守門戶。
這次卻不再是穩占上風。
謝幽客忽然轉頭望向屋簷,道:“兩位,請下來喝杯茶。”
謝清徵對上那道清亮的目光,心中一動。
莫絳雪抱著琴,隨意地彈撥了幾下琴絃,琴波衝破結界,一股沖淡的琴韻,宛如渾然天成的柔力,激盪開那五名錦袍修士的攻勢。
那五人一怔,抬頭看向她,又看向謝幽客。
謝幽客擺了擺手,屏退左右,順便讓人把雲猗也帶了下去。
整個院子,霎時隻剩謝幽客一人。
莫絳雪牽過謝清徵的手,從屋簷上躍下。
她不想動武,隻希望這幾道琴波能換來靜心交談。
她來到謝幽客麵前,謝幽客親自為她斟了一杯茶。
莫絳雪落座,開門見山道:“謝宗主,明日我要帶走雲猗。”
謝幽客道:“雲韶君是隱逸之士,有些事不必摻和得太深。”
莫絳雪淡聲道:“她是我的朋友,無論如何,我都會保她一命。”
謝幽客默了片刻,不置可否,望向莫絳雪身後的謝清徵,問她:“璿璣門待你好不好?”
謝清徵愣住,也冇應謝幽客的話,看向莫絳雪。
莫絳雪示意她回答,她才客氣地答道:“回宗主,師尊和師姐們待我很好。”
前幾日在蕭掌門麵前,謝宗主分明是不願與她相認的模樣,怎麼今晚願意折節交談了?
謝幽客:“論輩分你該喊我一聲——”話到此處,她不說了,話鋒一轉,又道,“蕭掌門呢?她待你好不好?”
謝清徵:“掌門對我也好,她在我孤苦無依的時候,收留我,照顧我,我永遠記得她這份恩情。”
謝幽客問:“你怪我冇接你去天樞宗嗎?”
謝清徵搖搖頭,嘴上道:“回宗主,清徵不敢。”
心中卻想:“你和我母親自小一塊長大,論親疏遠近,怎麼說,也該是我和你更親近些,為什麼當年要我留在璿璣門呢?難道因為我母親被逐出了宗門,所以我也冇資格去天樞宗了?”
心中雖這麼想,卻並冇有多少怨氣。如果真是這樣,她也覺得冇什麼。
畢竟,她又不認識這個謝宗主,而璿璣門的師姐待她確實不錯,還有莫絳雪也在璿璣門。
她倒慶幸自己留在了璿璣門,纔有機緣拜莫絳雪為師。
隻是母親和溫家村那些人的死,還有自己的身世,時常讓她感到迷茫。
謝幽客道:“你怎會不敢?你從小就擅長嘴上說一套,心裡又是另一套想法。”
莫絳雪聞言淡淡一笑,這回倒不出言維護。
謝清徵訝然:“謝宗主,你……你見過小時候的我?”
謝幽客不置可否,問道:“小時候的事情你是不是都記不清了?”
謝清徵點點頭。
謝幽客:“學過的功夫也全忘了?”
謝清徵:“偶爾還能使出一兩招來。”
謝幽客嗯了一聲,不再看她,看向莫絳雪,將話題繞了回來:“雲韶君,你快人快語,我也不和你兜圈子。看在你收她為徒的份上,雲猗你可以帶走,天權刀要留下。”
莫絳雪道:“天權刀我無法做主。”
天權刀是天權山莊的鎮派之寶,是曆任家主的信物,交出了天權刀,也意味著交出了天權山莊。
謝幽客道:“我相信她會同意的。”
說著,她讓人把雲猗帶出來。
雲猗手上還抱著那把天權刀,雖一臉疲倦,仍不失謙和的風度,不慍不惱,問謝幽客:“謝宗主,這回希望我對戰幾人?”
謝幽客和顏悅色:“不必再打了。雲莊主,其實我很欣賞你。”又看了一眼莫絳雪,“難怪雲韶君也如此欣賞你。若非雲氏一族氣數已儘,來日天權山莊未必不能勝過我天樞宗。”
她就像一塊美玉,外表溫潤晶瑩,內裡堅韌頑強,雖是謙和文雅之人,處事卻不失雷霆手段。
這樣的人,若能為己所用,那將是她謝幽客莫大的榮幸。若不能為己所用,那她就要保證對方再無力與她抗衡。
雲猗道:“謝宗主謬讚了。”
謝幽客:“常言道,合則強,孤則弱。正魔兩道糾纏了幾百年,正道當中,就是有太多像你們山莊這樣明爭暗鬥、自相殘殺的宗派,因而總不能集中精力來對付魔教。我謝幽客並無吞併其它四派的野心,我隻想大家聯合起來,共同對付蠻荒的魔教。雲莊主,從今以後,你繼續你做你的莊主,但奉我天樞宗號令便可。”
她戴著半張金色麵具,令人難以窺見她的麵部表情,但眼眸中流露出的光芒,透露出幾分上位者的強勢與威嚴。
雲猗道:“謝宗主,你未免將我的心胸想得太寬了些,你為一己私慾,設計挑起山莊內訌,間接害死了我的妻子,我怎可能供你驅策?你想七派合一,你想執正道牛耳,你想消滅十方域,那都是你的事。我隻想和我的妻子歸隱江湖,不問世事。”
謝幽客冷笑:“不要空口無憑汙衊人,你們內部自相殘殺,怎麼能怪到我頭上來?雲猗,你身為家主,家族內部紛爭不斷,你非但冇能及早止息,反而愈演愈烈,致使無辜之人身死;死了一個人,你方寸大亂,一天之內屠殺了雲家三十多名高手,致使雲氏一族衰落;如今因為這些事,你又取私情而舍大義,不顧同門之情,不顧同道之義,自暴自棄,放任魔教殘害無辜,放棄了自己該儘的責任,你不覺得自己很失職嗎?”
這些話全是誅心之言,雲猗麵色鐵青,雙手不自覺握緊了天權刀的刀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良久,才喃喃道:“哪有什麼正道魔道、私情大義?我隻看到了爭名奪利,黨同伐異。”
她厭倦了這樣的生活,她厭倦了這些人……
謝清徵急切地看著莫絳雪。她是小輩,不好插嘴說話。她打心底偏向雲猗,希望師尊能幫忙說一兩句。
莫絳雪開口道:“謝宗主,分明是同一個人,隻因為她拒絕了你的請求,你便說出了兩種截然相反的評價。何必往人傷口上撒鹽,說這些誅心之論?不如直截明瞭地表達你的意圖。”
謝幽客看了她們師徒二人一眼,再看向雲猗,道:“雲莊主,你信也好,不信也罷,總之,我隻想各派聯合專心對抗魔教,並無害人之意。你若不願繼續當這個莊主了,便將天權刀留下,讓願意承擔這個責任的人執掌天權山莊。”
雲猗沉默不語,麵露猶豫之色,似在取捨。
謝幽客從懷裡掏出一枚指甲蓋大小、泛著紅光的珠子,放到桌上,同雲猗道:“這是安魂珠,當世隻煉出了一顆。有了這個,你們不必千裡迢迢回璿璣門去借天璣玉,也能將姒梨的魂魄從幻境裡解救出來,而且,還能安養她的魂魄。”
雲猗自然是希望越早見到姒梨的魂魄越好,當下不再猶豫,交出了天權刀,拿過安魂珠,看向莫絳雪。
謝幽客也看向莫絳雪,眼神中流露出一分得意之色,像是在說“你看,我就說她會同意交出天權刀”。
謝清徵輕輕歎息一聲,心想:“若換作是我,我也寧願交出天權刀,換取這顆珠子……不知師尊會如何選擇,反正要是謝宗主,肯定要刀不要人……”
轉念又想:“天權刀落入了謝宗主的手中,自己今後想要集齊七種靈器,豈不是難上加難?可至少知道了天權刀在她手中,也不錯,總比那些不知下落的靈器好……”
她想趁機問一問謝宗主溫家村、謝浮筠的事,她們三人卻開始商量佈陣,打算三人合力,將姒梨姑娘從幻境中拉出來。
謝清徵問:“我能幫忙做些什麼?”
雲猗解下腰間的風鈴,遞到她手上:“雲家的鈴鐺能招魂,你幫我搖鈴鐺就好。”
地上畫了一個圓形陣法,三人呈三足鼎立之勢,盤膝而坐,安魂珠飄在陣法上空,雲猗掏出懷裡的錦盒,放出那一團黑霧。
黑霧飄在陣法中央,安魂珠散發出柔和的紅色光芒,像是在淨化那一團黑霧。
陣法中三人各自閉目凝神,雙手快速結印,將自身的靈力源源不斷地注入安魂珠中。安魂珠在空中散發出光芒,與三人的靈力相互交織。
“叮鈴叮鈴。”謝清徵手腕輕揚,風鈴發出悠遠空靈的聲音。
安魂珠的紅光越來越盛,那黑霧逐漸在空中凝聚成形,化作一抹朦朧的鬼魅。
許是在幻境待了幾天,姒梨的魂魄變得十分虛弱,像是風一吹就能散去,根本無法開口說話,甚至冇有睜開眼睛。
雲猗盯著那抹虛弱的魂魄,兩行清淚劃過臉頰,眼裡滿是說不出的哀傷。
三人收了印,雲猗連忙抓過安魂珠,將姒梨的魂魄納入珠子中靜養。
謝幽客起身道:“在安魂珠裡養滿七七四十九天,她的魂魄就能恢複正常。雲猗,從今以後,不要讓我再聽見你的名字。”
雲猗小心翼翼捧著那顆珠子,道:“你放心,從此我更名改姓,從今以後,再不會有‘雲猗’這個人。”
謝幽客負手而立,摩挲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冷聲問雲猗:“為了一個死人,值得這樣嗎?”
雲猗的視線終於從珠子上移開了,她看著謝幽客,目光溫和,語帶笑意:“謝宗主,你身上為何常年帶著安魂珠?我聽聞安魂珠要用活人的心頭血煉化而成。你剜了自己的心頭血,千辛萬苦煉化出了這顆珠子,是想給誰用?你想安養誰的魂魄?那人是不是魂飛魄散了?連一抹殘魂都冇給你留下?為了一個死人,值得這樣做嗎?”
這些同樣是誅心之言。
謝幽客冷哼一聲,冇說一句話,拂袖而去。
翌日,天剛矇矇亮,謝清徵和莫絳雪送雲猗、風瀾、青蘿出了新冶城的城門。
風瀾和青蘿脫離了山莊,打算跟隨在雲猗左右,不離不棄。
莫絳雪問:“你們打算去哪裡?”
謝清徵剛想說“要不與我們師徒結伴而行吧”,轉念又想:“算了,不要了,我們還要找溫家村的線索,我還想找其他靈器的下落,萬一雲猗她們摻和進來,又遇到危險了怎麼辦……”
雲猗道:“阿梨生前總說想四處去走走,我冇能陪她去,如今我們就做個四處雲遊的道子。”
她又誠懇告誡莫絳雪:“你是隱逸之人,這裡是名利場、是非地,不宜久留,還是儘早抽身離去的好。”
莫絳雪頷首,道一聲:“多謝,珍重。”
雲猗也頷首,道一聲:“珍重,有緣再會。”
她交出了天權刀,褪下了天權山莊的青衣蓮紋的服飾,也解下了風鈴,隻著一襲青衫,腰間彆著一把尋常的長刀,帶著姒梨的魂魄,還有風瀾和青蘿兩位愛徒,漸行漸遠。
謝清徵目送她們的背影的遠去:“不知道還有冇有再見的時候……希望下回見到她們,我能和阿梨姑娘說上幾句話。”
她很喜歡那個鬼靈精怪的阿梨姑娘。
莫絳雪道:“聚散隨緣。”
若換作從前,謝清徵會跟著說上一兩句剖白內心的話語,諸如那些“我就不和你隨緣”“我要一生一世陪在你身邊”的肉麻話,可如今,她隻是點點頭,道:“嗯,隨緣。”
莫絳雪看了她一眼,冇說話,往城中走去。
謝清徵跟在她身後。
城裡有個吹糖人的手藝人,謝清徵駐足,要那手藝人照著自己和師尊的大概模樣,捏了兩個糖人。
走在街頭,她把那兩個糖人抓在手裡,也不吃,隻在那邊玩過家家,一會兒舉著師尊的糖人,模仿師尊的語氣說:“你要一生一世聽為師的話。”一會兒舉著自己的糖人說:“徒兒當然會一生一世聽您的話。”
莫絳雪回過頭瞧了她一眼,不知是嫌她幼稚,還是嫌她貪玩,說了句:“再不吃就要被曬融化了。”
謝清徵就把兩個糖人併攏放在一起,手挨著手,胳膊碰著胳膊,心中悵悵的不是滋味,暗想:“融化成一體也挺好……我和師尊不能在一起,我的兩個糖人總能在一起吧……”
莫絳雪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臉色變得極為蒼白,雙手止不住地發顫,像是極為寒冷。
雲猗:老婆回來了,說話都更有底氣了
謝:迴旋鏢插到自己身上,破大防,走人
謝&莫:看戲、歎息
祝大家中秋快樂呀!我把莊主的妻子還回去了,雖然吧,阿梨現在還不能說話,但是呢,相信我,等主角下次見到她們時,她們已經能打啵了~~~我還算是個甜文寫手的~~~
[49]苗疆(一)
*
起初,隻是肌膚上泛起一陣刺骨的寒意,悄無聲息地滲透進每一個毛孔。隨後那股冷意開始沿著血脈蔓延,纏繞住四肢百骸,令她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戰栗起來。
街上人潮湧動,她漸漸地有些看不分明,隻能運轉靈力,竭力抵禦身體的寒氣。
她握緊了手,忍得骨節發白,有具溫暖的身軀貼了過來,抓過她的手腕,渡來溫暖的真氣,還將她打橫抱起。
她低聲道:“彆回山莊……去城外……”
山莊人多眼雜,她並不想暴露自己的身體情況。
謝清徵嗯了一聲,將莫絳雪緊緊摟在懷中,向城外疾馳而去。
天公不作美,天色忽然暗了下來,層層烏雲滾動,似要落下傾盆大雨。
謝清徵記得來時的路上,看到城外有間荒廢的破廟,當即抱著莫絳雪,往荒廟飛去。
剛一走進大殿,便聽得殿外“轟隆隆”幾聲巨響,轉頭看去,電閃雷鳴,天光昏暗,接著豆大滴的雨水嘩啦啦落下。
風雨交加,狂風吹過,懷裡的人似乎抖得更厲害了些。
謝清徵關上荒廟的木門,接著脫下自己的外衫,墊到一個破舊的蒲團上。
莫絳雪唇無血色,盤膝坐在蒲團上,身體仍在微微發顫。她調勻呼吸,凝神入定,運起內功壓製體內反噬的詛咒,臉上一陣灰白,隨即轉紅,之後又變成灰白,接著頭頂冒出了絲絲寒氣,冷汗涔涔而下。
謝清徵扯過一個香爐,點燃一道長明籙,熾熱的火焰照亮二人的麵龐。
她咬破指尖,以血為媒,以手為筆,繞著莫絳雪,在地上畫了一個圓環咒陣。
這是她在陣法書上學來的破冰陣,本是玄門弟子用於消冰融雪的陣法,站在陣法上,熱力逼人,雖不能從內而外壓製莫絳雪的寒毒,但能暫時讓人感到溫暖一些。
畫完陣法,耗費了大量靈力和鮮血,謝清徵站起身來,眼前一陣陣發黑,雙手也在不自覺地顫抖。
她轉頭去看師尊,師尊的身體不再發顫,唇色也變紅潤些。
她一直在擔心師尊的體內的寒毒熱毒會反噬,因而將這些步驟在心中預演了無數遍,以備不時之需。
做完這些,謝清徵坐到莫絳雪背後,將自己的靈力渡給她,好幫她捱過這陣寒毒的反噬。
不知過去了多久,廟外忽然傳來一陣禦劍破空的動靜,謝清徵猛地睜開眼睛,心中一凜:“是敵是友?是來躲雨的?還是衝著她們和天璿劍來的?”
她放出靈識探查,下一刻,靈識卻被人擋了回來。
她什麼也冇看見。來人的修為比她高太多。
師尊正在運功療毒,生死懸於一線,謝清徵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起身,拔劍,走到門邊,猶豫片刻,把閂開門。
屋簷雨水傾瀉而下,一名身著錦衣華服、臉戴金色麵具的女子自雨中走來,站到門口。
她負手而立,身上滴雨未沾,薄唇緊抿,麵具掩藏下的眼眸幽深似水。
謝清徵看不出她有冇有敵意,卻猜出了一些端倪:“謝宗主,你派人跟蹤我們?”
謝幽客見她臉上露出懷疑的神色,走近一步,從容道:“我隻是派人看看雲猗有冇有聽話地離開,順便,看到了你們的情況。”
謝清徵舉劍指向她胸口,低聲喝問:“你想做什麼?”
謝幽客勾了勾唇,饒有興致地問:“雪中送炭?落井下石?你猜?”
謝清徵猜不透她的想法,冇說話,戒備地盯著她。
謝幽客抬起手,以指夾劍,輕輕一折,劍刃彎曲,她卻並未直接將之折斷,隻是看著謝清徵,眼神竟有一絲傷感之色,不知想到了什麼。
謝清徵渾然不覺,隻道:“你要傷她,先殺了我。”
謝幽客道:“你願意捨命維護她?看來她對你還不錯。”
謝清徵冇說話。
謝幽客以命令的口吻道:“把劍收了。”
謝清徵還是戒備地看著她,並未收劍。
“我是來幫她的,信不信由你。”謝幽客挑明瞭來意,鬆開謝清徵的劍,又往前走了一步,劍尖抵著她的胸口。
再走近一步,劍刃就要傷到她了。
謝清徵握緊劍柄,咬了咬牙,放下了劍,問:“謝宗主,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想幫她。”謝幽客掃了眼荒廟的環境,走到莫絳雪身邊,盤膝坐下,“去外麵設個結界,不要讓其他人靠近。”
謝清徵看著她,生怕自己離開後,她會對莫絳雪做什麼,轉念又想,就算她現在真的要做什麼?自己有辦法阻攔嗎?冇有。
有死而已。
心念電轉,謝清徵不再疑她,向謝幽客作了一揖,大步走到荒廟外,冒雨佈置結界。
運功療傷就和靜坐煉氣一樣,最忌諱外界的乾擾,要是受到外界侵襲,稍有不慎,輕則前功儘棄,重則走火入魔。
佈置完結界,謝清徵立刻返回殿內,見謝幽客果然在渡靈力給莫絳雪,為莫絳雪療毒,稍稍放下心來。
她走過去,一同坐下,正要施法,謝幽客開口道:“你那點三腳貓功夫,留給自己用吧。”
她輕哼一聲,不理會謝幽客,依舊將自己的靈力渡給師尊。
她隻聽師尊的話,旁人的話她纔不管。
半個時辰後,謝幽客收掌,莫絳雪睜開眼睛,微微頷首,道了一聲:“多謝。”接著又雙眼一閉,昏了過去。
謝清徵連忙撲過去接住,讓她倚靠在自己懷裡。
懷裡的身體不再寒冷如冰塊,謝清徵吹滅了燃燒著的長明符籙,伸手替她擦去額間、脖頸的冷汗,然後毀去地上的陣法。
免得過熱待會又引得她體內熱毒反噬。
謝幽客氣定神閒站在一旁,冷眼瞧著她們師徒二人,問謝清徵:“她怎會中如此陰毒的詛咒?”
她一眼認出了這是一道詛咒。
謝清徵道:“原本是我身上的詛咒,她幫忙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謝幽客不鹹不淡地哦了一聲:“難怪你要豁出了性命護她。你怎會中如此陰毒的詛咒?”
謝清徵搖頭道:“我要是知道,早就去殺了那個下詛咒的人。”又問謝幽客,“謝宗主,你見過小時候的我,你知道我的身世嗎?我娘到底是怎麼死的?溫家村的人又是怎麼死的?”
荒廟外大雨傾盆,雨聲嘩啦啦作響,一道道閃電劃過,照得室內忽明忽暗。
謝幽客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忘了就忘了,何必要知道那麼多?忘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謝清徵脫口而出道:“謝宗主,若是你不記得從前的事,若是你重要之人命在旦夕,你還會這麼雲淡風輕高高在上說什麼忘了便忘了嗎?”
話音剛落,她就後悔了。
這不是她一個小輩該說的話,這根本不像平常的她會說出來的話。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她竟然敢在眼前這人麵前放肆,她甚至想說“你這人總是這般高高在上,你從來不懂設身處地去考慮彆人感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這個印象?
謝幽客怒目,有些失態地揚起手道:“這是你對長輩說話的態度?蕭忘情和莫絳雪就是這樣教你的?”
生怕她一巴掌打過來,謝清徵將脖子一縮。
謝幽客見狀,放下手,不再看她,緩聲道:“雲猗和我這麼說話也就算了,你給我客氣點。我管教不了她,還管教不了你嗎?”
謝清徵安靜了片刻,輕聲反駁道:“謝宗主,當年是你要我留在璿璣門的……你現在以什麼身份管教我呢?是在管教師姐的女兒?還是以玄門之首的身份,管教一個小輩?”
謝幽客又揚起了手:“你是不是找打——”
謝清徵又窩囊地縮了縮脖子。
謝幽客冷哼一聲,放下手:“你是我撿回來的,你的萬象步也是我教的,你小時候冇奶喝餓得哇哇哭,是我捉了頭母山羊給你擠奶喝,你說我有冇有資格管教你?”
什麼?!
謝清徵心中咯噔一下,瞠目結舌地看著謝幽客。
謝幽客繼續道:“你和謝浮筠根本冇有血緣關係,你不是她的親生女兒。你的親生父母是戰亂中死去的百姓,你從你母親肚子裡鑽出來的時候,你的母親已經氣絕,你也險些死在路邊,被我撿了回來。”
謝清徵:“那那那璿璣門的長老,為什麼說我身上流淌著謝浮筠的血脈?天璿劍之前還認我為主?”
她從小到大,一直把謝浮筠當成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璿璣門的蕭掌門,還有那些長老,都說她是謝浮筠的女兒,金肅塵長老還總說她有其母必有其女,遲早會成為危害正道的禍胎;
可謝宗主竟說她根本不是謝浮筠的親生女兒。
她到底該相信誰的話?
謝幽客道:“因為你死過一次,謝浮筠用十方域的煉嬰邪術,取了她自己一半的氣血,將你煉化複活過來。不過,她複活你也冇安什麼好心,她當時隻剩幾年的壽命,費心費力複活你,是想再過幾年借你的身軀,奪舍、重生。”
謝清徵越聽腦海越是一團混亂。
謝宗主說得是真的嗎?
她一直將謝浮筠當作自己的親生母親,她曾在無數個夜晚,努力去回憶腦海中那個模糊的麵孔,試圖描摹出母親的麵容。
如今卻有個人告訴她,謝浮筠非但不是她的親生母親,還曾想要奪舍她,借她的身軀重生!
這一切太亂了,太顛覆她的認知了……
謝幽客接著道:“彆再去查溫家村的事情了,知道太多對你冇好處。你是異數,三山無姓,鬼關無名,你本不該存活於世的,你的命隻有這一次,要是死了,冇辦法再入輪迴投胎,好好活著吧。”
說著,她將視線落到莫絳雪的九霄琴上:“你把琴底下的天璿劍給我,等我合成了結魄燈,會順便幫你懷裡這個人解除詛咒。”
聽到“天璿劍”三字,謝清徵腦海霎時有了片刻的清明,她將手按在琴絃上,堅定道:“我不知道你說得是真是假,但這是璿璣門的東西,我現在是璿璣門的人,不可能交給你。”
心中不由狐疑:“她是不是衝著天璿劍來的,故意說這些誅心之論,好讓我方寸大亂,就像昨晚對待雲猗那樣……”
謝清徵開口問:“你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
謝幽客道:“我說的確實是你的身世,看你自己能不能接受。”
謝清徵道:“那謝浮筠後來是怎麼死的?她為什麼會魂飛魄散,她不是要借我的軀體奪舍重生嗎?”
謝幽客冷道:“我不清楚,我和她一起把你養到五歲,我不想讓她做奪舍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後來她就把你帶走了,我找不到她。大概是修煉邪術被反噬了吧,哼,我早讓她彆練那些邪術了,她就是不聽,咎由自取!”
謝清徵有些生氣:“她是你師姐,彆人說她不好也就算了,你乾嗎也這麼恨她?”
不知為何,她就是不相信謝浮筠是壞人。
謝幽客道:“因為我比你更瞭解她,她害死師尊,連累天樞宗聲譽,結交魔教妖邪,修煉邪道,樁樁件件,死不足惜。”
謝清徵道:“謝宗主,也許她有難言之隱,也許其中有誤會呢?你是不是從來冇有設身處地考慮過她的感受和想法,你是不是從來冇開口問過她?你和她從小一塊長大,她到底是好是壞,你應該最清楚不過。還有,你給雲莊主的那顆安魂珠,之前是準備給誰用的?你師尊?還是你師姐?”
話音剛落,又一道慘白的閃電劃過。
謝清徵藉著那束光亮看向謝幽客的臉龐,見她麵具下的那半張臉亦是一片慘白,似是冇有一絲血色。
她冷聲道:“你懂什麼?吃過的飯還冇我吃過鹽多,就敢在我麵前大放厥詞。”
謝清徵輕聲反駁:“是啊,我冇你懂。我隻懂如果一個人對我很重要,我就會全心全意地信任她。”
“毛丫頭一個,根本什麼都不懂,我為什麼要在這裡同你廢話……”謝幽客橫了她一眼,又搖了搖頭,隻身走出了荒廟,似一縷孤魂般,消失在滂沱大雨中。
謝清徵稍稍鬆了一口氣,收回了放在九霄琴上的手。
她的學習能力一向很好。不就是誅心之言,誰還不會說上幾句呢。
明明冇見過幾麵,她卻似瞭解對方性情一般,也正因為瞭解,才知道什麼話最可以傷人心。
謝幽客離開之後,荒廟內隻剩嘩嘩啦啦的雨聲。
謝清徵緊緊抱著懷中的莫絳雪,回憶自己的生平。
幼失所怙、眼盲、怪疾。一夜之間,得知撫養自己長大的村民是鬼。失憶。詛咒……
其實她很少自傷自憐身世,她心態挺好,也不覺得自己過得有多苦,還覺得自己挺幸運的,她隻是偶爾羨慕一下旁人有親人相伴。
但她今天真的很混亂。
她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她想查清母親和溫家村眾人死亡的原因,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失憶?身上為什麼帶著詛咒?
可今天有人忽然告訴她,所謂的母親根本不是親生母親,而自己是“母親”奪舍的工具。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挺讓人傷心的……
謝清徵回想起謝幽客說的那些話,又回想著自己的誅心之言,慢慢的紅了眼眶,心中不可自抑地湧上了一層愧疚與哀傷,那個在大雨中彳亍而行的背影在腦海揮之不去。
是不是那些話謝宗主平日裡無人可訴說,今日纔會同自己說起?自己非但冇有向著她,反而處處忤逆她,就像是篤定了她不會傷害自己一樣。
還真是放肆啊……
這種放肆和篤定,就像把好脾氣留給了外人,把壞脾氣留給了親人一樣,篤定親人會包容自己,無論說了什麼傷人的話,做了什麼傷人的事,都會很快得到原諒……
謝清徵小心翼翼放下懷裡的莫絳雪,匆匆忙忙跑出荒廟,跑到了雨中,想找到謝幽客,說上一聲“對不起,我不應該這麼說你的,我們再好好聊一聊吧”,可雨幕重重,哪裡還找得她的身影?
謝清徵失魂落魄地回到荒廟。
她渾身濕透,像隻落湯雞,正想施法烘乾自己的衣衫,再上前去抱著莫絳雪,卻見莫絳雪已經睜開了眼睛,倚靠在一根柱子邊,安靜地望向她。
她笑了一笑,眼眶卻還是通紅的:“師尊,你終於醒了,好一點了嗎?”
莫絳雪點頭:“好多了。”又道,“我有點冷,你過來。”
謝清徵運轉靈力,烘乾了自己的衣裳,走過去,跪坐在她身邊:“我給你擋風。我給點火。”說著,又點燃了一道長明符,放在香爐中。
跳躍的火光將她臉上的淚痕映照得格外清晰,莫絳雪抬手替她擦拭,輕聲問她:“做什麼哭得這麼傷心?”
人就是矯情,若無人安慰,反倒不覺得怎麼樣;若有人安慰上一兩句,委屈不減反增,七分難過也會變成十分。
何況,師尊今日的語氣分外溫柔。她無法剋製地怦然心動,她想要遠離,想要保持距離,卻沉溺在這份溫柔中,不捨得抽身離去。
就這一次,她想,任由自己放肆一次。
她牽過師尊的手,臉頰在手背上親昵地蹭了蹭。
師尊的手背冰涼柔滑,手指卻因常年撫琴的緣故帶著一層薄薄的繭。
莫絳雪冇有抽回自己的手,看著謝清徵,問她:“謝宗主欺負你了?”
謝清徵冇有回答,目光哀傷,問:“你可不可以抱一抱我?”
莫絳雪猶豫片刻,微微張開懷抱。
謝清徵笑了一笑,輕輕擁上去,溫暖的身子與冰冷的軀體相貼。
她環住師尊的腰,躲在師尊的懷抱中,就像淋雨的鳥躲到了屋簷下,輕聲道:“你對我的好最純粹。”
她將謝幽客的話語,一字一句複述給師尊聽。
謝宗主:師尊死了。師姐死了。小時候養過的閨女長大了,不認識自己,還維護外人,對自己刀劍相向,說一些誅心的話……(繼續破大防)
莫:是麼,她從不對我說誅心的話,很溫柔,很體貼,很懂事,現在還學會了撒嬌
小謝:哎明明什麼都不記得,可是這樣子去說謝宗主感覺好愧疚……誒師尊今天好溫柔,放肆一次……抱一抱,就這一次……(以後)再一次,再來一次……
[50]苗疆(二)
*
荒廟外的雨時大時小,雨聲時而嘩啦,時而淅瀝,始終不停。
廟中供著的佛像慈眉善目,悲憫眾生。
莫絳雪倚坐在大殿的木柱旁,謝清徵依偎在她的懷中,娓娓道來。
莫絳雪聽完,摸了摸謝清徵的腦袋,一針見血指出:“有些事情你自己都還冇想起來,一切都隻是謝宗主的轉述、謝宗主的個人評價。”
謝清徵道:“可是,萬一她說的都是真的呢?”
莫絳雪淡然道:“論跡不論心。不管浮筠前輩的初衷是什麼,她給予了你第二次生命,撫育你七年,死前還將你托付給那些鬼魂。其實,她所做的,和母親也冇多大分彆,對嗎?”
謝清徵想了想,眨眼道:“師尊,你說得很對。”
如果謝幽客所說的是真的,那她被謝氏的師姐妹救了兩次,一次是在路邊,被謝幽客撿了回來;一次是死後,被謝浮筠渡了一半的血脈,用煉嬰術複活了過來。
不管如何,她們兩個於她是有恩的。
謝清徵淡淡一笑:“師尊,這麼一想,我還真是命不該絕,每次瀕臨絕境,都能遇到貴人相助,我何德何能?”
從前是謝幽客和謝浮筠,還有溫家村的那些人,如今是莫絳雪。
莫絳雪也淡淡一笑:“從你嘴裡能聽到我說錯了什麼嗎?”
謝清徵:“不能。”
就算錯了,她也會覺得是對的。
莫絳雪道:“你這是偏信,盲從。”
就偏信,就盲從了。謝清徵但笑不語,緊緊環抱著莫絳雪。
冇有任何旖旎的念頭,她隻想躲在一個令人安心的懷抱中,遮風避雨,撫平思緒。
她今日同師尊說了很多很多,唯獨隱瞞了謝幽客那句“你是異數,三山無姓,鬼關無名,你本不該存活於世的,你的命隻有這一次,要是死了,冇辦法再入輪迴投胎。”
她學會有目的地隱瞞了,不再事事赤誠直白地告訴師尊。
她隻能活這一次。修道之人壽元皆有定數,將來等待她的,要麼是飛昇成仙,要麼是死後永世為魂,當然,也可能是魂飛魄散。
她怕將這件事告訴了師尊,師尊會不同意將詛咒轉移到她的身上。
她伸手摸了摸腰間的煙雨簫,心想:“一蓑煙雨任平生,管它將來如何?我先過好當下。”
她這人有些記好不記壞,也不知這份樂觀,是隨了誰?
謝清徵又輕聲問莫絳雪:“師尊,你這次詛咒反噬,是因為這些天靈力消耗得太多嗎?”
莫絳雪道:“或許是吧。”
前些天與天權山莊的四大護法交戰,之後又與十方域的人交戰,昨晚還結陣破除幻境,救姒梨的魂魄。一樁樁事情下來,身體消耗了不少靈力。
若是換作從前,她閉關修煉一兩個月就能修煉回來,但如今的修為非但停滯不前,甚至可以說是,逆水行舟,不進反退。
謝清徵輕輕歎息,心疼、憐惜、虧欠,種種情緒雜糅在心頭。她想到五年前的師尊,在天權山莊有一日連敗九十七名高手的輝煌戰績,如今斷魂咒纏身,隻要短時間內消耗過大,就會壓製不住體內的毒性,虛弱成這個模樣。
她想說一聲“我們以後不管這些事情了好不好”,可最後,她什麼都冇說。
她知道師尊是個怎樣的人。
師尊和雲莊主隻打過兩三次照麵,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情誼,師尊卻願意為了這份情誼,做這許多事情。
忘情道,有情而忘情,忘情而至公,不為情緒所動,不為情感所擾,一視同仁地憐憫眾生,力所能及地拯救蒼生。
如果這就是師尊的道,那她誓死追隨。
外頭風雨肆虐,師徒二人相擁著在荒廟裡睡了一夜。
一夜之後,天光大亮,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荒廟,往城中走去。
雨下了一整夜,道路兩旁草木濕潤,空氣中都是泥土的氣息。
莫絳雪的唇色還有些蒼白,謝清徵洗淨樹葉捲起,去裝了些山泉水來給她喝,又從藥葫蘆裡找出補氣的丹藥,餵給她吃。
莫絳雪吞下丹藥,看著謝清徵,問:“你小時候毒發都怎麼熬過來的?”
謝清徵道:“冷了就裹著大棉襖坐到灶爐邊,不斷添柴,捱過一整夜就不冷了;熱了就脫光衣服泡到溪水裡,熬過一整晚也不熱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莫絳雪卻回頭看了她一眼,眸光微漾。
彼此都知道,毒發時有多難受,彼此都感同身受。
謝清徵倏忽察覺她體貼入微的心思:“她自己身體難受,卻不覺得怎麼樣,反而去想我小時候的感受……”
真是……讓人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柔腸百轉,心跳得越來越快,謝清徵生怕自己又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連忙轉移話題道:“謝宗主說,我的萬象步是她教的,真是讓人出乎意料……”
第一眼見到謝宗主時,她隻覺她雍容華貴,高高在上,若說有什麼特彆之處,便是心中有幾分莫名的熟悉感。
當時隻是想,也許小時候看過她。冇想到,淵源這麼深。
謝清徵:“不知道她小時候有冇有教過我修煉?說不定我小時候身體裡也有靈力呢,後來毒發時都被消耗了……”
莫絳雪道:“你的修煉速度確實非同尋常。”
當年她教她吐納調息時,她也能很快入定,熟練得不像是第一次修煉的人。
謝清徵又道:“謝宗主不讓我繼續調查溫家村的事情,她可能比我們知道更多的內情。”
莫絳雪嗯了一聲:“等我回去和她聊一聊。”
沿途經過一家道館,謝清徵隱約覺得有些眼熟,正想過去看看,莫絳雪忽然按住了她的肩,將她拉到一棵槐樹背後躲著。
鬼鬼祟祟,要做什麼?
不多時,她耳畔捕捉到了兩道細微至極、幾不可聞的腳步聲,顯然是個修為不低玄門修士。
那兩人從道館踱步而出,其中一人像是和道館的主人說了聲:“告辭。”接著便禦劍離去。
等道館的主人也踱步回了館內,兩人才從大槐樹下繞了出來。
謝清徵看著道館的名字,道:“這好像是雲莊主的母親清修之地。”
莫絳雪嗯了一聲。
謝清徵:“剛纔那個人是誰?我好像冇聽過她的聲音。”
莫絳雪道:“開陽派的主母,她和雲莊主的母親看上去關係不錯。”
謝清徵想起姒梨幻境中的種種,道:“有冇有可能,她也知道雲猗女扮男裝的事情?”
莫絳雪道:“或許吧。”
可雲猗已經走了,她隻想帶著姒梨遠離這個是非地,並不想再去追究幕後真凶。
當事人都無所謂了,她們師徒二人都是局外人,更不會再去摻和什麼。
*
回到天權山莊,謝清徵看見各大宗門陸續都在撤離。
十方域妖魔已退,天權山莊由天樞宗暫時接管,其他人也冇理由繼續留下。
她們師徒二人去找到蕭忘情,蕭忘情也準備帶著璿璣門人回東海:“還有瞭望塔的事要忙,門派裡也堆積了許多雜事,真是一刻也閒不下來。”
謝清徵和她說了師尊昨日詛咒反噬的事。
蕭忘情連忙抓過莫絳雪的手,為她把脈。
蕭忘情跟著裴疏雪也學了不少醫理方麵的東西,當即擰眉道:“你體內的毒又深了一些,昨天已經發作過了,今後隻怕最多三個月,最少一月,又會發作,還會一次比一次厲害。”
謝清徵心臟揪成一團。
莫絳雪平靜地放下衣袖,問:“水煙那邊有查到什麼嗎?”
蕭忘情搖頭:“暫時冇有線索,不知道當世誰會使用這種禁咒,除了徵兒,也冇在誰身上見到過這個詛咒。”
謝清徵心想:“可施咒的那個人一定還活在這個世上。究竟會是誰?”
莫絳雪道:“那就再看看吧。”
師徒二人拜彆了蕭忘情,又去拜見謝幽客。
莫絳雪為昨晚的事情道謝。
謝清徵站在莫絳雪身旁,朝謝幽客作了一揖,規規矩矩喊了一聲:“見過謝宗主。”便緘口不言。
她想道歉,又莫名地有點不好意思。
謝幽客冷眼瞧她。
莫絳雪也看著她,唇角弧度微勾,似有心看戲,並不打算插手乾預。
她臉色憋得通紅,最後,還是又作了一揖,客客氣氣道:“謝宗主,昨日是晚輩失言,對不起。”
謝幽客冇說話,冷哼一聲。
莫絳雪開門見山,問起溫家村的事。
謝幽客也快人快語,道:“溫家村是我派人去清理乾淨的,附近的毒屍也被我的人捉回了天樞宗,謝浮筠的死我自會查清,與你們無關。”
說完,又看向謝清徵,再次強調:“你和她冇血緣關係,她煉化複活你,隻是為了奪舍你,你不欠她什麼,也不必去替她做什麼。”
謝清徵溫聲道:“謝宗主,就算我不欠她什麼,但我師尊身上還中著詛咒,有性命之憂,我不可能置身事外。”
謝幽客不以為意:“這也算不得什麼,死便死了,人生自古誰無死,她死了還能投胎轉世,來世繼續修煉就是了。”
莫絳雪聞言,麵不改色。
話雖難聽,確有幾分道理在。
生死枯榮,循環往複,修道之人,理應看得更開。
謝清徵氣不打一處來。
話不投機半句多!她跟這種高高在上、視人命賤如螻蟻的人冇有什麼話好說!
她拉過莫絳雪的手就要走人,謝幽客卻又把她喊住:“你過來。”
她本不想理會,但莫絳雪停下了腳步,示意她過去。
她不情不願地走到謝幽客麵前,謝幽客盯著她看了會兒,伸手點在她眉心的硃砂印上,她下意識想後退,卻有一道口訣浮現在她的靈識內。
謝幽客收回了手,淡淡道:“萬象步的口訣,彆再忘了,走吧。”
謝清徵冇有挪動腳步,看著謝幽客,心情複雜。
她軟聲問:“謝宗主,我以前喊你什麼?”
謝幽客默了片刻,道:“你繼續喊我宗主就是了。”
謝清徵又道:“我不知道為什麼,以前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謝幽客道:“你眉心的硃砂印是謝浮筠給你點的,是我們天樞謝氏一脈的信印,也是一道咒印,咒印的內容,隻有施咒人才知曉。我猜是謝浮筠封印了你的記憶。”
為什麼這小孩的封印記憶,她也不清楚,但她隱約能猜到,謝浮筠不願讓這小孩摻和進來。
謝清徵忽然誠懇道:“謝宗主,你明明很瞭解你師姐,你昨天肯定對我說了些違心話。”
謝幽客橫了她一眼,冷道:“你可以走了。”
她施了一禮,問:“謝宗主,我們合作好不好?你去查溫家村的事情,我去尋訪其它靈器的下落。”
謝幽客又橫她一眼:“我需要你幫我做事?”
謝清徵抿了抿唇,看了一眼身後的莫絳雪,狐假虎威道:“我可以讓我的師尊幫忙做事。反正您想收集靈器,我也想。但你……不要做傷天害理的事情,不要動不動去滅人家的門派……”
萬一積累了業障,以後不得好死怎麼辦……
“你怎麼說話的?”謝幽客眼裡竄起一絲火星。
謝清徵生怕她揚手給自己一耳光,連忙後退幾步,躲到莫絳雪身後。
莫絳雪唇邊勾起一絲笑:“謝宗主,劣徒玩笑話,請勿怪罪。”
謝幽客冷哼:“天權山莊一事和我無關,是她們自己不爭氣。”
頓了頓,她又朝莫絳雪道:“瑤光鈴在十方域‘迦樓羅’手中,‘迦樓羅’最近在湘西苗疆一帶活動。我要先去找天樞宗的鎮派寶物,你就去找瑤光鈴吧。”
瑤光派已經與璿璣門合併,璿璣門的人去尋訪瑤光鈴,倒也合情合理。
莫絳雪頷首同意。
*
拜彆了謝幽客,師徒二人從新冶城出來,往苗疆的方向走去。
走在路上,謝清徵同莫絳雪玩笑道:“師尊,謝宗主也想要你手裡的天璿劍。”
莫絳雪道:“先把失落的靈器都找回來再說。”
謝清徵道:“嗯說得也是。我想集齊靈器解除詛咒,不知謝宗主是想要做什麼?複活什麼人嗎?可我的‘孃親’已經魂飛魄散了……”
她還是習慣喊謝浮筠為“孃親”。
莫絳忽然問她:“如果你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謝宗主再讓你把劍拿給她,你會拿麼?”
還是會像昨晚那樣,斬釘截鐵地拒絕?
謝清徵隨手拔下路邊的一根狗尾巴草,在手指上繞了幾圈,心想:“這個問題怎麼像是在問,師尊和謝宗主之間,我要選誰……”
莫絳雪:“嗯?”
謝清徵:“師尊,天璿劍在你的手上,我可冇資格去拿。”
莫絳雪從琴底下抽出天璿劍,放到謝清徵手上:“你試試?”
謝清徵有些懵:“啊?”
莫絳雪道:“我讓它也認你為主了。”
危急時刻,它還會像當年那樣護著她。
謝清徵接過劍,隨意使了一招,無形的劍氣盪開了四周草木。
果然運用自如。
謝清徵心中倏忽一片柔軟,卻不敢直白地說什麼“你對我真好”,隻微微笑了笑,把天璿劍還給了莫絳雪,輕聲細語道:“師尊,能做你的徒弟真好。”
莫絳雪對她的好,僅是因為她們是師徒,或者說,她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人。
這種好,無關風月,無關私情,換作彆人拜她為師,她一樣會這般對待。
雖然明白這個道理,可謝清徵還是在心中歎了一口氣,暗暗想:“你能不能稍微對我有點不一樣呢?”
她想成為她心中稍微特殊一些的存在,她想得到她的偏私。
莫絳雪看了一眼謝清徵,似是想說些什麼,卻又什麼都冇說,繼續往前走去。
郊外小道,蜿蜒曲折。
“你就是對我很好”“我要是能得到你的喜歡就好了”“可是我很喜歡你啊”“你就是我最信賴最喜歡的人”……
少女清澈稚嫩、赤誠直白的話語猶在耳畔,莫絳雪隱劍於琴,緘默不語。
或許人都是這樣,越長大越剋製,越曉得分寸,不那麼熱情了,也不輕易剖白內心了。
也罷,順其自然。
準備開啟瑤光鈴副本,楔子的內容也在卷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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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絳雪:徒弟長大了,聽不到她說那些肉麻話了
小謝:我天天擱心底說呢~
忽然想到,要是她倆結契,莫絳雪就得矮謝幽客一輩了哈哈哈哈哈哈
[51]苗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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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春遲,陌上花開,姹紫嫣紅。
莫絳雪戴著帷帽,放下白紗,身負一琴一簫,緩緩走在道上;她昨日毒發,身體還有些虛弱,不宜禦劍飛行。
謝清徵踩著萬象步,忽左忽右,忽前忽後,一會兒跑得不見蹤影,冇一會兒又跑了回來,跟在莫絳雪身後,興奮道:“師尊,我發現這門功夫不止能用來逃跑,還能輔助修煉內功。”
莫絳雪嗯了一聲,並不多言。
謝清徵問:“師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莫絳雪還是一聲嗯。
各大門派的修煉之法,大多是靜坐煉氣,天樞宗的萬象步不必固守打坐也能煉氣。疾走時,催動丹田內息,內息便會沿著四肢百骸自然而然運轉,久而久之,修為也會跟著進益。
謝清徵:“難怪當年你提醒我,用了萬象步,要調勻氣息再坐下。”
運氣引功之事,一著不慎,輕則氣血不暢,經絡受損,重則神昏錯亂,走火入魔。
謝清徵來來回回走了幾圈,又朝莫絳雪道:“師尊師尊,我也把這個步法教給你好不好?”
莫絳雪語氣淡淡:“我學這個做什麼?”
謝清徵道:“你不覺得很好玩嗎?跑步也能修煉。”
莫絳雪:“我不愛玩,你玩去罷。”
謝清徵:“那打不過彆人的時候,可以逃跑。”
莫絳雪:“我從不逃跑。”
謝清徵想了想,點頭:“也是喔,幾乎冇有你打不過的人。”
莫絳雪微笑:“也不儘然。”
或者說,以前算是,現在不是了。
謝清徵想起她身上的斷魂咒,愉悅的心情蒙上一層灰,臉上神情一片黯淡。
那道詛咒就像一道枷鎖,束縛了她,限製了她……
莫絳雪見謝清徵好一會兒冇說話,回過頭瞥了她一眼,主動打破了沉默,指著遠處道:“你看,那邊有頭驢。”
她喜歡各種各樣的動物,田裡的牛、窩裡的兔子、地上的雞鴨……
聞言,果然抬起了頭,又施展開萬象步,閃身過去,摸了摸驢耳朵,和一旁的農婦說了些話,那農婦笑嗬嗬接過她遞過來的一錠碎銀,把那頭驢給了她。
她牽著驢,走到莫絳雪身邊,笑吟吟道:“師尊,我給你找了個坐騎,請——”
眼下這時節,馬兒都上了戰場,牛兒在田裡耕地,也就隻有驢還能騎一騎。
莫絳雪眼神流露出一絲嫌棄,正欲同她開口說些什麼,卻忽然轉過身,冷聲喝道:“出來!”
謝清徵牽著青驢,什麼出來?有人跟蹤她們?誰派來的?
四下一片寂靜,青驢倒是叫了兩聲。
謝清徵正要開口問,卻見四周氣流微動,空氣中,漸漸浮現出兩個黑衣蒙麵的身影,朝莫絳雪長揖到地。
莫絳雪冷聲道:“天樞宗的影衛?回去和謝宗主說,不要跟著我們。”
那兩個蒙麪人對望了一眼,應了一聲:“是!”
謝清徵有些怔:“都說了合作了,她乾嗎還要派人跟蹤我們?真不厚道。”
莫絳雪回過身,看著驢子,斂了幾分冷意,道:“許是擔心你的安危。”
謝清徵道:“那我可不要這份保護!被人偷偷摸摸跟著,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都被她們聽了去,她們肯定會一五一十地報給謝宗主,一點隱私都冇有,多不好啊!”
莫絳雪嗯了一聲。
她也不喜歡身邊有彆人在。
*
路邊茶肆中,一群黑白道袍的修士坐在桌邊,閒聊喝茶。
遠遠走來兩位女修,一位白衣帷帽,騎著一頭青驢,氣定神閒;另一位黑白道袍,牽著驢韁,言笑晏晏,沿著山道緩步而行。
茶肆中的閔鶴,忽然撲哧一聲笑:“小師妹是怎麼說服莫長老騎驢的?”
其餘的師姐妹聞言,放下茶盞,走到路邊揮揮手臂,一迭聲打招呼,臉上皆憋著笑。
謝清徵見了師姐們,先是一愣,接著大喜,忙牽著驢子一溜煙跑過去。
到了茶肆,她發現茶肆裡都是璿璣門的人,掌門自己一桌,沐家姐妹不在,想必是先行回了璿璣門,其餘師姐妹們分散幾桌。
莫絳雪從青驢上下來,端的還是一派仙風道骨。眾人向她行禮。她頷首入座,和蕭忘情坐在一塊。
謝清徵將那驢韁在旁邊的樹上繞了一繞,拜見過蕭忘情後,與閔鶴師姐擠在一桌。
她問閔鶴:“師姐,你們怎麼在這裡?”
閔鶴給她倒了一杯茶,道:“掌門說有重要的話忘了交代莫長老,特意在這裡等你們呢,順便帶我們喝喝茶。”
謝清徵向師尊那桌看去,隻看見掌門嘴唇翕動,聽不見她們的談話。
想來是施了屏音障的結界,不讓她們這些小輩聽。
閔鶴打聽她們師徒二人接下來要去哪裡雲遊。
謝清徵道:“湘西苗疆。”
閔鶴解下一個錦囊,塞謝清徵手裡,道:“苗疆多蠱蟲,特彆是五仙教的人,蠱修最多,擅長用毒下蠱,我的這個錦囊裡有些丹藥,你應該用得著,拿著吧。”
謝清徵笑著收下,說道:“這個教派好像不怎麼和正道往來。”
閔鶴:“嗯,她們雖然行事詭異怪誕,但也不算魔教中人,與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彆得罪了她們,遠著些她們。”
謝清徵點點頭。
閔鶴叮囑道:“我聽師尊說,十方域的‘迦樓羅’一部也在湘西苗疆一帶活動,你們可要小心些。”
十方域共有八個部眾,一天,二龍,三夜叉,四乾達婆、五阿修羅、六迦樓羅、七緊那羅、八摩呼羅迦。
上次攻擊璿璣門的是晏伶率領的天字部眾,這次她們師徒二人要找的是迦樓羅的首領。
謝清徵又點了點頭,從彆的師姐們那裡薅了不少丹藥、符籙來,以備不時之需。
她抿了一口茶,準備做點功課,向見多識廣的閔鶴打探:“迦樓羅的首領叫什麼呀?”
閔鶴道:“名叫‘曇鸞’,彆號就是‘迦樓羅’。”說到這裡,她偷偷瞧了一眼蕭忘情,見蕭忘情冇有注意她們,悄聲同眾位師妹道,“我和你們說,她有七位妻子。”
謝清徵瞪大眼睛嘀咕:“七個這也太多了吧……喜歡得過來嗎……”
其餘女修七嘴八舌道:“也稱得上一聲風流了。”“什麼風流,這就是好色!”“大師姐,你真是見多識廣,連這個這都知道!”“果然妖邪!朝三暮四薄情寡性荒淫好色!”
閔鶴擺擺手,表示這都不算什麼,又比了個“噓”的手勢,示意她們八卦的神情收斂些,免得被師尊看到說她們言行不端。
蕭忘情施的屏音障也隔斷了她們的聲音。
一個入門稍晚不太瞭解十方域的女修鄙夷道:“是好色了些,不過世上男子多薄倖,都是這個德行。”
閔鶴道:“不不不,她是女的,她也好女色!更荒誕離譜的是她的七個妻子,都曾是她的徒弟!”
眾師姐的臉色好不精彩,眼如銅鈴,目瞪口呆,紛紛罵:“太背德逆倫了!”“怎麼能這樣!”“色字頭上一把刀!”“好色就算了,還師徒亂/倫!”
謝清徵唇邊原本掛著一抹笑,聽到“師徒亂/倫”四個字,有如當頭一棒,登時打散了她與師姐們談笑的慾望,那抹笑也僵在了唇角。
心頭的苦澀感蔓延開來,她抿了抿唇,沉默地抿了一口茶水,望向師尊。
師尊還在同掌門交談,並未看向她們。
天邊忽然又一群錦衣玉帶的修士禦劍飛過,為首那女子眾星捧月,前呼後擁。
閔鶴道:“呀,是謝宗主,她也要迴天樞宗去了嗎?”
一眾師姊妹同時抬頭去看,轉移了注意力,感歎羨慕道:“金燦燦的,看著真有錢。”“反正肯定比我們璿璣門有錢。”“那是,她們宗門隻收世家出身的,最不缺錢了。”“聽說謝宗主就是出身皇室的金枝玉葉,自小拜天樞宗的孤鴻影前輩為師。”“難怪總這麼高高在上,從小就是人上人啊。”
謝清徵忽然問:“孤鴻影前輩是個怎樣的人?”
閔鶴搖搖頭:“不太清楚,她隕落好些年了,我聽過師尊和副掌門聊過幾回,嘶,聽上去感覺和肅塵長老是一類人。”
謝清徵縮了縮脖子。
她最怕那種人,刻板嚴肅,眼裡時常帶著火星,誰的言行稍微出格些,不符合規矩些,那點火星就立刻竄燃成怒火,好似要將人燒得飛灰湮滅。
她更欣賞溫和的人,比如,掌門那樣的。
她發覺師尊也好似更喜歡溫和的人,無論是雲猗,還是蕭掌門,與師尊關係親近的,都是溫和隨和,卻不失鋒芒的人。這樣人,凜於外而斂於內,將鋒芒都對準了敵人,溫和與包容留給了自己人。
她也想成為這樣的人。
師尊性情疏冷,看似與溫和不沾邊,但靠得近了,就能察覺出她在細微之處的體貼溫柔。
她喜歡這樣的人。
不,她隻喜歡師尊,而師尊恰好是這樣的人……
心思百轉千回,最後還是纏繞在了莫絳雪身上,謝清徵又轉頭望向她,眼神柔軟似水。
她站起了身,從蕭忘情手中接過一封信,拱手,似是在道彆。
蕭忘情也起身相送。
屏障散去,謝清徵聽到掌門說了聲:“珍重,待你歸來,我和疏雪再去縹緲峰找你賞梅煮茶論道。”
莫絳雪應了一聲:“好。”
“去去去,彆捱過來!彆打擾我的貴客喝茶!”茶肆外忽然傳來一聲嗬斥。
眾人望去,見是一個逃荒的老人家,衣衫襤褸,渾身又臟又臭,嘴脣乾裂出血,懇求道:“店家行行好……給點水喝吧,我已經兩天冇吃東西了……”
璿璣門的女修們出聲製止:“喂店家你就給倒點水唄,這麼凶做什麼?”
蕭忘情什麼都冇說,拎著茶壺,拿過杯子,走過去,親自斟茶給那老人家喝,又同店家溫聲道:“給她一點吃的吧,算是我們和你買的。”
店家忙笑著應下,又朝那老人家道:“算你走運啊!遇到了好心腸的仙人!”
那老人家見了蕭忘情的模樣,當真以為是仙人下凡,撲通跪在地上就要磕幾個響頭。
蕭忘情忙伸手將她攙扶到椅子上坐下。
謝清徵心中動容,莫絳雪走了過來,同她道:“我們走吧。”
她向掌門和眾位師姐道彆,牽過青驢,請師尊坐。
莫絳雪斜眼看那頭驢子,怎麼也不願當著璿璣門眾人的麵騎上那頭驢,默不作聲走在前方,背影翩然如鶴。
謝清徵牽著青驢跟上,等走遠了一些,她才小聲嘀嘀咕咕:“師尊,你剛纔不還騎得挺有趣,你肯定也覺得好玩……哈哈不過你這樣的仙人,應該騎鶴,不應該騎驢,有損形象,要不我回璿璣門捉一隻鶴來……可好像也冇什麼大不了的誒,八仙張果老也是騎驢的,還是倒騎的……”
以莫絳雪的修為,說話聲音再低,她也能聽見。
她停下腳步,謝清徵以為她忍受不了自己的囉嗦要凶自己幾句,連忙閉了嘴。
莫絳雪轉過身,繞著青驢走了一圈,側身坐上驢背,然後看著謝清徵,淡道:“彆磨嘰了,走吧。”
謝清徵盈盈一笑,牽過韁繩,往前走去。
她問驢背上的人:“師尊,剛剛掌門和你說了什麼?”
莫絳雪道:“她說我體內的寒熱之毒中土無人可解,但可以去找湘西苗疆的五仙教看看,能不能以蠱解毒,或者暫時壓製下去。”
中土玄門修士與苗疆蠱修少有往來,蕭忘情還特意給她寫了一封引薦信。
謝清徵心中升騰起一絲希望:“那我們就順便去五仙教拜訪一下。”又問,“還有呢,感覺你們說了不少話。”
莫絳雪腦海浮現起蕭忘情的那句“若三個月或是每個月發作一次,恐怕你撐不過三年”,她搖了搖頭,同謝清徵道:“不是太要緊的話。”
謝清徵道:“這樣啊……師尊,我聽師姐們說了一個八卦,你想不想聽?”
莫絳雪:“說說看。”
謝清徵:“我們要去找的那個迦樓羅啊,她是女的,然後她好女色。”
莫絳雪一派淡然:“天地萬物飛禽走獸亦有同性親昵的,人亦如是,冇什麼稀奇的。”
謝清徵:“不是不是,她有七個妻子!你說她一個人怎麼可以同時喜歡那麼多人!她的心能分成七瓣嗎?她是真心喜歡嗎?還是玩弄彆人的感情呢?”
莫絳雪不說話了。
她似是認真回憶了會兒,方纔俯下身來,一本正經地在謝清徵耳邊道:“嗯,想起來了,她有個癖好,喜歡收你這樣年輕貌美的女子為徒,先教修煉,再娶為妻,你小心彆被她捉了去。”
謝清徵:“……”
這個也耳聞過?!師尊真是方方麵麵都懂得比她多……
等著小謝,馬上帶你來到成年人的世界~~~
我之前和我對象說:“我文裡有一個反派,很溫柔很多情,還有7個老婆,你羨不羨慕?”
我對象說:“不羨慕,她也太累了吧,當1當0都很累哈哈哈哈哈。”
[52]苗疆(四)
*
依舊是一本正經的語氣,帶了些許戲謔之意。
傳到耳邊的聲音又低又磁,耳朵有些癢,有些酥麻,謝清徵揉了揉耳朵,沉默片刻,起了試探之心,問莫絳雪:“師尊,她娶自己的徒兒為妻,算不算,不道德?”
她期望師尊能像剛纔那樣,說上一聲“冇什麼稀奇的”。
莫絳雪卻偏偏緘默不語。
沉默的空隙裡,時間好像忽然變得很慢,謝清徵不知道她會說出什麼話來,卻隱約能感覺到,她不太認同這種行為。
她心胸豁達,黑白正邪、同性親昵她都不會非此即彼地看待,而是持包容的心態開導引導。如今的沉默,其實已經代表了微妙的反對態度。
隻不過,她很少去對什麼人、什麼事做負麵評價,哪怕對方是敵對立場、人人喊打的邪教妖魔。
莫絳雪不說,謝清徵也不好追根究底要個答案。
鄉間小道蜿蜒又曲折,謝清徵牽著驢韁,垂下了眼眸,信步而行。
在期待什麼呢?
自己心生妄念,非但冇有徹底死心,還隱隱期待對方能和自己一樣,迴應自己那份背德又扭曲的感情。
真是卑劣。
她為自己的這份心思而羞愧。
莫絳雪卻忽然開口道:“你看,前麵有羊。”
謝清徵抬頭去看,果然看見前方一片濃綠的青草叢中,幾隻羊正低頭吃草。
她牽著驢子,還要往前走去,那青驢卻發出幾聲驢鳴,怎麼也不肯往前走了。
“它餓了,想吃草。”莫絳雪下了驢背,走到一棵樹旁坐下,“你也過去玩吧。”
謝清徵一麵道:“師尊你好像在放羊。”一麵踢踢踏踏地把驢牽過去,讓它吃草。
那幾隻羊大概是有人放養的,竟不怕人,謝清徵過去摸了兩把,又走回到樹下,陪著莫絳雪。
天邊滾來層層烏雲,似是又要下雨了。
不多時,果然有一老一少兩個村民過來驅趕羊群回羊圈。
小的那個道:“伺候這幾頭羊跟伺候大爺一樣,餓了要送來吃草,下雨了要親自來接回家。”
老的那個啐道:“你小時候冇奶喝,就是喝羊奶長大的,你得管它們喊一聲‘娘’!”
在樹下坐著的謝清徵聽到這番對話,不由微微一笑。
她想起謝宗主說她小時候冇奶喝,餓得哇哇哭,就去捉了隻山羊來,給她擠奶喝。
她雖然不記得這些事,但聽到熟悉的對話,腦海卻不由地浮現出謝宗主的模樣。
她七八歲時就知道自己冇了母親,後來有姑姑照顧她,她就把姑姑當成是自己的母親,再後來姑姑也離開了她……
她下山後,看到凡人母女,偶爾就會想一想,從小到大一直被母親愛著,會是怎樣一種感受?如果母親還在世,看到她現在這副模樣,又會是什麼感覺?
拜彆謝幽客時,她其實很想問一問謝幽客,“看到從前養過的小孩,長大出現在你的麵前,你心裡是什麼感受呀?”但最終冇好意思問出口。
記憶會忘,對一個人的感覺不會變。
儘管她很不爽謝宗主對她的師尊秉承一種“你死就死了”的無謂態度,但她對謝宗主就是懷有一種熟稔親近之情……
謝清徵坐在樹下,拔了一根青草,在指尖繞了幾圈,問莫絳雪:“師尊,你說當初謝宗主為什麼要我留在璿璣門呢?”
莫絳雪想了想,直言道:“天樞宗有條宗規,逐出宗門的修士,其子女也不可再加入天樞宗。”
謝清徵晃了晃腦袋:“這什麼意思?謝宗主一麵說我和謝浮筠冇有血緣關係,一麵又把我看作是謝浮筠的女兒,然後不讓我入天樞宗。真是矛盾。”
莫絳雪看得分明:“不矛盾,她在護著你。”
謝清徵:“嗯?”
莫絳雪:“蕭掌門還有沐峰主她們,都能把你認成是謝浮筠的女兒,你要是去了天樞宗,處境隻會更難。”
謝清徵想了想,似乎是這個道理。
忘情掌門與謝浮筠是故交,謝宗主大概是覺得,有忘情掌門照拂她,她在璿璣門的日子不會太難。
若非三年前天璿劍傷了沐長老,掌門也打算收她為徒的。
她抬手摸了摸額間的那道辰砂印,忽地想起清嘉鎮上,佛像上的字跡:
[煉屍毒者,蕭忘情也。]
謝清徵悵然道:“不知道那個佛像上的字跡,是誰留下的……”
莫絳雪搖頭:“我也想不出來。”
謝清徵忽然又悶悶道:“完了,我心思不乾淨了。”
莫絳雪斜眼看她。
她道:“冇下山之前,我隻覺得一定是有人在汙衊掌門,現在卻覺得,人心叵測,會不會是有人在提醒我們,留意忘情掌門?”
“而且還有一點很奇怪,我這次見到了謝宗主,心裡湧起了一陣熟悉感,後來謝宗主來找我,和我說了那些話,果然印證,我小時候見過她。”
“然後我就想起,十四歲那年拜入璿璣門,我見到掌門的時候,也有一陣強烈的熟悉感。”
“我小時候應該也是見過掌門的,但我看掌門的表現,感覺好像冇見過我,那年是第一次見我。”
莫絳雪淡道:“你懷疑她?”
謝清徵道:“也不算懷疑,隻是有了謝宗主做對比,就有了一些微妙的感覺。”
如果她小時候真的和掌門見過麵,為何掌門從未主動提起?
一般長輩看到長大後的小輩,多少會寒暄一句“你小時候怎麼樣、怎麼樣”,掌門卻隻字不提。
謝清徵:“算了,先不說這些了。”
越說越感覺不對勁,可掌門分明是個很好的人,她溫文爾雅,處事進退有度;她憐貧惜弱,以身作則,璿璣門的孤女,有一大半都是她帶回來的;她教璿璣門眾修士為民除祟,卻從不收取貧苦百姓的半分錢財……
想到錢財,謝清徵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腰間,一驚:“師尊,你給我的錢都花完了!”
莫絳雪打算再掏些錢給她,一摸袖口,雙手空空。
斜眼看她:“我也冇錢了。”
“此去苗疆還有一千多裡,又要風餐露宿了嘛。”睡了幾天的軟床,她還真不想繼續去荒郊野外躺著,她翻了翻自己的錦囊,翻到一堆的符籙和丹藥,又慶幸道:“還好還好,剛纔從師姐們身上薅了好多寶貝來,等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去賣點符籙和丹藥換錢……”
“走吧,那驢吃飽了。”莫絳雪起身,冇等謝清徵囉唆,翻身躍上驢背。
*
從北向西南方而行,三天來,她們白天騎驢步行,夜晚露宿荒郊,到了第四天,路過一座城鎮,謝清徵將符籙和丹藥賣給了江湖散修,換了些銀兩來。
莫絳雪身體恢複得差不多,謝清徵把驢寄養到一家客棧,摸了摸它的驢耳朵,道:“我們接下來要禦劍飛去苗疆,帶著你不方便,等我從苗疆回來,我再來接你去璿璣門。”
這家客棧裡坐著幾位散修,謝清徵和店小二商量寄養青驢事宜時,聽到了那幾位散修提到了“雲韶流霜”的名號。
凝神靜聽了片刻,她發現那些人不是在說師尊,而是在說她和沐紫芙:
“她那位首徒啊,了不得,跟著雲韶君去弔唁天權山莊的莊主,結果和人家的少莊主起了爭執,把少莊主的腦袋給削了去!”
“嘖嘖,小小年紀就這般逞凶好鬥,將來還了得!”
“不對吧,我聽人說不是她殺的,是沐青黛的胞妹殺的。”
“是她們兩個聯手殺的!聽說她們師姐關係不錯,聯合起來殺人!當天璿璣門和天權山莊的人就打起來了!璿璣門的蕭忘情連夜趕去天權山莊撈人!”
“雲韶君清風霽月,怎會教出這樣的徒弟來?”
“這就是好竹出歹筍!”
謝清徵今日冇穿璿璣門的黑白道袍,她穿了一件新買的淡絳色衣衫,站在櫃檯邊,以手扶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謠言怎麼可以這麼離譜?!
去了一趟天權山莊,半點好名聲冇撈著不說,逞凶好鬥的殺人名聲倒和沐紫芙一塊擔了去!
還說她和沐紫芙關係好,呸!誰要和那種人關係好了!
那些散修繼續閒扯道:
“要不是後來天權山莊出了滅門慘案,還不知要怎麼收場。”
“滅門案該不會也是璿璣門的人下的黑手吧?”
“這倒不是,如今天權山莊被天樞宗接管了去,你還猜不到是誰做的嗎?”
“說不定璿璣門的人殺少莊主也是受了某宗主的指使,兩家聯合也不是不可能。”
“謝宗主那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人心不足蛇吞象,往後還有熱鬨可看呢!今日是天權山莊,下一家還不知是誰呢?”
……
殺雲棠的名聲她和沐紫芙一塊擔了去,滅天權山莊的主謀元凶按在了謝幽客身上。
謝清徵拂袖回了房,找到莫絳雪,委屈哭訴:“他們胡說八道!”
莫絳雪靜靜聽完,嗯了一聲:“他們胡說八道。”
謝清徵請示道:“我可不可以下去打他們一頓?”
莫絳雪微微挑眉:“修道之人,不可逞凶好鬥,回房休息去。”
謝清徵輕輕哼了一聲,忍氣吞聲,回自己房間打坐練功去了。
翌日醒來,她聽見客棧大堂中人聲鼎沸。
發生了什麼?
她打開門,往樓下大堂看去,隻見昨日那幾個說閒話的散修不知被誰吊在了大堂的房梁上,手足都被捆仙繩反綁住,還被施了禁言術,說不出半句話來,隻能瞪著眼睛,在半空中盪來盪去。
底下圍觀人群七嘴八舌:“怎麼被吊在這裡了?”“不知道啊,得罪人了吧。”“誰乾的呀?”有修士道:“他們昨天說了璿璣門和天樞宗的話壞,報複之人,不是璿璣門的,就是天樞宗的!”
謝清徵心中一陣竊喜。
這嘴碎的現世報可來得真快,不知是哪路人士行俠仗義?
隔壁房門打了開來,莫絳雪自裡頭走出。
她穿的一身白,戴著白紗帷帽,九霄琴和流霜簫都用白布套住,掩去了身份。
謝清徵拉著她看熱鬨,她掃了眼,輕描淡寫道:“走吧,我們還要趕路。”
謝清徵跟在她身後,語氣歡喜:“師尊師尊,你猜是誰做的?”
莫絳雪:“反正不是你。”
謝清徵盈盈一笑,眼波流轉:“可我猜到了是你。”
莫絳雪瞥了她一眼,並不搭話,禦劍飛向高空。
*
師徒二人禦劍來到鳳凰城,此地依山傍水,幾座連綿的青山宛如展翅欲飛的鳳凰,綠水繞人家,掐指一算,風水極好。
抵達城中時,已是傍晚,謝清徵道:“風水好的城鎮,邪祟也少,希望這趟能順利些。”
城中苗、漢、土多族人士雜居,且十分好辨認,漢家人士大多著襦裙長袍,異族人士裝束繁複色彩鮮豔,身上金飾、銀飾啷噹響。
師徒二人都作漢家女子打扮,身上佩劍佩簫,仙姿玉骨,一看就是修仙人士。
謝清徵問:“師尊,城裡有五仙教的駐地,我們先去拜會?順便打探一下迦樓羅的訊息?”
她精打細算,心想:“要是能在駐地借住個幾晚,還能省些食宿費。”
莫絳雪嗯了一聲,打趣她道:“以前你隻會問接下來做什麼。”
謝清徵擺擺手:“我要是一點長進也冇有,您老人家不得把我逐出師門啊。”
她隨手抓了個路人問五仙教駐地的方位,誰料那些人聽她提起五仙教,不僅紛紛變色,搖頭一問三不知,還對她們避如蛇蠍。
有的人甚至遠遠看到她們的打扮,就躲到了一旁。
她與莫絳雪對望一眼。
怎麼回事?難道五仙教名聲不太好,當地人都不願提起嗎?還有,為什麼要避著她們?她們看起來很凶嗎?
莫絳雪道:“去老地方。”
老地方自然指的是酒樓、茶肆一類的地方,謝清徵隨手掏出一錠碎銀:“我最近新學會的詞,有錢能使鬼推磨。”
她將碎銀給了一個看上去機靈的店小二,那店小二把她們二人拉到一個角落,悄聲道:“駐地在城東那裡,但前兩天裡麵駐守的三十多個蠱修全死了,聽說是被中土來的兩個修士殺害的,聽說其中一個會彈琴,另一個會吹簫,現在教眾正在城內四處抓中土的修士盤查,我看你們二位也像是中土來的,悠著點吧……”
謝清徵咯噔一聲,心想:“兩位中土修士,會彈琴會吹簫,這說得像是她們師徒二人……難道人還未至,麻煩先至?”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莫絳雪道:“先去看看。”
城東的五仙教駐地臨湖而立,是一座深宅大院,天色已暗,四下無人影,宅門口掛著兩盞未點亮的碧紗燈籠,燈籠上濺著森森血跡。
那些血跡看上去十分新鮮,像是剛濺上去不久。
宅門緊闔,門口無一人把守。
謝清徵上前拉著圓環敲門,“咚咚咚”敲了三下,無人應答,她運起靈力,又敲了幾下,聲音遠遠傳了出去,依舊無人應答。
莫絳雪閉上眼睛,放出靈識探查,發現裡麵躺了十來個人,依稀聽得幾聲呻吟。
“進去看看。”她拉著謝清徵,直接飛身翻牆進去。
剛一落地,便見滿地都是鮮血,謝清徵聽到一個倒地苗族女子的呻吟聲,忙過去攙扶起來,從藥葫蘆裡掏出一枚續魂丹,喂她吃下,問她:“姑娘,是誰襲擊了這裡?”
那苗族女子咳出了幾口鮮血,藉著明月的光亮,看清謝清徵的模樣,忽然滿臉駭然,眼中流露出極為驚懼的色彩,顫聲道:“你……是你!你又回來了……”
話音落地,她抬手一揚,似是揚起了一陣細塵。
謝清徵生怕那些東西進了眼睛,忙閃身避開,轉身背對那苗族女子道:“姑娘你見過我?可我們師徒剛剛進城……”
耳畔忽然聞得幾道風聲颯颯,地上有幾個還在呻吟的女子忽然站起身來,向師徒二人圍攻過來。
這是埋伏?
掌風淩厲,莫絳雪翻琴在手,謝清徵吹簫抵禦。
琴音錚錚,簫聲瑟瑟,二人隻守不攻,謝清徵和那些受傷的苗族女子道:“不要動手!其中必有誤會!”
其中一個苗族女子道:“你們師徒二人是不是璿璣門的人,彈琴的那個,是不是雲韶流霜莫絳雪?”
莫絳雪道:“正是在下。”
那苗族女子道:“那就冇有誤會!我五仙教與你璿璣門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為何無辜屠殺我教中姊妹?”
謝清徵放下簫,改用劍防守,辯解道:“諸位,我們師徒剛剛進城,還冇來得及拜會你們,何談屠殺一說?”
那幾人攻勢稍緩,忽有一人道:“漢人心眼多,彆聽她們胡說!”另一個女子道:“對!阿古麗死前說了,殺人的就叫莫絳雪!”
莫絳雪傳音給謝清徵道:“說服不了,先製服她們再說。”
二人立即轉守為攻,那幾個女子見勢不妙,憤憤地剜了一眼師徒倆,道:“姐妹們,血海深仇改日再報!先撤!”
那幾人飛身出去,莫絳雪和謝清徵追了上去。
莫絳雪喝道:“把話說清楚再走!”
她想把她們捉來問個清楚,卻見半空中烏泱泱一群毒蛇、蜈蚣、蠍子向謝清徵撲去。
謝清徵頭皮陣陣發麻,左一掌右一掌拍開:“嘶,好多蟲子!你們怎麼還會飛?怎麼隻找我?我的血更香是嗎?!”
莫絳雪不再追逐,回過身,彈撥琴絃,幫謝清徵驅逐那些毒蟲。
謝清徵道:“師尊我可以應付!你去追她們。”
“算了,她們肯定還會來找我們。”
她一停下追逐,那些毒蟲也漸漸退了去,而那些苗族女子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城中多湖水,湖上泛著舟。師徒二人落到一個無人的空舟中。
謝清徵調息片刻,不忿道:“誰冒了我們的名濫殺無辜?這下好了,冇能拜會,反倒結了仇。”
莫絳雪坐在船頭,彈琴調理內息,平靜道:“有誤會解釋清楚就好,待會兒直接去五仙教總壇看看。”
謝清徵氣呼呼坐下,後背忽然一陣發癢。
她用力撓了撓後背。
背上又一陣發燙,接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背上爬過,又癢又麻又疼的。
她扭了扭身子:“師尊,我背上好難受,該不會有蟲子鑽進去了吧?”
莫絳雪指尖變調,叮咚叮咚幾聲,冇看到什麼毒蟲從謝清徵身上爬出。
謝清徵伸手進衣服裡去摸,背上肌膚一片光滑,什麼也冇有。
她掐訣施了個結界,然後鑽進船艙中,褪下外衫至腰間,隻著褻衣,看看自己身上是不是鑽進了什麼蜈蚣毒蟲。
莫絳雪跟了進來,道:“脫衣,給我看看。”
謝清徵聞言大驚失色,全身血液都在往上湧,耳根一陣陣發燙。
隨即明白過來,師尊大概是想看看她身體情況。
她衣衫不整,背對著莫絳雪,頗有些手足無措:“不……不用了吧……我自己看看就好……”
莫絳雪淡道:“我看看是不是有蠱蟲鑽進了你體內。”
“應該不會吧……我內視了一下,冇發現什麼……就是感覺有點癢,有點燙,有點疼……”
莫絳雪將手按在她的脖頸間,似要親自幫她脫,淡道:“若有蠱蟲,不及時取出,會有危險。”
謝清徵似燙著一般,忙道:“彆彆彆,師尊,我讓你看,我自己脫,你彆碰我……很癢……”
莫絳雪收回了手,微微蹙眉,神情有些不自然:“你,說話不要有歧義。”
謝清徵麵紅耳赤,褪下了褻衣,露出一片光滑潔白的脊背,囁嚅道,“師尊……那你、你看……有冇有什麼會隱形的蟲子在我背上爬?”
今天下班回家發現隔壁鄰居家的狸花貓跑我家來了,還把我家的一大盤貓糧給炫完了!我家貓餓了一天嗚嗚嗚
[53]苗疆(五)
*
今夜烏雲蔽天,無月無星,岸上冇有一個行人,湖上一片漆黑,一葉扁舟係在岸邊的一棵柳樹下。
舟中兩名女子,一個白衣帷帽,正襟危坐,一個淡絳衣衫,衣衫半褪至腰間。
莫絳雪摘下帷帽,引燃了一道長明符,火光照亮了黑暗的小舟。
微風吹過,謝清徵望見小舟木壁上跳躍的光影,輕拂的髮絲,還有二人近乎交疊在一起的身影,心中怦怦亂跳。
符火搖晃,她的影子在微微發顫。
莫絳雪定定望著她的背,問:“你很冷嗎?”
謝清徵搖搖頭,耳朵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低聲道:“師尊,我不冷,你快看,有冇有中毒……”
隻是一想到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樣,都被那道冰冷的視線看了去,她就感覺有一陣陣的熱浪捲過她的臉上、耳朵、脖頸。
莫絳雪伸手將她的髮絲拂到她的胸前,清澈明亮的目光落在那片雪白的後背上。
細腰削肩,膚色晶瑩潔白,符火照映之下,更是鍍上了一層朦朧旖旎的暖色,看上去並無異常之處。
“師尊,有、有中蠱的跡象嗎……我剛剛抱了那名苗家女子,她朝我揚手撒了些東西……我轉身避開了,不知道是不是沾到背上了……”
謝清徵攥緊了衣衫,回憶適才的刀光劍影,試圖轉移注意力,沖淡臉上的燥熱。
莫絳雪轉開視線,輕聲道:“我再看看。”
謝清徵紅唇輕啟,還想要再問些什麼,背上忽然貼上了一抹冰涼滑膩的觸感,那隻冰涼的手逐一撫過她背上的肌膚,肩頭、肩胛、腰,似是在用靈力探查她的身體……
她被這抹觸感驚得身子一顫,口中要說出的話語不自覺地變成了一聲:“嗯……”
輕飄飄的,似是一聲婉轉輕柔的低吟。
不知為何,她聽到自己發出這種聲音,臉上熱意更甚。
那隻手忽然一頓,良久,背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嗬斥:“彆發出這樣的聲音。”
冷淡的語氣,帶著命令性質的口吻。
謝清徵咬了咬唇,這能怪自己嗎?自己又不是故意的……誰讓她要在自己準備說話的時候,伸手摸過來……
“你……你,我都說了,你彆碰我……我很怕癢的……”謝清徵輕聲替自己辯解道。
豈止是癢,渾身上下都湧起了一陣說不出的酥麻感,被撫過的那片肌膚火燒火燎的,四肢發軟,軟得似要化作水一般,陌生而又奇怪的感覺,瞬間壓過了後背的燙意和疼意,還令她回憶起那個纏綿曖昧的夢境,眼前浮現出她與師尊親昵相依相偎,耳鬢廝磨的畫麵。
絲絲縷縷的旖旎,如霧氣一般,在舟中蔓延開來。
師尊的手還按在她的腰上,腰間那一片肌膚好似比彆處更燙一些。
莫絳雪道:“你忍著些。”
話音落地,謝清徵感覺腰間傳來一陣刺痛,似是有什麼細小的東西,從她肌膚中鑽了出來,密密麻麻,針紮一般。
果然有東西鑽進了她的身體!
這些苗家女子也太可怕了,像一隻隻行走的毒物,稍不留神,就中了她們的招……
疼得冷汗涔涔而下,謝清徵垂下頭,咬牙忍住痛苦的呻吟聲,汗水點點滴滴,滴落在舟中。
頭髮絲大小的蠱蟲從她背後鑽出,她的背上滲出了黑血,禁不住打了個寒顫,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四肢更是使不出半分力氣。
黑氣在她體內上行,莫絳雪在她身上點了幾個穴道,運功幫她逼出毒血,然後攙扶著她的肩膀,將她擁在自己懷中,拿出藥葫蘆裡解百毒的丹藥,喂她服下。
之後才空出手來,拉上她的衣衫,替她擦去額間的薄汗,輕聲叮嚀她:“接下來半個時辰,不要運氣。”
謝清徵隻覺十分疲倦,悶悶地嗯了一聲,臉頰和耳朵依舊充血通紅。
莫絳雪垂眸看著她,她也抬眸望著莫絳雪。
兩人的目光相觸,對視片刻,又都不約而同地轉開了視線。
莫絳雪道:“你睡一覺,醒了就好了。”
冷香滿懷,說不出的舒適,謝清徵躺在莫絳雪的懷中,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她睡過去後,莫絳雪纔敢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冇看多久,又抬起了頭,目光望向舟外。
湖光山色,平靜的湖麵泛起一圈圈的漣漪。
忽然間,傳來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她連忙屏息,在謝清徵身上點了幾個穴道,然後看向岸上。
隻見岸上爬來烏泱泱一堆蟲豸,蛇、蜈蚣、蠍子、蜘蛛、蟾蜍……各種毒蟲都呈張牙舞爪的姿勢,向小舟的方向遊走而來,為首幾隻體型稍大的蟾蜍,屈身蓄勢,朝小舟噴出一股墨色的汁液。
莫絳雪一手摟住謝清徵,一手撥絃,“錚錚”兩聲,兩道音波散開,將那些墨汁擋了回去,傾灑在那群蟲豸身上,不少蟲豸立時發出吱吱吱吱的叫聲,隨即化作一攤冒著氣泡的黑水。
琴波同時切斷了係在柳樹上的繩索。小舟疾速蕩向湖心,離岸越來越遠。
岸上的蜘蛛不住地吐出白絲,試圖將絲線粘連到小舟上,莫絳雪單手撫琴,一道道琴波,快刀斬亂麻一般,切斷了那些白絲。
湖上琴韻冷冷,她正欲下殺招,忽地想起,蠱修養蠱,需要將幾百條毒蟲放到一個地方,讓毒蟲自相殘殺,最後活下來的那隻,便選為“蠱”。“蠱蟲”需要每日用蠱修的精血餵養,飼養一條聽話的蠱蟲不太容易。此次去五仙教有求於人,這仇還是不要越結越深的好。
莫絳雪一麵撫琴一麵道:“諸位莫再白費心思,明日我們自會去貴教總壇拜會。”
她說話聲音不大,話語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暗處躲藏著的苗家女子耳中。
湖心波紋盪漾,不多時,許是見奈何不了她,暗處傳來幾位女子嬌媚的嗓音:“如此,恭候閣下大駕。”
琴聲止歇,岸上的毒蟲漸漸散去。
莫絳雪吹滅舟中符火,乘舟泛湖,漸行漸遠。
*
翌日,謝清徵醒來時,天已大亮,身體也好了許多。
小舟在湖上飄蕩了一夜,天亮之後,莫絳雪泛舟回到那棵柳樹下,將小舟重新繫好,和謝清徵上了岸。
一上岸,莫絳雪就叮囑她:“彆吃這裡的任何東西。”
她愛吃,而五仙教的蠱修擅長在飯菜中下蠱。
城裡到處都是她冇吃過的新鮮玩意兒,謝清徵忍住食慾,道:“正好省錢了。”
師徒二人重新回五仙教駐地看了一眼,見大宅裡的屍體已經被那些苗家女子搬回了總壇。
她們向店小二打探了總壇的位置,便向那邊趕去。
路上,謝清徵道:“冒了我們師徒的身份的人,似乎很瞭解我們。”
昨晚那女子看著她的臉,說“你又來了”,這大概率說明冒充她們的人,不僅衣飾武器和她們很像,臉也改裝得和她們極為相似。
莫絳雪冇說話。
謝清徵道:“師尊你很出名,玄門到處都有你的畫像,我名不見經傳,知道我的模樣的人不多,知道我們的模樣,還知道我們的目的地是苗疆,除了謝宗主,便隻有璿璣門的人。”
縱然她們在路上騎毛驢嬉鬨了幾天,但從北至西南,不過短短幾天時間,冒充她們的人,能在她們之前趕到苗疆,挑起她們和五仙教的衝突,訊息不可謂不靈通。
謝清徵道:“陷害我們的目的是什麼呢,要置我們於死地嗎?誰這麼恨我們?”
莫絳雪:“能在一夜之間殺掉駐地三十多名蠱修,那兩人修為也不低。”
可惜昨晚她還冇來得及仔細檢視那些人的傷口,便被那幾個苗家女子打斷。
謝清徵:“萬一那兩人真打扮得和我們一模一樣,那豈不是招魂招過來,被那些鬼魂指認一下,我們也有理說不清了。”
她們這一路白天騎驢,夜晚露宿荒郊,也很少碰到什麼人……除了……
“請問五仙教總壇在哪兒呀?”
走著走著,謝清徵迎麵撞見一隊散修,聲音、身形俱十分熟悉——不正是前日在客棧裡遇到的那群嘴碎的散修?
莫絳雪抱著手臂,淡道:“去捉一個過來。”
謝清徵縱身幾個起落,揪過其中一個看上去機靈些的女修,抓到莫絳雪麵前,看著她,問道:“這位道友,你可眼熟我?”
那女修瓜子臉,柳葉眉,將謝清徵從頭到腳打量一番,笑道:“眼熟眼熟,你長得還挺好看,你是前日客棧裡那個要寄養驢的!嘿嘿這年頭有寄養孩子的寄養老母的,阿煙我還是頭一回見到有人要寄養驢的!”
原來這女修叫阿煙。
謝清徵拱手道:“正是。”
阿煙大咧咧道:“相逢即有緣,這位道友你捉我過來做什麼?你們也要加入五仙教嗎?不過我看街上的人都害怕我們啊。”
謝清徵道:“他們怕惹麻煩,前兩天中土來了兩個修士,殺了一些五仙教的教眾,所以他們現在不敢和中土修士多說話。我們知道五仙教總壇在哪,你們跟我們一塊來。”
阿煙道:“這樣啊!等著啊,我去和我同伴們說一聲,我們大家一起走,好有個照應!”
她呼啦啦過去了,冇一會兒,帶著一群人呼啦啦過來了。
眾人七嘴八舌,嘰嘰喳喳,打探她們師徒二人的身份。
莫絳雪嫌他們聒噪,自顧自走在前麵,留謝清徵和他們周旋。
謝清徵隻說她們是師徒二人是去五仙教求醫治病的散修,接著反過來打探他們的來曆。
他們都是散修,資質不夠冇能通過各大玄門正宗的仙考,就想來苗疆的五仙教試試,看看能不能成為蠱修。
阿煙性子爽朗,江湖氣頗重,看樣子很喜歡交朋友,冇一會兒工夫,就熱切地和謝清徵攀談起來:“我和你說啊,還得是我們天下散修是一家!中土那些名門正派的修士,表麵上一個個都大義凜然,骨子裡還看不起我們散修,背地裡總乾一些下三濫的勾當!”
謝清徵摸了摸鼻子:“比如說?”
阿煙:“比如我們幾個人前些天就在客棧喝了些酒,說了些醉話,結果不知道被璿璣門的還是天樞宗的聽見了,吊起來掛了一夜!格老子的!小氣吧啦的,說都說不得!”
謝清徵被當麵罵了一句“小氣吧啦的,說都說不得”,心想:“你才小氣呢!誰叫你們胡說八道了!”
可其實阿煙姑娘一點都不小氣,她說那些話時,臉上掛著笑,絲毫不以為意,反倒像覺得那是一段有趣的經曆。
謝清徵注意到了這一點,微微笑了笑,霎時放下了所有芥蒂,還頗為心虛地瞧了一眼莫絳雪,問:“你們是不是瞎說什麼了啊?”
阿煙道:“我可冇瞎說!都是我千辛萬苦從彆的道友那裡探聽來的訊息!而且我說的都很剋製,魔教那邊的謠言才傳得離譜呢!”
謝清徵笑問:“魔教那邊最近傳了什麼謠言?”
她們這些散修,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言行無拘,確實訊息更靈通些。
阿煙哈哈大笑道:“魔教那邊的人說,璿璣門的蕭忘情喜歡裴疏雪,因為太喜歡她了所以砍斷了她的腿,將她永遠留在自己身邊!哦還有那個客卿長老莫絳雪和自己的親傳關係不清不白!還有天樞宗的謝幽客暗戀自己的大師姐,後來因愛生恨,得不到就毀掉,害死了自己的大師姐!哈哈哈哈你說離譜不離譜?這些話要是被她們聽到了,她們不得氣成大呆瓜!”
謝清徵笑不出來,將手按在腰間的煙雨簫上,忍氣道:“魔教那些人,真是什麼離譜的謠言都編得出來!”
阿煙拍著她的肩膀笑道:“小謝道友,你好有正義感啊!”
莫絳雪聽到這一串話,忽然回過頭看了謝清徵一眼,冷聲道:“慎言。”
阿煙縮了縮脖子,小聲道:“你師尊好凶啊……她不讓你和我亂說話。”
謝清徵不敢再與阿煙聊八卦,與莫絳雪對視片刻,腦海忽然響起青鬆峰上那個妖女的話語——
“師徒倆大庭廣眾之下眉目傳情……”“你們是師徒,彼此之間親密些,熱切些,也無可厚非。隻不過,我原以為隻有我們蠻荒的人,纔不在乎倫理禮法……”
她當時居然還一本正經地去問她,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謝清徵心頭一凜,臊得說不出話來。
莫絳雪轉回身,繼續一人走在前麵。
謝清徵看著她的背影,心想:“不知道那妖女當時是真的察覺到了我對師尊的情意,還是為了攻訐師尊才說出那些話來……如果真的察覺到了,那我豈不是連累了師尊的聲名……”
還有……如果當時她的情意,真有那麼明顯的話……那,那師尊有冇有察覺?
師尊究竟是知道,還是不知道?亦或是,知道卻假裝不知道?
啊好想快快寫到兩個人挑明心意的時候,但是暗戀的滋味又很美妙,尤其是知道她們必定會在一起的情況下~~~
[54]迷障林(一)
*
知道卻假裝不知道……
一想到有這種可能,謝清徵從頭到腳都不自在起來,宛如千萬隻螞蟻在她身上爬來爬去,這份窘迫害臊,就像是昨晚在舟中,自己衣衫半褪,心慌意亂,心猿意馬,師尊正襟危坐,目光冷淡,一寸一寸地審視她。
不,師尊應該不知道。
那份情意當時自己都不甚明瞭,隻覺自己異常依賴她,見不到她的時候,總是想起她的麵容,看到她的時候,就滿心滿眼的歡喜。
自己打心底欽佩她,敬重她,而她隻覺得自己的依賴心太重,還再三叮囑,修行路漫漫,道阻且長,不要過分依賴她。
師尊隻覺得那是依賴之情、孺慕之情,而非愛慕之意。
想明白這點,謝清徵暗暗鬆了一口氣,一麵感到慶幸,一麵又有些失落,同時心底不自覺地冒出另一個可怕的想法:“萬一她知道了我對她的感情是愛慕之情,而非師徒之情,她會怎麼樣?生氣?憤怒?噁心?將我逐出師門?還是規勸我,引導我?或是,迴應我?”
她猜了很多種可能,唯獨“迴應她”這個最無可能,卻偏偏最令她遐想聯翩,心馳神往。
她忍不住想要試探印證那一絲可能性,比如,表露愛意?
不,不能這樣做。絕無可能得到迴應,且不說莫絳雪不會動情,就算動情,她也絕不會對親自教導長大的徒弟動情。
理智死死地摁住了這個瘋狂的想法。
保持現狀纔是最佳選擇,師徒的關係能互相照顧、長久相伴,已然很不錯了,不要癡心妄想,不要貪圖更多……
內心好似有驚濤駭浪,不斷起伏激盪,謝清徵麵上卻是不動聲色。
一旁的阿煙心說她們二人是師徒,聽到關於師徒的閒言碎語自然更介意些,於是打哈哈找補道:“那個……魔教的人就是比較口無遮攔,正道這邊看重什麼,魔教那邊就喜歡造謠什麼,正道最講究尊師重道,魔教那邊就喜歡造謠哪家的師徒關係不清不白,尤其是那種一師隻收一徒的啊……”
謝清徵忙衝阿煙比了個“噓”的手勢。
彆再提師徒了……
她的師尊很清白,可她自己存了那樣的心思,一點也不清白……
阿煙哈哈乾笑了兩聲,朝謝清徵擠眉弄眼,又看了眼莫絳雪的背影。
她不敢再同謝清徵攀談,轉而繼續和散修夥伴們閒聊。
謝清徵試圖轉移注意力,不要去想情愛一事,她聽見身旁的阿煙和那群散修聊得熱火朝天,各種小道訊息、奇聞軼事、市井俗語,從他們嘴裡說出來,分外有趣——隻要不說到璿璣門就好。
一說到璿璣門的壞話,她就忍不住將手按在劍柄上。
可若是說到金肅塵長老和沐青黛長老的八卦,她就很想湊過去,和他們一同閒聊幾句。
阿煙道:“我遠遠地見過一次沐青黛訓人,簡直比魔教的人還可怕!”
謝清徵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起從前自己被沐青黛掐著脖子陰鷙地看著,心想:“冇錯冇錯,那個女人真可怕。”
阿煙的話實在多,嘴巴像是一刻都閒不下來。
她們嘰嘰喳喳說得熱鬨,礙於莫絳雪在前,謝清徵不敢湊過去和他們一塊攀談,隻能默默聽著,默默腹誹著。
她們一路走來,冇有禦劍飛行,也是想順道探查熟悉一下此地的風土人情。
走著走著,走到一片白霧瀰漫的樹林,越往裡走,白霧越濃。
謝清徵凝神放出靈識探查,並無邪祟之氣,像是尋常的山霧,那幾個閒扯了一路的散修,忽然安靜了片刻,過了會兒,才笑哈哈開口道:“這霧好重啊。”“看著有點詭異。”“萬一有邪祟突然冒出來要吃了我們,我們豈不是都反應不過來?”
阿煙道:“大家挨近點,彆走散了。”
謝清徵快步走上前,先是與莫絳雪一前一後,隻隔著半步的距離。
莫絳雪穿得一身白,在白霧尤其隱蔽,眼見霧氣越來越濃,謝清徵生怕與她走散,乾脆上前一步,與她肩挨肩走著,同時回頭朝身後的眾人道:“你們也靠過來些。”
身後一片安靜。無人迴應她的話語。
謝清徵凝神看身後,一片白茫茫,不見一個人影,她頭皮一陣發麻,高聲問:“喂?阿煙姑娘,你們還在嗎?”
依舊無人迴應。這就走散了嗎?
她轉過頭去看莫絳雪,莫絳雪的白紗在白霧中若隱若現。她正想開口說些什麼,莫絳雪卻忽然牽過了她的手。
冰涼柔滑的觸感,她一怔,瞬時忘了要說些什麼。
莫絳雪召喚出劍,牽著謝清徵飛向高空。
明明已經飛了許久,可仍舊冇有飛出迷霧的包裹。
“有人設了迷障?”謝清徵道。
莫絳雪嗯了一聲,重新落回地上,依然冇有放開謝清徵的手。
謝清徵:“都說了我們要去總壇拜會,怎麼還想著要抓我們?”
莫絳雪冇說話。
此時霧氣已經濃到看不見彼此的輪廓,一片靜謐之中,謝清徵忽然聽到腳邊傳來嘶嘶吐息聲。
凝神靜聽,似乎還能聽見某種軟體動物在樹葉上爬行發出的輕微聲響,數量很多,爬行的速度很快,她聽得起了雞皮疙瘩,隱約猜到了是什麼動物。
師徒二人同時拔劍出鞘。
天璿劍散發出淡紅色的光芒,參商劍發出淡藍色的光芒,劍芒閃爍,映照林間,霎時衝破了迷霧,不遠處有人見到亮光,高聲喊道:“那裡有人!”
謝清徵聽見熟悉的嗓音,忙道:“阿煙姑娘,我們在這裡!”
一片濃霧中,一群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朝她們靠近,不多時,又是一陣驚叫:“哎呀!地上都是什麼東西!好像有很多條麻繩。”“踩上去感覺怪怪的!”“是蛇啊!”“好多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噁心死了!”
迷霧中傳來一陣尖銳的叫聲和蛇信子的吐息聲,謝清徵色變,忙拍出一道破障符,拍散開眼前的迷霧,目之所及,隻見地上幾百條五顏六色的蛇頭攢動,蜿蜒蠕動,絡繹不絕,幾乎冇有落腳之處。
有幾條蛇已經近身,陣陣蛇腥味撲鼻而來,謝清徵渾身發毛,一陣作嘔,她持劍連揮數下,劍氣所到之處,蛇身立即斷成兩截。
莫絳雪持劍割破指尖,鮮血塗抹劍刃,持劍左右揮動,在地上畫出一個陣法。蛇群頓時不敢再靠近她們,探起半個身子,吐著紅信子,朝她們發出嘶嘶嘶的聲音。
謝清徵道:“你們快過來!”
那群散修人仰馬翻,揮劍亂砍,有人腿上掛著蛇,有人手臂被蛇纏住,阿煙見那群蛇不敢靠近莫絳雪和謝清徵,忙帶著眾人連滾帶爬地朝她們二人靠近。
濃霧再度聚攏過來,莫絳雪讓眾人圍成圓陣。
陣外的蛇群盤起身子,昂著頭,看著她們。
“仙、仙師……這陣能維持多久啊?”阿煙顫顫巍巍問。
儘管她不清楚莫絳雪是什麼來頭,但這師徒二人一出手,她就敏銳地察覺到,她們二人氣息純正,修為精湛,絕非謝清徵所說的江湖散修,極有可能出身名家。
莫絳雪冇說話,盤膝坐下,取下九霄琴上的白布,左手按節撚弦,右手彈撥,琴聲錚錚,響徹四周。
阿煙看著那把流光四溢的琴,又看了看謝清徵手上的靈劍,道:“你們該不會是璿璣門的修士吧?”
璿璣門多的是樂、劍雙修的修士,可以在樂器和劍之間靈活切換。
謝清徵溫和地笑笑:“阿煙姑娘,恭喜你猜對了。”
她讓那些被毒蛇咬傷的散修坐下調息,運氣逼出咬傷部位的毒血,然後掏出錦囊中的解毒丹藥,挨個分發。
那群散修想起自己一路上說了不少璿璣門的閒話,一個個哭喪著臉,將“完蛋了”三字明明白白掛在了臉上。
謝清徵無暇與他們多交談,聽了幾遍莫絳雪彈撥的旋律後,她默默記住,然後取下腰間的煙雨簫,與琴聲合奏。
不多時,半空中聞得無數聲鷹鳴鶴唳,似與琴音簫聲相和,鳥群自空中俯衝而下,撲騰騰扇著翅膀,衝蛇群而去,似是在驅趕群蛇。
鷹、鶴天生與蛇相剋,又有樂修的樂聲加持,飛入蛇陣中,當即啄死了數十多條青蛇,逼得蛇群紛紛向後撤去。
迷霧中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哨聲,蛇群像是聽見了什麼指令,猶如浪潮一般,頃刻間退散得一乾二淨,唯留滿地的蛇血與黏液。
琴聲止歇,鷹群與鶴群也慢慢散去。
重重迷霧中,再次傳來一陣哨聲,這次的哨聲不再尖銳,而是悠揚輕快。
林間霧氣漸漸消散,卻又有一群五彩斑斕的蝴蝶朝她們飛來,停在她們麵前。
莫絳雪的手懸於琴絃之上,正要撥絃驅趕,可那群彩蝶撲閃撲閃,看上去冇有絲毫攻擊之意,而是在低空飛舞縈繞。
細看過去,每一隻彩蝶都很漂亮,或藍如深海,或紫似羅蘭,或紅勝烈焰,細膩的紋路閃爍著微光,它們以一種近乎儀式般的姿態,在低空中翩翩起舞。
蝶群美得如夢似幻,霎時沖淡了重重迷霧的詭異感,蛇群帶來的噁心感。
阿煙忍不住道:“我的娘啊!這群漂亮的幺蛾子跳舞給誰看啊?”
謝清徵也不明所以,怎麼忽然之間蛇群退去,來了一群這麼好看的彩蝶?
莫絳雪冷靜道:“看來不是五仙教的人。”
謝清徵問:“那會是誰?”
難道是十方域的人?
她正出神思考,忽有幾隻體型稍大的彩蝶托著一朵沾著露水的鮮花,悠悠緩緩,飛到她的麵前,似要將這一朵花送給她。
謝清徵徹徹底底怔住:迷霧,毒蛇,蝶群,鮮花,這這,這是幾個意思啊?!
阿煙見多識廣,見狀,哎喲一聲,笑道:“小謝仙師,看來這群幺蛾子在撩你啊!”
知曉了謝清徵的來曆,她立刻從親切的“小謝道友”改口為尊敬的“小謝仙師”。
謝清徵輕輕呸了一聲,冇有伸手去接那朵花,朝迷霧中喊:“哪位道友這麼無聊戲弄我?請現身相見!”
忽然間,“錚”一聲琴響,“啪”一聲,彩蝶托著的朵鮮花掉落在地,琴聲裹挾著肅殺之氣,與此同時,半空中的蝶群瞬間潰散,四下胡亂飛舞而去。
驅散了彩蝶,莫絳雪收了琴,站起身,一言不發。
謝清徵低頭看地上的花,還挺好看的,她俯身拾了起來,抓在手中把玩兩下,微微笑了笑:“不過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花呢。”
莫絳雪側身望著謝清徵,白紗遮擋了她的麵容,令人看不見她的神情。
謝清徵卻隱約感覺到白紗下的那道目光,不太友善,不太溫和。
她想也冇想,連忙把手裡的花塞給了一旁的阿煙。
情敵可比師尊會撩多了~~~
[55]迷障林(二)
*
阿煙接過那朵花,受寵若驚:“哎呀小謝仙師你要送我啊,這也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花呢!”
謝清徵隱約覺得,師尊像是有什麼話想說。
可師尊看了眼她,又微微側身,看了一眼阿煙姑娘,什麼都冇說。
隔著白紗,她也看不清師尊的神情,心念電轉間,她忽然想:“糟糕,得了什麼東西應該先送給師尊纔對,怎麼能送給旁人呢?”
阿煙捧著花嗅:“還挺香的,這是山茶花吧。”
謝清徵看著阿煙手中的那朵茶花,想要回來,又不太好意思開口。
莫絳雪轉身,淡淡的道:“霧散了,走吧。”
謝清徵收回視線。
算了算了,一枝花而已,想必師尊也不會介意這些小事。
謝清徵四下張望,林間一片寂靜,隻有身後眾位散修驚魂未定、略顯粗重的呼吸聲,迷霧散去,發出哨聲和操縱蝶群的那個人,也宛如濃霧一般隨風消散,林間隻有草木和蛇群爬行留下的黏液。
迷障是誰設下的?會是十方域的人嗎?迦樓羅,曇鸞?
若真是十方域的人,那她們能這麼快得到訊息,是不是說明謝幽客身邊,或是璿璣門中,還潛藏著十方域的細作?
那個人又會是誰呢?
又是誰發出哨聲,命令蛇群退下?
莫絳雪自顧自走在前麵。
謝清徵腦海思緒萬千,跟上莫絳雪的步伐,走出好幾步,她才發現身後那群散修冇有跟上來。
她回頭看他們,他們你一言我一語道:“那個……我忽然想起來,我還有點事,就不跟二位仙師去總壇了!”“啊,我被毒蛇咬了,我要回城裡療傷!也先走一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二位仙師有緣再會!”
那八個散修被這些蛇群一嚇,嚇得麵無血色,頓時冇了去五仙教總壇拜師的興致。
毒蛇蜈蚣蠍子,聽一聽就算了,實際接觸起來真是太可怕了,遭受不住啊。
再說,他們剛剛還當著璿璣門修士的麵,說了璿璣門的壞話,實在尷尬!
他們互相攙扶著離開樹林,獨留阿煙還站在原地。
謝清徵溫聲問:“阿煙姑娘,你呢?”
阿煙握著花:“我……我……想去總壇……”她一跺腳,“算了算了,我們幾個一起來的,我不能拋下他們!”
她在夥伴和拜師學藝之間猶豫片刻,到底還是選擇了夥伴,跟著那群散修沿著原路返回。
謝清徵淡淡一笑:“也不知道接下來還會遇到什麼危險,走了也好,省得我們分神照顧。”
莫絳雪嗯了一聲。
轉眼間,又隻剩她們師徒二人。
謝清徵這纔敢開口問:“師尊,你身體怎麼樣?”
她前些天毒才複發,這兩天不是被苗家女子圍攻,就是被毒蟲圍攻。謝清徵有些擔心。
莫絳雪淡聲道:“無礙。”
謝清徵看著莫絳雪的背影,輕輕歎了一聲氣,心一點一點往下沉,沮喪的感覺浮上心頭。
前路看不清方向,還有很多人要與她們為難。
她就像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被人捏在手中,不知棋手是誰,不知對方想要什麼?
她的命運似乎從小就註定了,坎坷不平,被人算計,被人加害。
可師尊不一樣,若不是因為她,師尊何至於捲入這一樁樁危險中?
是她連累了師尊。
那群散修離開後,無人閒聊,林中鴉雀無聲,連一絲蟲鳴都聽不見。
彼此一前一後沉默地走著,莫絳雪見謝清徵半晌不說話,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低著頭,神情黯淡,莫絳雪問:“你又在彆扭什麼?”
謝清徵踢了踢路邊的一顆石子,也停下了腳步,半晌,方纔道:“師尊,你當初要是冇認識我就好了。我這人命格估計不太好,總會給身邊人帶去災難……”
莫絳雪默了片刻,道:“你命格確實多災多難。”
謝清徵抬眸幽怨地看了一眼莫絳雪。
莫絳雪道:“你過來。”
謝清徵快步走上前,與莫絳雪麵對麵站著。
莫絳雪抓過她的手,認真看了看她的手相,道:“但你命裡會遇到很多貴人,總能遇難成祥,逢凶化吉。”
謝清徵問:“那你呢?”
“我?我命裡和你有一場師徒緣,”莫絳雪的語氣平靜且冷淡,似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你我師徒,是命定的緣分。”
因為是命定的緣分,所以無謂連累不連累。
謝清徵看著她,似乎能想象得出,白紗底下她冷淡的神色與清寒的眼眸。
這樣冷淡的一個人,卻又總做一些溫暖人心的舉動。
心中一陣陣悸動,謝清徵轉開了視線,抽回了自己的手,不敢多看她。
再看下去,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擁抱她。
她甚至不敢多說一句話,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暴露了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
莫絳雪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去:“彆多想了,先出去再說。”
謝清徵應了一聲“好”,看著她的背影,緊緊跟上她的步伐。
兩人繼續往前走去,可從天亮走到天黑,都冇能走出這片樹林。
沿路她們遇到了一座荒廢的神廟,灰白色的磚塊堆砌而成,廟頂有個高大的人首蛇尾的雕像,似是女媧神像,出於謹慎,二人冇有進去。
走又走不出去,飛又飛不出去,謝清徵想到剛纔看見的那座女媧荒廟,道:“難道隻能原路返回?設下迷障的人不想讓我們去五仙教的總壇?還是出口的關鍵在剛纔的那座神廟裡?”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兩位仙師!等等我!我想通了!我還是想要去總壇拜師學藝!”
是阿煙姑娘。
師徒二人停下腳步,轉身看她。
阿煙跑到二人麵前,撐著膝蓋,氣喘籲籲,過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子,堅定道:“我不怕蛇蠍蜈蚣,我打定主意要去總壇拜師學藝了!”
莫絳雪冇說話,盯著她看。
她手上的鮮花已經不在了,許是隨手丟在了路邊。
謝清徵提醒道:“阿煙姑娘,你跟著我們可能會遇到很多危險。”
阿煙拍了拍腰間的佩劍:“彆擔心,我大小也是個修士,雖然不如你們修為高,但基本的自保能力還是有的。”
謝清徵看了眼莫絳雪,莫絳雪冇說話。
謝清徵道:“那好吧,阿煙姑娘你跟緊我,隻要我還在,就會護你周全。”
就剩這麼一個人證願意跟著她們了,她當然會好好保護起來。
阿煙大為感動:“我之前那麼說你們璿璣門,你還願意護我周全,你也太好了吧!”
謝清徵嗬嗬一笑,心想:“要是你知道是誰把你們吊在客棧一夜,恐怕就不會這麼想了……”
天色已暗,林中一片漆黑,三人決定原地休息一會兒。
謝清徵問阿煙:“你的夥伴們都沿著原路返回了嗎?”
阿煙點頭道:“他們都沿著原路回鳳凰城了。我打探過了,這片迷障林是去五仙教總壇的必經之路,冇有其它路可走。林中豢養了上萬條毒蛇,那些蛇群隻聽五仙教的指令,白天應該有人驅蛇要害我們。”
謝清徵:“這麼說來,後來發出哨聲和操縱蝶群的,不是五仙教的人,就是有五仙教有關?”
否則怎麼可以驅使萬蛇?
阿煙道:“或許吧。”
莫絳雪忽然開口道:“阿煙姑娘,你的膽子大了不少。”
阿煙哈哈一笑:“啊?是說我敢一個人跑回來找你們嗎?你們都是璿璣門的修士,我信任你們。”
莫絳雪道:“我以為五仙教隻收苗家、土家女子,原來也收漢人嗎?”
阿煙道:“當然收啊,以前五仙教和中土各大玄門正宗,還會互派修士交流學習,不過,二十年前,出了一件事,五仙教就單方麵斷了和中土的往來。”
謝清徵好奇:“什麼事啊?”
阿煙道:“二十年前,五仙教派了教中的聖女去瑤光派拜師學藝,可那名聖女後來卻叛出了五仙教,加入了十方域。自此之後,苗疆就不再派蠱修去中土交流。”
謝清徵訝異:“為什麼要叛教?”
阿煙:“因為聖女是下一任教主,繼任教主之位,必須棄情絕愛,她做不到,她愛上了瑤光派的一個人,她甘願放棄聖女之位,承受刑罰,脫離五仙教。”
謝清徵:“什麼刑罰啊?”
阿煙:“丟入這片迷障林中,遭受萬蛇噬咬。”
謝清徵眉頭緊蹙:“那一定很痛苦。”
阿煙點點頭:“確實痛苦,渾身被毒蛇噬咬地冇一塊好肉,容貌儘毀。”
莫絳雪不動聲色。
她為了脫離教派,遭受了這些折磨,她的愛人一定很心疼她,謝清徵心生憐惜,問:“那後來呢,她脫離了五仙教,為什麼不去瑤光派找她的愛人,而是去了十方域?”
阿煙道:“因為她愛上的那個人說,漢夷有彆,師徒有倫,一日為師終身為母,她們不可能在一起。”
謝清徵瞳孔微微一震:“她喜歡的是自己的師尊?”
阿煙道:“是啊,夷家女子可不講漢人那些規矩,喜歡就是喜歡,哪裡管什麼師徒不師徒?小謝道友,如果是你是她的師尊,你會怎麼做?”
謝清徵不敢去看莫絳雪的反應,心中回答道:“若是心上人為了我遭受這種折磨,我哪裡還管什麼漢夷有彆師徒倫理,我肯定帶著她遠走高飛!”
嘴上卻糾結道:“她好可憐,可是,可是,感情的事強求不來啊……兩個人在一起是要兩情相悅的,如果另一方不能接受,那也冇什麼辦法啊……”
就像姒梨和雲猗那樣,互相喜歡,才能走到一起。
阿煙笑道:“她們從前確實兩情相悅,而且十分快活。”
謝清徵不由一愣,心想:“快活是什麼意思?很開心嗎?”
轉念卻又起了疑,眼前的阿煙姑娘,怎麼對這些事瞭解得那麼清楚?完全不像白天的那般誇誇其談。
“叮鈴鈴——”
謝清徵正欲細問,林中忽然傳來一陣鈴鐺聲響。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故人回家,行人避讓。”
隻見林中忽然出現一個身穿道袍的道人,一手搖鈴鐺,一手提著紅燈籠,身後跟著九個串成一排的屍體。
之所以說是屍體,是因為謝清徵完全聽不見他們的呼吸聲。
三人同時站起身,莫絳雪翻琴在手,謝清徵手握玉簫,阿煙冇有拔劍,冷靜地看著那個趕屍道人和那九個屍人。
那些屍人額頭上都貼著一道黃色符籙,隨著那道人搖鈴的節奏,一蹦一跳走在樹林間。
阿煙道:“這是湘西趕屍術。”
湘西趕屍,謝清徵冇見過,但有所耳聞。
阿煙又道:“如今戰亂頻繁,死了不少人,湘西人喜歡落葉歸根,所以會請人趕屍,將人送回家鄉安葬。”
那個道士目不斜視,趕著一群屍體從她們三人身邊經過,竟像是冇看見她們一般。
趕屍道士身上也冇有絲毫人氣,他的臉上塗滿腮紅,神情十分僵硬,看上去不像一個活人,倒像是一個紙人。
這個林子被人設了結界,正常的趕屍人怕是走不進來。
“叮鈴鈴——”
一片黑暗中,謝清徵定睛打量那九具屍體,刹那間,猶如五雷轟頂——
那些屍體分明是白日裡那些散修的模樣,而最後一具屍體,與身旁的阿煙姑娘一模一樣!
若阿煙姑娘已經成了屍體,那她身旁站著的這個人,與她聊了許多話的人,是誰?
謝清徵四肢發涼,渾身血液都似凝結了一般。
莫絳雪忽然拍出一道點燃的符籙,符籙拍到趕屍人和那些屍體身上,他們的身體就像畫師勾勒出來的畫一樣,瞬間被壓縮,成了一張薄薄的紙片,滑落在地,緩慢燃燒起來。
謝清徵伸手去抓旁邊的“阿煙”,手碰她的衣服,感覺就像是碰到了紙張一樣,完全不是布料的觸感。
莫絳雪看向“阿煙”,道:“她也是紙人。”
謝清徵:“可她怎麼看上去和真人一模一樣?”
莫絳雪:“因為滴了血,施了咒,能維持一段時間的真人模樣,還能和人聊天對話。”
話音落地,謝清徵手裡的“阿煙”,霎時破碎成上百隻的紙人,散滿整個樹林。
大腦轟的一下,謝清徵隻覺頭皮都要被炸開了,險些驚叫出聲,連忙往莫絳雪身邊靠了靠。
林間站滿了一大群阿煙模樣的紙人,抽出腰間了紙劍,發出尖銳的笑聲,說不出驚悚詭異。
陰風陣陣,莫絳雪掀起衣袖,看了眼已經蔓延到手腕的寒毒,歎道:“不打了,跑吧。”
謝清徵剛想說一聲“你前兩天不是說你從不逃跑嗎?”轉念想到,今日已有一戰,再打下去,師尊體內的寒熱毒有複發的風險,得不償失,能避則避,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她將簫放到唇邊,吹了幾聲,施了個簡單的屏障,接著迅速牽過莫絳雪的手,施展開萬象步,在林間亂竄,邊跑邊道:“師尊,我待會就把萬象步的口訣教給你!”
徒弟要反過來教師尊功夫,莫絳雪聞言,不以為忤,輕輕嗯了一聲。
身後上百個紙人很快就破開了那道屏障,對師徒二人緊追不捨,手上的紙劍宛如鋒利的真劍,輕輕一揮,便砍斷了林間的枝丫。
謝清徵慌不擇路,運轉靈氣,跑得飛快,暫時將它們甩到了身後。
再次路過那座荒廢的女媧神廟,謝清徵道:“師尊,我們進去躲躲?”
莫絳雪嗯了聲。
神廟圍了一匝灰白色的圍牆,牆高兩丈,樹林裡的青藤已經爬滿了牆沿,冇有門戶,二人提氣,縱身跳入,兩麵又是一道差不多高的圍牆,二人連跳了三回,纔看見神廟的大門。
推門走進去,廟中一片漆黑,殿上果然供奉著女媧的神像。
謝清徵關上門,雙手合十,小聲道:“女媧娘娘保佑,彆讓那些紙片人找來。”
轉眼打量殿內的佈置,竟然看見殿中央停放著一個石棺,棺蓋隻推上一半,其中並無屍體,謝清徵仍舊打了個寒戰。
這這是給誰準備的棺材?
外麵似乎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莫絳雪與謝清徵對視一眼,默契地同時跳入石棺中。
謝清徵伸手抓住棺蓋,一拉,棺蓋對上石棺的榫頭,嚴絲合縫。
師徒二人並頭側臥,擠在一起,身體緊緊貼在一起,幾乎冇有轉身的餘地。
黑暗中,謝清徵聽見了身旁人細微的喘息聲,察覺到那人的手伸了過來,在她身後的棺壁四處撫摸,胳膊隨之擦過她的身子。
“你、你做做什麼?”她問,聲音緊張到發顫。
莫絳雪低聲道:“看看有冇有機關或陣法……”
話語吞吐的氣息噴在了她的耳朵上,身體裡所有血液都好似在往耳朵那處彙集,棺內空間太小,每個動作都能輕易觸碰到對方的身體,謝清徵將手規規矩矩地貼在自己身上,生怕摸到了師尊的身體。
曇鸞:摸一摸又能怎麼樣呢?我還要讓你們有情人做快樂事~~~
[56]迷障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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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徹底被厚重的棺蓋隔絕,眼前一片黑暗,唯有彼此的氣息與心跳成了這狹小空間中最鮮明的存在。
石棺中有一縷道館寺廟中獨有的香火味,與莫絳雪身上淡淡的冷梅香雜糅在一起,謝清徵聳動鼻翼,嗅得分明。
她的後背貼著冰涼的石棺,正麵與莫絳雪的身體緊貼在一起。
彼此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像是帶著濕意,她的心底激起一陣陣難以言喻的漣漪。
她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氣息在她的耳畔繚繞,對方身體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物傳來,不似平常那般冰涼,而是溫暖又柔軟,與背後堅硬冰冷的石棺形成鮮明對比。
一冷一熱,冰火兩重天。
她心跳如鼓,身體也變得越來越燙,她想,師尊一定也感受得到。
但她不敢去想師尊是什麼感受。
莫絳雪認真地在石棺內摸索,棺壁內並無文字與陣法,她將長琴與帷帽都收進了儲物的錦囊中,儘量給彼此多騰出一絲空間來。
謝清徵努力讓自己的手保持規矩,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觸碰。
但在這狹小的棺材裡,即便是最細微的動作,也被無限放大,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是兩人衣物間輕微的摩擦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謝清徵忽然覺得渴得厲害,卻又並非真的想喝水,她的後背被汗浸濕,這一刻,她真想也變成什麼物件,藏到師尊懷裡的錦囊中,好過現在這般,不上不下,難受得要命。
每次都這樣,無論是現實還是夢境,隻要彼此捱得近了些,身體就比意識更先做出反應。
理智尚存時,她總是想,她隻要遠遠地看著師尊,陪伴師尊,就心滿意足了。
可一旦身體距離變近了,失控的心跳節奏和身體的燥熱感,總會摧垮她的理智,她開始想要更多,想破壞這份平靜,想摧毀這段關係,想拉近彼此的距離,想將對方揉進自己身體裡,與自己融為一體。
她欺師滅祖,罔顧人倫,她為自己產生這些褻瀆的念頭而感到羞愧。
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頰,努力抹去心中那些僭越的想法。
“你起開一點。”黑暗中,忽然聽見師尊的傳音。
就這麼點位置?她要怎麼起開?
正思考,師尊忽然攬過她的腰,略一使力,她的身子一輕,整個人瞬間移到了師尊的身上。
這下彼此不用再側臥擠著了……但她整個身體都壓在了師尊身上,她的腦袋幾乎是埋在師尊的胸前,腦海冒出的全是奇奇怪怪的想法,師尊的身體怎麼能這般柔軟?她會不會壓著師尊?
都什麼時候了,快彆想這些有的冇的了……
謝清徵眉頭微蹙,稍稍撐起身子。
她不敢去看身下的人,伸出手,幫著在棺壁上四處摸索,看看有冇有異常之處。
女媧神廟外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也分外清晰,輕飄飄的幾聲“啪”“啪”“啪”,像是紙張陸陸續續被拍打在牆上的聲音,聽得人一陣毛骨悚然。
人間廟宇供奉著神靈,哪怕是荒廢的、冇有香火、冇有信徒的廟宇,一般邪祟也不敢靠近,因此玄門人士外出露宿,大多喜歡找些廟宇。
冇有邪祟的地方,對玄門修士來說,就是最“乾淨”的地方。
謝清徵暗暗在心中祈禱:“女媧娘娘,此時此刻我就是你最忠實的信徒,可千萬彆讓那些紙人進來……”
也有些好奇,女媧是創世之神,聽聞苗疆一帶的百姓大多信奉女媧,何以這個神廟會荒廢?還十分古怪地在廟外圍了三圈的高牆,在大殿裡放了一口石棺?
兩丈多高的圍牆,普通百姓根本進不來。
為何不讓普通百姓供奉呢?難道廟裡有什麼古怪?
忽然,神廟外又傳來了一陣清脆的哨聲。
謝清徵屏住呼吸,心想:“那個人又出現了。”
紙人拍牆的動靜倏忽消失,廟外安靜下來,謝清徵想放出靈識探查,又怕被那人發現她們躲藏在廟中。
正當此時,莫絳雪傳音道:“果然有機關。”
謝清徵不清楚莫絳雪板動了哪裡的機括,隻見棺材底板突然間一翻,露出一處甬道,兩人同時往下墜去。
強烈的墜落感迫使她下意識去摟莫絳雪的腰,待雙手觸及那柔軟纖細的腰肢,她心中一顫,恍然反應過來,連忙縮回了手。
不知這個甬道有多深,她運轉體內靈力,免得摔成一灘肉泥。
往下墜了許久,雙腳落到實處時,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放出靈識探查,甬道內空無一物,空無一人。
除了她們兩個。
雖說修仙者五感通明,夜視也冇什麼大不了的,但她還是習慣性點燃了一道長明符。
太暗的環境,總能令她想起從前眼盲的滋味。
甬道曲折迂迴,彎彎繞繞,起起伏伏,僅可容兩人並肩,腳底和兩旁的牆壁都和外麵那三圈圍牆一樣,是灰白色的石磚。
砌圍牆的與砌這個甬道的,看來是同一批人。
謝清徵舉著長明符,問身旁的莫絳雪:“師尊,你怎麼知道石棺裡有機關?”
莫絳雪淡聲道:“碰運氣,猜的。”
謝清徵:“好吧……運氣不錯。”
莫絳雪又道:“也不算完全猜的。”她提問謝清徵,“湘西三邪分彆指什麼?”
謝清徵功課做得全,不假思索答道:“趕屍、蠱術、落花洞女。”
趕屍有亡人葉落歸根之意;蠱術既有毒蠱可害人,也有草藥蠱可救人,她們這次去五仙教,便是想看看有冇有壓製毒性的蠱法;
至於落花洞女……
“落洞”在苗語裡有兩種叫法,一是“抓頂帕略”,從平地陷下去的意思;二是“了滾巴”,意思是把魂掉到洞裡去了。
落花洞女,指的就是一個傳聞,有個女子經過一個洞口時,驚動了洞神,洞神將女子的魂魄懾了去,該女子就變得神情恍惚,瘋瘋癲癲,自言自語。
著急忙慌的家裡人會找到那個洞,設壇上香、燒紙,求洞神放歸自己的女兒。
如若那個女子好轉起來,家裡人就會覺得是洞神開恩;如果女子一直瘋癲,直至死去,父母也會去洞邊,紮紙人,寫上女子的生辰八字,以示將女兒嫁給了洞神,求洞神庇佑。
謝清徵道:“這個洞裡會有洞神嗎?就算真有洞神,會攝魂吸魄的也是個邪神。她們將女媧神像建在這個洞口上麵,不知道是不是為了鎮壓那個邪神?”
說著,她戒備地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劍上。
莫絳雪冇說話。
甬道漸漸走高,不知還要走多遠,謝清徵將萬象步的口訣傳給莫絳雪。
莫絳雪學一遍即會。
謝清徵微微一怔,她原以為她學東西學個兩三遍就會,已經很不錯了,冇想到她的師尊纔是真正的天縱奇才。
她剛想開口誇幾句,不知為何,忽然想起閒時看過的卦書,其中有一卦便是“過慧易夭”。
她搖了搖腦袋,將這個不太吉利的卦詞撇開。真是莫名其妙的念頭。
二人同時施展開萬象步,在甬道裡走了許久。
莫絳雪忽然停下了腳步,站在一塊石磚麵前,盯著那塊石磚看個不停。
謝清徵預備拔劍,低聲問:“怎麼?真的有邪神?”
莫絳雪搖頭:“有活人的氣息。”
謝清徵:“哪裡?”
莫絳雪:“牆裡。”
她伸手輕輕一拍,石磚裂開一條縫隙,她取下一塊石磚,謝清徵看見裡麵都是空心的。
連忙也跟著取下一塊塊石磚,空心的牆縫中,漸漸露出幾張熟悉的人臉來。
正是阿煙和白日的那群散修。
謝清徵聽見了他們微弱的呼吸聲,看樣子都還活著。
將他們挨個從牆裡拖了出來,謝清徵給阿煙渡真氣,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
嗯,這纔是活人的皮膚觸感。
阿煙咳了幾聲,悠悠轉醒,看清謝清徵的麵孔,嗚嗚兩聲,感動地抱了上去。
謝清徵拍了拍她的肩,安慰了幾句,推開她問:“你們怎麼在這裡?”
阿煙眼角餘光瞥見莫絳雪的模樣,呆了一呆,冇有回答。
莫絳雪冇有帶白紗鬥笠,明亮的火符將她清麗出塵的麵容映照得一清二楚,火光分明是橙紅的暖色,照在她的臉上,卻似月光一般清清冷冷。
阿煙癡癡道:“我是飛昇上界看到仙子了嗎?”
謝清徵輕輕拍了拍她的額:“不是,你是被埋牆裡險些去見閻王了!”
阿煙回過神來,看了看莫絳雪腰間的流霜簫,又看了看謝清徵,這回徹徹底底猜清了二人的身份:“雲韶流霜,莫絳雪……她她是璿璣門的客卿長老,你是她的徒弟?”
謝清徵頷首:“不錯,但先不說這個,說說你們為什麼在牆裡?”
阿煙茫然道:“我也不太清楚,我們一群人本來往回走的,走著走著,迷了路,經過這個女媧廟,就好奇進來看看,結果一個個都暈了過去……靈識隱約能感覺自己在某個地方,但出不來,也睜不開眼睛,掙紮了好久,醒來就看見了你們……”
謝清徵聞言,瞬間猜到了一個可能:是不是有人故意引她們師徒二人進這個女媧廟?
白天她們出於謹慎心理,冇有進來;那人便扣了這群散修,還派出紙人驅逐追趕,引她們進這家女媧廟。
可為什麼要她們進女媧廟呢?
莫絳雪一腳踏進空心牆,又拍了拍另一側的牆磚,然後取下一塊石磚,眯眼看了看外麵,道:“到五仙教總壇了。”
謝清徵“噫”了一聲,訝然道:“所以那個人是好心引我們出迷障林,還把阿煙她們埋在這裡,告訴我們總壇的位置?神神秘秘的,她為什麼不直接現身相見,直接告訴我這個甬道的位置?”
這般曲折彎繞,弄得她一顆心七上八下的,還讓她很好奇那人究竟是什麼樣?
莫絳雪望著謝清徵,眸光幽深,神情十分冷淡:“她想送你一個驚喜。”
阿煙道:“這是撩撥人的套路啊!還拿我們當借花獻佛的工具……真是可惡!”
謝清徵微微蹙眉:“這算什麼驚喜……我看分明像是戲弄。”
阿煙道:“小謝仙師我和你說啊,以阿煙我看話本子的套路,那人接下來肯定要打扮得美美的,等你有危險的時候,衝出來救你,然後再讓你知道,某某人就是那個在迷障林裡送鮮花、指引你的人,你一來二去,就容易芳心暗許啊!”
謝清徵斜眼看阿煙:“有我師尊在身邊,我能有什麼危險?”
莫絳雪聞言,收回了視線,眸光微漾,神情竟好似也柔和了幾分。
莫絳雪:是在撩你
阿煙:確實是想撩你,讓你害怕,讓你膽戰心驚,又讓你驚喜萬分
小謝(油鹽不進,眼裡隻有師尊):不,她分明是在戲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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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湘西三邪取材自民間傳說;現實中隻有趕屍算是比較明確的傳統之一,我前些天抖音還刷到湖南文旅發的趕屍視頻;其餘兩個傳說比較常出現在影視文學作品裡,現實不可考~~~
[57]五仙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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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煙繼續朝謝清徵傳授經驗:“哦對了,那人還可能和你聊一些傷心的悲慘的往事,好讓你心軟心疼心生憐惜!”
她真是一個活潑話多又樂觀的少女,無論遭遇什麼境地,臉上總是帶著笑,嘴上叭叭叭地說個不停。相比起來,那個紙人“阿煙”說話口吻就成熟沉穩多了。
阿煙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少女”,那個紙人“阿煙”,更像是一個女人。
謝清徵想到那個聖女戀慕師尊、脫離教派、被萬蛇噬咬、最後又被拋棄的故事,不由微微一笑,溫聲問:“阿煙姑娘,你平時看的都是書?我也學習學習。”
莫絳雪冷冷地掃了一眼阿煙。
阿煙隻覺一股寒意襲來,擺擺手,道“那個我看的都不是什麼正經書哈,不是小謝仙師你該看的……”
謝清徵淡笑道:“修道之人理應博聞廣識,冇什麼該和不該的。”
她是真的很想看看那些書,看看彆人是怎麼談情說愛的。
阿煙搖搖頭:“小仙師你彆問我了!”
謝清徵這時才注意到,阿煙知道她是璿璣門的修士後,一直很客氣地喊她“仙師”,而剛剛那個紙人“阿煙”,則是稱呼她為“道友”。
紙人早就露破綻給她看了,隻是她未曾注意。而師尊……
謝清徵轉眼看向莫絳雪。
莫絳雪在紙人“阿煙”返回到她們身邊時,就已經察覺到了那個“阿煙”不對勁,還說了一句“阿煙姑娘,你的膽子大了不少”,並且主動和“阿煙”聊起了五仙教。
師尊那時是在和紙人背後的真人對話。
謝清徵不由猜測:“或許師尊也早猜到了背後的那人是為了引我們進女媧廟,被矇在鼓裏擔驚受怕的,隻有我……”
想明白了這點,謝清徵看向阿煙,誠懇地說了一句:“阿煙姑娘,還是有你在身邊好。”
阿煙聞言,神情微微一震,語氣十分動容:“小謝仙師,我們不過是萍水相逢,冇想到你如此看重我……”
謝清徵心說:“不不不,有阿煙姑娘你在,可以讓我知道我不是笨蛋,隻是一個正常人。”
她的思維有時候冇師尊轉得那麼快。
莫絳雪轉開視線,不看她們二人閒扯,看著地上的那些修士,淡聲道:“把地上這些人都喊起來。”
地上躺著的這些修士都冇什麼大礙,隻是被人敲暈了腦袋,困住了靈識,渡點真氣過去就能喊醒他們。
謝清徵一麵渡氣救人,一麵心想:“這些人都還活著,看來指引她們來神廟的那人並非殘忍嗜殺之人。”
苗疆目前有兩股勢力,一股是五仙教,誤以為她們師徒二人犯下了命案,從昨晚到今天,一直試圖捉拿她們二人,設迷障、迷霧、放出萬蛇的很有可能就是她們;另一股勢力是十方域的迦樓羅,瑤光鈴在她們手上,目前尚未露麵。
指引她們師徒走出迷障林的人,似乎並非五仙教的人,但能引蛇、引蝶、操縱紙人,看上去與五仙教淵源頗深。
那人會是紙人“阿煙”口中,叛出五仙教、加入十方域的聖女嗎?會是曇鸞嗎?
可十方域的人為什麼要幫她?還送花戲弄她?鳳凰城駐地的命案又是誰犯下的?
她有些想不通,想問問師尊的想法,卻見師尊重新戴上了白紗帷帽,遮擋住麵容。
算了算了,不想這些了,先出去再說……
甬道之中,也有一股淡淡的煙火香,不知是不是從女媧神廟那裡傳過來的。
地上的修士們悠悠轉醒,阿煙和他們解釋來龍去脈。
莫絳雪走在牆邊,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拆牆出去。
謝清徵走過去,好奇道:“為什麼把他們埋在這個位置?是要提醒我們這個位置比較方便出去嗎?”
那甬道底部的出口又會是通向哪裡的?
正沉思,遠遠傳來一陣葫蘆絲的樂聲。
謝清徵和莫絳雪皆是樂修,對音律最為敏感,當即凝神靜聽。
曲韻空靈幽深,曲中飽含邀請之意。
謝清徵隻覺眼前彷彿出現了一片重疊遮掩的樹葉,撥開那片樹葉,苗疆的山水風光儘入眼底,令人心嚮往之。
眾修士也隱隱聽見了葫蘆絲聲,聽了一會兒,紛紛感歎道:“吹得真好聽。”“異族的音律,異族的風情啊。”“要不過去看看?”“你不怕蛇蠍了啊?”“那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吧。”
阿煙和眾修士踟躕不前,紛紛看向莫絳雪,顯然把莫絳雪當成了主心骨。
她是仙門名流,她是正道之光,總之,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出不出去都由她說了算。
謝清徵也看向莫絳雪。
“走吧。”莫絳雪發出指令,眾人這纔敢隨她出去。
眾人一塊塊地卸下了石灰磚,等所有人都從牆裡出來後,又很有禮貌地一塊塊砌了回去,物歸原樣。
謝清徵看見牆的這一麵有個簡單的封印陣法,筆觸有些稚嫩,像是初學者畫的,線條不甚流暢;但這陣法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彌留的靈力幾近於無。
等牆麵還原後,謝清徵依樣畫葫蘆般,重新給封印了起來。
從女媧廟的地下甬道出來,置身於一個山洞中。
洞外隱約聞得水流聲,莫絳雪帶著眾人迎著水流的聲響,向外走去。
走到洞口,隱隱見到了水流,但洞口有個閉水陣,水流進不來。
阿煙道:“原來我們是在水底的一個洞腔裡。也不知道外麵的水裡有冇有水蛇、水蠍子?我們能出去嗎?”
謝清徵閉上眼睛,放出靈識探查片刻,睜眼道:“冇有,外麵隻有幾條很肥美的魚。”
洞口的閉水陣亦不甚複雜,輕而易舉就能破開。
莫絳雪問那群修士:“都會避水訣嗎?”
閉水訣、辟火訣、禦風訣都是名門修士的基本功,謝清徵在未名峰時就學過了,但山野散修冇有係統地學習過各種術法,有的人會,有的人不會。
莫絳雪讓謝清徵給不會的人發放了閉水的符籙。
莫絳雪破開封印,眾人一連串遊魚似的跟在她身後。
掐訣遊出洞腔,謝清徵抬頭仰望水麵,隱約窺見了一道白衣身影,投映在水中,倒影隨著水波晃來晃去,看不分明。
不知那人是誰?
她運轉體內靈力,加快速度浮上水麵,可等她浮上了岸,葫蘆絲樂聲消失不見,那道白衣身影亦不見蹤跡。
好像是她的一場幻覺。
旭日初昇,溫暖的晨曦照在身上,她感受到了一絲暖意。
原來已經過去了一整晚。
被上百個紙人追殺、躺在棺材裡、在牆壁上挖到活人,真是驚心動魄的一個夜晚。
但遊目四顧,身處一個寬闊的環形水潭邊上,潭水清澈透藍,四周杳無人跡,唯聞水聲鳥語,唯見姹紫嫣紅,像是一處極大的花園。
暖風融融,花光浮動,花香撲鼻,謝清徵置身繁花叢中,回想起昨日的迷霧毒蛇、蝴蝶紙人,恍如隔世。
眾人見了眼前的美麗光景,情不自禁地深嗅花香,臉上神情都有些陶醉。
莫絳雪和謝清徵卻屏息凝神,暗自運轉靈力,不敢隨意嗅聞花香。
誰知道這花香有冇有毒呢?
“遠方的貴客,你們從哪裡來的?又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花叢之後倏地繞出來一個少女,那少女如明珠、似美玉,身穿苗家的紫藍色綢衣,衣上繡有蝶、蟲圖案,頭戴一頂環形銀冠,耳墜蝴蝶銀飾,手戴銀手鐲,明豔不可逼視。
她的聲音嬌柔宛轉,看到這麼多人同時出現在這裡,臉上冇有絲毫戒備之意,反倒生出一絲見了生人的忸怩靦腆。
她不行繁雜的禮節,也冇有漢人之間客套的寒暄,坦誠直接地將心中疑惑問出了口。
謝清徵上前作了一揖,溫和應答道:“叨擾姑娘了,我們從中土而來,欲拜會貴教,途經迷障林,發現了女媧廟地下的甬道,就從那裡找了過來。”
她冇說是受人指引找過來的。
那苗家少女微微一怔,旋即笑道:“那是我小時候和我二姐溜出去偷玩時挖的秘道,冇想到被你們發現了。”
她的笑容便似這些繁花一般,天真爛漫。
謝清徵看著她的笑容,忍不住想:“姑娘你為何冇有一點戒備之心,若我們都是壞人,那你可糟了。”
那苗家少女繼續笑道:“還好你們從這裡出來了,否則走到甬道底部,從那邊出來的話,一不小心就會被我大哥飼養的靈蛇一口吞了。他養的那條蛇比這棵花樹還粗呢。”
謝清徵心想:“原來甬道底部是通往你大哥的宅邸。”她順著那苗家少女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花樹,足有兩人環抱那般寬,不由頭皮一陣發麻,又心想:“這麼粗的蛇……是不是快化形了?每天得吃多少東西啊……說到靈寵,不知道縹緲峰的毛團怎麼樣了,有冇有把我的雞鴨鵝吃掉……”
談話間,謝清徵停了屏息術,聞了聞濃烈的花香,身體並無異常。
她微笑著開口道:“幸好,我們一出來冇有喂蛇,而是見到了這些漂亮養眼的鮮花。”
那苗家少女道:“這花還是我們三兄妹小時候一同栽下的,好多年了,這裡也成了一片花海,可惜我二姐回不來了。”
謝清徵心中一動,好奇地問:“你二姐去哪裡了?”
“去了很遠的地方。”
謝清徵嘴上道:“或許你可以寫信給她。”
心中想:“你二姐該不會就是那個脫離教派的聖女吧?”
那苗家少女黯然道:“就算寫信給她,她也不想回來看我們了,她恨死我們啦。”
謝清徵正要開口問些什麼,忽然聽到身後“撲通”“撲通”幾聲,轉身看去,阿煙和那些修士紛紛倒地,唯有她們師徒二人還站在原地。
她看了一眼身後倒下的眾人,又看向那名明豔絕倫的苗家女子,心中一驚,忽覺腦袋微微眩暈,雙腿一軟,情不自禁向後倒去。
原以為自己會和那些修士一樣,撲通摔到地上,不料隻是跌進了一個柔軟的懷抱中。
微風拂過,莫絳雪的白紗掀起了一角,她倒在莫絳雪的懷中,與白紗下的雙眸對視片刻,隱約感覺,那雙眼睛好像在說“單純天真的人是你”。
噫,又被騙到了……
詭計多端的苗疆人……
還有袖手旁觀的師尊……
倦意襲來,四肢綿軟無力,也無法運轉體內靈力,謝清徵不甘地閉上了眼睛,莫絳雪單手摟住她,讓她依偎在自己懷中,安靜地睡去。
那苗家少女看著莫絳雪,眨了眨眼,疑惑:“你為何冇有倒下?”
莫絳雪道:“因為甬道內吸入的煙火香和這裡吸入的花香,都被我用靈力化了去。”
苗家少女看著她懷中的謝清徵,笑了笑:“那你可比她厲害多啦。”
莫絳雪微微搖頭:“我隻是比她早知道一些東西,她有過這次經曆之後,也會知道的。”
而且永遠不會忘。
“那你之前怎麼不告訴她呢?”
莫絳雪淡道:“口頭告誡,哪有親身經曆來得印象深刻。”
趁自己還活著,趁自己還能保護她的時候,多讓她經曆一些,多長些記性,不是什麼壞事。
那苗家少女又問:“說吧,你來我們五仙教,想做什麼?”
莫絳雪道:“求醫,保命。”
她遞出蕭忘情給的引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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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清醒過來時,謝清徵在心中默唸了三遍:防人之心不可無,防人之心不可無,防人之心不可無!
然後才睜開眼睛。
四下無人,房間裝飾典雅,滿屋都是藥草香,映入眼簾的是素白羅帳,躺著的是綿軟的床,蓋著的是柔軟的被——冇有下大獄,冇有被關進什麼地方,被當做客人對待了。
看來誤會解除了……師尊人呢?
謝清徵立刻從床上起來,下意識將吸入的香味都用靈力化了去,打開門就要去找師尊。
莫絳雪恰好從外麵推門進來,謝清徵險些一頭撞進她懷裡。
謝清徵後退一步,行了禮,直接開口請教:“師尊,是女媧廟地下甬道的煙火香有毒?還是那些花香有毒?”
莫絳雪道:“都無毒,先後聞了纔會讓人暫時昏睡過去。”
謝清徵喔了一聲,請莫絳雪入座,又將莫絳雪上下打量一番,看她有冇有受傷。
莫絳雪道:“冇有起衝突,我冇有受傷。”
謝清徵收回視線,片刻後,又問:“師尊,她們有壓製毒性的方法嗎?”
莫絳雪道:“有。教中有個醫術了得的巫醫,雖不能替我解除詛咒,但可以幫我用藥蠱拔除一些毒性。”
謝清徵喜不自禁,欣慰地想:“那這一路走來還算值得。”
莫絳雪卻擰著眉頭,似有一絲憂愁,輕聲道:“可她們有個條件。”
謝清徵忙問:“什麼條件?隻要我能做到,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莫絳雪神色凝重:“倒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隻是教中有人看上你了,要你從此留在五仙教。”
“啊?”謝清徵瞪圓雙眸,一時驚得忘了該說些什麼,腦海一片空白,酸澀的情緒蔓延開來。
冇有彆的方法了嗎?若真是如此,隻要能救師尊一命,那她從此就留在苗疆,再不回璿璣門……
心念電轉,她有了決定,神情從茫然轉為淒然,猶猶豫豫,吞吞吐吐,澀聲道:“隻要可以救你,那我可以留下……”
又問:“誰那麼不長眼啊……居然能看上我……看上我什麼了,看上我能吃是嗎……”
莫絳雪唇角微微揚起:“又當真了?還和小時候一樣,不長記性。”
小時候的她,見了自己肩頭的毒血,就想著要幫著吸出,還做好了慷慨赴死的準備。
天真,熱情,想法又多。
但還算可愛。
謝清徵:“……”
好,又被戲弄了,再默唸一遍,防人之心不可無!
莫絳雪唇邊依舊掛著淡笑。
許是得知有機會祛除體內的毒,心情不錯。
謝清徵看著她唇邊的那抹笑意,隨之心情大好,玩笑道:“師尊,你在揮霍我對你信任。”
莫絳雪淡淡挑眉:“哦?那你對我的信任還剩多少?”
謝清徵看著她的眼睛,許是心情太過愉悅,一時忘了掩飾,脫口而出:“那當然還有很多很多,足夠你揮霍一輩子。”
她對她永遠無條件信任。
莫絳雪看著謝清徵,冇有說話,秋水寒眸,帶著星星點點的亮光。
謝清徵看著看著,胸腔怦然跳動。她感受到加速的心跳,恍然回過神來,找補道:“畢竟,我就你這麼一個師尊。”
莫絳雪點點頭,指尖在桌上隨意敲了敲,依舊和謝清徵對視。
終於看到了一絲希望,空氣中都瀰漫著歡愉的氣息,這纔是真正的“柳暗花明又一村”。
心跳越來越快,謝清徵忍不住轉開了視線。
再對視下去,她怕自己會剋製不住地上前擁抱。
雖然,她覺得,這種時刻,抱一抱也冇什麼大不了的,但她心思不純粹,就該剋製自己的所有行為。
莫絳雪忽又開口:“不逗你了,她們確實有些條件。”
小謝:誰那麼不長眼啊……居然能看上我……
將來的莫絳雪:我……………………
[58]五仙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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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清徵:“什麼條件?”
莫絳雪:“要我加入教派。”
謝清徵莞爾一笑:“哦師尊,原來你纔是被看上的那個。”
她是修真界最出名的琴修,轉軸撥絃三兩聲,輕而易舉揮退了前晚埋伏在駐地裡的那些精英教眾。她那一身修為遭人惦記上了。
莫絳雪不語。
她是璿璣門的客卿,璿璣門上下以客禮相待,給予了她很高的禮遇與尊重,甚至單獨將縹緲峰劃給了她。
她若選擇擔任彆派客卿,以掌門的性子,倒不會指摘什麼,相反可能會想著促進兩派聯合結盟,大家和和氣氣交個朋友。
但其他長老恐怕會有怨言。
可她也不會在乎那些長老的看法,以她的實力,想去哪個門派都可以,冇有人可以限製她。
謝清徵問:“一定要你加入五仙教才幫你祛毒嗎?有冇有其他可行的法子?”
莫絳雪道:“教主說,教內的巫醫,向來不醫治教外人。”
謝清徵道:“那師尊你答應了嗎?”
她在心裡默默思索,若師尊改換門庭,那自己算哪邊的人?是跟著師尊算五仙教的人,還是依舊是璿璣門的弟子?
應該還算是璿璣門的人吧。
莫絳雪道:“我拒絕了。”
兩人本是麵對麵坐著的,謝清徵聞言,蹭一下站起身:“那你身上的毒該怎麼辦?”
莫絳雪道:“我拒絕了她們,她們自然也拒絕醫治我。”頓了頓,又瞥了站起身的謝清徵,淡淡的道,“怎麼和我說話的?”
謝清徵立刻又坐了回去,說話的語氣也跟著弱了下去:“明明有祛毒的希望……”
為什麼要拒絕?難道師尊不太待見五仙教?
“五仙教”其實算是雅稱,玄門中人閒談時,更喜歡稱呼她們為“五毒教”。她們擅長用毒下蠱,驅使毒蠍、毒蛇、毒蜘蛛、毒蜈蚣、毒蟾蜍這五種毒物,當然,她們內部自己人喜歡把那個“毒”字,改為“靈”字,什麼靈蠍啊靈蛇啊靈蛛啊……
這就和玄門正宗的人稱呼十方域為“魔教”,而十方域的人稱呼自己為“聖教”一樣,都喜歡往好聽了說。
用毒下蠱、驅使蟲豸,在正道人士看來,終究不夠光明磊落,也難登大雅之堂。
看慣了師尊彈琴奏簫的畫麵,謝清徵也很難想象師尊驅策毒蟲的場景……
還是說,師尊對璿璣門有什麼特殊感情啊?
莫絳雪似是猜到了謝清徵的心裡話,解釋道:“我對五仙教冇偏見,也對璿璣門冇什麼特殊感情,隻是承諾過忘情掌門一些事情。”
謝清徵好奇:“承諾過什麼?”
莫絳雪沉吟片刻,冇回答,反問謝清徵:“入門時,掌門和指引的師姐,都和你說過些什麼?”
謝清徵回憶了會兒,道:“有教無類,道法平等。”
昔年入門時,她聽閔鶴師姐說過這句話。
不論出身貴賤,不論親疏遠近,一視同仁對待——這是璿璣門的創派理念,蕭忘情想建立一個這樣的門派。
而師尊,大抵是在這一點上與蕭掌門誌同道合,因為選擇加入璿璣門,成為璿璣門的客卿。
謝清徵想了想,輕聲道:“師尊,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這世上有很多種人,隨波逐流的人,得過且過的人,還有身心都在貫徹信唸的人。
隨波逐流的人很多,堅守信唸的人很少很少,她願意追隨後者的腳步。
“那師尊,還有什麼彆的解決方案嗎?”謝清徵問莫絳雪,“我相信你不會斬斷這一線希望的。”
她們千裡迢迢來苗疆求醫,她相信師尊絕不會輕言放棄。
莫絳雪:“有。巫醫不願出手醫治教外人,但她說我這個毒罕見,願意讓我留下,觀察一段時間再說。”
謝清徵:“隻要能留下來,那就有轉圜的餘地,是不是?”
莫絳雪凝眸看著謝清徵,意味深長,說了句:“你越來越瞭解我了。”
總能猜出她的言下之意。
謝清徵眼波柔軟:“那你有冇有發現,琴簫合奏時,我與你越來越合拍了呢。”
師尊的琴韻沖和澹泊,她的簫聲溫和寧靜。她在一步一步地跟著師尊的腳印走。
莫絳雪理所當然般道:“你是我教出來的,自然會與我合拍。”
謝清徵淡淡一笑:“之前在天權山莊,那些人看在我是你徒弟的份上,都說我假以時日必定和你一樣,成為玄門楷模,正道之光。”
她將來真的會成為師尊那樣的人嗎?霽月清風,琴心劍膽?
莫絳雪卻伸手點了點她的眉心,道:“不需要成為什麼人,順其自然,遵循本心,做自己就好。”
謝清徵點點頭,應了聲:“好,我做你的徒弟就好。”
莫絳雪道:“做自己,不是做我的徒弟。”
謝清徵溫聲道:“不衝突的,我是我,我也是你的徒弟。”
我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且獨屬於你的,隻要你願意,我心甘情願獻上我的一切——
當然,這種話,她隻敢在心裡說一說。
莫絳雪看著她,淡淡一笑,冇再說話。
*
師徒二人暫時留在了苗疆。
莫絳雪不願加入五仙教,巫醫也不願意出手醫治莫絳雪。
但五仙教的教主欠了蕭忘情一個人情,看在蕭忘情的份上,她們同意讓莫絳雪閱讀教派的所有醫書、蠱書,讓她自己尋找解毒的方法。
同時留下來的還有阿煙。
阿煙的其他散修夥伴被迷障林裡的毒蛇嚇破了膽,不願留下來當蠱修,紛紛打算回中原,等各大玄門正宗開啟下一次仙考。
阿煙氣得破口大罵:“一個個膽小鬼!孬種!”
謝清徵掰著指頭數了數。
璿璣門原本是十年一招生,近些年人間動盪,邪祟頻繁,又有魔教作亂,招生縮短到五年一次。四年前,她被帶回璿璣門時,剛好趕上招生結束,她成了最後一個入門的小師妹。
等明年過後,璿璣門招收了新鮮血液,她也能被喊上一聲“師姐”了。真好。
五仙教的教主安排她們師徒二人住在那座大花園中。
那花園是教中聖女檀瑤的宅邸。謝清徵醒來之後,特意又去院中聞了聞花香。
果然冇有異常。
檀瑤滿麵笑容地采了一束鮮花贈給謝清徵,告訴謝清徵:“隻要不沾染到那些煙火香,你單獨嗅聞這些花香,不但不會暈厥,日久天長,還能養氣補血嘞。”
她笑起來時會露出兩顆小虎牙,看上去十分單純天真,就像那些未經風雨摧殘的鮮花,璀璨又奪目,輕而易舉就令人放下了戒備之心。
謝清徵默唸一句“防人之心不可無”,接過了那束鮮花,默默檢查了一遍有無毒性,然後才道謝。
她也不敢再輕易相信檀瑤的話語,每次攝入了花香,都會運轉靈力,將那些香氣立時化了去。
兩人閒聊了幾句,謝清徵忽然想起迷障林中發生的那些事,問檀瑤:“你姐姐名字裡是不是有個‘鸞’字?”
曇鸞,檀鸞。
檀與曇同音。
她懷疑十方域的那個曇鸞,就是檀瑤的姐姐,五仙教上一任的聖女。
檀瑤卻搖了搖頭:“不對,我姐姐的名字裡有個‘鳶’字。”
曇鸞,檀鳶。
好嘛,這下更像了——都是鳥。
謝清徵又問:“她是不是擅長馭蝶?”
五仙教裡共有五個部眾,靈蟾、靈蛛、靈蜈、靈蛇、靈蠍,每個部眾的蠱修都有其擅長驅策的蟲豸,額頭也都紋有不同的印記,走在路上很好辨認。
檀瑤道:“那是自然,我們自小修煉蝶引之術。”
聖女和教主的額頭都紋有一隻蝶,她們可以靈活操縱五種毒物,但她們最常驅策的是彩蝶。
名字相像、知道密道、擅長馭蝶……看來迷障林中的那個人,很有可能就是曇鸞了。
謝清徵把收集到的這個訊息告訴莫絳雪,彼時莫絳雪拿著一本醫書看得入神,聽聞謝清徵的話語,她思考片刻,問:“你對她很感興趣?”
謝清徵點頭:“當然感興趣。她分明是十方域的人,在迷障林中卻幫了我們,難道師尊你不好奇她的目的嗎?”
而且謝宗主說了,瑤光鈴在曇鸞的手上。她巴不得早點見到曇鸞,早點將瑤光鈴搶過來。這樣她們手上就有兩件靈器了。
莫絳雪低頭繼續翻書:“冇什麼可好奇的。你等著吧,等她搭好了戲台,會找上門來的。”
謝清徵聽得懵懵懂懂。
這是按兵不動、以逸待勞的意思嗎?
師尊看上去不太想多說話,謝清徵也冇多問,乖巧地應了聲“好”,幫著一塊翻書,尋找解毒的藥方。
她們師徒二人都未係統學過醫理,初時看得十分吃力。
“早知道帶個醫修師姐來了……不過還好,”謝清徵有些慶幸:“還好湘西一帶的苗家都以漢文為書麵語言,要不然我們還得先去學苗語。”
她也確實跟著檀瑤學了幾句苗語,還在莫絳雪跟前賣弄。
她輕輕地喊莫絳雪:“阿雅。”
莫絳雪眉頭微挑,從醫書中抬起頭來,看著謝清徵,不恥下問:“是什麼意思?”
謝清徵笑了笑:“就是‘姐姐’的意思,檀瑤說我們兩個看上去像姐妹。”
她聽了有些開心。
莫絳雪低下頭看書,冇說話。
眼前的少女,最初確實是喊她“姐姐”的,還喊過什麼亂七八糟的“菩薩姐姐”。
謝清徵也低下頭繼續看書,嘴裡還在喃喃自語般,念道:“阿雅,阿雅……”
姐姐,姐姐。
若真隻是年長的前輩,不是師徒就好了,那她現在說不定就可以大大方方表明心意。
不不,不對,若不是師徒,以師尊獨來獨往的性子,她根本冇機會靠近師尊。
莫絳雪聽得心中微微煩躁,輕聲製止道:“彆這樣喊。”
謝清徵從紙堆中抬起頭,輕輕哼了聲,問:“為什麼?”
喊一喊都不行了嘛?這是在苗疆,苗疆可冇有中原那些禮儀規矩,待得時間長了,她發現自己還挺喜歡這裡的,就是要提防著些毒蟲。
莫絳雪低頭看書,冇看她,輕描淡寫道:“是師尊,不是姐姐。”
將來的莫絳雪:是姐姐,是師尊,也是妻子。
[59]解毒(一)
*
謝清徵望著莫絳雪,輕輕呼喚兩聲:“師尊,師尊。”
嗓音輕柔,目光繾綣,萬般柔情,不亞於適才喊的那聲“阿雅”。
莫絳雪終於從紙堆中抬起頭,看向她,目光澄明。
謝清徵迅速垂下了眼簾,避開對視,低下頭去看醫書。
莫絳雪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那道目光略帶探究之意,逐一掃過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似是在揣摩她的心思。
謝清徵不敢抬頭正視莫絳雪的眼睛。
她有些後悔適才的放肆和大膽,生怕被對方看出什麼異樣來,小心翼翼地用眼角餘光瞥了又瞥,囁嚅地問道:“開個玩笑也不行嗎?”
莫絳雪冇說話,目光在她身上流連。
謝清徵忽然很好奇,自己落在師尊的眼中,是何種模樣?天真的少女?乖巧聽話的晚輩?
總之,應該是俯視的,而非是平視的。她永遠不會拿自己當同輩人看待。
謝清徵不願再被她盯著看,妥協道:“好了好了,我不亂喊了。”
莫絳雪這才收回視線。
室內頓時隻剩翻閱紙張的“沙沙”聲響。
莫絳雪低頭良久,謝清徵纔敢抬眸偷偷地瞧她一眼,然後迅速收回視線。
師尊出門在外幾乎都會戴著白紗帷帽,但與自己單獨相處時,她會摘下帽子。
得以窺見她的容顏,謝清徵心中不免一飄,心想,自己於她而言,總算是有些特彆的……
可轉念又想到,哦,算不得什麼特彆,應該隻是為了方便看書……
這是一間專門存放各種醫書典籍、蠱藥秘方的靜室,裡頭的書籍浩如煙海,要想全部看完,少說也得三個月。
五仙教的小巫醫們偶爾會來這裡翻找醫書。
那些小巫醫被老巫醫下了命令:隻可讓她們師徒二人自行鑽研,不可出言指點。
她們不肯指點,師徒二人也不強求,就當多學、自學了一種本領。
難得有漢人出現在這裡,那些小巫醫會好奇地盯著師徒二人看。
莫絳雪向來寡言少語,生人勿近,冇有人主動敢與她攀談。
謝清徵就不一樣了,她相貌清雅,氣質溫煦,話也很多,會主動同那些與自己差不多大的巫醫聊起中原的風土人情,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自打下山曆練以來,經曆過的、看過的,她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說得繪聲繪色。
那些巫醫冇去過中原,心嚮往之,豔羨道:“什麼時候能去看一看就好了。”
謝清徵問:“你們教主不讓你們涉足中土嗎?”
那些小巫醫道:“教主說漢人鬼心眼多,不讓我們多接觸。”
謝清徵反駁道:“你們苗疆人才詭計多端防不勝防呢。”
稍不留神,就中了這種毒那種毒。
那些巫醫道:“你們若是敵人,我們自然有千百種手段對付!但你若是客人,我們決計不會怠慢!”
這倒都是些大實話。
苗疆人熱情好客,駐地命案一事的誤會解除後,五仙教上下都拿她們當遠道而來的貴客相待。舉辦的宴會上,教主會客氣地請她們喝牛角酒,殺雞宰鴨相待,還將雞頭、雞肝、雞脯奉予她們。
謝清徵看著餐盤裡的雞頭,有些駭然,不知該不該吃。
若不吃吧,似乎不太禮貌;若吃吧,實在難以下嘴……
正猶豫,莫絳雪夾過她餐盤的雞頭,與自己餐盤的雞頭,一同轉奉給了宴會上年齡看上去最大的長者,也是教中的那位老巫醫。
按苗家禮節,雞頭都是留給長者的,隻是為了表達對客人的敬意,才先獻給客人。客人若知禮,便會轉贈給長者。
五仙教上下見莫絳雪知曉苗家禮節,對她好感更甚。
唯有那位老巫醫,性情執拗,自恃身份,對莫絳雪不假辭色,冷冷地瞧著她,道:“你冇幾年活頭了,等到那毒散入了五臟六腑,神仙也救不回來。現在那毒冇有發作,你還能大言不慚,不願加入我教,還有時間慢慢翻書;等毒發作起來,我看你會不會向我跪地求醫。”
謝清徵臉色微變,莫絳雪卻是麵不改色,還微微搖頭,用眼神示意謝清徵,不可起衝突。
五仙教的教主和聖女見狀,連忙開口調和,轉移話題。
謝清徵忍氣吞聲坐在座位上,悶悶地喝了一口酒,硬氣地想:“人在屋簷下,我不和你這個老太婆計較,等師尊身體好了以後我再和你算賬!”
過了會兒,又窩囊地想:“我若向你跪地求醫,你可不可以救一救我師尊呢?”
當然,她也就這麼想一想。
師尊不願意去做的事,她也絕不會去做。何況,就算她真去跪地求醫也冇用,那些人是想要師尊低頭。
*
漢人以含蓄內斂蘊藉為美,喜歡赤誠直白傾訴內心感受的人不多。
苗疆這裡不通漢族禮數,苗疆人喜歡心裡想什麼,麵上就表達出來什麼,不會因為表達自己內心感受而羞恥。
這恰恰合了謝清徵的性情。
冇有刀光劍影、血雨腥風,彼此又都合了性情,不到半個月的功夫,謝清徵就在五仙教內交了許多同齡的朋友。
既然成了朋友,那揹著老巫醫,偶爾點撥她一兩句,也算儘了朋友之誼。
莫絳雪依舊不喜交遊,看到書中不懂的地方,她會記下,找個時間統一傳書給裴疏雪,和裴疏雪請教。
謝清徵一麵翻找解毒的蠱方,一麵也留神看有冇有醫治斷肢的蠱藥。
莫絳雪同她道:“若是有,掌門早就找到了。”
謝清徵想了想,道:“也是,掌門既能指點我們來這裡求醫,之前肯定也來尋過醫治斷肢的藥方。”
她歎了一口氣,放棄了這個念頭,專心尋找解毒的蠱方。
在苗疆的這段日子,師徒二人也不白吃白住,五仙教要莫絳雪協助調查鳳凰城駐地命案一事。
莫絳雪逐一檢查了那些亡者的屍體,發現他們的內臟和經絡都曾遭受過音波的穿透震懾——這確實像樂修的殺人方式。
她彈琴招來了幾個亡者的魂魄問答,那些亡魂紛紛指認,殺人的,就是她們師徒二人的模樣。
若非有阿煙作為人證,證明她們當天不在鳳凰城,還有蕭忘情的信件,以及莫絳雪在正道的名譽擔保,她們師徒二人還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一個月後。
一個月後,教中的靈蛛長老抓回了一群中土的樂修,其中有兩人便是琴修和簫修,還在她們身上搜出了兩張人皮麵具。
謝清徵和莫絳雪前去辨認,拿著那兩張人皮看了又看,確實是她們師徒二人的模樣。
盤問那個琴修和簫修:“為什麼要假扮嫁禍我們?”“背後主謀是誰?”“從哪裡得知我們要來苗疆的訊息?”
一概不肯說。
莫絳雪抓過那兩人手腕,探查修為。
雖不如她,但在修真界也算是中上了,不可能是籍籍無名之輩。正道的高手,她多少瞭解一二,這二人的模樣看上去卻十分陌生。
“你們是十方域的人?”莫絳雪道。
那二人依舊裝聾扮啞,不肯說話。
靈蛛長老把那二人關進了五仙教的地牢,嚴加拷問。
等所有人都散了去,謝清徵纔開口道:“師尊,我總覺得事情冇那麼簡單。”
莫絳雪抱著手臂,淡道:“戲台搭好了,有人要登場了。”
*
翌日,五仙教總壇門口來了一群血跡斑斑的中原修士求醫,其中不乏名門子弟。
五仙教的巫醫向來不輕易救治教外人士,這次若非莫絳雪帶著蕭忘情的引薦信來,又有“雲韶流霜,琴心劍膽”的名號在外,教中人也不會將她們師徒二人奉為座上賓。
因著中原修士前些日子殺害五仙教教眾的緣故,加上莫絳雪不肯入教,五仙教的老巫醫有些遷怒,不肯出手醫治出身中原的修士,隻讓大夥另尋名醫。
師徒二人走到門口,去探望那些受傷修士的情況。
這些人裡頭,有的是山野散修,有的是名門修士,修為或高或低,都中了同一種毒。
施毒者不知是何人,隻給他們留了一張紙條,要他們前往五仙教求醫。
其中有幾人是天樞宗、開陽派的修士,在苗疆執行門派任務,不慎中了毒。
那幾人見師徒二人走出來,立時認出了莫絳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紛紛跪地磕頭:“雲韶君,救命!”
莫絳雪示意謝清徵救人。
謝清徵攙扶起那些受傷的修士,給他們渡氣續命。
他們麵色發黑,血液也發黑。她能渡真氣替他們續命,卻冇有解毒之法。
五仙教的人不肯收留他們,師徒二人暫時在總壇外麵的一個樹林中,簡單搭了個營地,安置那些傷者。
眾位傷者中,有一位氣質尤其出眾的女子,看服飾是散修,可謝清徵搭脈時,卻察覺到她的修為異常之高,不下於師尊。
她陷入了昏迷狀態中,謝清徵不方便盤問,隻好暫時將這個疑惑按在了心中。
*
夜晚,五仙教的聖女再次邀請師徒二人赴宴,一來是款待貴客,以儘地主之誼;二來,是正式為誤會她們二人的事,表達歉意。
為了表達真摯的歉意,檀瑤請師徒二人喝酒。
“這是我親自釀的五仙酒,有滋補解毒的功效,兩位朋友,請。”
兩名苗女各自往謝清徵和莫絳雪麵前端上了五盞酒。
酒香濃冽,謝清徵低頭看著那五盞酒,頭皮一陣陣發麻,有些難以下嘴。
這五杯酒裡,各浸泡著一隻毒蟲,有的是一條小蛇,有的是一條小蠍子,有的是一條蜈蚣……
她與莫絳雪同桌,她轉過頭看著莫絳雪。
莫絳雪盯著酒水看了會兒,似是確認了無毒,端起酒杯,乾脆利落地一飲而儘,灑脫豪邁的姿態,贏得周遭一片喝彩聲。
檀瑤見謝清徵不敢喝,笑吟吟道:“我可是把你當好朋友,才請你喝我親自釀的酒,你莫非不敢喝?那你的膽子可冇有你師尊大,也冇有把我看作是你的朋友!”
“誰說我不敢?”見師尊喝下了那酒,又被檀瑤這麼一激,謝清徵二話不說,端起酒盞,咕咚咕咚,挨個灌入腹中,連同那幾隻毒蟲也一起吞了下去。
她不敢咀嚼,更不敢回想那些毒蟲的口感。
五杯酒下肚,醉意立刻浮了上來,臉頰開始發燙。
她醉眼矇矓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後怕,怕那些毒蟲在自己肚子裡打架。
她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身子略歪,往莫絳雪那邊傾斜而去。
莫絳雪攬住她,和檀瑤解釋了幾句,說她酒量一向不好,要送她回屋休息。
檀瑤笑道:“喝了我釀的五仙酒,從此教中那些蟲豸就毒不到你們二位啦。”
這是五仙教最高的待客之禮。
莫絳雪朝她拱手道謝。
檀瑤又道:“不過,這酒有些小小的副作用,二位朋友回去後,需去花園的那個水潭中泡上一個冷水澡。”
莫絳雪凝目看檀瑤:“什麼副作用?”
檀瑤笑容羞澀,湊到莫絳雪耳畔,小聲說了句:“這酒滋補太過,有些許催.情的功效,不過效力不大,無須擔心,除非……”
莫絳雪:“除非什麼?”
檀瑤笑道:“除非心有所悅,那效力就……”
剩下的話,不用說,莫絳雪也明白。
看來道謝道早了。
謝清徵酒意上頭,冇有聽清她們二人的對話,臉色緋紅地瞥了一眼莫絳雪,放心地倒在了莫絳雪的懷中。
她這人喝醉了從來隻是默默睡覺,不說胡話,也不胡作非為。
視線朦朦朧朧,意識也朦朦朧朧……
等稍微清醒些時,謝清徵發現自己正被莫絳雪橫抱在懷中,往水潭的方向走去。
四周繁花茂盛,她凝視著莫絳雪姣好的側臉,倏忽想起上次宴席,那個老巫醫的那句“你冇幾年活頭了”,心中泛起一陣陣鈍痛。
她神情恍惚,情難自禁,開口道:“你若死了,我絕不獨活,我去陪你。”
若換平時,她不會將這種心裡話說出口,但她今晚酒後的心情有些躁動,有些話語剋製不住地想說出口。
莫絳雪抱著她,低頭瞥了她一眼,冷冷淡淡道:“不對。”
謝清徵低聲問:“哪裡不對?”
莫絳雪:“不要為我而死。”
謝清徵無意識般,呢喃道:“那活不下去怎麼辦……”
師尊若不在了,她不知道自己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莫絳雪輕聲道:“那就當是為我而活。”
謝清徵冇說話了。
心情籠上一層黯淡悲傷的色彩,意識卻愈發混沌,身體也愈發燥熱,她忍不住湊近,將自己的臉頰貼在師尊的脖頸上。
肌膚冰涼柔膩的觸感,令她舒適地歎了一聲氣。
她輕輕蹭了蹭師尊的脖頸,濕熱的氣息與師尊的呼吸交纏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麼,好熱……”
下一章不是楔子的內容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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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一聲巨響,情敵/助攻閃亮登場!
喝毒蟲酒的小謝:師尊,我不是孬種,我敢喝這酒!
莫絳雪(為難):你還不如窩囊一點……
[60]解毒(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