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默钜著椋鳥飛過(七)
嚴𫵷汌極其緩慢地眨了下黑沉的眼睛,房間的門在他麵前打開,又再次合上。
李檢瘦削挺拔的背影消失。
嚴𫵷汌冇有隨他進去,靠上正對著門的走廊牆壁,垂下眼皮,一瞬不瞬地盯著空洞無底的腳下,麵上毫無表情。
“人的臉皮下有43條表情肌,每個表情都是由多種肌肉條協同收縮展現。”
四年前,教他如何躲避測謊的前特工季蒼蘭是這麼說的。
1.如果他們問你人生中讓你愉快的事情:嘴唇的弧度不重要,人與人的相處注意力停留在眼睛,所以快樂時應當提起眼角,簇起蘋果肌上抬;
2.如果他們提前對那十六條人命你如何感受:下撇嘴角,把嘴唇抿緊,下頜輕微磨動,下顎連接下巴開始顫抖,才能讓人看出你是悲傷;
3.如果他們提起讓你真正不愉快的事情:就放鬆所有的肌肉,保持著這種空白的臉,而後閉上眼睛,不要讓人看到你空洞的眼睛,之後輕微皺起眉毛,放平,再次皺起(要比上一次更深),放平,深呼吸,緩緩睜開眼睛;
4.一條來自我個人的建議,如果他們對你進行腦電波與皮膚電阻測試:在回答真話的時候想一些比較刺激或絕對平靜的記憶來乾擾波紋生成,讓對方覺得測謊結果並不可靠。
“請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麵帶微笑的男人和女人坐在嚴𫵷汌對麵,推給他一張紙與一根筆。
他左手的食指夾著皮膚電阻貼片,額角帶著腦電波測試儀器。嚴𫵷汌接過那張紙,寫下了一個數字,0,又把紙退給對麵。
女人第一個頓挫著開口:“請問,你寫下的數字是1嗎?”
嚴𫵷汌和她對視,卻又好像透過她,看向彆的地方:“不是。”
皮膚電阻與腦電波同時震顫,他想到了李檢拎著地那個栗子蛋糕。
對麵坐著的男人和女人看著螢幕,眉梢一蹙,轉瞬平緩,重新微笑地看著他。
這次是男人開口:“請問你寫下的數字是0嗎?”
嚴𫵷汌道:“是。”
螢幕是的震動冇有過激反應,在正常範圍內起伏。
這時,對麵的女人微笑放下了些,語速稍快:“是你殺了張彩芬嗎?”
“不是。”
男人寫下標註【起伏正常】
“你今年幾歲?”
“25歲。”
他想到李檢抽菸的表情。
【起伏異常】
“你的性彆是男性或女性?”
“男性。”
【起伏正常】
“你的身高多少?”
“188厘米至190厘米之間。”
他想到李檢流淚的臉。
【起伏異常】
“是你殺了李岩嗎?”
“不是。”
【起伏正常】
“你知道李岩是誰嗎?”
“知道。”
他想到李檢因為吃到好吃的排骨眯起眼的感歎的聲音。
【起伏異常】
“你認識李檢嗎?”
“認識。”
【起伏正常】
“李檢與你的關係是情侶關係嗎?”
“是。”
【起伏正常】
“趙瑾是你殺的嗎?”
“不是。”
【起伏正常】
“是你殺了趙瑾嗎?”
“不是。”
【起伏正常】
“你愛李檢嗎?”
他想到先李檢一步的自己回家麵對著16具屍體時,嚴左行給他打的電話——𫵷汌爺爺對你的好你要知道,不要動不該有的心思,不然下一個死的會是你最不想失去的人。
他又想到十八年前,抗拒著去精神病院接受治療的自己,嘈雜的聲浪不斷穿透玻璃湧來,伴隨呼吸進入體內,每一個細胞都無法沉靜,這時晃入李檢清稚的臉龐,萬分嚴肅地、一小口、一小口地、生怕會吃完地麵對一個蓬鬆的、冒著熱氣的、暄軟的包子。
世界被透明的軟膜包裹,平靜的天空下,隻留有十歲的嚴𫵷汌和正在吃包子的李檢。
“你愛李檢嗎?”
對麵的人再次問。
“不愛。”嚴𫵷汌回答。
【起伏正常】
吱呀——
門再次被人推開,李檢素白的臉頰出現在門後。
李檢出門便看到了正對麵的嚴𫵷汌。
嚴𫵷汌的表情空白了長達一分鐘的時間,而後沉靜地把目光抬起,他臉上細小的肌肉群隨之一動,微笑起來,朝李檢走來。
嚴𫵷汌在想什麼?
這一分零二十秒裡他在想什麼?
如同先前想不明白李贏在想什麼一樣,李檢也不知道嚴𫵷汌在想些什麼。
嚴𫵷汌覺得時間很漫長,但他在看到李檢後,抬起腕錶看了一下,纔過去了不到兩分鐘的時間。
那一刻,時間在無限蔓延,無限地放大回憶深處記憶的餘響。
時間在不斷疊合,把人類渺小的情感疾速壓縮。
“嚴左行死了,”李檢很平靜地對走來的嚴𫵷汌說。
嚴𫵷汌腳步微頓了一秒,再次抬步前,李檢抬起手臂,把手中仍舊乾淨、鋒利的剔骨刀攤放在他眼下:“我冇有殺他,我進去的時候他就死了。”
嚴𫵷汌很綿長地呼了一口氣,而後驀地用力環抱住李檢。
李檢感覺到箍在肩上的嚴𫵷汌的雙臂微微顫抖著,耳邊的呼吸沉重,他輕輕拍了拍嚴𫵷汌挺括的脊背:“一切都結束了。”
這是嚴𫵷汌有生以來頭一次,體會到了除雷電外,帶給他恐懼的感覺。
嚴𫵷汌並不在意嚴左行死或冇死、又是如何死去,他隻是有點怕,怕李檢聖潔的靈魂被汙穢的東西侵蝕,他怕李檢的後半生會繼續活在痛苦掙紮的深淵。
嚴左行不值得,不值得這麼好的李檢的靈魂濺上一滴他的血。
結束一個長達五分鐘的擁抱,李檢提醒嚴𫵷汌聯絡父親告知嚴左行的死訊。
他又找來幾個護工問,何時冇有人再進過嚴左行的房間。
護工們在接手時就已經知道嚴左行患了腦梗,命不久矣,並不算吃驚地說,嚴左行脾氣古怪,總喜歡掐人的脖子或是用藏起來的餐刀捅人,所以護工們一般都不願意長時間停留在他房裡。
因此今早送過早餐後就冇有人進去過了。
過了十分鐘,就在不遠處的醫生行色匆匆地趕來,檢查一番後下定結論,嚴左行死於突然的腦血管堵塞。
但嚴懷山在電話裡讓人先不要把嚴左行的屍體搬離房間,所以醫生下了結論後便先一步離開了。
其餘護工也被嚴𫵷汌遣至一樓,這期間他一直牽著李檢的手不肯放。
李檢的心情比他放鬆很多,瞥了眼被牽著的手,不顯山不露水地問:“你也會怕啊。”
嚴𫵷汌正在給嚴左行的遺產律師打電話,張合著說話的嘴唇忽地停頓了一下。
“Astyre?Is everything all right?”
律師冇聽到他接下去的話,連著問了好幾聲,就在律師準備掛斷重播這通跨洋電話的時候,嚴𫵷汌的嘴從李檢被咬紅的唇上離開,被李檢瞪來,他發出一聲低笑,翹著嘴角繼續跟律師講電話。
律師很無奈地說:“I know you want him dead, but just promise me you won,t laugh at the press conference, okay?(我知道你就等著他死了,但是麻煩您跟我保證絕對不會在釋出會上笑出來好嗎)”
嚴𫵷汌把嘴角放下去一點,被李檢掙開手逃走,他才繼續跟律師談起接下來要準備的事宜。
嚴左行的遺囑一直到他死前都冇有完全確立,因為嚴𫵷汌的名字始終都冇有被放入薩昂美國總部剩餘8.12%的股份繼承的位置。
但這空餘的股份絕不會落空,得知訊息的嚴虹、嚴星瀾和嚴閔星在通訊中便和嚴懷山以及嚴在溪達成了平分這些股權的共識。
因此律師打電話來,實際是要把這個壞訊息告訴嚴𫵷汌——
這場無形的繼承戰爭中,他用了最大風險,卻成了最大的輸家,除去總值預估為23億美金的固定資產繼承與每年的信托基金外,嚴𫵷汌什麼都拿不到。
而嚴左行公開承認的四個子女中,嚴懷山和嚴虹分彆以持股薩昂美國18.75%與20.34%一躍成為薩昂總部最大的兩位持股人。
嚴虹以微弱高出的股份勝出,拔得頭籌。
如果不出意外,這會兒嚴虹也顧不上傷心父親突然的死亡,而是在找媒體大花筆墨開始宣揚薩昂全球總部有史以來第一位女掌權人。
等嚴𫵷汌掛了電話,準備去找望著草坪發呆的李檢時,彆墅正門被驀地推開。
嚴在溪比嚴懷山跑得快,嚴懷山還在剛下車的地方一點點走過來。
李檢在推開門地驚響發出時猛然回頭,看到嚴在溪出現在客廳。
“屍體在哪兒?”嚴在溪沉默地看著嚴𫵷汌。
嚴𫵷汌表情平靜地說:“二樓臥室。”
嚴在溪突然笑了笑,朝二樓走去。
李檢皺著眉走到嚴𫵷汌身邊,他想到嚴在溪手臂上的那些劃痕,不免想到他或許會有過事情瞭解後自毀的想法,對嚴𫵷汌說:“上去看著吧。”
嚴𫵷汌冇有他這麼會體諒他人,雖然覺得冇有必要,但還是在嚴懷山趕到時,拉著李檢跟在嚴懷山身後一起重新上樓去了嚴左行屍體所在的房間。
房間的門大敞著,所以三人剛上樓梯便能聽到拳骨用力撞擊皮肉,發出脆又沉的動靜。
李檢心下一頓,下意識看了嚴𫵷汌一眼,和他對視後又收回目光,走了過去。
房裡的場麵雖然稱不上震撼,倒也透著幾分荒誕之中的離經叛道。
渾身赤裸的嚴在溪把早已冇有了氣息的嚴左行按在地上,麵無表情地把他的臉踹向一邊,又倏然蹲下去,一拳接一拳地打著。
他打得異常用力,連自己捏起的拳骨也在碰撞中擦破皮,留下幾處紅色的痕跡。
嚴左行死得時候留下尚且完好的容貌就這麼被他打成了車禍現場。
身後嚴懷山保持著的溫和神情蕩然無存,他從嚴𫵷汌和李檢之間穿過去,極其剋製地叫了一聲:“小溪。”
嚴在溪卻全然沉浸在自己暴戾的世界中,又是幾拳後喘了口氣,抬臂抹走額前的汗,順勢坐在扔了衣服的床上從口袋裡拿出煙來。
李檢常抽菸,他認出來嚴在溪煙的牌子,並非先前那樣的女士香菸,而是一種很廉價的、口感粗糙的硬煙。
“操你媽的!”嚴在溪銜著煙,赤條條地站在嚴左行麵前,大敞著雙腿:“你看到了嗎?!”
嚴𫵷汌想把李檢拉走,但被李檢再次推開。
“小溪。”
嚴懷山的聲音比方纔更低沉,也冷了一些。
但嚴在溪始終冇有理他。
“我的子宮拿掉了!我的逼割掉了!”
嚴在溪雙目赤紅,李檢在門口的位置,恰好能避開嚴懷山的身軀看到嚴在溪扭曲的臉頰,他一字一句地對著地上的嚴左行說:“我、他、媽、是、個、男、人!”
嚴懷山的目光落在他弟弟身上,冷冷地警告他:“嚴在溪!”
“哥!”嚴在溪咬著煙,紅著眼睛猛然轉頭,看著嚴懷山的方向,一邊說著,一邊往後麵的床上倒去:“操我。”
這時候李檢先一步收回了視線,朝樓下走去。
嚴𫵷汌也當即跟著他身後。
李檢去樓下問護工要了杯水,他從看到嚴在溪發瘋後就保持著沉默,一口接一口地喝水。
嚴𫵷汌悄無聲息地靠近他,看著李檢望去的、灑滿陽光的草坪,過了一會兒,問:“你想做手術嗎?”
“嗯?”李檢正在發呆,聽到他這麼問冇反應過來,回過頭的時候好像腦子裡才完整接受了嚴𫵷汌的問題,他的神情很平靜,冇有大仇得報的快感,反而要比之前更加平靜。
“我小時候很想,但那時候冇做成手術。”
李檢淡淡笑了一下:“現在不想了。”他想留著這樣的身體,懲罰並不純淨的自己。
嚴𫵷汌不發一言地看著他。
李檢又捧著杯子喝了口水,跟他開黃色玩笑:“做愛的時候還能多個地方爽一下,挺好的。”
嚴𫵷汌輕笑了一聲,靠過來親他被水潤濕的嘴巴。
嚴左行的遺願便是能魂歸故土,他生前便斥資十三億在嘉青最好的山頭為自己盤下了一整片墓地,陪葬品的價值更是不可估量。
三天後,嚴左行的全部子女與親屬紛紛從世界各地趕來嘉青,七天後便是一場新聞直播的隆重葬禮,一代金融大鱷的逝去,在媒體上惹足了目光。畫穡①Ƽ1玖ǯƷ⒐9澪ᒅᑵ裙佷茤ò囍鸛の曉說
送葬的黑車拉著金絲楠木雕刻的棺材緩緩朝山頭駛去,嚴懷山、嚴虹、嚴在溪、嚴星瀾和嚴閔星跟做在第二輛車上。
嚴𫵷汌一個人坐在第三輛車上。
李檢和正在吃飯的李贏守在電視機前看著實時新聞直播送葬現場。
棺材入土的時候李檢的手機響了,不過他去幫李贏裝飯冇有接到,被李贏劃了接通。
“在乾什麼?”嚴𫵷汌的聲音響起來。
李贏捧著電話,想了一想,還是動了動粉嘴巴,說:“豬豬在吃飯呢。”
嚴𫵷汌的聲音頓了一下,他冇想到接電話的會是李贏,聲音有瞬間的不自然,而後放輕了些:“爸爸呢?”
“爸爸,爸爸,”李贏冇看到李檢裝飯的人影,他一邊循著李檢,一邊思考著。
這兩聲爸爸後冇有彆的句子。
就像是隔著手機的李贏在叫嚴𫵷汌爸爸。
嚴𫵷汌深沉的目光稍鬆動了一下,他下意識抬起空著的右臂,摸了下方纔急跳一瞬的胸膛。
李贏抱著他的鼓起的河豚玩偶說:“小魚,爸爸來啦。”
隨著年齡的增大,李贏的話最近多了起來,自從李檢上次問他總在跟玩偶想什麼後,他便不再躺著,而是抓著玩偶自顧自地聊天。
或許是因為小魚冇有回答李贏,李贏又拿起手機,對嚴𫵷汌說:“叔叔,爸爸來啦。”
李檢把重新盛滿的飯碗放到李贏的小桌板上,拿起亮著的電話。
“怎麼打電話——”
“爸爸!!!”
他的話還冇問完,便聽到嚴𫵷汌那邊的背景音裡傳出嚴閔星一聲悲痛不已的哭喊。
李檢愣了一下,把話說完:“怎麼這個時候打電話?”
嚴𫵷汌似乎是走得稍遠了一點,嚴閔星的哭聲小了些,他冷淡的麵孔稍柔和了點,勾起笑說:“這裡太無聊了。”
李檢知道他裝出悲傷的樣子很容易,但現在的嚴𫵷汌麵對李檢的時候會選擇說出真心話。
李檢笑了一聲,問:“他們發現了嗎?”椛歰壹𝟝⑴九叁ჳ9⒐澪ᑴᑴ峮佷哆ò嘻讙徳䒕說
原先裝著嚴左行屍體,鑲嵌六顆祖母綠翡翠意味六道輪迴,轉世成人,造價逼近億元的金絲楠木棺材裡,裝著的並非嚴左行的屍體,而是一條意外橫死的流浪狗。
真正的屍體在封棺前一晚便被他們換走,連夜出船,隨便扔到了國境海域外的某片深海裡。
“冇有,”嚴𫵷汌跟著他一起笑,“棺材釘得很死,從家裡抬出來的時候就打不開了。”
李檢感歎:“你爸可真夠狠的。”他說的是嚴在溪。
但嚴𫵷汌卻說:“不是我爸提出來的,是我爸。”
調子稍長一些,他說的是嚴懷山。
李檢不說話了,他聽著電話那頭傳來嚴𫵷汌平穩且綿長的呼吸聲。
電話那頭突然響起嚴𫵷汌的名字,他被人叫著準備出去麵對媒體的長槍短炮。
但嚴𫵷汌冇有掛斷電話的意思。
“去吧,”李檢緩緩地說,“我們在家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