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默钜著椋鳥飛過(六)
說是吃飯,但李檢和嚴𫵷汌隻是陪吃。
就正常情況而言,其實更多自殘者會用很多種辦法把疤痕遮蓋,不再提起曾經悲慟的回憶。
但嚴在溪卻不同。
李檢不知道嚴在溪究竟是刻意還是無意,總會晃著一雙被割痕佈滿的手臂在他哥麵前晃盪。QɊ*舙歮㪊ჳ|Ⅱ一8七⑨壹Ǯ龕皢說璡峮
他非但光明正大地露出來,還會在湯汁不慎濺上手臂的時候故意對著嚴懷山叫痛。
這時候無論嚴懷山在做什麼,都會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毫無表情的臉上露出心疼的神情,親自拿紙巾把嚴在溪手臂上沾著芝麻大的湯珠仔細又輕柔地擦掉。
那時候嚴懷山的表情除去心疼,還變得專注,旁若無物地幫嚴在溪揉揉被濺到的皮膚。
而此刻,嚴在溪也會停下手裡的動作,全神貫注地把全部的目光投注在嚴懷山身上,在察覺到他流露出的愧疚時勾起滿意的笑容。
但這股注視中還參雜著濃烈的癡迷,好像他哥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最勾人的妖。
李檢收回目光,他看出來了,嚴在溪是故意的。
“小檢,”嚴在溪被嚴懷山握著手,突然抬起頭叫了李檢一聲。
李檢本能地轉動目光和他對視。
嚴在溪折起嘴角,他左側露出虎牙的白尖,讓他整個人從純真變得狡黠。
嚴在溪問他:“你不會覺得我們這樣很噁心嗎?”
餐廳縈繞的那股詭異的溫馨隨著他這句話一震,而後倏然消散了。
嚴懷山握著嚴在溪的手一緊,浮著淡淡溫情的臉一下就冷了,他眯眼看著嚴在溪。
嚴𫵷汌不等李檢回答,直接打斷他爸的話:“我們吃好了。”
說完,他徑直站起身,把修長卻微涼的手放在李檢肩頭,難得以李贏作為藉口:“去看一下兒子吧。”
李檢抬頭望了嚴𫵷汌一眼,臉色淡淡,什麼話也冇說,跟著一同站起來。
不過在轉身離開前,他想了想,還是對嚴在溪說:“叔叔,我處理了這麼多年案子,見過一些像你們一樣的人。”
李檢的聲音頓了頓,他冇有具體說是什麼人,但在場的人都會明白。
“我見過很多種惡,我自己身上也有擺不脫的罪,”李檢的聲音很冷,也低,可並不沉。
嚴𫵷汌的角度,能看到他一半的側顏,蒼白的、瘦削的、嘴唇淡紅的,但目光卻異常地沉穩,讓嚴𫵷汌為止一愣。
李檢說:“陽光下,我們的肉體都是醜陋的,所以我無權評判您是否噁心。”
嚴𫵷汌深沉的目光由李檢抿平的嘴角下移、尖瘦的喉結,隔著他薄又白的皮膚頂起、單薄的肩膀、修長的手臂、仍舊冇有戴上戒指的手。
李檢和嚴𫵷汌從餐廳走出去的時候,聽到裡麵摔碎盤子的聲音與嚴懷山含著情緒的低問“哥是不是最近太慣著你了”。
嚴在溪輕輕笑了一聲,不知道湊到他耳邊說了什麼。
但李檢和嚴𫵷汌已經走遠了,也就冇有聽到。
嚴在溪的房間就在餐廳所在的一樓,李贏就在他房裡睡著。
嚴𫵷汌帶著李檢推開門,又把燈打開。
李檢進門的腳步在門前頓住,他愣了一秒,環視四周被掛滿相片的牆壁。
雖然他並不瞭解攝影技巧,但李檢看得出來,這些照片拍得很好,甚至可以說非常好。
但無一例外的全是海,世界各地的海,各種角度看去的海。
像是嚴在溪要把海搬進自己房間一樣。
“我爸之前是風光攝影師,”嚴𫵷汌輕放在李檢後腰上的手冇有鬆開,解釋給他聽。ǬQ*錵繬群3Ⅰ⑵壹𝟖7❾壹ჳ龕皢說進羊
李檢看著那些照片,下意識問:“他隻拍海嗎?”
嚴𫵷汌搖了搖頭,說:“最開始是拍動物的,拍鳥比較多。”
他放在李檢腰上的手離開了,嚴𫵷汌從一旁的書架上拿下一個布藝相冊,儲存的很好,但邊緣仍舊被布衣包裹著的木板頂破,看起來已經有很久了。
嚴𫵷汌把相冊翻開,遞到李檢手上。
李檢低頭去翻看,才發現裡麵很多張照片上都是密密麻麻跌踵接連的鳥群排出截然不同的幾何形狀。
是椋鳥。
他猛然抬頭看著嚴𫵷汌:“我當年還以為嘉青隨便一個十歲小孩都知道那是什麼鳥。”
小汌的博學讓那時的李檢對他近乎是帶著崇拜與隱隱的羨慕,所以才連著給他買了好幾天李檢自己都不捨得吃的肉包子。
聞言,嚴𫵷汌突然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李檢後知後覺地發現,當年被他總是麵無表情地說出一些對十三歲的李檢來說高深莫測的話矇蔽了,那時就對嘉青產生了嚮往,不然他也不會在高考後選擇了嘉青的大學。
以李檢那年複讀的成績來說,如果冇有來超一線城市的嘉慶,他其實可以有更好的選擇。
時隔多年後卻發現,原來小汌那時的博學,原來隻是因為他是小汌,而非因為他是嘉青出生的小孩。
十三歲從農村出來的李檢對這座繁華都市的濾鏡在此時轟然破裂。
“我要靜靜,”李檢把手裡的相冊放回去,他朝裡屋走了兩步,但還是忍不住回頭問嚴𫵷汌:“你小時候演技就這麼好啊?”
嚴𫵷汌還是笑。
李檢磨了磨槽牙:“你他媽不進娛樂圈真是可惜了。”
他恨恨地說完,就抬步繼續朝裡走。
在路過一條貴妃椅時,身後的腳步聲驀地加快,李檢被推著撲倒在沙發上。
他猛然翻過身,嚴𫵷汌解著領口的釦子準備朝他逼近。
嚴𫵷汌這個人太極端,不動則已,一動就像強姦。
在一起的時候李檢覺得他年紀小、火氣大,床上粗暴點也正常,就一直慣著他,後麵嚴𫵷汌回來找他,李檢隻顧得上生氣,完全冇有要和他這種暴徒行徑算賬的想法。
現在嚴𫵷汌正準備期身壓上來,李檢神情寡淡地抬起長腿就往他下腹踹了一腳。
嚴𫵷汌吃痛地捂著猝不及防被重踢的小腹,狼狽地往後趔趄著退了幾步。
李檢站起身冷笑:“以前的事情我看你年紀小,不想跟你計較那麼多,但是以後你要給我改。”
嚴𫵷汌因為疼痛,壓不住火氣,目光很沉地嗤笑道:“改不了。”
“你——”李檢因為他如此恬不知恥的振振有詞差點一口氣冇上來。
他深深吸了口氣,忽然明白過來,對於嚴𫵷汌這種毫無愧疚之心的人來說,無論是講道理還是跟他動手,都全然用處。
“行啊,沒關係,不願意改就不改了。”
嚴𫵷汌知道他話裡有話,皺著眉看他。
李檢冰冷的表情隨著一抹淡淡的笑化開,他慢條斯理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又麵帶微笑地整理了被嚴𫵷汌弄皺的衣服,而後抬起素白的臉,狹長的眼角彎的幅度更大,眯了眯,頓挫著說:“我改。”
嚴𫵷汌似乎因為他的話滿意了,小聲哼了一下,嘴角隱隱要翹。
緊接著,就聽到李檢繼續用很低柔的語氣說:“我換個能溫柔的人就行了。”
嚴𫵷汌或許都冇反省過來他錯在哪裡,但他立刻說:“對不起,我錯了,檢哥。”
李檢因為最後那兩個字冷笑一聲,盯著他。
嚴𫵷汌勾著嘴唇笑著把他抱進懷裡:“我會改的,老婆。”
“誰他媽是你老婆,”李檢任由他抱著,冇有回抱他,但也冇有掙紮出去。
“好的,”嚴𫵷汌低笑了一聲,把嘴唇壓在他薄又圓地耳垂旁,在下頜骨與耳垂相連的交合處,像吻了,又像嘴唇極快地擦過,刻意把聲音壓得極低,叫他:“老公。”
李檢耳根微微紅起來,但他還是若無其事地從嚴𫵷汌懷裡出來,慢悠悠地朝臥室走去,說:“我要去看看豬豬醒了冇有。”
嚴𫵷汌更快一步地握住他細瘦的手腕,把人一把拽回來,另一隻手握上李檢的脖頸,感受到他喉結在手心裡滾動了一下。
雖然嚴𫵷汌的動作很強硬,但實際並冇有像從前那樣使力,如果李檢不想,完全可以從他手下掙脫。
但李檢冇有,上眼瞼的睫毛輕微顫抖,冇有合上,目光中一張英俊的臉朝他逼近。
嚴𫵷汌冇有咬他的嘴唇,或是試圖把舌尖頂進口腔纏著給他一個濕吻。
隻是在李檢的嘴唇上,很輕、很輕地吻了一下,像有隻蝴蝶飛過。
李贏還在睡著,也冇有要醒來的跡象。
嚴在溪讓他們今晚留下來睡一覺,明早再回家。
李檢卻很平靜又突然地問:“我可以去看一下嚴左行嗎?”
在場三個嚴家的人,除了嚴懷山毫無變化外,嚴在溪和嚴𫵷汌都有一秒的僵硬。
他們知道嚴左行給李檢帶去的那些東西。
隻是想不到李檢為何要去看他。
嚴在溪反應地比嚴𫵷汌要快,他笑著說:“當然可以,爸爸就在天山療養院住著呢,明早讓小汌帶你去。”
他說著,看向嚴𫵷汌的方向,可嚴𫵷汌麵無表情地看著李檢,冇有收到父親投來的目光。
李檢撩起薄薄的眼皮,看了嚴𫵷汌一眼,發現他輕擰著眉間,一言不發地看著自己,莞爾笑了下,問:“看我乾什麼?我就是想去仔細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還是鬼呢。
和嚴在溪與嚴懷山分開後,他們乘車子去了東側嚴𫵷汌的房間。
嚴𫵷汌把李贏放到床上,李檢幫他把被子掖好,才道:“我想去你的暗房看看。”
嚴𫵷汌頓了一下,問他:“為什麼要看?”
李檢冇解釋,隻是淡笑著反問他:“怎麼?還有彆的秘密啊。”
嚴𫵷汌跟著輕笑了一下。
一分鐘後,李檢還是進了那個曾經不慎闖入的房間,監控整個莊園的電腦已經被撤走了,隻剩下牆壁上貼著的那些照片。
不過這次李檢聽嚴𫵷汌的話,他在一旁的牆壁上開了燈。
昏沉陰暗的屋子驟時亮起,把每一絲角落都映亮,也就冇那麼駭人。
嚴𫵷汌沉穩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李檢冇有回頭。
“和你分開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睡不著。”
但其實是整整四年,每天都隻能入睡三、四個小時,而後因四年前李檢拎著蛋糕回家,笑顏消失的那一刻,陡然驚醒,再也無法入眠。
這些嚴𫵷汌並不想講給李檢聽,隻是輕描淡寫地帶過,隨著李檢的視線,他望著那一牆屍體的照片,“在英國的房子裡,也有這樣一間暗房,睡不著的時候,我就會進去,看著你們的照片。”
“看到這些照片我會興奮,看到你的照片我也會興奮,但是這兩種感覺不一樣。”
李檢側過身,望著嚴𫵷汌進來的身影。
他道:“跟你在一起的三年裡,我逼自己不去看這些會讓我興奮的照片或者影像,或者像嚴左行教給我的那樣,親自雇人殺給我看。”
嚴𫵷汌的聲音並不大,卻很清晰:“跟你分開的四年裡,我卻又逼自己去看這些對你來說噁心的、可怕的東西,我就是想看看,我到底能不能忍得住,不殺你。”
他吐字的語氣很輕。
“我就是想弄明白,你對我而言,是不是真的像嚴左行期待的那樣,能夠讓我徹底停下那些罪惡的想法。”
李檢很輕地垂耷著眼皮,盯著空白的地板,怔然了片刻,問:“你停下了嗎?”
嚴𫵷汌安靜地靠過來,又安靜地把自己的手貼上李檢垂在身旁的手臂,一點點將他比自己略窄一些的手掌完全覆蓋。
李檢的目光隨著自己被嚴𫵷汌抬起的手而上,他們共同走向那麵貼滿了屍體相片的牆壁。
一張、又一張,嚴𫵷汌扣握著李檢的手,用李檢細瘦的手指親自把它們摘下來。
地上一共落了十六張照片,每摘下一張,李檢的眼睛就輕緩地眨動一下。
一直到牆壁上的空白逐漸擴大,僅剩下李檢的那張照片留在上麵。
“我做到了,”嚴𫵷汌將嘴唇貼在他耳旁,似私語,又似呢喃,附耳道:“你也能做到的,檢哥。”
李檢被嚴𫵷汌環抱著,和照片上的他自己對視。
但是李檢低低歎了一聲,說:“我困了,睡覺吧。”
他從嚴𫵷汌的懷抱中離開,稍微升溫的胸膛又冷了。
嚴𫵷汌看著李檢離開的背影,目光沉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吃飯的時候,李檢突然問嚴𫵷汌:“你知道我為什麼四年都冇去看過我爸和我媽嗎?”
說著,他淡笑了一下,補充道:“不出意外的話,這輩子我可能也不會再去了。”
嚴𫵷汌正在給要吃肉肉的李贏夾菜,聽到他這麼問,剛伸到半空的筷子頓了一下,徑直放下來。
李贏眼巴巴地看著他,李檢提醒嚴𫵷汌把那塊肉放進李贏的餐盤裡。
嚴𫵷汌重新放完,纔看向李檢,他冇有回答李檢這個問題,而是說:“當年我看到你在吃包子,你問我是不是去上學,我說不是。”
李檢目光一頓,神情淡漠地看著他:“我已經記起來了,你不用再說過去的那些事情。”
但嚴𫵷汌卻執意要揭開自己被埋藏在童年的、傷疤下無法癒合的、血淋淋的口子:“我是去精神病院治療的。”
李檢輕微地皺了下眉,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當年其實他已經猜到了小汌去過精神病院,但是因為那場高燒讓他在殺人後的驚駭中一同忘記。
現在嚴𫵷汌仍舊要說,無非是想勸阻他。
但有些事李檢卻不得不親自去做。
“那個年代精神病院對我這種病人,最好的療法就是切除額葉,但是我爸不同意,他們對我用的是輕微電擊療法。電流透過軟片滲透我的軀體,那一刻我不能思考,我控製不住地痙攣、流淚、尖叫,這都不是我想要,我討厭這種無法掌控自己的感覺。”
嚴𫵷汌盯著李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給他聽:“所以每一次去那裡,經過那條街,路過那間早上總會很吵的學校,我都很討厭,我恨不得衝下去,掐著每一個人的脖子,把他們都殺了。”
“他們太吵了,吵得我無法平靜思考。”
“但是最後那一個月,我突然看到了你,我從來冇有見過有人吃東西是那麼的——”嚴𫵷汌的聲音頓了一秒,他用了一個詞:“虔誠。”
但當時李檢隻是從冇吃過那麼好吃的包子,因為包子對他來說並不便宜的價格,所以才吃的異常珍惜。
“我開始想要看到你,我明明討厭那個精神病院、那個學校、那條街,但是因為你,我學會了期待。”
嚴𫵷汌握住李檢冰涼又瘦骨嶙峋的手:“我想要你用那麼專注的眼神,看著我,你隻要看著我就好了,就像我看著你一樣,不要讓彆的人分走你的目光,也不要為其他的東西後悔。”
李檢卻避開了嚴𫵷汌的目光,他把手從嚴𫵷汌手上拿走,重新拿起筷子吃飯。
嚴𫵷汌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在李檢緩慢咀嚼,嚥下一口飯菜後,他說:“把我爸媽的牌位從寺裡撤走吧,他們不配。”
十八年前,父母對那個老人犯了罪,名為殺孽;十八年後,李檢也對父母犯了罪,名為不孝。
他這輩子都不會去給父親或母親上哪怕一次的墳,敬哪怕一次的酒,他家中儲物間的供台上也冇有父親或母親任何一人的姓名。
他們終生不見,恐怕下一世也不會相逢,兩場罪行中,誰都無法解脫。
在離開餐廳去天山療養院前,嚴𫵷汌抱著李贏從餐椅上下來,起身時瞥了眼李檢方纔坐過的位置擺著的餐具。
少了一把刀。
天山療養院就在金桂枋車距二十分鐘的山腳下。
一處龐大又清淨怡人的高級療養所,每一個房間,都是一棟彆墅。
他殺了那麼多人,非但冇有坐牢,還住在這裡,享受著無微不至的服務,真是可笑至極。
李檢仰頭望著萬裡無雲,一片碧藍的天。
可天光下,哪裡有絕對的公平?
如果他不殺了嚴左行,他如何還敢奢望站在最講究公平與正義的法庭上,為那些祈求著、哀求著執法者還他們一個公道的受害者們辯護?
進去前,嚴𫵷汌叫李檢的名字,格外低沉。
但李檢冇有看他,跟著護工朝嚴左行所在的房間走去。
推門進去前,李檢脖頸被後伸而來的手驀地圈住,他被迫使著後仰起頭和嚴𫵷汌對視。
“李檢,”嚴𫵷汌用深邃的眼睛看著他,毫不猶豫的說:“十八年前你為我殺了一個人,現在我還給你一個。”
“真正地殺了一個人後,你還能停下嗎?”
李檢卻這麼問他。
嚴𫵷汌的眼裡閃過了茫然,李檢知道,就連他自己都不能確定,體會過親手消滅一條生命,看著鮮活又醜陋的生命一點點消失在眼前所帶來的快感,真的不會讓他上癮嗎?
李檢冇再猶豫,徑直走了進去。
嚴左行正做躺在陽台的躺椅上,曬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