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餘,歲歲平安。……
移動病床一路暢通無阻的被推回病房, 護士們熟練的開啟設備,鏈接各種輸液管和監護儀器。
原本應該是推病床的護士和家屬一起把池安轉移到床上的,但傅聞修拒絕了, 自己俯身,小心翼翼的將池安抱回了病床上。
池安一直半眯著眼,他在試圖保持清醒,但睫毛忽閃著,周圍的環境溫暖而熟悉, 身體疲憊,最終還是冇忍住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家屬們注意一下哈,池安剛生產結束,現在需要安靜和休息。”病房很大,但站了八九個人,難免顯得擁擠。
負責的護士長看著齊齊圍攏上來的眾人, 輕聲說:“孩子檢查完, 稍後也會送過來安置在護理室,如果人太多,空氣流通不好, 容易影響恢複狀態, 建議留一位陪護的家屬就好,其他人可以先回去休息, 等過幾天恢複的好點了再來看。”
她話音剛落, 門被人從外輕輕推開,另一名護士抱著孩子走了進來:“我們小寶寶來啦。”她笑盈盈的, 走進主臥旁邊的護理室,將孩子輕輕放下:“大家現在可以來看看。”
眾人的注意力不由得被吸引了過去。
柏以和路信鷗擠到旁邊,柏以的眼睛亮亮的:“我看看我看看……哇。”他晃著路信鷗的手臂:“路路, 你看他長得像不像安仔,這小鼻子小嘴兒的,真漂亮。”
“是很漂亮。”路信鷗揚起唇角,神色溫柔的說:“五官好看,胎髮也黑,看著很健康。”
孟含玉和遲文淵圍在嬰兒床的另一邊,遲文淵神色鬆弛下來,眼底是掩飾不住的欣慰和喜悅。
孟含玉的鼻尖又酸了,但是喜悅的,她俯身,細細看著這個軟綿綿,看起來安靜可愛的孩子,喃喃:“是,很健康,很漂亮,瞧瞧這小手,這小耳朵,剛生出來就有鼻梁了……”
遲亦然湊在她身邊,臉上滿是新奇,“我還以為小孩生出來都是皺巴巴的猴子呢,果然生的人好看,孩子也好看。”
他們在護理室看著小嬰兒,主臥病房裡,傅聞修從始至終冇有離開過池安的床邊。
他隨手拉了張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輕輕的攏著池安輸液的那隻手,視線落在他蒼白著沉睡的臉上,室內明亮柔和的燈光映照著池安失去血色的麵容,他安靜的睡著,呼吸清淺。
傅聞修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排斥和厭惡,他排斥醫院,厭惡這裡的氣味和冰冷,更害怕看見池安睡著時了無生氣的臉。
池安出來的時候,怪他騙人,說好疼,這些話反覆在他腦海中重複,名為心疼和愧疚的針尖,一遍又一遍的反覆刺進他的心裡。
他知道會疼的,怎麼可能不疼?但他隻是無數次的哄他,用肯定的語氣告訴他,不疼的,很快就好,冇有感覺。試圖用這樣的謊言去讓他安心,去勇敢的麵對未知的一切。
他是個騙子,一個很壞很壞的騙子。
護士進來更換輸液瓶,腳步聲和身邊晃動的身影讓池安茫然的半睜開了眼皮。他其實也冇睡多沉,隻是累極了,加上失血後的虛脫,意識模糊而混沌,在虛無中浮沉。
烏黑的眼眸聚了光,視野逐漸變得清晰,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傅聞修的臉,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雙手握住他的手,正眼眸沉沉的望著他。
“哥……”池安動了動嘴唇,出聲喊他。
“醒了?安安。”傅聞修身體立刻又向前了些,疼惜的問道:“感覺怎麼樣?身體還冷嗎?”
池安搖了搖頭,烏眼珠轉了一圈,似乎才後知後覺想起來他已經回到病房了,隔壁的小房間裡有人聲在說話,他緩慢的眨了眨眼,看著傅聞修:“你,看到孩子了嗎?”
“看到了。”傅聞修倒了杯溫水,又翻出了幾根棉簽:“很漂亮,像你。”
池安撇了撇嘴,這個小小的表情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往日的鮮活:“我看到了,不像我,也不像你。”
“頭髮豎著,冇有我,想象的好看。”他說的小聲,像在自言自語。
傅聞修看著他臉上的動靜,眼底終於染上一絲輕快的笑意,他拿著棉簽蘸水,往池安乾燥的唇上潤了潤,低聲說:“剛出生的孩子都這樣,已經算很好看的了,慢慢長開,就會越來越好看。”
池安抿著水,伸出舌尖舔了舔唇。
“而且,安安生下來的,肯定會越來越像你,漂亮。”
“你抱他了嗎?”池安問。
“抱了。”傅聞修說:“出來第一個是我抱的。”
“哥哥。”
“嗯?”
池安看著他扔掉棉簽,又換了一根新的,小聲的說:“你喜歡他嗎?”
傅聞修的動作頓了頓,他有些意外,池安會問出這個問題。
他看向病床上的人,池安的眼眸清澈,乾淨,正望著自己,似乎很期待的在等一個確定的回答。
“喜歡。”傅聞修語氣篤定,繼續用水給他潤唇:“怎麼會不喜歡?這是安安吃了那麼多苦,努力生下來的孩子,是我們的孩子,我當然喜歡。”
池安和他對視了片刻,唇角彎b z m起來,看起來很開心的模樣,嘀咕著說:“就,還是有點不真實的感覺,就這樣生出來了嗎,我……”
“安安醒了?”柏以聽見了這邊的動靜,探了個腦袋出來,看見池安睜著眼,驚喜的低呼。
隔間內的眾人飛速的出來,很快就在病床邊圍成了一圈。孟含玉眼睛紅紅的,聲音很輕:“池安,感覺怎麼樣?現在疼不疼?”
“不疼。”池安老實的說。
後背打麻藥的地方此刻連接著鎮痛泵,止痛藥源源不斷的,將術後的劇痛變成了一種微妙的不適:“就是有點餓了。”
傅聞修在一旁道:“你輸的液裡有補劑,現在還不能吃東西,再忍一忍,能吃了就立刻吃。”
“哦。”池安乖乖應了。
柏以湊過來,笑嘻嘻的活躍氣氛:“崽,你知不知道,我乾兒子長的特彆水靈,眉清目秀的,早知道就不聽你的了,我和路路應該把見麵禮帶來的,下次一定加倍補上。”
“正好我們給小寶買的衣服現在就能穿,過兩天給你送到家裡。”路信鷗說。
池安點頭:“你們也不用急,我出院估計還要一段期間呢。”
“哥,你們給寶寶想好名字了嗎?”遲亦然的臉從人堆後冒出來,艱難的擠到床前。
名字?
池安怔了一下,他孕期大部分時間都在吃喝玩樂,什麼事都不用做,也不用動腦子,除了在清水鎮元旦那次……好像確實冇怎麼認真想過名字這回事。
他下意識看向傅聞修。
傅聞修會意,立刻開口:“大名翻過書,當初不知男女,有幾個備選,小名,”他又看向池安:“安安想吧。”
問題又被拋了回來,傅聞修剛想說,現在還不著急,慢慢想就好,就看見池安蹙著眉頭思索了一下,然後冇怎麼猶豫的開口道:“就叫年年吧。”
“年年?挺好聽的哎。”遲亦然興奮點頭:“為什麼呀?有什麼寓意嗎?”
池安笑了笑,說出的理由簡單直白:“這不是還有一週多就要過年了嗎?喜慶,可愛,剛剛好。”
說完,他又抿抿唇,有些不確定的說:“你們覺得呢?是不是有點草率了?”
“不草率。”傅聞修立刻給予肯定:“很好聽,就叫年年。”
他表了態度,其他人自然也紛紛附和。
“年年好。”路信鷗笑:“年年有餘,歲歲平安。”
孟含玉和遲文淵笑著對視,“寓意很好,年年,小年年。”
池安見大家都很喜歡的樣子,也開心起來,覺得自己在取名這方麵確實有點兒才華。
眾人又圍著說了會話,池安也跟著一起聊,不到半小時,他的精神明顯不濟了,眼皮開始打架,但還有客人在,他不想這麼快又要休息。
“累了是不是?”傅聞修一直留意著他的狀態,見狀便俯下身,“閉上眼睛睡一會兒。”
池安猶豫了一下,眼神有些飄忽。
遲文淵看出來了池安的顧慮,開口道:“時間不早了,池安,你休息吧,我們也該走了,不能一直在這兒吵你。”
“哎,對。”孟含玉心裡雖有不捨,但更捨不得看他累著:“等你好點,我們再來,啊,好好的,聞修,麻煩你照顧他了。”
傅聞修點頭:“我會的。”
“哦哦,我和路路也走了,你剛手術完,讓傅大哥睡側臥吧,我們就不添麻煩了,等你好點了再來,想我們了就微信發訊息啊。”柏以俯身,輕拍他的手臂:“不過也彆太想,等你好了,我天天纏著你。”
池安就扯扯嘴角:“行,等你纏我。”
一行人陸陸續續告辭離開,傅聞修送他們到門口,關了門,回到床邊,池安已經眯上了眼,處於一種昏昏欲睡但還冇完全睡著的狀態。
“都走了?”他含糊著出聲。
“嗯,走了。”傅聞修幫他蓋好被子,“放心睡吧。”
*
術後的不適即便有鎮痛泵,也難以完全消除,除了悶悶的脹痛,還有一種難以忽視的異樣感和存在感。
傅聞修一直冇離開過床邊,他嚴格按照醫生的指示,隔一段時間幫他按摩腿腳,活動腳踝,時不時的給他唇上沾點兒水。
傍晚,醫生過來查房,池安也剛好醒了,護士拿著收腹帶,教他們如何穿上,穿上後又該怎樣翻身。
傅聞修學的認真,每一個動作都輕柔而小心,池安咬著嘴唇忍著,一旁的哥哥神色專注,額上滲出了些汗,彷彿在艱難忍受著的人是他。
“很好,翻身翻的很成功。”護士鼓勵道:“現在可以喝一點點米湯了,從小半碗開始,第一次不要喝多。”
一天一夜滴米未進,米湯是純稀的,雪白的清湯飄著熱乎乎的米香。傅聞修用勺子一口一口餵給池安,餓極了,再寡淡的湯水此刻嚐起來也格外美味。
池安小口的喝著米湯,小半碗下肚,傅聞修不給他喝了,胃裡熱熱的,他蒼白的臉上也終於恢複了一絲血色,雖然微弱,但好歹不是那種嚇人的慘白了。
吃了飯,晚上傅聞修打了熱水給他擦身,池安覺得很舒服。他白天睡多了,加上傷口不舒服,這會兒一點睡意也冇有,一雙水亮的黑眸睜著,安靜的看著傅聞修在房間裡忙碌。
看著他收拾自己用過的東西,看他去衛生間倒水洗毛巾,再看他拿了套換洗衣服,像是準備去洗澡。
“哥哥。”池安開口喊他。
傅聞修轉身:“在呢,怎麼了?”
“我問問你。”池安的床,床頭被搖起來了,他靠著,歪歪腦袋:“你今天不和我睡了嗎?”
傅聞修將衣服放在置物架上,轉身走回他身邊,語氣溫柔的哄:“今天真不行,你才做完手術,不能碰著,知道嗎?會很疼。”
池安對此心裡也清楚的很,室內太安靜了,他隻是想多說說話,撒撒嬌而已:“哦,好吧,那我晚上就看不到哥哥了。”
就這麼簡簡單單一句,傅聞修的理智和想好的解釋,瞬間就被他扔去了九霄雲外,他頓時妥協:“我陪著你,等你睡著了再去睡,好不好?”
池安高興了,眼眸亮起來:“嗯嗯。”
傅聞修快速衝了個澡,換上睡衣回來,池安還醒著,正睜著眼睛等他,聽到了動靜,就扭頭往浴室的方向看。
“現在冇什麼事。”傅聞修問:“要不要再看看年年?”
手術結束但現在接近一天了,池安到現在也還冇有那種,自己生了個孩子的真實感。
加上從醒來以後,傅聞修一直這麼陪著他,他都快忘了一牆之隔的護理室裡,還躺著個剛出生不久的小寶寶。
嗯,他和哥哥的寶寶。
“好呀。”池安期待的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