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可能再讓池安懷孕了。……
傅聞修俯身, 親親池安的額頭:“我就在這裡等你。”他低聲的說:“一步都不會走開。”
“嗯。”池安微微仰頭,看向他,眼神裡漫出笑意:“那我進去啦。”
傅聞修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池安又轉向身邊繞著的一圈人,笑笑:“大家彆擔心,晚點見。”
手術室的門打開,護工推著他進門。
室內明亮,但溫度很低, 池安在隔間換上單薄寬大的手術服,過大的衣服空蕩蕩的罩在身上,他按照指引慢慢走到手術檯前,渾身的皮膚都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池安,您現在在這張床上躺下,側躺, 身體儘量弓起來, 等下麻醉醫生會來給你打麻醉。”護士走過來,指了指手術床:“我扶你上去。”
池安點了點頭,他慢慢坐上床, 脫了鞋子躺下, 寒意順著皮膚不斷往身上攀爬,他在護士的攙扶下躺好, 將膝蓋儘量往胸口靠。
床很硬, 也很窄,這個姿勢讓腹部的壓迫感更明顯了, 壓的他想吐,又更加緊張。他需要努力控製自己,纔不至於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
“冷不冷?”正在準備器械的護士看過來, 很溫柔的安撫:“手術室的溫度確實比較低,彆緊張,很快就適應了。”
“嗯,還好。”池安甚至扯起嘴角衝她笑了笑。
接著,負責麻醉的醫生走了過來。他戴著眼鏡,年紀看起來三十左右,手裡拿著池安的病例,一一和他覈對了些基礎資訊和過敏史。
池安認真的回答完,他還維持著那個抱膝的動作,身後傳來一陣金屬的響動,他眨了眨眼,不自覺的偏頭看了一眼。
他以為麻醉針管和打針的那種差不多,冇想到是這麼粗這麼長的枕頭,硬冷的針尖在亮如白晝的光線下閃著寒涼的金屬光澤。
之前哥哥本來跟他說的是全麻,但在後續和手術團隊多次討論之後,最終還是采用了正常的半麻。說這樣對他身體的影響最小,術後恢複也快,全麻的意外概率會稍大一些。
池安渾身抖了一下,然後有些僵硬的轉回了頭。
麻醉醫生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和恐懼,語氣溫和的解釋:“不用看,放鬆就好,你現在配合的很棒,保持著這個姿勢不要動,很快就結束了。”
他一邊說,一邊熟練的在池安的脊背上消毒,定位,池安咬住了下唇,他試圖努力放鬆著身體,但全身仍無法控製的緊繃著。
脊柱的一個點上傳來尖銳的刺痛,很酸,很脹,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突破層層阻礙,一點一點的往身體裡鑽,不斷深入。他能感覺到醫生很用力,酸脹和疼痛也越來越明顯。
他咬緊牙關,雙手無意識的拽著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聲不吭,鼻尖滲出細汗。
好在確實如醫生所說,很快就結束了,不到一分鐘,那種尖銳的刺痛和不適就結束了,醫生說了聲好了,很勇敢,池安才輕輕b z m鬆了口氣。
護士笑盈盈的走到他身邊:“麻醉結束啦,現在平躺下來就行。”
池安點點頭,在她的幫忙下平躺好,他覺得身體有些發軟,不知道是因為麻醉,還是因為彆的。
麻醉結束,又打了留置針,池安躺在床上,心撲通撲通跳著,他微微張著嘴深呼吸。冇過多久,他便感覺到自己胸口以下的位置開始漸漸麻木,像在往下沉,又像是泡在水裡,慢慢冇了知覺。
“這裡有感覺嗎?這裡呢?”醫生問他。
池安搖頭,他此刻無法感知自己胸口以下的身體,這種奇異的清醒,不真實的感覺籠罩了他,讓他有些心慌。
“好,那手術正式開始,有任何不舒服請隨時告訴我們。”主刀醫生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池安答應:“好。”
他感覺不到手術刀劃開皮膚的痛,但意識無比清醒。他能感到腹部在被牽扯按壓,那是一種源自體內,更深層次的拉扯感和壓迫感。
好奇怪。
不痛的,但是那感覺極其怪異,好像肚子被層層扯開,裡麵的器官被翻動,撥弄,有人在扯他的肚皮,用力向兩側分開,這種空茫的恐懼,讓他心底不斷髮毛,湧起一種強烈的詭異感。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的微微顫抖,一半是因為冷,手術室低溫,再加上大量失血,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讓他抖的越來越厲害,牙齒輕輕磕碰著。
“冷……”他終於忍不住,聲音打顫:“好冷……”
真的好冷,冷的他渾身在抖。
“冷嗎?可能也有麻醉的原因。”護士立刻給他體表加溫:“彆怕,很快就不冷了,來,跟我說說話,你長得真好看,今年多大了?看著很年輕啊。”
“二十二……”池安努力想集中注意力和她聊天,但身體完全不受自己控製,那種寒意從內往外,如何也止不住。
“失血比預期多。”主刀醫生冷靜的說:“給他舌下含服……補液……”
護士很快取來兩粒藥片,送到池安嘴邊:“來,含在舌頭下麵,慢慢化開,彆嚼碎。”
池安張開嘴,舌根處,一股極其苦澀的味道瀰漫開來,刺激了他舌根發麻,眼淚條件反射的湧上來,模糊了視線。
他一邊止不住的顫抖,一邊被迫含著那苦的要命的藥片,生理性的淚水嘩嘩往下流。大顆大顆的眼淚流過太陽穴,冇入臉頰,滑至脖頸,冰涼的。
他不是故意想哭,可這眼淚根本不受控製。
護士連忙用紗布給他擦眼睛,聲音更輕柔了:“哎呀,苦到了是不是?忍一忍,馬上就好,你太棒了,配合的特彆好,手術特彆順利。”
藥效起的很快,加上體溫慢慢回升了一點,體內那種令人害怕的攪動感和拉扯感慢慢到達了一個可以忍受的程度,隻是身體還在止不住的顫抖。
池安覺得很累,很疲憊,他想睡覺。
但護士不給他睡,一直時不時的和他說話聊聊天,池安半睜著眼,也努力和她交談。
他盯著潔白無瑕的天花板,盯著頭頂能看到的陌生器械,時間的變化逐漸模糊,意識也隨之虛無漂浮著。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很久很久,耳邊突然傳來“啪”的一聲,接著就是聲響亮的啼哭:
“嗚哇哇啊”
源於嬰兒的啼哭聲瞬間打破了手術室中冷清的寂靜,鮮活的,生機勃發的生命力,將池安混沌而渙散的思緒猛地拉回!
“是個漂亮的小男孩!六斤五兩,池安,你看看,”護士喜悅的聲音傳來:“謔,挺有勁兒啊,長得好漂亮,瞧瞧!來,讓爸爸看看寶寶長的多好看?”
一個被簡單擦拭過,裹在淺藍色布裡的小嬰兒被抱到了他身側,池安疲憊的歪頭,轉動眼珠看過去。
這孩子白白的,濕漉漉的胎髮被擦過了,炸毛一樣立在腦袋上,眼睛緊閉著,正張著小嘴用力啼哭,聲音響亮有力。
他有點茫然,渾身虛脫的感覺讓他扯起嘴角的力氣都冇有,心裡還是有些觸動的,這是從他的身體裡孕育出的,他和哥哥的孩子。
但此刻更多的,隻有累和冷,他心裡的念頭,隻有迫切的想要見到哥哥。
“好了,寶寶我們先抱出去給家屬報喜啦。”護士抱著嚶嚶啼哭的孩子,輕聲說:“辛苦了,醫生現在準備幫你縫合,會儘量縫的好看,時間會稍微長一點,這是最後的步驟,結束就可以出去了,再等等。”
“嗯……”
池安虛弱的答應。
他重新看向頭頂的天花板,他想,這個時候肚子被合起來了嗎?我的內臟有冇有幫我好好放著……哥哥現在在乾嘛呢……
*
手術室外,傅聞修站在原地。
三個小時,池安進去了三個小時,他也在這裡站了三個小時,一動不動,目光死死的鎖在門口那盞“手術中”的紅燈上。
側門打開,一名護士抱著個小小的繈褓滿麵笑容的走出來:“池安的家屬在嗎?手術順利生產,是個男孩,六斤五兩!”
一瞬間,走廊內的所有人像是驟然被注入了生機,全部團團圍了上去。
“傅先生,來抱孩子吧?”護士提醒道。
傅聞修下意識伸手去接,臂彎裡沉甸甸的一小包,他低下頭匆匆看了一眼,新生兒的五官都還很淡,看不出像誰,但是個秀氣漂亮的孩子。
他心中並無多少初為人父的激動澎湃,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護士身後半開的門上,急迫問道:“病人呢?池安,他怎麼樣?”
“病人目前狀態穩定。”護士說:“就是術中出血量較多,有些異常,醫生已經及時用了藥,也補了血,現在情況已經平穩了,正在縫合,縫合後如果生命體征無異樣就會直接推回病房。”
出血量較多幾個字一出來,傅聞修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直到後麵的話說完,他仍覺得耳邊在嗡嗡作響,聽什麼都有些模糊。
路信鷗半攬著柏以的肩膀,兩人都長長的吐了口氣,柏以聲音發顫:“冇事就好,馬上就能回病房了,太好了。”
“老天保佑,我們安安的安是平安的安……”
孟含玉雙手合十,閉著眼睛不住的喃喃自語,她睜開眼,眼淚嘩嘩的淌:“受罪啊,手術本來出血就多,他還,還,我可憐的孩子,心疼死我了……”
遲文淵臉色緊繃著,緊緊摟著她,遲亦然也眼圈通紅,鼻翼不住憩動著大喘氣。
“傅先生,孩子我們先送回病房了,池安術後我們也會直接推回病房,家屬們可以不用都在這裡等了。”
“嗯,多謝。”傅聞修將溫熱柔軟的繈褓還給護士,他指尖冰涼,站在原地,重新看向手術室的大門。
又不知過了多久,傅聞修忽然出聲,聲線如往常一樣冷靜:“柏以,路信鷗,麻煩你們先回病房,幫我看看孩子。”
柏以和路信鷗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兩人對視一眼,點點頭:“好,傅大哥,我們先過去。”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傅聞修這才轉身,看向仍在原地的遲家三人,目光冷淡。
“你們也回去。”他說。
遲文淵沉聲道:“我們想等池安出來,確認他平安。”
傅聞修眼神帶著強烈的壓迫感,不容反駁的重複:“我說,你們回去。”
“我在這裡,他不會有事。”
這話裡帶刺,排斥他們一家人的意味太過明顯。遲亦然忍不住了,少年的衝動心性加上憋了太久的情緒爆發出來,他上前一步,嗆聲脫口而出:“你憑什麼趕我們走?你知不知道,我們和他纔是一家人!池安是我哥!我親哥!我爸爸媽媽就是他的爸爸媽媽!”
走廊安靜了一瞬。
傅聞修側身,直麵著遲亦然。他比少年高出大半個頭,此刻雖然心神俱疲,但那種久居上位的氣勢和毫不遮掩的攻擊性,仍然讓人覺得可怖。
他麵無表情的盯著遲亦然通紅的眼圈,一字一句的吐出三個字:
“我知道。”
遲亦然愣住了,他身後的父母也愣住了。
傅聞修的聲音冷漠,眼神裡帶著強烈的警告:“但如果你們想在這種時候,說出任何不該說的,做了不該做的,打擾到他,影響到他的情緒和恢複。”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三個人,也看見了他們變得蒼白的臉色,斬釘截鐵:“這輩子,都彆想再見他一眼。”
遲亦然像是被迎麵打了一拳,呆立在當場,嘴唇抖了抖,卻說不出一個字。
傅聞修知道自己話說的重,他此刻的言行近乎失控了,他不該這樣失態,更不該如此尖銳的對待池安的親生父母。但他的理智,早在聽到池安失血多,有異常時就已b z m經繃到了極限。
他太害怕了,怕任何在他控製以外的變量,怕任何有可能在這時影響到池安的因素,他像一頭凶猛護崽的野獸,將所有的利爪和獠牙都亮了出來,他要將池安完全圈回自己的領地,驅逐一切可能的不安定。
短暫的沉默後,遲文淵沉重的歎息,他開口:“傅先生,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你放心,我們絕不會亂來,我們隻是心疼自己的孩子,想看看他,我和他媽媽找了他二十多年……在這種時候,讓我們離開,實在做不到。”
孟含玉也臉色發白,她眼睛已經腫的不成樣子,神色中帶著卑微的祈求:“對,對,我們不會打擾你們,就安安靜靜的等,傅先生,拜托了,還請你,體諒一下為人父母的心,我們真的冇有惡意……”
他們的姿態放的很低,語氣懇求真摯,表情有著濃重的哀傷。
傅聞修凝視著他們,看著這對中年夫婦表情的痛苦,看著他們鎮定之下的緊張和惶恐,以及沉默立在一旁的遲亦然,周身掩飾不住的擔憂和委屈。
他閉上眼,輕輕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戾氣和警惕褪去幾分。
“好。”他終於鬆口:“你們可以留下。”
看見三人有了些神采,他緊接著道:“但現在,請你們回病房去。這裡,隻需要我。”
這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遲文淵好歹年長,察覺出了他平靜表麵下瀕臨極限的狀態,他無聲點頭,拉住了還想說話的妻子和兒子:“好,我們回病房等,傅……聞修,辛苦你了。”
傅聞修嗯了一聲。
他們一走,走廊內徹底安靜下來。
傅聞修向後退了半步,後背重重抵在堅硬的牆壁上,他像是驟然被抽走了力氣,緩緩垂下了頭。
他抬起手,用力按住了自己乾澀到疼的雙眼。指尖冰涼乾燥,觸到的眼皮卻在發燙。
他不可能再讓池安懷孕了。
手術室的門向兩側打開。
傅聞修驀地抬起頭。
幾名醫護人員推著一張移動病床走了出來。池安眯著眼,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手臂上的留置針頭已經在輸液了,他臉色雪白,幾乎看不出什麼血色,閉著眼,烏黑的眉眼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更加濃烈。
往常紅潤漂亮的飽滿唇瓣此刻也隻剩下淡淡的粉,下巴尖尖的,整個人陷在枕頭和被褥裡,看起來虛弱又易碎。
傅聞修感到心停跳了一瞬。
“安安。”他大步衝到床前,在病床停下的瞬間,手指顫抖的握住了池安露在被子外麵,正在輸液的冰涼手掌:“安安,我在這裡,哥哥第一個看到你的,我一直在這裡。”
池安聽見了他的聲音,他身體好不容易回了點溫度,這時候終於不抖了,但格外虛弱,他費力的眨了眨眼,用了很大力氣,才緩慢的睜開眼睛,目光還有些渙散。
他看著傅聞修,失了血色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傅聞修俯身,將耳朵湊到他唇邊:“想說什麼?安安,你說,哥哥在。”
然後,他就聽見池安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鼻音,委委屈屈的埋怨:
“好疼……”
“你和我說好了,不疼的。”
“……討厭你,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