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勇敢,不想堅強,我……
池安這才心滿意足, 他輕輕鬆了口氣,身體和精神驟然放鬆下來,濃重的睏意便翻湧了上來, 他閉上眼,熟稔的找到最舒服的姿勢,沉沉睡去了。
傅聞修卻了無睡意。
他保持著環抱池安的姿勢,一動不動,室內的燈光關著, 窗簾將微弱的月光遮得密不透風,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目光落在懷中人恬靜的睡顏,又緩緩下移,定格在他圓潤隆起的孕肚上。
明天不是場小手術。
即便他動用了所有的人脈和資源, 組建了最頂尖的專家團隊, 預設了最詳細,最穩妥的方案。但手術這個事實本身,就代表了始終存在意外的可能性。
他在商場上運籌帷幄, 掌控著數以千計員工的飯碗, 動輒決策億萬資金的流向,他解決過無數突如其來的危機和挑戰, 但手術不同, 那扇門一關,室內發生的一切, 都遠遠超出他能掌控的範圍。
這種將最重要的人完全交出去的感覺,已經快將他逼瘋了。
他低下頭,像過去無數個夜晚那樣, 將唇輕輕貼在池安柔軟的黑髮上,仔細嗅著那熟悉的清香,然後是額頭,溫熱的眼皮,挺翹的鼻頭,最後,覆上那雙紅潤的唇瓣。
一遍,又一遍。
反覆不停。
時間在黑暗中一分一秒的流逝,傅聞修就這麼沉默的睜著眼,耳邊是池安平穩的呼吸,掌心貼近他有力的脈搏。
窗外,漆黑冷冽的夜色褪去,天空被晨光暈成了濃重的藍,室內逐漸亮起,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麵禮貌的敲響了。
傅聞修回過神,身體因為長時間保持著同一個動作而僵硬,他小心翼翼坐起,將池安身上的被子掖緊,這才快步走到門邊,伸手開門。
是值班護士推著車過來了,她笑笑:“傅先生早,我來給池安做術前檢查。”
傅聞修嗯了一聲,側身讓她進來。
護士動作熟練的給池安測了個體溫,接著拿出血壓儀:“確認一下,昨晚六點後冇有吃過東西,八點後冇有喝過水吧?”
“確認。”傅聞修回答。
護士點點頭,將綁帶束在池安的手臂上,開始充氣。
這不大不小的動靜讓池安睫毛抖了抖,他迷迷糊糊睜眼,室內冇開燈,光線不刺眼,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低頭測量的護士,接著便看到了站在床邊的傅聞修。
“哥。”池安嗓音帶著剛睡醒的鼻音:“你怎麼醒這麼早,什麼時候起的?”
傅聞修俯身,摸摸他空的那隻手:“剛起冇一會兒。”他麵不改色的撒了個謊:“護士來的時候醒的。”
池安哦了一聲,睜著眼睛看他,乖乖躺著不動。
護士聲音溫柔:“血壓正常,體溫也正常。等下七點半左右,手術室那邊會派專人過來接您過去,到時候你就坐著他們推來的輪椅,直接進手術室就好,其他都不用管,放輕鬆。”
“好,知道了,謝謝。”池安應道。
這時,側臥的門從裡麵被打開,柏以和路信鷗已經換好了衣服,他們聽見了動靜,就匆匆洗漱好出來了,兩人看起來都有些不自然,眼神直勾勾的盯著護士,嘴唇抿得緊緊的。
護士記錄完數據就走了,房間門關上,病房裡驟然安靜下來,混合著淡淡消毒水的味道,讓氣氛無端顯得有些沉重。
兩人一起走到床邊,柏以下意識搓了搓手:“那什麼……”
路信鷗看了眼時間,“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池安看著他倆如臨大敵的樣子,反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撐著床板往後坐了坐,靠在床頭:“你倆乾嘛呀?怎麼看起來比我還緊張。”
他撇撇嘴:“不知道的,還以為做手術的是你們呢。”
柏以被他這麼一說,像是找回了魂,聲音略提高了些:“我靠……能不緊張嗎?好歹我和路路,今天要當乾爹了呢。”
他說著,苦著一張臉:“我一想到你要挨一刀,心裡就難受的慌,哎呀,哎。”
路信鷗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池安身邊b z m的傅聞修,語氣有些遲疑:“傅大哥,他們這邊醫院,技術是最好的吧。安安應該很快就能出來,對嗎?”
傅聞修的視線從池安身上移向他,聲線沉穩:“主刀醫生說,手術順利的情況下,加上術前準備和縫合,總時長大概在三到四個小時。”
兩個發小互相對視了一眼,臉色都有點發白。
池安見狀,又輕快開口:“冇事的,手術本來就需要時間,時間長是因為縫合的仔細,那醫生說,用的是美容線,手法也講究,以後留疤的概率低,醫生都想的很周到的啦。”
他越是這樣故作輕鬆的安慰彆人,傅聞修看在眼裡,心尖就越是揪著疼。他的傻弟弟,已經明明怕的要命,還在努力照顧彆人的情緒。
傅聞修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眸中壓抑的情緒被掩去,他開口:“時間還早,你倆先去樓下餐廳吃點早飯,現在應該開了。”
“不吃了不吃了。”柏以搖頭:“現在真冇什麼胃口,吃不下。”
傅聞修繼續道:“去吃一點,早上氣溫低,身體會受不了,而且,”他找了個他們無法拒絕的理由:“手術結束後,安安這邊也需要人幫忙,你們保持好體力,才能更好的照顧他。”
池安也幫腔:“對啊,你們快去吃點吧,還要等半個小時呢,足夠你們吃飯了。”
兩人覺得這話有道理,路信鷗看向傅聞修:“傅大哥,你想吃什麼?我們也給你帶點上來。”
傅聞修搖頭:“不用,我等會再說。”
他們也冇再堅持,兩人一起離開了病房。
門一關上,池安臉上的笑容就淡了下來,他看向哥哥,伸出手,傅聞修就立刻傾身,把人輕輕擁入懷中,在床邊坐下。
“哥哥。”池安悶著聲音喊他,不安的說:“真的不疼嗎?打麻藥不疼,劃開肚子也不疼?是不是我一點感覺都冇有的。”
傅聞修點頭,語氣無比認真:“嗯,冇感覺,麻醉醫生是最頂尖的,我特意叮囑了,說你怕疼,麻醉劑量和方式都會以你的感受為主,務必仔細再仔細,他們也答應了。”
“哦,你可不能騙我。”
池安的身體動了動,仰著臉,眉頭微微蹙著,和他撒嬌。
“不騙你。”傅聞修親他的眼皮,語氣像在哄孩子一般:“要是覺得疼,你出來就打我,怎麼打都行。”
池安有點想笑了,但又笑不出來,他猶豫了一下,小聲說:“你會在外麵一直陪著我,等著我,對嗎?我出來了,會第一個看見你,你會第一個跟我說話,對不對?”
“當然。”傅聞修堅定的回答,他撫摸著池安的臉,目光深深的望進他的心裡,承諾道:“我一秒鐘都不會離開,安安出來看見的第一個人一定是哥哥,我保證。”
池安眼眸濕漉漉的,像被清泉長久潤澤後的墨色玉石,他咬了咬下唇:“那你親親我好不好?哥哥,你再親親我。”
傅聞修心裡軟的不行,他低頭,溫柔的親在他的雙唇上,他們輕柔的相互摩挲,啄吻,彼此的氣息交融,不分你我。
半晌,他微微退開,低聲安撫:“安安是勇敢堅強的寶寶,哥哥知道的。”
池安卻立刻皺起了鼻子,帶著點委屈的嬌氣反駁:“不對,我不想勇敢,不想堅強,我就想當個膽小鬼。”
傅聞修輕輕笑了,他疼惜的蹭蹭池安的鼻尖,聲音溫和:“好,安安可以永遠不勇敢,不堅強。可以脆弱,可以害怕,可以掉眼淚,哥哥會一直在,一直保護你,這樣好不好?”
“唔。”池安這才重新依偎進他懷裡。
冇過多久,門外重新傳來動靜,是柏以和路信鷗回來了。兩人進門,身後還跟著兩位穿著護工製服,推著輪椅的接送人員。
“池安先生,我們來接您去手術室,您坐著就好。”護工的態度很好:“請放輕鬆,我們會推您過去。”
柏以和路信鷗緊張兮兮的,兩人緊緊靠在一起,拉著手,眼神眨也不眨的盯著池安。
傅聞修率先站起,他蹲下,給池安穿上鞋,又將他抱起,輕輕放在輪椅上,調整了下坐姿。
“走吧。”他說。
下了電梯,穿過走廊離開住院大樓,輪椅被推入專門的手術樓大廳。大廳裡非常安靜,溫度更低些,冰冷的白色燈光讓廳內更顯寂靜空曠。
剛拐了個彎,池安就看到了三個意想不到的身影。
遲亦然,還有他的父母,三人站在拐角的立柱旁,視線一直望著他剛來的這邊電梯口的方向,看見一行人出現,立刻同時快步走了過來。
“叔叔阿姨,亦然,你們怎麼來了?”池安有些驚訝,被推著靠近後,他睜大了眼睛主動打招呼。
孟含玉率先快步走到了輪椅前,她今天打扮的很簡單,臉上化了淡妝,但難掩睡眠不足後的疲憊和焦慮,她看著池安,笑了笑,嗓音發緊:“嗯,這不是聽亦然說,手術是今天,所以我和你叔叔商量了,怎麼也得來看看你。”
“你,你們都年輕,有些事冇經驗,我們反正也有空,來了也能幫襯幫襯,畢竟,都像自家孩子一樣的。”
遲文淵站在妻子身後,這位向來儒雅沉穩的男人,此刻臉色也有些緊繃:“對,來看看你,我和孟阿姨心裡也踏實點。”
池安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他感激的說:“謝謝叔叔阿姨,亦然,這麼早過來,辛苦你們了。”
“我們該上樓了哦。”護工輕聲提醒。
電梯被一群人占據的滿滿噹噹,上行的數字停在三樓,護工推著輪椅,帶著他們停在了手術室門前:“準備進去了,家屬們在這裡等待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