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距離那場決定雲州命運的大戰,已過去大半年。
雲州城在蕭衍的主持下,逐漸恢複了往日的生機與繁華。城牆修繕得更加堅固,街道兩旁新植的樹木已抽出嫩芽,市井間人來人往,似乎那場慘烈的戰爭已被時間悄然撫平。
唯有鎮北王府,依舊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憂傷之中。
暖閣內,一切陳設如舊,每日都有專人打掃,一塵不染。窗邊的白瓷瓶中,幾枝綠萼梅含苞待放,那是蕭衍親手從院裡折來,隻因他記得雲渺曾說過喜歡梅花清冷孤傲的品格。
雲渺依舊安靜地躺在床榻上,麵色紅潤了些許,呼吸平穩悠長,彷彿隻是熟睡。太醫署最好的太醫、江湖上聞名的神醫都來看過,皆束手無策,隻道是神魂損耗過劇,陷入了一種奇異的“龜息”狀態,能否醒來,全看天意。
蕭衍每日雷打不動地來看她,有時是清晨帶著露水,有時是深夜披著星月。他會握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說上許多話,從朝堂局勢到邊關瑣事,從練兵心得到市井趣聞。他不再是那個冷麪威嚴的鎮北王,隻是一個期盼著心上人醒來的普通男子。
“渺渺,今日朝中來了旨意,褒獎雲州軍民抗敵有功,追封沈玠為忠勇侯,韓振為義烈伯……他們都得到了應有的哀榮。”蕭衍的聲音低沉而溫柔,“還有你,陛下特旨,晉封你為‘護國公主’,食邑萬戶……我知道你不在意這些虛名,但這是天下人對你的感激。”
床榻上的人兒依舊靜謐無聲。
蕭衍輕輕撫過她微涼的手背,繼續道:“北狄那邊安靜了許多,左賢王回去後似乎內部起了紛爭,短期內應無大礙。我按你之前提過的,加強了與草原其他部落的互市,效果不錯,邊境緩和了許多……”
他事無钜細地訴說著,彷彿要將她錯過的時光一點點補回來。
“……院子裡的梅花,今年開得極好。你若是醒了,就能看到了。”他望著窗邊的梅枝,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就在這時,一陣微風從未關嚴的窗縫溜了進來,輕輕拂動了床榻邊的紗幔,也拂動了雲渺額前的幾縷碎髮。
蕭衍正欲起身去關窗,眼角的餘光卻猛地定格在雲渺的臉上——
他好像看到……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是他的錯覺嗎?蕭衍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張恬靜的睡顏。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一秒,兩秒……
就在蕭衍幾乎要以為真的是自己眼花時,那雙緊閉了數月之久的眼眸,眼睫再次劇烈地顫動起來,如同掙紮著要破繭而出的蝶,最終,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那眼神初時帶著茫然與混沌,彷彿沉睡了千年,對不上焦距。她怔怔地望著頭頂熟悉的帳幔花紋,似乎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
“渺……渺渺?”蕭衍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幾乎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地呼喚著她的名字,生怕驚擾了這如同夢境般的一幕。
聽到他的聲音,雲渺的眼珠微微轉動,視線終於緩緩聚焦,落在了床邊那張寫滿了狂喜與緊張、憔悴卻依舊俊朗的臉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點微弱的氣音。
蕭衍立刻俯下身,將耳朵湊近她的唇邊。
“……衍……哥哥……”
微不可聞,卻清晰無比的兩個字,如同驚雷般在蕭衍耳邊炸響!
巨大的喜悅如同洪流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防線,這個在千軍萬馬麵前都麵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竟紅了眼眶,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他緊緊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感受著那微弱的溫度和真實的觸感,哽嚥著應道:“是我……渺渺,是我!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雲渺看著他激動的模樣,蒼白的唇角努力向上彎了彎,勾勒出一個極其虛弱卻真實存在的笑容。她感覺渾身如同被碾過一般,提不起絲毫力氣,連轉動眼球都覺得疲憊,但意識卻在逐漸迴歸。
她記得那場最終的對決,記得自己化作白色太陽衝向暗淵之瞳,記得那光暗湮滅的極致痛苦,也記得……靈魂彷彿墜入無邊黑暗時,有一道溫暖堅定的力量,一直牽引著她,呼喚著她,不曾放棄。
是衍哥哥……還有……她下意識地將一絲微弱的心神沉入識海。
那裡不再是一片死寂。那枚冰晶鑰匙依舊懸浮著,雖然光華不複從前璀璨,卻不再黯淡,表麵流淌著一層溫潤如玉的光澤,如同經曆過涅盤重生。鑰匙周圍,還縈繞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生機的白色光點,那是淨火本源殘留的氣息,正在與鑰匙緩緩融合。
她並冇有完全失去力量,隻是需要時間恢複。
“水……”她艱難地吐出另一個字。
蕭衍立刻手忙腳亂地倒來溫水,小心地扶起她,一點點喂她喝下。溫水滋潤了乾涸的喉嚨,雲渺感覺舒服了一些,精神也稍微好了點。
“我……睡了多久?”她聲音依舊沙啞微弱。
“大半年了。”蕭衍看著她,眼中是失而複得的珍重,“渺渺,你嚇死我了。”
大半年……雲渺心中微震,冇想到自己竟然沉睡了這麼久。
“外麵……怎麼樣了?北狄……暗淵……”她斷斷續續地問,眼中帶著關切。
“都過去了,冇事了。”蕭衍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柔聲道,“北狄敗退,暗淵被你和守火人前輩的力量重新封印,雲州安好,天下安好。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好。”
聽到一切都已平息,雲渺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緊繃的心神徹底放鬆下來,強烈的疲憊感再次襲來,眼皮開始打架。
“再睡會兒吧,我守著你。”蕭衍替她掖好被角,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雲渺輕輕“嗯”了一聲,放心地閉上了眼睛,這一次,是安穩的睡眠。
蕭衍坐在床邊,看著她平穩的睡顏,臉上露出了這大半年來的第一個,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窗外,一枝綠萼梅悄然綻放,幽香浮動。
冬儘春來,驚蟄已過,萬物復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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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